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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凡的平凡 ——记志愿军老战士于连荣

文/张福华

     打开许久都没有翻动的相册,犹如打开封存已久的记忆。一张张泛黄的照片,将瞬间凝固成永恒,它记录着主人平凡而又不凡的人生。那一枚枚灿烂的奖章,无言地讲述着往昔的辉煌。                                                   

少小离家 

冬天是那样地漫长。在于连荣儿时的记忆中,似乎没有明媚的春日,也没有清凉的夏天,更没有丰收的秋天。于连荣所有的记忆都留在了那一个又一个的冬日里。冬天,母亲死了;冬天,去放羊;冬天,同哥哥一道去讨饭。寒冷与饥饿像一对孪生兄弟伴着他长大。十几岁了,于连荣不知穿上袜子是何感觉。那是怎样的一双脚啊,冻疮从来就没有好过,旧伤未去新伤又添。脓水、血水从冬流到夏,又从夏流冬。放羊的羊肠小道上印满了他一双又一行行鲜红的脚印。赤脚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一双小脚步磨得如铁板一样,坚硬得荆棘都扎不进肉里。 

于连荣是个苦孩子。1933年他还在母腹中尚未出生,父亲就已去世。母亲拖着病体,带着他和哥哥艰难度日,好容易到四五岁,也能剜野菜拣柴时,母亲又撒手西去。幼小的于连荣不知什么是死,只见母亲躺在冰冷的土坑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直直地瞪着不肯闭上。看到哥哥哭得惊天动地,他也跟着嚎啕大哭。他还没有意识到失去母亲将意味着什么。 

姑姑收养了他。姑姑家境贫寒,孩子很多,无法收留他们哥俩。无奈中,哥哥只好留下于连荣外出去讨饭。 

姑姑家原本就稀的粥锅里,因添了一人,粥更稀了稀得能照见人影。吃饭时,一群饥饿的孩子,团团地围在锅边。小连荣总是站在表兄弟的身后,待他们都有盛上了粥,离开锅边时,才怯怯地上前。姑姑总是一边叹气,一边将锅刮得吱吱乱响。搀着糠麸的几片野菜,被姑姑小心地舀到碗里。而表兄弟们又总是从他碗中抢走那几片可怜的野菜。表兄弟们将饥饿的仇恨,加在同样也饥饿的他身上,不时地对他打脚踢。饥饿和贫困使人心变冷,姑姑对他这个侄儿的庇护,在一家老小饥饿的目光中,变得苍白和无奈,她无法给这个寄居于他们家的孤儿一点更多的爱。 

寒风冰雪中,小连荣披着一张羊皮,手拿着一根羊鞭,将一群羊赶向远处。小小年纪的于连荣,总是将希望寄托在远处,远处也许有一片绿绿的草地;远处也许有一片没有收割干净的田地,没准还能挖到一块地瓜一根罗卜;远处的枣树上,也许还挂着几颗红红甜枣。 

披着羊皮的于连荣挤在羊群中,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羊,哪个是放羊人。于连荣喜欢和羊在一起,那些不会说话的羊儿们不会打骂他。冷了钻在羊肚子底下,实在走不动了,骑在那只高大的公羊身上,羊儿也不会发火。而这却是不能让东家知道的,否则,东家会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天黑透了,他才赶着羊群回来,回到那个不是他家的家中,表兄弟们照例会把姑姑留给他的稀粥吃光的,摸着黑悄悄地偎在灶火边,数着天上的星星,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饥饿的黑夜。 

讨饭回来的哥哥,看到弟弟的惨状,决计将弟弟带走。同样瘦弱的哥哥,背着他走啊走啊,不知走过了多少村庄,翻过了多少山岭,趟过了多少小河,却始终没有讨回过一顿饱饭。哥哥要去扛活,带着他实在太困难了。半年后,无奈的哥哥,又将他送回到姑姑家。哥哥又要走了,已懂事的小连荣知道哥哥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抱着哥哥的腿痛哭不止。这凄惨的情景让一向欺侮他的表兄弟们也落了不少泪。 

二次回到姑姑家的于连荣,同姑姑一家人一道,在租种的土地上,像个成年人似的,没日没夜地干着,却还是吃不上一顿饱饭。吃一顿有米的野菜粥,是于连荣最大的心愿。 

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于连荣13岁这一年,也就是1946年,八路军行军打仗路过于连荣的家乡热河省五旦县,部队埋灶做饭,甜甜的米香,随着腾腾的热气,不可抑制地钻进小连荣的心肺。于连荣围着锅怎么也不肯离去,他一会儿帮炊事员烧火,一会儿帮着炊事员挑水。受惯苦的他,做起这些事来轻车熟路,一举一动都有透着少年人的机灵和可爱。开饭了,炊事班长舀起一碗米饭递给他。他像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还没品出味道,一碗饭就全进了肚。吃了一碗又一碗,直到班长怕撑坏了他,夺下他的碗,他才抬起头,仔细地一个个地打量着眼前这些穿着灰色服装的人们。 

“小鬼,跟我们走吧,跟我们去当兵,我们是穷人的队伍,是为穷人谋福利的。”13岁的于连荣对这话半懂不懂,但有香甜的米饭吃,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真的吗,你们真肯带我走吗?”于连荣对这天大的好事不敢相信。指导员姓王,看着眼前这个大冬天还赤着脚步穿着破烂单衣的机灵孩子,深深地点点头。 

一件长及膝盖的厚厚棉衣,一顶毛绒绒的帽子,一双雪白的羊毛袜子,一又厚实的千层底布鞋,将小连荣从头武装到脚。长到13岁还没有穿过棉衣、鞋袜的于连荣,抱着指导员大哭起来,就像那年抱着哥哥大哭那样。从未见过父亲的于连荣,无数次地想象过父亲的容貌,看着面前这位威严而又慈祥的指导员,他想:父亲如果活着,就是这个样子吧。 

部队开拔了,指导员将还没有枪高的于连荣托上高高的马背。马蹄声声,于连荣向身后渐远的家乡望去,姑姑和表兄弟们还站在村头,不停地向他挥手。尽管姑姑一家未能给他以更多的温饱,但毕竟是姑姑一家收养了他,而今一旦离去,善良的他生出了深深的留恋。再见了,姑姑;再见了,家乡。许多年后,当一身戎装的他回家探望姑姑时,姑姑一家拉着他的手唏嘘不止,对当年没有很好地照顾他都感到非常惭愧。 

家乡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这一去离家多年。少年于连荣北上南下,辗转数十省。在部队一天天长大,成长为一名合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转战南北 

部队风餐露宿一路急行,来到了辽宁省建平县,在这里于连荣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宽大的军装,让于连荣觉得自己长大了,虽然才只有13岁,虽然战友们依旧将他看作孩子,但多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使他非常懂事,自理能力很强。从小没吃过饱饭的于连荣长得瘦小,13岁却像个八九岁的孩子,部队首长不忍让他参加高强度的训练,可于连荣记着离开家乡时,指导员对他说过的话“穿上军装,就是一名战士了。”他坚决要求参加军训。每天迎着初升的太阳,他同战友们一道出操训练,一招一式都不肯有丝毫的马虎。部队生活让他有着使不完的劲。那高高的战马,成了他的好伙伴。白天,牵着马去小河里洗澡;晚上,多次起来给战马添草加料,部队一声令下:“出发”。他就能在瞬间将战马备好。一天,指导员将于连荣叫到面前,对他说:“你年龄小,又聪明,要学习文化。没有文化,将来怎么参加祖国建设呢?”“学文化?”于连荣瞪大双眼,看着指导员。这可是想都不敢的事啊,能吃上饱饭,能穿上棉衣,就让他幸福万分了,现在要教他学文化。在家给地主放羊时,他也曾听到过私熟里传出的读书声,那声音在他听来,美妙得就像是来自天堂。他远远地听着,不敢近前,他知道那不是他能进去的地方。现在自己也能认字读书了。从此,于连荣的行囊中又多了一块小木板。“人、天、地”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大字,让他懂得参军做人的道理。人也应该像这些字一样,一笔一划认真认真,不得有一点马虎。认了字的于连荣,觉得天地更宽了,原来受苦的不仅是自己,还有许多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的孩子。现在打仗吃苦,就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有书读,有饭吃。每到一处,都有于连荣小巧机灵的身影在忙碌,他经常抢着帮宣传员写传单贴标语。 

1947年,在“四保临江”和“四平战役 ”中,于连荣在野战所给教导员当通讯员。这里可真冷啊。比自己的家乡还要冷,气温零下30多度,几乎要冻掉人的耳朵。许多人都生了冻疮,于连荣也不例外,可他一声不吭地忍住痛,冒着战火去前线传达命令,运送伤员。 

于连荣跟着部队一步步地前进着,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茁壮成长。在辽沈战役中受到血与火的洗礼。攻打锦州是那样地激烈,30多个小时的激战,炮声、喊杀声不绝于耳。野战所里的伤员越来越多,于连荣坚决要求上战场,“这里也是战场啊!”医护队的首长对做了卫生员的于连荣说。是的,挽救伤员的生命,减轻伤员的痛苦才是此时最需要做的。于连荣同医生一道,在简陋的战地医院中,给伤员止血、包扎,将他们送往后方。深秋的锦州已是十分地寒冷,伤员因失血过多而浑身发冷,于连荣脱下棉衣,盖在伤员身上。他身着单衣,忙碌在伤员身边,他稚气未脱的笑脸,温暖着伤员的心。在这次战役中,为了表彰他的功绩,部队给他记三等功一次。于连荣知道,这是部队首长和战友们对他的鼓励和爱护。他没骄傲,工作更加认真积极,像成年人那样要求自己。 

辽沈战役即将结束,黑土地上的人民就要解放了。于连荣所在部队是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为中国人民的解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随着战场的不断推进,第四野战军于1948年11月入关,参加平津战役。为了迷惑敌人,于连荣所在部队在天津外围不停地疾走,给敌人造成大部队进驻的假象。连天连夜地急行军,脚肿了,腿肿了,疼得几乎迈不开步子。于连荣拉着战友的背包带一边走一边打瞌睡。他这才知道原来瞌睡也同饥饿一样让人难受。于连荣闭着眼,摇摇晃晃地走着,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人说:坚持、坚持、再坚持。解放天津的枪声终于打响了,天津解放了,北平(北京)解放了,人民当家作主人了。望着京城那厚厚的城墙,于连荣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激动。以后,孩子们就可以安静地坐在学堂里读书了。 

解放全中国的号角吹响了。于连荣随部队一道于1948秋天南下。由天寒地冻的北国,来到炎热的南方。于连荣克服了气候带来的不适,潮湿、多雨算得什么呢。南下中他参加了解放武汉战役。由湖北沙市返回安东。辗转一圈又回到了寒冷的东北大地。 

在安东整装待发,鸭绿江边的战火已清淅可见。17岁的于连荣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和平岂容美帝国主义践踏。跨过鸭绿江,保卫新中国,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将士的心愿。 

保家卫国 

于连荣于1950年10月入朝。他由老部队成建制地被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50军148师,在第二野战所作卫生员。 

抗美援朝战争,是非同寻常的战争。作战对象是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即所谓的联合部队。美军部队装备优良,但英勇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没有被美军的气势吓倒。 

汉江南岸防御战50军坚守50个昼夜。当时气温多在零下30多度。50个昼夜的坚守困苦而又艰难,给养送不上来,战火日夜不停地燃烧着,敌机成群成群地俯冲扫射着,照明弹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于连荣同战友们一道,在空袭间歇中,匍匐着,跳跃着,将子弹一箱箱送上阵地,又将伤员一个个抬下阵地。在一次运送伤员路途中,敌机空袭又开始了,为了保护战友,于连荣不顾一切地扑在伤员身上。空袭过后,他又背起伤员,到了野战所处理好伤员。 

给养送不上来,每天所能吃到的只有炒面,没有水干得无法下咽,只好一口雪,一口面地吃。工事里潮湿又寒冷,许多人都得了关节炎。受了伤的于连荣高烧不止,得了肺结核。他知道阵地上的药都有是从祖国运来的,非常珍贵,就一声不吭,仍旧同战友们一道送子弹,挖坑道。他认为:有首长的关心 ,战友的爱护,这点小病不算什么。也许是他坚强的毅力吓退了病魔,他的病居然奇迹般地好了。长时间的营养不良使他视力下降,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一位东北籍的战友告诉他喝松子水可以使视力回复。他就与战友们一起修筑工事、挖坑道时留心捡一些松子煮水喝,效果果然很好。 

在这次汉江南岸防御战中,于连荣因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 

1951年1月25日,50军在西线汉江南岸阻击战中,军长曾泽生,亲自来到前沿指挥战斗,连续作战几十个昼夜,战士们个个士气高昂,这一伏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全军指战员奋勇杀敌,美军死伤无数,不可一世的美军,被他们看不起的对手 —— 中国人民志愿军打掉了气势。这一战受到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的表扬。 

经过了3年艰苦卓越的战斗,美帝国主义被迫在停战协定上签字,朝鲜战争的烽火终于停熄了,没有飞机的轰鸣声,没有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整个朝鲜大地一片宁静,金达莱花满山遍野盛开着。盛开的鲜花让满目疮痍的大地显出勃勃生机。归家心切的战友们开始一批批地回国,孤身一人的于连荣早已将部队当成是自己的家,部队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他安心地帮助朝鲜人民重建家园。 

重建家园的工作是艰辛的,烧焦的土地弹痕累累,炸毁的房屋东倒西歪,这一切都难不倒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于连荣和他的战友们很快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工作。首先,修复炸毁的房屋,背石、砍树、和泥、盖房,于连荣毫不惜力地干着。修筑公路他跑在最前面 ,插秧种稻,他更是不怕累。每天他都是第一个出工最后一个回来。朝鲜老妈妈,总是在人前人后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夸他:“好样的,好样的。” 

1954年,21岁的于连荣,调入炮兵部队任参谋,后来,提升为连队政治指导员。由一名孤儿,到一名战士,再到一名指导员,这成长的道路上,有他艰辛的付出,也有部队首长的培养爱护和关心。于连荣知道,这是部队对自己的信任,只有加倍的工作才能 对得起党,对得起军队,对得起人民。 

繁重单调的劳动,使一些战士产生了厌烦情绪,开始想家。“不打仗了,还不如回家去劳动。”于连荣意识到这种思想很危险,多次与战士们谈心:“朝鲜人民和我们亲如一家,他们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虽然都是劳动,可意义却大不相同。我们是代表祖国,来帮助需要我们帮助的朝鲜人民的。现在祖国解放了,人民当家作主,家乡的亲人们有了困难,党和人民政府一定不会忘记他们,一定也会帮助他们,大家就放心吧。”于连荣不但做战士的说服工作,还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战士屠元清母亲生病无钱医治,于连荣得知后,马上给他寄去100元钱。罗得村家中困难,他同样寄去100元。这些钱都有是他从军多年,一分一厘地积攒下来的。 

1955年4月,于连荣所在部队回国。朝鲜人民依依不舍地送了一程又一程,惜别和祝福的话儿说也说不完。回去吧,老妈妈!回去吧,小妹妹!在朝鲜的每个日日夜夜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会想念你们的,我会祝福你们的。再见了,美丽的朝鲜;再见了,善良的朝鲜人民! 

返回祖国 

随部队回到祖国的于连荣驻守丹东。这时的于连荣才感到工作起来是那样的力不从心。以前凭着一腔热情苦干实干,而今没有文化实在是赶不上新形势的需要。他如饥似渴地学习文化知识,在速成中学里,他刻苦学习,虚心求教,以优异成绩毕业。 

在第二政治学院学习的两年中,他没有缺过一天课,学军事,学文化。两次恋爱,都因学习不能回家而告吹。 

于连荣诚实、热情、认真、执着。在连队,他是战士尊敬的好指导员;在学校,他是教官喜爱的好学生。于连荣时刻记着,生命是党给的,没有理由不为党好好工作,没有理由不贡献自己的一切。听到辽宁受灾的消息,于连荣马上捐出他所有的积蓄300元钱,与他共事多年的连长劝他说:“不要捐那么多吧,你已经30多岁了,还没成家,留一些成家时用吧”他说:“个人的事哪有国家的事大,灾区人民需要钱,多一元是一元。” 

1966年3月,于连荣带着深深的眷恋,从部队转业。 

地方建业 

火车一路西行,载着于连荣驰向遥远的中国西部 —— 宁夏。于连荣从军20载到过许多地方,所到之处还没有像宁夏这样恶劣的环境,已是阳春三月,这儿却是黄沙漫漫,寸草不生。风吹起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这儿同东北一样冷,却比东北多风多沙且干旱少雨。于连荣很快就克服了气候所带来的不适,全身心地投入到打捞工作中。于连荣所在的育红小学(现在的洗煤厂小学),设施简陋,只有几栋土坯平房做校舍,桌椅都是学生从自己家中带来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很不整齐。校园里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没有绿荫的样园,哪像校园。做了校长的于连荣带领老师和高年级学生,在课余时间种树。冬去春来,小树渐渐长大,撑起一片片绿荫。学校的各个角落都曾留下他的足迹和汗水。漏雨的教室,他上去辅油毡;坑凹不平的操场,他一锹锹垫平;损坏的桌椅,他一张张修好。老师们都说我们的校长既是校长又是校工。老师们无论哪一个有困难他都主动帮助解决。 

自觉文化程度不高的于连荣,对老师格外尊重,上课时间,他不许任何人打扰。文革时工宣队进驻校园,有一名工宣队长,喜欢在教室外面来回巡视,看到哪个学生在做小动作,就冲进教室,将那学生叫起来训斥一番,以此打断老师的讲课。于连荣对此非常反感,认为老师在授课时,会自己处理好这些问题,随便打断老师的讲课既是对老师的不尊重,也是对学生的不尊重。为这于连荣多次与工宣队长谈心,指出他的作法是不妥当的。工宣队长不但听不进他的劝告,还上纲上线地给于连荣戴了几顶吓人的大帽子,说什么“不支持工宣队的工作,就是反对无产阶级文化教育大革命,就是反对党,就是反对党的教育事业”,这种言论在当时很有可能置人于死地。于连荣没有被吓倒,许多教师对工宣队长的做法也非常不满,在于连荣与教师们的坚决抵制下,那位工宣队长最终改变了他的态度,不再随便冲进教室了。 

从小没有上过学的于连荣,尊敬老师,也格外爱护学生。无论是哪一个学生因迟到被拒之教室门外,他总是说服老师让学生进去上课。他说孩子迟到也总是有原因的。他不许教师体罚学生,也不许教师将学生过长时间地留在学校。如果有学生因作业写不完而留校,他总是亲自将学生送回家去。 

于连荣的诚实、敬业谦虚受到师生们的尊敬和爱戴。许多老师开始为他的个人问题操心。 

1967年,于连荣与毕业于山西省太原护校的护士王改翠结婚。妻子年轻漂亮,知书达理,夫妻二人和睦恩爱。多少个寒冷的冬夜,在简陋的小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于连荣像讲故事一样,给妻子讲他小时所受的苦,讲他从军的经历,讲他在朝鲜的日日夜夜,他的讲述不知让善良的妻子流下了多少热泪。小屋里一片温馨。于连荣就想:苦难颠簸的日子总算过去了,以后就可与妻子一道过平静安宁的生活了。 

谁知,“文化大革命”的劲风,也吹到了宁夏这偏远的地方。一夜之间那些不懂事理的孩子们停课闹起了革命。他们推倒桌椅,砸碎玻璃,将他们平日尊敬的老师和校长揪上了主席台,勒令他们低头认罪。因为于连荣是部队转业干部,就比普通的教师多了一屋罪名:“罗瑞卿黑干将”,因此受到批斗的次数就更多。那些身着绿军装戴着红袖标的红小兵们,一次次冲进他与妻子刚刚筑起的家中。其实,家里有什么呢,于连荣的收入几乎都用于救助困难的战友了。结婚时,他是身无分文,就两床军用被,两只弹药箱(那两只弹药箱现在还用着),再有就是几本从部队回来的马列主义著作。那些孩子来了以后乱翻一通,喊几句口号,然后作鸟兽状一哄而散。 

深夜,于连荣悄悄地漫步在校园里,校园里已没有了往日的宁静。看着门窗破损的教室,他的心一阵阵刺痛。自己受点委曲没什么,可孩子们怎么能不上学呢?共产党带领劳苦大众翻身闹革命,就是为了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让所有读不起书的孩子能读书,“不读书,将来怎么能建设国家?”这还是那年王指导员对自己说的。他实在搞不懂,这是什么革命,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会让孩子们不读书呢? 

同于连荣一起转业的战友们,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一天,他们在一起谈论起这件事时,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没错,我们也不是罗瑞卿的黑干将,这种搞法不对,我们去找部队,部队不会丢下我们这些人不管的。 

说去就去,于连荣和他的战友们没有丢掉军人的作风。他们分头回家去做准备。于连荣回去同妻子一说,妻子吓了一跳,经他的说服妻子同意了。随后贤慧的妻子就犯愁了,穿什么去北京呢,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穿什么,我是军人,我是战士,就穿我转业回来时穿的军装。”一身黄军装,一个黄挎包。于连荣同战友们一道上路了。 

在北京京西宾馆,于连荣和他的战友们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总理握着这些志愿军老战士的手说:“你们都是毛主席的好战士,党相信你们,人民不会忘记你们,你们回去要好好工作。”于连荣和战友们听了总理的话,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在以后的岁月中,于连荣先后在基建公司第一、第二中学任校长。离休后,又是在联合职业大学工作了10年。于连荣一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做一个清白正直的人,是他的人生准则。于连荣一生俭朴,吃的是简单的饭菜,过的是平静的生活。至今,他家中没有一件高档的电器,也没有一件豪华的家具。惟有3个孩子是他的骄傲,3个孩子都毕业于高等院校。提起孩子们,于连荣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年近70的于连身体尚好,晚年幸福。 

杀伐之声早已远去,昨日的征战,是为了今日的和平。 

勇敢顽强的志愿军战士们!人民不会忘记你们!历史不会忘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