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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贺兰山》第六期

 

     

 

       本期杂志,我们首推郎业成的《小说二题》。两篇小说,都是反腐之作。反腐,没有直奔腐败而去,而是通过真实的现实生活,层层剥离,最终水到渠成。由此,在《天使的钥匙》中,我们看到隐藏极深的“清廉老人”的丑恶嘴脸;在《人面桃花》中,我们看到三个不同阶层的贪官的罪恶行径。《人面桃花》可谓一箭三雕:运用十分巧妙的手法,将三个不同个性的贪官的形像——伪装欺骗的中学校长贾珍珍、圆滑奸诈的宣传干事黄爱青、阴险毒辣的公司董事长王大江刻画得惟妙惟肖。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巧妙地运用了两个典故,如果不是利用典故,《人面桃花》则难以成篇,由此可见作者丰富的生活阅历。

 

04 小说二题   郎业成

 

      

14那日花开苏   

22 千纸鹤   康利峰

29如家菜馆   刘一闻

 

 

37永远的神奇——献给奇石山             

39以石为媒,欢喜行走                    王淑萍

42浓缩的石嘴山精神(组诗)                 

46华夏奇石山                            曹吉芳

53石缘人生                          王淑兰

55奇石山断想(组诗)                         

58贺兰奇石情                               

60等你杏叶漫山金黄 王建忠

61奇石博物馆(外三首)王定武

62奇石山 阮振梅

63写意奇石山(组诗)                        高富贵

65奇石山放言                            聂朋群

66最美奇石山(组诗)                             西夏王子

68巧夺天工之奇石山                          

69奔向青海湖 常惠琴

71福报 崔锦霞

75矿难沉思录(连载)张福华

78老骨头生的人 张玉秋

92从三伏到三九 刘学军

95说说郑正的文学人生 李胜利 李生滨

98一碗蘑菇面    

 

 

101沧桑铺满道路(组诗)张   

103只要带着一颗纯净的心(组诗)俞雪峰

105扎尕那,请容许我住进你的梦里(组诗)张   

109温暖(外五首)孙俪娉

111一个善于想象的季节(组诗)朱学梅

113那盏煤油灯(外三首)王定武

 

 

115诗四首  沙俊清

116诗五首(新韵)张海生

 

 

117与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一次对接

               ——读长篇小说《盛宴》业    

 

 

小说二题

 

郎业成

 

天使的钥匙

 

                               天使的钥匙

                            打开了地狱之门

——题记   

 

       “娘!”

       “妹子!”

       “姐姐!”

       愈是有人的时候,他愈是这么叫我。每当机关的人来看望他时,他更要这么叫。来看望他的人互相交换眼神,流露出既惋惜又可怜的神情,摇摇头,叹惋着:“老首长怎么这样了?”“诶,真是!”“可惜!”

       没人的时候,他倒也安静,很少和我交谈,说话时总是极简短的几个字,“吃饭”“喝水”“上卫生间”等等。

       没人时,他那样叫我的时候,我总是给他怼回去。

       “娘!”

       “我不是你娘!”

       “妹子!”

       “我不是你妹子!

       “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

       怼回去,他也并不恼。

       我有时也怀疑他是故意的,伪装的。但我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我有什么理由怀疑这样一位老者,一位病人呢?不应这样胡思乱想,我的责任就是照顾好他,尽心尽力地照顾好他。

       一米七八的个头,五官端正,目光严峻,看他过去的照片,当属年轻有为的帅哥之类,颇有首长风范派头,十足的正人君子。这种人平常时,我们老百姓是很难接近的,见上一面几乎不可能,当然在电视上倒是经常能见到。能听到他的声音他的讲话,经常在讲廉洁,反贪污腐败,建设和谐社会等等那些领导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那些话他们时刻不忘,张口即来,根本无需讲稿。

       我是作为护理人员来到他家的。他的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女儿、女婿、外孙子、外孙女都在国外,也不回来。老伴两年前去世了,他孤零一个,便请了我这个护理来照顾他的生活。

       他家的房子是一座二层小楼,面积大概两百多平米,房子很气派,采光很好,大窗帘很豪华,只是显得有些陈旧,也许陈旧是这房间里一切东西的特点,无论是沙发、桌椅、家具、电视、冰箱、洗衣机、衣柜、书柜都显得有点陈旧、过时。打开衣柜看看,衣服虽然有几套新的,但大多数是旧衣服。不像人们想象的那种大人物应有的奢华。

       吃饭呢,倒也简单,早晨一碗豆腐汤,一个饼子,一碟小菜,中午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一碗鸡蛋汤,晚上一碗臊子面,饭菜并不比寻常百姓家好多少。

       逢到星期六星期天,我便尽量做得好一点,鱼肉也便上了餐桌。做什么吃什么,他也从不挑剔,不像个大首长的模样。平时也只是穿换几件旧衣服,从不穿少有的新衣服,那大概是在场面上才会穿的。

       生活上可以说是简朴,没有任何传说中贪官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烟抽的不多,酒也喝得很少。若说有什么喜好的话,便是时不时地拿出一本相册子翻看。眼神流露出少有的贪恋。那相册的相片多半是些年轻美女,面容姣好,风姿绰约,有的薄纱轻衫,有的睡衣示人,我凑近去看,他也不避讳,任着我看。这时,他便完全不像一个老人病人,便显得有点年轻劲头,生动活泼起来。我也知趣,从来不问这些女子们是谁,和他是什么关系,这也许是他的一个爱好吧。看看美女照片,总不是什么罪过吧。看看美女,心情愉悦,也许有益于身心健康。

       若说有什么坏毛病的话,他有个夜游的毛病,有一次,把我吓坏了,半夜里我醒来,发现他呆呆的站床边,那么奇怪的凝望着我,眼睛里竟有一股淫邪味道。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停留了一刻便走了。我想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夜游症吧。不过是一种病罢了,不会是他有常上女人房间的习惯。习以为常,便也不当回事了,况且他真的没有过什么不当的举动。病人是可以原谅的。尽管有些怪怪的。

       以前,早饭后晚饭后我总搀扶他到小花园里散步,不说话,只是静静的走着。有时也到广场上看大妈们跳广场舞。他总驻足多看一会儿,仿佛挺喜欢大妈们的广场舞。

       日子便这么平静的过去。

        他给我的印象,不似人们眼中的贪官那样可憎,倒像一个正直清廉的人,渐渐地他在我的眼里成了一个可钦佩的人,一个天使。

       特别是闲下来没事可做的时候,我便翻看他的讲话文稿,这些讲话热情洋溢,而且尖锐批评贪腐行为和不正之风,都是满满的正能量。这些讲话看得我肃然起敬,更让我相信,这是一个少有的天使。

       对这样一个天使,我应该尽我所能,让他舒舒服服度过美好的晚年,因此,我把房间收拾的窗明几净,衣服勤洗勤换,菜饭做的有滋有味,让他吃好,穿好,休息好。

       然而,不幸的是,有一次午睡后上卫生间,他竟摔倒在卫生间里,我慌忙的打120,把他送到医院抢救,虽然没有骨折,但是中风了。经过十多天的抢救,总算转危为安,但从此腿脚便不太利索,大小便有时失禁。这使我的护理增加了不少难度。每天要给他勤换尿布,擦洗,不然满屋子都是恶臭。我尽量把他照顾得更周到一些。

       因为经常要给他洗换尿布,便常常要解开他的裤带,换洗的时候,便不免看到那裤裆的一堆肉,开始有点尴尬,但很快就见惯了私处那软塌塌的一堆肉,那堆肉早已失去了男人的威势,自然无需担心发生什么。当然也无须去想过去这堆肉如何。

        我便每天这样照顾着这样一个生活简朴的老人、病人。

       为了推着轮椅出去方便,我安排他住楼下,我倒像个主人似的高高在上住上了楼上的大卧室里。

       吃过早饭,我每天照例推着轮椅带他出去晒晒太阳,换换新鲜的空气。有时也推他去看大妈的广场舞。

       每当人们谈论起贪官的时候,我总要说说,我推着的这位天使的廉洁简朴,于是,天使常常博得人们的敬重的目光。这时的天使面无表情表现的很谦恭,完全不像一位首长,这更博得人们的好感。只要我一推轮椅出来,人们热情的目光便围着轮椅转动。每当这个时候,连我自己都感到十分骄傲,仿佛我推着的真是一位天使。

       我仿佛就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每个房间的钥匙都掌握在我手上,卧室、厨房、餐厅,两道防盗门的钥匙都拴在我腰上。唯一有一把钥匙不归我掌管,那便是天使随身带着的一把唯一的钥匙,他时刻关注永不离身的一把钥匙,不管醒着睡着,须臾不离,仿佛贾宝玉的那块石头,命根子似的。我自然无须多问,也不想窥探别人的私密,更不想过问与已无关的事情。我历来不管闲事的,也从不打听别人的私事。虽然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照顾天使吃喝拉撒并不轻松,甚至有些劳累,但一想到我照顾的毕竟是一位难得的清官,一位天使,心情顿觉爽快,便心甘情愿去挨这个累。

       他很少和我说话交谈,往往用眼神示意,我也很快习惯了他的示意眼神,知道他想要干什么,要喝水,还是要换尿布等等。

       他晚上习惯看电视新闻,然后看一段电视剧,有的时候沉郁,有的时候高兴。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平淡无奇的过下去。

       时间又过了两年。天使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了。于是,我给他们远在海外的亲人发去消息,请他们回来办理丧事。

       于是我开始登记整理天使的遗物。最后,发现了天使的那把钥匙,为了整理遗物,我打开了那扇门,我一下子呆愣在那里,恍惚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靠着一面墙,堆着小山一样高的钱垛,红纸上的毛泽东严肃地看着我,接近地面的钱有的已经腐烂,发出一种难闻的气息。旁边的衣柜里,放着许许多多女人的内裤,胸罩。

       我仿佛又听到他在乱叫:

       “娘!”

       “妹子!”

       “姐姐!”

       我扶着门框,避免呕吐,避免晕倒过去,但我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地似乎要升上天去,天似乎要塌下来,房子要倒塌。墙上镜框里的天使不见了,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狰狞的魔鬼正向我淫笑。

       我大概受到刺激,病了。

 

人面桃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仍旧笑春风。

——崔护      

 

       这座中学是贾珍珍的发迹之地。她在这块小天地制造了许多惊人的政绩。

       这是一座市属重点学校,占地600多亩。大门楼巍峨气派,门洞宽敞,装着一排电动门,门房兼警卫室,两位年轻保安站岗,要找人或办事需要登记身份并立即打电话征得学校同意方能进入。进了大门,进入宽敞的庭院,主楼教学楼,初中部一座,高中部一座。主楼左侧是宽敞的操场,有跑道,跑道边侧是蓝球场。主楼右侧是学校办公楼,校长室,书记室,教导处,后勤处等。

       学校外边沿街两侧种着桃花,春风吹拂,一树树桃花,一片片粉红的云霞,看着叫人心肺舒畅。于是学校的老师便写了不少咏桃花的诗。

       下课了,刘小花老师挟着教案走出了教室。学生们笑着吵着嚷着如一群小麻雀飞出教室,操场上顿时热闹起来,互相跑着叫着追着,你追我,我追你,十分开心。

       快来,李勤勤!

       被叫作李勤勤的是高一年级女学生,似乎有点庄重的模样,只挥手笑了笑,却独自走到一边翻开手里拿着的一本书。

       下课了,还用功,你都是名满校园的学霸了,还不知足啊!来,玩玩嘛。

       李勤勤並不回答,仍旧在看她的书,全神贯注,别人喊她,她几乎没有听见,大概整个人进入书的世界里了吧。

       刘小花老师,校长让你去一趟。

       刘小花走进校长室,贾珍珍校长正在看一份文件,让刘小花坐下,把文件递给她。你好好看看。

       刘小花认真地把文件看了一遍。疑惑地望着贾珍珍。

       我想让李勤勤参赛。

       校长,这不行耶,李勤勤不够资格啊。

       怎么不够?李勤勤不是学霸吗?

       可是上面文件规定,参赛学生必须是初中生,校长,李勤勤可是高中生了。

       贾珍珍看着刘小花笑了,笑得很好看。

       你不会变通一下吗?

       校长,我可不敢,那明摆着是弄虚作假,让人查出来怎办。

       贾珍珍还是笑着。

       刘小花,你是个好老师,教书认真,人品也好,其实我挺敬重你的。你不要把这事看得那么严重,不就是参加个比赛吗?你看现在社会上的事,那一项是当得真的?你把李勤勤交给我,你就别管了。不会有事的,真有事,责任我担着,没你的事,放心好了。这么点事,谁会叫真。

       我把李勤勤交给你,我就不管了。

       刘小花回去叫上李勤勤去见校长。

       李勤勤也有顾虑,疑惑地看着校长:校长那不是骗人吗?

       贾校长耐心地做了一通政治思想工作,让李勤勤以学校荣誉为重,以大局为重,终于说服了李勤勤。但李勤勤提出必须征得她父母的同意,这么大的事她自己可不敢擅作主张。李勤勤毕竟是个胆小怕事诚实的孩子。这种事她是绝对不敢作的,但是校长的要求她又难以拒绝。

       于是贾珍珍只好带上礼物去见李勤勤父母作了一番说服工作,並保证不会影响李勤勤的学习和升学。李勤勤父母也就收下东西,不再说什么了。

       社会上的事往往是这样,既然知道有问题,但大家都去做了,也就不认为是问题。校长既然都认为不是问题,李勤勤父母自然也就认为让孩子参赛没啥不妥当,况且是为了学校爭荣誉,只是怕影响李勤勤学习。校长再三保证不会影响李勤勤功课,李勤勤父母也就顺水就势应了下来。

       于是校长给李勤勤预备参赛资料,要求李勤勤先放下功课,一心一意投入参赛的事情。

       贾珍珍校长在教育界是个出了名的人物,泼辣,能干,有心计,会使手腕。她当校长之后,学校一直是先进单位。像参赛这种事,她不知干过多少,所以在她的心里这根本不算一回事。现在谁实打实干事,那不是傻子,一辈子上不去,谁不弄点虚的假的。

       别人能干,我就不能干?不都是这么上去的吗。刘小花这种人诚实,诚实有用吗?一辈子当老师好了。想干大事,就得冒风险,风险越大,收获越大。贾珍珍很欣赏自己一直以来的作法。

       她认为这就是“与时俱进”,识时务者为俊杰。古往今来,讲真话,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宣传干事黄爱青向集团公司王大江董事长神神密密地说,他有一个重大发现。说什么王大江也不相信,王大江是个十分精明强干的人,官场混了几十年,从煤矿技术员作起,升副矿长,矿长,升副局长,局长直到当上集团公司董事长,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吗?黄爱青真是小儿科。但是王大江从来也不曾讨厌过黄爱青。

       黄爱青这人顺从,会来事,能揣摩透领导意图,这种人招人喜欢。再说,黄爱青笔杆子不错,妙笔生花,能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总能把一个寻常的事铺陈得别开生面,吹吹捧捧还真离不开这号人。自己能成全省十大新闻人物确实得力于黄的笔下功夫。多少企业,多少人都是靠新闻报导红起来的。有哪个领导不喜欢吹喇叭抬轿子的人呢,王大江自然也不能例外。

       尽管黄爱青常说些假话,这点王大江心里非常清楚,但他内心里还是喜欢黄爱青这种人的。因为他能揣透领导肺腑合心意。

       黄爱青看出王大江不大相信他的话。就笑着说,王董,我敢骗别人我还敢骗您吗?您那么精明神通,谁敢骗您!

       王大江眼角瞄了黄爱青一眼,什么都不说了。

       黄爱青说,王董,我拉您去一趟,您就什么都晓得了。

       王大江不置可否,黄爱青告辞走了。过了几天,黄爱青又来了,拉上王大江走了,车在一处庙宇前停下。黄爱青领着王大江步入大殿。看了佛祖、菩萨、罗汉、韦陀,都已重修,倒是好看,只是不知黄爱青葫芦里何药。末了,黄爱青拉王大江去看一处王岩寺碑,那碑文上密密麻麻,王大江虽然是大学毕业,却也读得嗑嗑绊绊,不甚明了。只是碑文后的一首诗引起他的兴趣,让他反复读了几遍——感觉出点意思。

       王岩知是再来身,大意须修未了因。

       江水东逝何所有,修造宝寺有慧根。

       四百年余岁华深,世间何时识此人。

       一朝开山出煤炭,敢教大地遍黄金。

       王大江扭过头去,看定黄爱青,什么意思?

       王董,您当然已经看出这是一首藏头诗。前四句分明是说,此寺为王大江修。你再看立碑时间明朝万历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583年。王董,您前世即修得此寺,您现身可是转世灵童。活神仙啊。

       老黄,休得胡说,不过巧合罢了,世上同姓的多了。现在不也有个叫李宗仁的,却不是国民党那个李宗仁。我也不是明朝那个王大江。

       王董,您再往下看这四句,四百年余岁华深,1583年至今可不是四百多年了,世间何时识此人,更有意思,绝非巧合,后两句,一朝开山出煤炭,敢叫大地遍黄金,不分明说您这个煤炭集团董事长吗?哪有这么巧的事。

       黄爱青此话一说,王大江倒也心下颇为迟疑起来。难辩真假。

       你我共产党员,不搞封建迷信,你这个搞宣传的难道不明白?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再与别人说了。

       那是。黄爱青心里觉得好笑,王董你就装吧。瞒得了别人,须瞒不过我。你在老家修的家庙就已经被我仔仔细细地观赏一番了。你不信神,你修的哪门子家庙。那番豪华气派,没个三五百万哪能修得下来。你虽老家远离此地,别人不知,我却知道你老底。我这个搞新闻的,没有个灵通的狗鼻子还行吗?文章就得做在你身上,你和尚摸得尼姑,我摸不得?

       您还记得那首诗吗?王岩知是再来身,大意须修未了因。您的因缘未了还得续修。续修才能成正果。您不能半途而废啊。况修了此寺,造福一方。您的功德大了去了。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啊。

       那你自己干就是了,找我干什么,我可没钱干这个。

       不是,王董,我梦里听得一个声音,说王大江可建,他人无缘,所以得找您。再说我一个小干事哪有钱啊,就一个月这点工资。

       王大江还是有些怀疑。他独自去了一趟王岩寺,与主持攀谈许久,主持请他吃了一餐素斋。

       施主,你前世与佛有缘。莫再迟疑,再造大寺,无量功德,可以免灾去祸。你此生造业不少,你自己明白,你唯有一心向佛,佛可为你免灾,保你福禄,建寺一事,甚是可行。

       王大江听主持说,你此生造业不少,不免心下一惊。又听说再造大寺,无量功德,可以免灾去祸。不免心有所动。

       王大江辞别主持。

 

       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老师同学们都被闹糊涂了。高中一年级学霸李勤勤被降级到初中三年级了。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人们议论纷纷,都搞不明白。

       李勤勤上了几天学便不见了,请假了。

       当电视上播出成语知识大赛实况转播时,人们终于明白李勤勤代表学校去参赛了。

       李勤勤真个不得了,一路上夺关斩将,现场掌声雷动,气氛热烈。评委几次站起来鼓掌叫好。

       特别是亮出“杀人如麻”时,李勤勤从容答道:光明出版社《中华词典》解释为“杀死的人像乱麻一样数不清。形容杀人极多。”

       场上亮灯显示通过。

       李勤勤突然说,老师,词典解释是错误的。

       场上评委互望,楞住了。但很快示意李勤勤往下讲。

       李勤勤说,杀人如麻,是指像麻叔谋那样杀人。麻叔谋是隋朝大将军,率几十万大军监修大运河,特别残暴,大肆杀人。过去小孩哭闹时吓唬小孩“麻虎来了”,小孩不敢哭。此一说法,可以在鲁迅杂文中找到印证。麻虎即麻叔谋。

       评委们互相交议后,宣布:完全正确!场上一片沸腾。

       评委评价:李勤勤不死记硬背,读书认真,多有涉猎,且能指出词典错误,殊堪嘉奖。李勤勤终获金奖,载誉而归。

       校园里一片欢腾。庆功会热火朝天。李勤勤成了校园英雄。

       市里嘉奖。接着省里嘉奖。

       家长都说:生孩当如李勤勤。

       贾珍珍校长也因此调任市教育局副局长,此是后话。

 

       黄爱青拉王大江去选址地巡看。两人谈笑风生。王大江表现出了对建寺的深厚兴趣,对照图纸、场地谈了不少看法。

       黄爱青夸王董高明,极是。

       看完场地,回到市里,两人在山水城喝酒吃饭。

       黄爱青又谈了一些前世今生的趣闻。其实王大江也读过《前世今生》这本书,也读过《西藏生死书》之类的书籍。想想自己的前世今生,却似乎有点儿情愿自己就是明朝的那个王大江,不然何以那一首写得那么明白呢,自己就是个搞煤炭的,煤炭就是黄金啊,凭着自己的聪明能干,凭着自己的业绩,一步步升到集团公司董事长,不容易啊!去年荣获全省十大新闻人物,仕途顺风顺水,正节节高升。当然除了业绩的一面,他知道也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求佛祖保佑吧。建寺这一功德说不定能消灾免祸。

       但是这个钱不好出,每年都要审计的。王大江对黄爱青说。

        这个也好办。王董,您这么聪明的人,刚不是把灭火工程包给宋三了吗,让他出800万不就得了。我们又没花着,用在建寺上,多好。

       这个主意不错。

       两个人敲定下来,建寺。

       听说王大江准备建寺发展寺庙经济和景观,集团公司上层中层领导不少人纷纷捐款赞助。十万八万五万的都有。

       宋三把800万打进了黄爱青的卡上。

       黄爱青满心欢喜地开始筹备建寺。

       不久,黄爱青荣升集团宣传部副部长。黄爱青的女儿小芳调入集团办公室任秘书。黄爱青的梦如愿以偿,人生步入快车道。

 

       内线通告贾珍珍,有人举报她在成语大赛弄虚作假,参赛资金来历不明,让她做好准备,把事情摆平。

       賈珍珍內心不由得一陣慌乱,但很快理清了思路,心里平静下来。她好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照常开会,照常布置工作,照常检查工作。抽空她去找了一趟王大江。

       上次,她已经找过一次王大江。王大江接待了她。

       你们学校参赛与我们集团没什么关系啊。

       王董,您忘了,我们学校原来是矿务局小学,我是校长。后来交到市上的。

       你这个参赛资金,钱不好出啊,帐不好走。

       王董给想想办法嘛,参赛成功,您脸上也有光彩嘛。

       这个,你容我想想。

       王大江站起身来,这才端详欣赏起对面的贾珍珍。这个女人三十刚出头,长相俏丽,惟妙惟肖,身体姣好,举止落落大方,是个有气质有风度的不简单人物,难怪这么年轻就已经是校长了。

       见王大江不停地打量自己,翘眉媚眼一扫摄人魂。拿出小花镜照看自己俏脸,抿着红唇,摆头,甩发,回眸,贾珍珍冲王大江嫣然一笑——心下已有妙招在握。突然,撂出亲昵怪异的一句:

       王董,这个事嘛可就全依靠您了——

       王大江愣了一下,想答点什么,嘴巴张开,半天未吐一言。

       告辞走了。贾珍珍要了王大江电话。

 

       还未下班,王大江手机收到贾珍珍短信:王董,请您山水宾馆502房一叙。

       王大江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贾珍珍那摄人心魂的倩影、含笑媚眼。心里怦然跳动起来,上下有点压抑不住。

        502房的门虚掩着,王大江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贾珍珍一丝不挂仰卧在床上,白皮嫩肉,千姿百态艳丽,万种忸怩摆动。她脱去了受人尊重的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的外皮,没有丝毫羞涩。这位三十出头的女人竟然如此时髦适应潮流。她嬉皮笑脸向王挥手抿嘴,厚顔挑逗递情,一桌丰盛的大餐就等尔张口下肚。王大江一见,不须多余言语,即刻明了。王大江转身关门,急呑两粒伟哥,甩掉衣裤,光溜溜的饿狼般扑了上去,直奔主题。

       啥时候有空,我与你大战三百六十回合。

       好啊,我等着你。

       难分难舍。临走,王大江塞给了贾珍珍一张卡。

        20万,密码六个幺。任何时候不要说我给你的。

       你放心吧。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教师是诲人知廉耻的。

       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又说:知廉耻又有什么用呢。

 

       贾珍珍,有人举报你成语大赛参赛弄虚作假,希望你能积极配合,如实回答问题。

       我一定积极配合,配合组织调查。

       是你决定派李勤勤参赛的吗?

       是。

       那你知不知道李勤勤不符合参赛条件?

       请您允许我解释一下,李勤勤是降级初中三年级参赛,並不违反参赛规定。

       把李勤勤降级参赛,你这不是变相弄虚作假吗?

       我没想到这是弄虚作假,只是想为市里和学校争个荣誉。如果错了,我承担全部责任,认真检查我的错误,与学校和李勤勤并无关系。这是个人作出的决定。

       参赛经费从何而来?

       我未动用学校经费,也未拉赞助,用的我个人的钱。

       你哪来这么多钱?你要写出书面检查尽快报来。

       好的,我一定认真检讨我的错误。

       谈话过后两天,贾珍珍把检查交上去。

       参赛经费没有查出问题,确实是从贾珍珍个人卡里支出的,用于参赛费用,给李勤勤买资料买服装买车票,吃饭住宿,没有查出什么问题。至于变相弄虚作假属实。有领导说贾珍珍作法欠妥,但毕竟为省里市里都争了荣誉,属于好干部犯错误,可惜了。给个处分,不要再查了。

       贾珍珍说,不怕有事,有事能摆平就行。世上没有摆不平的事。你举报,我摆平,还能把我怎的!

 

       五年后,大慈寺拔地而起。庙宇成片,巍峨傲视蓝天,大有不可一世之慨。

       大慈寺落成之日,黄爱青陪同王大江叩拜进香。王大江虔诚地跪倒在地,一拜,再拜,再拜,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恳请佛祖保佑。于烟雾缭绕之中,他仿佛听到佛祖说:尔修庙铺路,乃大功德一件,准尔免去三灾六祸,福寿绵长。他心下顿时轻松,仿佛脱离苦海,眼前佛光普照。可以无忧无虑了。

       黄爱青见他这般痴迷模样,不觉心下暗笑,都道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也不过如此而已,王大江虽然走上领导岗位多年,如此糊涂荒唐可笑,却正好被自己利用做手中玩偶。这些不学无术的家伙,学历挺高,资历不浅,却不过是草包。在位,也只是不知如何形成的怪胎。权位是怪胎的加油站,一旦失去权位,他连路也不会走了。

       王大江礼佛已毕,仿佛了却人生一件绝顶重要的大事,心下安定,踌躇满志。感觉很好,阳光也灿烂,空气也清新。

       大慈寺引得无数人驻足惊叹。听说佛祖菩萨神灵,有求必应。来逛庙上香的人走马灯一样,络绎不绝。好一派兴旺景象。

       对来访的客人,集团公司都安排去大慈寺参观,作为一项政绩宣扬。

       有关大慈寺的游记,诗歌,散文也不断在黄爱青组织下纷纷出笼,出现在有关报刊上。

       大慈寺于是成了一件名正言顺,正大光明的业绩。竟无人认为此事荒唐。也许是荒唐的事太多了,人皆麻痹,不以荒唐为荒唐了。好似假话说多了都成了真话,真话假话也闹不清楚了。

       岁月匆匆,时间一晃又过三年。

 

       王大江被双规了。

       然而王大江是一块硬骨头,久攻不下。什么都不承认,一口一个自己是清白的,对党是忠诚的,举报是无中生有,是有意陷害。自己没干过任何违反党纪国法的事,错误可能有,违法的事也可能有,犯罪的事肯定没有,一定积极配合组织调查,搞清事实真相。

       每次询问都是这套话搪塞应付。

       纪组长决定以建庙作为突破口,先把黄爱青拿下。拿下黄爱青,王大江案子一定会有突破。

       为此,他反复阅读案卷,又到王岩寺和大慈寺现场查看。他在王岩寺碑前驻足良久。当看到那首诗时,隐隐约约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晚间吃饭时,他仍然在苦苦思索着这首诗。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间脑子一闪,他似乎想起来什么,轻轻下了床,径自走到书房去,在书架上搜寻起来,有了,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那本书,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案上,然后又轻轻走进卧室,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去王岩寺拜访主持。

       他和主持交谈甚久。

       主持终于承认那碑及碑文是伪造的。是在黄爱青答应给寺里损赠部份大修经费情况下,他才同意黄爱青立下此碑的。又说了立碑后,黄爱青领王大江来看此碑的情况。后来又按黄爱青的说法来应对王大江。现在出了问题,深感不安和歉意。纪组长安抚了一下主持,让他放心,并感谢他提供情况配合调查,叮嘱注意保密。便乘车返回。

       初次交锋,纪组长便从碑文谈起。

       纪:黄部长文才令人佩服啊!今天请部长来,是想请教一处碑文的事情。

       黄:不敢当,不敢当。

       纪:知否王岩寺碑文。

        黄:听说过。

       纪:王岩寺的碑文你编的不错啊,才高三斗。

       黄:纪组长您恐怕有点误会。那碑文怎么可能是我编的呢,我听说乃是古代文物。

       纪:是吗,我看不像,说是古代文物,倒不如说是现代伪造。

       黄:(无语) 

       纪:整个碑文我记不住了,但文末的四句诗我倒记得非常清楚,黄部长您能说说源自何处吗?

       黄:(无语)

       纪:您怎么不说话呀。这恐怕是您的改作吧。我记得原诗是明太祖之作,载于《峨嵋山志·卷七》:断崖知是再来身,今日还休未了因。

       借问山中何所有,清风明月最相亲。

       山中静阅岁华深,举世何人知此心。

       不独峨嵋幻银色,从教大地变黄金。

       不知是也不是?

       纪组长眼光凌厉,象一把锃亮的刀直逼黄爱青。黄有些慌乱,额头沁出细碎的汗珠,下意识地搓着双手,眼睛躲闪着纪组长的目光。

       纪:我不是问罪文贼的,有本事抄你尽管抄去,能炒作也不妨炒去。若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自己作的事自己最清楚。躲是躲不过去的,逃是逃不脱的,赖是赖不掉的。今日不交待,更待何时!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彻底交待,还可以从轻处罚,说吧!

       黄爱青的汗下来了。他颤抖说,我交待,我交待。

       纪组长喊人过来作笔录。示意给黄爱青倒上一杯水。       

       慢慢说,不着急。         

       黄爱青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发干焦裂的嘴唇,开始交待建庙的前前后后。

       纪组长内心十分感慨。前些年出了个张二江,现在前仆后继又出了个王大江。王大江可是个后浪推前浪,观念不改,贪官不除,江山何保。

        每当他抓到一条“大鱼”时,却没有欢欣鼓舞的感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和轻松感觉,有的更多的是沉重严竣或者说隐隐的痛苦。如果一条河流中,某条鱼有了病,无须怀疑,那百分之百可以肯定是这条鱼有问题;如果这条河流中许多鱼都有了病,那么可能是这条河出了问题。抓一条鱼容易,治理一条河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有人说他杞人忧天。但他觉得确实应该忧天,忧天下之忧,匹夫有责!

 

       王大江被判刑了,同事指着报纸上的报道,让贾珍珍看。贾珍珍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接着读起了正文。她早就预感到王大江要出事,她很庆幸自己当年的果断。事后王大江贪念她的美色,确实找过她几次,但贾珍珍清醒地知道,这么贪念女色的男人经济上不会没有问题,早晚出事,交往多了非栽进去不可。为此,她以各种理由推拖不去见王大江。几次下来,王大江烦了,那么牢的情愫丝就断了不成?骂了声婊子儿,忘恩负义。知道大战三百回合是不可能的了。虽然心有不舍,但也得作罢算了。他毕竟不缺女人,小芳那里随叫随到不敢违拗他,小鲜肉不比你婊子儿强几倍呀,娘的。

       贾珍珍认为王大江给了她20万,她陪睡舍身了,也满足他了,自己才30多岁,王大江50多了,够对得起他了。俩不吃亏,没有什么亏心的,但20万就想长期占有她,玩她,她可没有那么傻。多少傻女人犹柔寡断,都吃了瓜落。我怎么能犯那种低级错误,贾珍珍毕竟是贾珍珍。她有她的前程,她的想法。      

       她把报纸扔在桌上,端起茶杯慢啜细饮品起她刚买的白茶。茶暖暖的还有一种特殊的謦香 ,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间打了个冷战,心下竟有了一股寒流,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敞开的衣服。但她知道危险期已过,因为纪检组始终没有找她谈话,说明王大江並没有供出她。其实王大江一直拒绝交待和他有关系的女人,他耍个牛气显示他的大气。决不牵连女人,好汉作事好汉当呢。而黄爱青交待了与王大江有染的女人几十个,只是其中一小部份,象贾珍珍他根本就不知道,自然也无从交待。

       贾珍珍一边品尝着茶,一边思谋如何去掉她副局长前边的副字。当官须当一把手,当今官场是一把手政治,哪怕当个村长,只要是一把手,就是皇上,就有自己治下的一片天地,就能充分享受一把手说了算的权威。局长这个位子她志在必得。办法对她而言不过是轻车熟路,美女何愁办不成事。

       时间是无情的。一夜春风吹开了满树的桃花,桃花街头春意闹,然而没过多久落英缤纷,环卫工人们拿起扫帚要把落了一地的枯花败叶扫除干净。当然也免不了漏扫了春风吹卷到墙角低洼处几片褪去了艳色丽彩的腐花败絮。   

 

 

那日花开

 

 

 

       如果在地里薅草,晓丽绝不会输给莲子,还有锅灶上、女红的手艺上,她也是行的。她们两个,是村子里的两朵姐妹花,从小就要好。所不同的是,她只上过五年学就回来了,莲子上到了初中。初中建在镇上,莲子在那里上学,就得住校,有一个假期,她还出了山,到县城那边去走一走,算是见过世面了吧。不过这又怎么样呢?最终她还不是回来了。回来了,她们依然是好朋友,无话不谈。她们两家的地,离的也不太远,如果是上工,她会去叫上她,中间休息,她会到她这边来,或者是她到她那边去唠嗑;她们两家离的也不是太远,多数农闲的时候,她要是想窜门子,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她家。她也是。这一年晓丽十九岁了,莲子比她大一岁。说是大一岁,其实只是大了两个月,因为她们的生日正好赶了个年头年尾。这样美妙的年龄,就可以想见她们出落的有多么好了,莲子的脸圆润,眼睛毛茸茸的,身材丰满匀称。晓丽一张瓜子脸,略显鹰勾的鼻子,丹凤眼,身材高挑。都说她们这个地方的水土好,虽然经常在地里劳作,但看不出她们有多黑。

       不过她们虽然是两朵姐妹花,性格上却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异的。莲子性格活泼,小时候喜欢跟那些男孩子疯野,男孩子喜欢玩的,比如打弹子,打陀螺,捉迷藏,样样都有她的影子,爬山上树也少不了她,一副假小子的样子。爸妈由着她,即便是她玩成了一只泥猴,也从没有听见骂她。然而到了十三四岁上,她的性格逐渐有点变了,也有了一些女子的那种矜持、娇羞。但总的来说还是开朗的那种,比如说,她到镇里去读初中的时候,就已经谈恋爱了。莲子上初中就谈恋爱这件事情,是她亲口告诉晓丽的,不只是一次地在她面前谈起,不然她怎么能知道呢?作为闺蜜,莲子是没有什么好保密的,甚至谈起了那件事来,还眉飞色舞,神情中透着对往事的美好的回忆,晓丽却听得面红耳赤,心突突直跳,特别是谈到他们接吻,哎呀,羞死了!莲子十五六岁就开始谈恋爱了,十五六岁就跟人接吻了,她那个年龄,还傻傻的。她跟莲子不同,真的不同,她性格是内向的,跟个男人说话就有些脸红。再说,还有母亲呢,母亲把她管得死死的,母亲说,女孩子家,就要有女孩子家的样子,整天疯疯癫癫的那还成何体统。她听母亲的,她真的为人处世都规规矩矩的,村里年长的人都夸她说,晓丽这个闺女,是个好孩子。

       莲子总是笑她古板。莲子说,晓丽,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保守。山外边可是开放的要死呢,山外边的姑娘小伙子,当着人的面就敢搂着脖子亲嘴呢。山外边的那些女子,穿衣服都袒胸露臂,裙子短的包不住大腿。晓丽听了还是脸一红,咧咧嘴,说,外边是外边。莲子这个人,做梦都想着山外边,可是这里是山里啊!那座八盘山高高地横在村子的前边,仿佛阻隔了与外边的联系。就是过了八盘山,还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走出山里。晓丽活了这么大,都没有走出过山里,她走得最远的,就是随父亲到镇里赶了几回集,镇子那边,也还算山里。从他们这里到镇里去赶集,还得要走个早五更呢,否则就赶不上集市上最繁华热闹的时辰。几次赶集,说心里话,晓丽不但不敢比山外的那些姑娘们,连镇里的那些姑娘们,她也是不敢比的。她有时也很羡慕莲子,上到初中,在镇中学住校几年,行为举止简直就是个镇里人了。说是好姐妹,晓丽也在背地里偷偷跟莲子比的,她比什么?她比的,就是劳动锅灶女红这些。不过想想莲子,有时候还真是羡慕她的浪漫的,被男人亲一口,该是哪样滋味……

       村里有一个小伙子,叫春生。春生家里也种着一垄地,还养着一群羊。平常的日子,春生种地,羊归他父亲管理。晓丽在地里劳作的时候,往往一抬头,就能看见前面山岗子上白花花的一片,还有一个老人,手里抱着一把羊铲,头上戴一顶草帽,那是春生他爸在放着自家的羊群。她还能看到那边一个身影在地垄上劳作,那是春生。这天她一抬头,看见春生在摇楼,大白马稳稳地走在前面,他光着膀子,两只手左右地均衡晃悠,拨籽蛋子便在山地上敲打出很脆的声响。在她收工之前,春生骑着他家的大白马过来了,对着她这边喊:晓丽,明天我要赶集去呢,你走吗?晓丽听了心里慌乱,手里的锄头走了方向,地里的一株幼苗被砍了下来。春生还站在那里等她的回复,她越加慌乱,低了头做活。后来春生又走到莲子那边,喊:莲子,你去吗?莲子说:晓得了,当然是要去的。

       莲子就来撺掇晓丽,如果不是莲子撺掇,晓丽或许是不去了。既然莲子撺掇,晓丽就也动了心思。于是这个凌晨她早早地起来。走一趟镇里,当然要精心地打扮了,头发可不要像往日那么编着辫子,可是披在肩头,她又觉着不妥。其实她留着披肩发还是蛮好看的,母亲却看不惯,撇着嘴说那样显得不稳重,那就扎起来吧。衣服又穿哪一件呢?晓丽翻箱倒柜找了几件,有一件粉红色对开襟的比较可心,去年才买的,没想到没怎么穿呢,却有点显小,穿起来感觉身子鼓鼓的,扣子都快要蹦开来了。只有一件宽敞的,素得要死,一点儿也不时兴,是平日里随便在家穿的。可是除了穿这一件,她还怎么办呢?晓丽嘟起嘴来,要到镇里去赶集的好心情,一瞬间被搅闹的没了多少兴致了。

       莲子就比她时尚多了,一身崭新的牛仔衣裤,鼓出了她那姣好的身段来。头发披散着,脸上擦了什么护肤膏,发出很浓的香味来。

       他们在天还黑蒙蒙的时候就出发了。春生把大白马套进一辆小胶车里,小胶车上面拉了几袋子的羊毛,春生这是要到集市上去卖羊毛。莲子有两次出山,也是坐的春生的马车。他们这个村叫八盘村,从他们这个村到镇上去赶集,一般人也会赶一辆马车的,往返都得大半天的时间,从镇里买上日用品,就用马车拉回来。也有脚程好的,喜欢空走而去,这都是一些年轻的汉子,但要捎带东西,就有些犯难了,从村里到镇上,一路都是山路,还要翻几道山脊,挺累人的。春生把手中的鞭子一扬,马蹄哒哒的,在坚硬的小道上踩出很响的声音。

       大白马是走马子,这一路的山路,除了拐上八盘道那样盘旋的山道,它一路几乎都是在小跑。山路本来就崎岖,凸凹不平的,晓丽和莲子都难免不被颠的屁股痛。差不多离镇上两里路的地方,才通到柏油路上。太阳早就一竿子高了,路上多了赶集的人,三三两两的,也有像他们这样赶着马车或者骡子车驴车的,当然也有骑着自行车、摩托车,或者开着手扶拖拉机的人。镇叫花马池,虽然还在山里,但四下里的山势早就走缓了,充其量也就是一些山包而已。而镇政府所在的地方就更加的平坦一些,四下里村庄密集,农田平坦,梯田也有,但是很少。来到这里,晓丽就下了车,她实在受不了了,还干哕了两下。莲子也下来了,她对春生说,春生,要不你先走吧,下午咱们在老任家车马店前碰面。春生却也下了车,他拉住大白马,让它的步子慢下来,这样,他们随着人流缓缓进入镇子里。

       他们这个镇是个古镇,原先本来是有城墙的,只是早年间就被毁坏的不成了样子。但城的格局还是在的,东西南北各有两条主干道,四道城门都是用古砖砌起来的,顶部呈弓形,前几年都经过了修缮,被列为文物保护了起来。镇子里的那些铺子,都是临街而建,因是三省通衢,古来就不乏商贾,这些年随着经济的发展,越加繁荣了起来。像原先的那些老字号,除了保有原有的称谓,经营的模式,以及店面住屋都有了很大的更新。至于临街的那些老屋,原先最多的也就是青砖门面,其他墙体却是干打垒的土墙,这样的房屋,早就被漂亮的砖瓦房取代了,也有许多建了两层的小洋楼。确实,镇子就是镇子,镇子来来往往是形形色色的人流,经营的也是琳琅满目的商品。晓丽一走进镇子就觉着眼晕了,腿好像不会向前迈步子。她已经两年没有过来赶集了,自然是有些不适应。

       他们的第一站,还是要到老任家车马店去停了车马。老任家车马店就是一个老店,老的说不上年头,主要做的还是远道上来赶集的山里人的生意,所以到了集市这一天,生意就红火的了不得;临街的店面只有一间,老任坐在那里,有客人过来登记了,交过押金,他就从那张老式的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块刻有房号的铜牌递上去,客人便可到后院房间去歇息。从院门进去,就有一个很大的后院,尽头是一排小平房。虽然也有客人打尖,但这一天最多的,还是过来寄存车马把式的,听到店主隔着后窗喊一声,小二便应诺一声走出来,从客人手里接过骡马车,卸了套,把骡马拉到一边的料槽上,添上挫草。下午客人办完事回来,骡马已经吃饱饮足,客人只需交五元钱,就可领回自家的车马。

       安顿好这一切,他们就出来了。这个时间,应该是集市的高峰,看过去,街道上尽是黑压压的晃动着的人头,除了店主的吆喝,店铺里传出的流行音乐声,还有行人的说话声,塞满了人的耳朵。莲子当年在镇中学住校三年,回到村子后,只要一有机会,还是会到这边来赶集的,所以对镇子里的旮旮旯旯,她几乎熟悉的跟自己的家里一样。晓丽跟着莲子走,春生还要去卖羊毛,他们就做了分手。晓丽看着莲子的背影,她们虽说平日里是要好的两姐妹,但是此刻,她的心里还是有了一些波动的,有一丝丝的嫉妒莲子。确实,除了薅草,除了女红,她还有什么和莲子好比的。莲子上过初中,她却只在他们那个村里读完了小学。莲子性格活泼,经见的世面,也比她多得多,又敢做敢当,晓丽就想,她们两个从小就这么好,或许还是性格上的互补吧。不过此刻呢,晓丽就觉得她简直是她的一个跟班。莲子平日跟她谈得最多的,还是镇子上的美食,似乎她对这里的美食是情有独钟的。其实晓丽知道,在她还读初中的时候,她的那个男友就已经和她逛遍了这里的所有的馆子,包括那些小吃,她都尝了个遍。她的那个男友叫小光,她只是在她的影集里见过,和所有的初中生一样,稚气未脱,这对鸳鸯,显然是早恋。不过晓丽知道,莲子毕业回乡后,他们两个一直还是有联系的,她那么喜欢往镇上跑,肯定也是为了和他私会。

       老韩家的饸饹馆,我当年读书的时候,第一次下馆子,就跟小光来了这里。后来,这里也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莲子指着前面一幢小洋楼对晓丽说。

       镇子上的饸饹馆子,不止是这一家,但数着老韩家的饸饹馆子最有名了,也是一个老字号。晓丽来过镇上几次,以前也留意过这里,早先还是老店,起屋脊的几间大屋,顶上还有鸱吻,屋前挂一副老气横秋的招牌,从窗子里飘出来的雾气,带着一股香味。前年过来,老屋已经变成漂亮的小洋楼了,墙面贴着白的瓷砖,门窗也是古铜色的铝合金,招牌也变得亮眼而洋气了。晓丽撅了一下嘴,自己还没有进过饸饹馆一次呢,莲子却早就是这里的常客了。可是细细一想,遗憾的事情就不止是这些了,她每次过来,办毕了家务,也只是在那地摊上吃几个水饺,或者一碗捞面,充其量也就是打尖,至于那李子烩肉、哈家大盘鸡、苏家发糕、纳家酱肉,这些有点名头的店,她都没有去过。

       她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呢?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市场那边。她十来岁上的时候,父亲骑着毛驴带着她来过一次,那时候市场还是乱糟糟的,商品也没有现在这般齐全。但是她记住了那边地摊上兜售的鞋底子糕,这种糕样子酷似鞋底子,因此而得名,也是支起油锅来现炸现卖的,一块钱一个,撒一点白糖在上面,吃起来粘粘的,香香的,甜甜的,让人忘不掉。后来再来,鞋底子糕就涨到两块钱了。这次过来,这又是隔着几年的事情了,他们那边的日子还像是蜗牛在爬,这边已经变化的让人不可想象了。就说市场这里吧,原先那空白的场地,已经用彩钢搭起了一排排高高的顶子,销售的种类也被划分开来,比如衣帽市场、农副产品市场、电子商品市场、骡马家禽市场等,种类也更加的齐全。其实,不论是她还是莲子,她们来到这边,最流连的还是衣服市场,那么多的摊点,那么多品种的衣服,看着就让人眼晕。她本来就是要买一身衣服的,让莲子给她参谋,莲子却尽挑那些时尚的款式,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大山里,这样的衣服怎么能穿得出去呢?如此的几次,莲子就撇着嘴笑她老土了,莲子说晓丽,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保守的要死。她受了鼓舞,买了一件比较流行的雪青体恤衫,一条紫色阔腿裤,红着脸在试衣镜前照来照去,最后从用布遮挡起来的试衣室出来,觉着身子轻盈了,步子却走的凌乱了。不过,她还是得意的,她看着莲子想:莲子呀,穿上这衣服看,我们两个,究竟是谁更漂亮一点呢?

       突然那边传来了锣鼓唢呐板胡等的声音,循声看过去,在市场的北端已经搭起了一个戏台子,上面的乐器已经在两边摆开了,有人正在调扩音器的声音。台子下边早就围了不少的人。她们往那边走,老远莲子看了一眼,就说是镇秦腔剧团又要演出了。莲子在镇上呆的时间长,也看过许多次这样的演出,八成那些演员们,她都也认得差不多了。莲子喜欢看戏,她也喜欢看秦腔。他们这个地方属于三边地区,不要说,地方虽然落后,文化却是靠前的,不要小看了镇上的这个剧团,几个演员却是专职的,许多时候都是外出汇演,临近的县市他们都走遍了,也在本市的汇演中得过一次二等奖。不过,要莲子说,她看的最得劲的一次,还是前一年,那是地区剧团下乡来巡回演出,舞蹈、歌曲、小品、相声应有尽有,还请了明星冯巩来压阵,那叫一个绝。那天是小光领着她,他给她买了一包葵花籽,她倚在他的肩头,一边看戏一边嗑葵花籽,他揽着她的腰,在一个个精彩的节目中,他们真的有点醉了。

 

       一个青衣上台,扮作秦香莲悲悲切切地唱着,唱的晓丽心里也悲悲切切的,莲子却在旁边拽她的衣袖,侧头看,是莲子示意她出来。莲子这次似乎一点儿也没心情看演出。她大抵能猜出她的心思,演出一开始,她就在人群中不安地梭巡,她知道她那是在找小光。没有见着小光,莲子自然是静不下心来看演出了。晓丽恋恋不舍地跟着她离开了人群,身后的唱腔还一直撵过来。她们穿过了一条巷子,到了后街,学校也在后街上,那高大的几栋教学楼里,还有学生们整齐的朗诵声传出来。小光的家也在后街那边,一排挺阔绰的砖瓦房,被一道院墙围了个严实。莲子在那红漆的大铁门上拍了几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谁啦?莲子回答:姨,是我!俄顷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她们面前,这女人一张瓜子脸,描了眉毛,脖子上戴着白金的项链,手上也戴着一枚金戒指。衣服倒是朴素,但是透着整洁干练;看不出实际的年龄,晓丽推测,应该在四十过头吧。看是她们,女人略一迟疑,说莲子啊!快回屋里坐。

       这女人显然是小光的母亲了,莲子跟她也早认识。

       小光他父亲做皮毛生意多年,肯定是挣下了不少的钱,晓丽却想都不敢想,连他家的院子都是铺上了大理石板,黑的石板夹着杂色的花纹,光的照出人的身影。镇子上的人家,似乎哪一家都富得流油,小光家那一溜儿砖瓦房,红砖绿瓦,瓷砖贴面,铝钛合金的窗门,在镇子这里也是稀松平常,可是在她们大山深处,在她们那个村,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屋的也就一两家。她家那个老屋,四角是红砖包承,整个墙体却全是土坯。莲子家也一样,老人们守着几垄靠天吃饭的山地,如果六七月不甩几场雨水,一年的辛苦也就白搭,况且莲子和她都有哥哥,如今山里这结婚条件,光彩礼都得十万以上,老人们还哪有心思考虑住屋的好坏。

       屋子里的摆设也是高档时尚的,除了真皮沙发、茶几,其他摆设她也叫不上名称,也都被擦拭得干净明亮,看得出女主人过日子的仔细。她招呼她们在沙发上坐了,去给她们沏茶。晓丽又看一眼屋子,心想莲子要是嫁进这样的家里,真是掉进蜜罐子里了。

       姨,小光呢?莲子看一眼那女人问。

       女人却不正面回答她,只把那茶杯往前推了推说:喝茶。

       气氛似乎并不那么融洽,晓丽已经感觉出来了。莲子也怔了,张皇了脸问女人,姨,究竟出了哪样事体,小光他究竟去了哪里,您告诉我……

       呃,莲子,莫急,莫急,我慢慢告诉你:

        小光的父亲做皮毛生意,到了他这个地步,已经有了一定的实力。但是在这个镇子上,做皮毛生意的,绝不止是一两家,像他们这样规模的,就有四五家,还不算那些小商贩们了。这个地方,也算是皮毛集散地,皮子的成色好,羊毛的纤维长,柔韧性强,所以出手快。以前生意好的时候,怎么做都是赚钱,那时候不是流行口头禅么,叫做羊毛掺沙子,养活一家子。当然,说是这么说,质量还是要把关的。这两年就吃紧了,主要是竞争的厉害。小光从学校回来,主要是帮着他父亲往外出货,多数时候都不在镇子里,主要是在县里,有时候也上河北那边。小光这孩子腿脚勤快,脑子活络,他父亲的那几个客商都挺喜欢他的。有一个客户,那是他父亲最大的上家,他每年的羊毛绝大多数都是卖给他家。小光他父亲跟那客户关系好,那客户对小光好,关键是那客户家里有一个姑娘,她也挺喜欢小光的。小光他父亲知道这事,就托人求亲,没想到那姑娘及家人一口就答应了,她父亲表示,只要小光同意,他们将在城里给他买房子……莲子,对不住了,阿姨也知道你跟小光好,可是这事也由不住阿姨了,再说,小光要是和那姑娘成了,她父亲也照顾我家生意……

       莲子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姨,那小光呢?小光他怎么说?

       哎,姑娘啊,你想想,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上,小光不同意,怕是也由不得他。

       她们起身往外走,那女人还说,急什么,喝茶,喝茶。

       外面的阳光似乎变得炫目了。晓丽发现,莲子脚步有些踉跄,一出屋门,眼泪就流下来了。晓丽搀住她,她想劝她几句什么,可是张了张口,又把话咽回去了。莲子在家里就是个公主,平日里父母都惯着她,哪里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啊!一块儿玩耍大的姐妹,晓丽简直知道她的根底,除了付出的爱情,她也希望通过与小光的结合,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在昨天,在她们打算要到镇子里来时,她谈起小光来,谈起他的家庭来,脸上还流光溢彩。而她的父母呢,那两个可怜巴巴的老人,他们还指盼着能得到莲子的一笔丰厚的彩礼,来给他们的儿子娶媳妇呢!现在,这一切都快成泡影了,莲子能不急吗?可急有什么用,估计莲子和小光复合也悬,他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的,除了真挚的感情,她还有什么资本呢?那个姑娘就不同了,她的父亲竟然以在城里买房子作为她的嫁妆,而在生意上,他还会帮衬他们,提携他们……不知怎么,晓丽的心里也酸酸的,想哭。

       每天都有两趟通往县里的班车。她们走上街道的时候,正好那班车在人流中缓缓地开过来。莲子突然站住了,她说,晓丽,你们先回去吧,我打算到城里去找小光。晓丽惊讶的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又没有说出来。莲子性格开朗,也执着、坚毅、果敢,要是她,这样的打击早让她趴下来,而她却要尽最大的努力来挽救那段感情的。她看见她跳上了班车,班车启动后,她看着莲子的身影,心里说,莲子呀,但愿你能够赢来好运气。

 

       晓丽走的急,她在人流里寻找着春生,已经顾不得街两边的景致了,只觉得耳根子被杂七杂八的声音吵得慌。太阳已经当头,热辣辣地照得人身上出汗,街上的人流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她勾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从皮毛市场走回老任家的店铺,都没有找着春生,最后又到戏台子那边,正赶上演戏到了尾声,人们逐渐开始散场,却依然看不到春生。正往回走,就见春生抱着两本书,低着头边走边翻看着走过来了。春生和她一样只读完了小学,真是应了那句话了:猴子翻书,装起斯文来了。她气嘟嘟地迎上去,劈头就说,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害人家好找。

       春生站住,有点懵了,看定她说,晓丽你是吃枪药了还是咋,这么大脾气?

       她眼泪都下来了,说:急死了,你知道吗,莲子走了。

       莲子……走了?

       她坐了班车,上县城去了。

       瞧着春生着急迷惘的样子,她变得磕磕巴巴起来,讲述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听说了莲子的遭遇,春生也傻眼了。莲子和小光的那些事情,大概春生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他也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这、这、这,这些该死的城里人!春生说。春生总是习惯把镇子上的人称作城里人,其实严格意义上说,这还不算城里,小光的家庭也都是农村户口。晓丽看着春生脸上那茫然的样子,心里越加慌乱了,她起先考虑的是莲子不和他们一块儿回去,他们怎样给莲子父母交代,现在她考虑的是她这姐儿们,真要堵得厉害了,会不会想不开,做出傻事来。不过很快春生就平静了下来,他舒了一口气说,莲子会有办法的,晓丽你放心好了,莲子什么样人你还不清楚。春生这么一说,晓丽的心里就轻松了许多。确实,莲子是心里清亮的人物,再说,那个小光,他要是真爱莲子,漫说那个姑娘家给他在城里买楼房,就是给他堆一座金山银山他也不稀罕。他要是真的喜欢人家的金钱地位,那说明她莲子本身就爱错了人,那样她不如趁早还是离他远一点,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我们走吧。春生说。

       晓丽跟着春生走,走不多远,就到了老韩家饸饹馆前面。春生抬头看了看店面上的招牌,说晓丽,咱们进去吃一碗饸饹吧。春生这么一说,她才感到确实有点饿了,就点点头。晓丽望着春生的背影,她想莲子当初就是这么跟那个小光进人饸饹馆的吧,她也是第一次跟一个男人下馆子。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空位子,坐了下来,抬头望过去,见进进出出的还是不少人。有人在等空位子,等的那吃饸饹的人一脸的不耐烦,扒拉着饸饹,额头上冒汗。那边,厨房与外屋通了很大的一个窗口,顺着窗口,能看到厨房里的一切。她看到那口大锅冒着白气,上面支着一个大大的饸饹床子。厨师两个,那一个应该就是老韩,五十多岁了,穿一身白褂子,腰间系一个蓝围裙,身体略微的有点发福。只见他把一坨和好的杂合面喂进饸饹床子里,傍边的那个小伙子就抬起床子上的把手,跳起身子来用力地往下压去,一绺很均匀的面条就进到了锅里。老板娘坐在那里收钱,支应他们的,是一个头发发黄面皮皙白的挺漂亮的姑娘,她手里端着一只黑色的木盘子,给他们端上来的,除了两碗饸饹,还有两碗调味的汤汁,那汤汁里有葱花、香菜、一丝肉丁、油泼辣子,还有什么,就不知道了,反正一股浓浓的香味,直往鼻子里窜。晓丽拿起筷子,她吃了两口,抬起头来看一眼春生。春生就坐在她的对面,她看他吃得鼻子疙瘩上都冒出了汗。他也抬头看她,可是他碰到她的眼光,就脸一红,又把头埋下去了。她想笑,那个小光陪着莲子吃饭时,肯定不是这个样子。春生以前在村子里,总是在她面前炫耀他骑马的技术,每次上地里,只要他骑着马,就会奔驰到她身边,然后打声呼哨,往他家地里去了。可是此刻,面对她,他怎么就不敢看她一眼呢?她又低下头来,这饸饹的味道真的不一般。

春生他家的大白马,那真是一匹好的走马子,往回走,脚步就更显快了,一路上超过了好多的骡马车。春生坐在车盘上,手里攥着缰绳,她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能闻到从他身上发出的男人的气息。车子往右一拐,就算是进了大山了,从这里开始,一直到他们八盘,山是一座比一座高,路也是一段比一段难走。有时候顺着盘山道,车子会走上一座山顶,偶尔看到山脚下一个放羊的人,小的像一只蚂蚁。现在,弯弯曲曲的、空落落的道路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一辆大白马拉着的马车了,有一度晓丽也有点瘆得慌,在这样的深山里,一个孱弱的姑娘,一个壮实的小伙子,如果他真要对她做点什么,她是没有能力反抗的。可是,你看他那个样子,他一直僵直的,只是盯着前方,也不开口跟她说一句话,仿佛她是空气,仿佛她不存在似的。渐渐的,晓丽就有些懊恼了,哎,春生,你这个死木头!难道你真的没有对人家动过一点心思?难道在你的眼里,人家还不够漂亮?

       春生,你那包里,那是装的什么书?她靠上前去,主动跟他找话说。

       两本关于养殖育肥方面的书,买回来看看。

       呃,都看上科学了。

       不看不行啊!都什么年代了,咱八盘村还是这么穷。不能再穷了,再穷,不要说城里的人瞧不起我们,山外边的人瞧不起我们,就是我们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的。

       晓丽的心有些暖了。其实同在一个村子,她也不是没有留意过春生,人长得不赖,劳动也好,也有想法。春生以前把大白马骑到她家地头的时候,她也停下手里的活计对他端望,母亲就会在她身后咳嗽一声。母亲看着是不动声色,可是她心里颤颤的,感觉老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感觉心底刚刚生起的一丝火苗子,就被母亲给压住了。现在,她觉得心头的那个火苗子正在一点点地抬头了。太阳已经西斜下去很多,春生有意无意地,勒住缰绳,让大白马步子变得缓慢起来。然而,她还是感觉时间快了许多,路程短了许多,她还在想着心事,一抬头,八盘山矗立在眼前了,过了八盘山,就是村子了。她舒一口气,又叹一口气,心跟着大白马在往上盘旋。猛然,她尖叫一声,她看见那边的崖头上,有一束山丹丹花,红艳艳的,耸立在斜阳中。春生也看见了那束花,他显然是被晓丽的情绪给感染了,叫定了马车,小心地朝那边攀援上去,摘下花来。她看见春生满脸喜色地朝她走来,她突然心狂跳得厉害,不敢跟他对视。春生说,晓丽,你真好看。她说,人家都十九了。春生说,戴上这山丹丹会更好看。她微侧了头,闭上眼睛。他的身子暖暖地靠过来了,他轻柔地、小心地把那山丹丹花插在了她的头发上。她能够感到他手上传递过来的柔情,她能够听到他的胸腔里也在擂一面大鼓,她还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喘息,一些气息就喷在她的脸上。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她想下一步,他的嘴唇就会贴到自己的嘴唇上吧,她也想尝尝,那被男人亲的滋味,究竟咋样……

       然而,他立起身来了,她听他说:晓丽,其实戴不戴花,你都一样好看。

       他起身去赶马车,她看到他的肩头耸动着,一丝风吹动着他的头发。马蹄哒哒,上了山头,就看见村子了,那些没有生气的土屋子,像是谁随便的在山坳里撒下的一些棋子,零零落落的,一点儿也不规则。生活仿佛突然又跳回到原点,干巴巴的毫无趣味。她有些失落,有些伤心,又有一些绝望,泪花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她负气地摘下了头上的花朵,在手里捻了捻。春生当然没有注意,她把那花朵随手朝山崖下丢去后,那花像弹出去的火舌,划过一道弧线后,逐渐地小下去,终于熄灭在山崖下面了。

 

 

千纸鹤

 

康利峰

 

(一)

 

       “滴滴,滴滴”伴随着心电监护仪有规律的响声,晓慧缓慢的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隐隐看见一群戴着白帽子、白口罩的人围着她,不停地说着什么,她头疼的厉害,眼睛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自己就像一个空架子一样,头脑跟身体完全失去了联系,想张开口,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在哪?他们是谁?晓慧记得自己正在举行着婚礼,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长长地裙摆托在地上,抹胸的婚纱束着腰,将她的好身材展示的一览无遗。她画着精细的妆容,头发高高的挽起,发髻上的白色纱条随着她优雅的步伐起舞,她的手臂挽着一个英俊的帅小伙的胳膊,她挽的紧紧的,甚至将小伙子的西装挽的走了样,像是怕放开了手他就像奔向自由的鸟儿一样,再也收不回来。他是李志,从高中到大学毕业,他们经历的八年的爱情长跑终于手牵着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晓慧心想这些带白帽子的人们一定是来为我祝贺的,他们是我的同学还是朋友呢?他们为什么也要像我一样穿着白色衣服呢?不对,难道不是婚礼,难道这里是天堂吗?难道我死了吗?不知道,头一阵刺痛,她又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晓慧悠悠的再次醒了过来,

“晓慧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耳边传来了母亲急切的声音。

       晓慧喉咙咕嘟了一声,嗯了一声,说话实在是没有力气,但好歹发出了声音,她从来没感觉这么的无助,只有眼珠受自己的控制,就像突然从高空中坠落一般,想挣扎却总是徒劳。

       “晓慧、晓慧!”妈妈再次把她从混混沌沌的空间里拉了回来,在那里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摸不到。

       “妈!”晓慧低低的喊了一声。

       这一声妈把坐在床边的这个中年妇女喊得心揪的老高,又啪的一声弹了回去,眼泪一下子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再也刹不住了,咕嘟咕嘟的从眼眶中涌出,在焦黄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中年妇女明明哭着,却又笑着,胡乱的用手抹了下眼泪,把鬓角的白发都已然抹湿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紧紧的攥着晓慧的手不停地说着。中年妇女叫王彩娥,是晓慧的妈妈,晓慧5岁的时候爸爸肝硬化转肝癌,离他们母女而去,王彩娥耗尽家财也没有能救丈夫一命,从此一个人耗尽心力把晓慧抚养长大,看着她上学、看着她大学毕业、看着她嫁人,晓慧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地,就是她生命的全部,而现在这个天......塌了。

       王彩娥一边紧紧的攥着晓慧的手,一边大喊着:“大夫、大夫我女儿醒了!”随着她的喊叫,一会就围过来好几个医生和护士,一个年轻的医生带着口罩走到晓慧的床头,伸手翻开晓慧的眼皮,还拿个小手电照了照,一个护士拿着夹子,迅速的记录着床前一些仪器上数据,心率、心速、血脉,记录好了拿给一个老一点的医生看,老一点医生没有带口罩,也没有带帽子,只是穿了一身白大褂,老者点点头说道:“脱离危险了!还需密切观察!”

        晓慧听的真真的,她脱离危险了,而这里不是婚礼现场,更不是天堂,这里是医院,自己生病了,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了,正在婚礼现场典礼的时候,她感觉到鼻子里一股热流淌了出来,用手一摸,全是血,自己想用手捂住,却来得又快又多,从指缝里流出,把雪白的婚纱染红,她还听见了宾客们的尖叫声,还有李志的摇晃和呼喊:“晓慧、你别吓我,你怎么了?”“晓慧、晓慧!”再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了医院里。

       想到李志,晓慧忽然有了力气,她撑起脑袋,微微转了头,期望看到李志的身影,却没有看到,她虚弱又急切的问道:“妈,李志呢?”王彩娥面露愤然的神色,却又强压着说道:“他有事一会就来!”晓慧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怀疑什么,他一定是在为我排队交费。

       “好好休息,不要说话!”年轻的带着口罩的大夫看到她扭头说话,过来叮嘱道。老者大夫也走到床前,对着晓慧母女说道:“别担心,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放宽心,好好休息最重要!”王彩娥应着声,感谢着大夫。大夫临走出门后,特意把王彩娥叫到了门口,交代病人在饮食上的注意事项,多吃含有维生素丰富的食物,为后期的化疗做准备。

       化疗、化疗!晓慧隐隐听到大夫说的这两个字,她懂这个词的意思,一般都是恶性肿瘤或者是癌症才会用到的词,而这个词即将要用到她身上,晓慧感觉就像天上扔下一个巨大的斧子,却不偏不倚的砍在自己的脑门上,一种由心底发出的恐惧迅速遍布全身,感觉到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微微颤抖,是癌症吗?晓慧自问,肯定是,她心中怒骂老天的不公,凭什么?为什么?癌症夺走了爸爸的生命,这个家庭从小就支离破碎,妈妈带着自己辛苦的拼搏了这么多年,在自己即将展开幸福生活的时候却再次将它击得粉碎,一点情面都不留!她想哭,她想拽着头发大声的哭,却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那种脚踩不到、手抓不住的无助感再次袭来,一股热泪从她的眼角悄然的流下。

 

(二)

       “晓慧,你怎么了?”王彩娥送走了大夫,回到了她的身边,伸出有些枯糙的手指机械的擦拭着晓慧的眼泪,自己却也忍不住的流下泪来。

       “妈,你告诉我,我得的什么病?”晓慧没有看王彩娥,直直的盯着头顶的白色墙顶,那有一个双管的日光灯,仿佛在那里晃来晃去。

       “没事,小病,别担心!”王彩娥想要掩饰,眼泪却更加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只好别过头去,偷偷地用衣袖擦拭。

       晓慧侧过头,脸上挂着泪水看着妈妈,她懂,她懂妈妈的苦,可她还是要知道,她想知道怎么到底得的什么病?“我听见你跟大夫的对话了,别瞒我了,妈求你告诉我!”晓慧坚定的眼神下泪珠闪着光。

       王彩娥看见瞒不住了,拉起晓慧的手紧紧的攥着,看着她的眼睛说:

       “闺女,妈告诉你你可要坚强啊!”

       “你说,妈!我撑得住!”晓慧微微点点头

       “是急性非淋巴细胞白血病!”王彩娥再也憋不住泪水了,嚎啕大哭起来,她把头埋在床边的被褥上,一只手紧紧的攥着晓慧,一只手拍打着床边,嘴里不停地叨叨着:“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泪水,口水湿了被襟,混乱的头发,变形的五官,王彩娥全然不顾,尽情哭诉着命运的不公。

       “果然是癌症,还是血癌!”晓慧虽然猜到是癌症,可当真正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她还是像跌进了深渊一般,看着妈妈的哭诉,她反而平静了许多,白血病,白血病!他呢?我得了白血病,他怎么不在我身边?从第一次醒来就没有见到他,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李志呢?晓慧特别想靠在他的肩膀,哪怕就此死去,也不枉此生了!他人呢?

       “妈,妈,你别哭了!咱娘俩命苦,别哭坏了身子!”晓慧劝着,她又转头看看周围,确实没有李志的身影。

       王彩娥痛哭一阵,想想自己还不能倒下,晓慧还在床上躺着,她抽噎着慢慢平静了下来,晓慧待她平静后忐忑的看着她,“妈,李志呢?他到底怎么了?”“这个王八蛋,你还是别问了,就当你不认识这个人,没有结这个婚!”王彩娥恨得咬牙切齿。

       晓慧看到妈妈这么说,心里更是没有了底,他怎么了?出事了吗?“妈你告诉我他人呢?”晓慧摇着王彩娥的胳膊,力气使得有些多,晓慧脸色苍白的咳咳了一声,王彩娥看着女儿,心疼的说道:“孩子,你是要把妈妈的眼泪流光吗?”

       “妈都这种时候了,就算是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好吗?”

       “他,李志那个王八蛋他跑了!”

       跑了,晓慧有点蒙,为什么要跑?“妈,他跑什么啊?”

       “大夫说你后期化疗加上换骨髓的费用将近70万,他听完以后就走了,电话关机,人不见了!”王彩娥恨恨的说,“我真是瞎了眼,当时怎么同意你找的他!”

       不会的,不会的!晓慧不相信,他们风风雨雨那么多年,她记得每次自己生病他都会端一杯热糖水,坐在床前,一勺一勺的喂给自己吃,总是他先吹过,再用自己的上嘴唇轻轻地触碰一下,感觉到不烫了才喂给她。他记得她的生日,每次总会有不一样的生日礼物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他们一块在学校图书馆,坐在对面,一人拿着一本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是不看书,也能坐上满满的一下午。她的第一个醋溜土豆丝,倒了半瓶子的醋,他也吃得津津有味。不会的,怎么会呢?他不会因为我生病就跑了的?他更不会因为70万的治疗费就跑了的,我不相信!

       看着女儿的样子,王彩娥心里像猫抓一般的难受,她开始也不相信,可是李志人不见了,手机也联系不上,面对现实她不得不信。

       晓慧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如果相濡以沫的爱情在病魔面前如此的不堪一击,它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她想活下去,她想在医院里等他,等他来接自己回家。

       一个月后,化疗的副作用显现明显,晓慧每天吐得死去活来,一头秀发也所剩无几,唯一剩下的几根晓慧不舍得摸,一摸就会离她而去。至于李志,晓慧的心已经死了,甚至想开了,反正自己也是快死的人了,不如放手,给他一个更好的生活,至于死亡,你来吧!王彩娥倒是没有闲着,甚至很忙,持续的治疗费用把她的积蓄花了差不多了,李志的父母曾经过来送了些钱,王彩娥没给他们好脸色看,却收下了他们拿来的钱,她觉得这是欠他们家晓慧的。李志的父母也联系不上他,并信誓旦旦的保证,一旦联系上他一定把他打到医院来给晓慧认错,王彩娥信不过他们,她现在只信任钱,因为现在只有钱能救命。

       晓慧每天不哭也不闹,哭过闹过又能怎样呢?她积极配合着治疗,却从此再也没有见她笑过。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就是李志,他在哪呢?这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他在哪呢?晓慧讨厌这种不告而别,哪怕告诉自己离去,也免去受到这样的煎熬。

       “晓慧姐,有你一张汇款单和一封信!”护士小白冲了进来,小白皮肤很白,脸圆嘟嘟的,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一个月时间的朝夕相处,晓慧和这些护士大夫都混熟了,尤其是听说了她的丈夫在她病重的时候抛弃了他,纷纷义愤填膺,坚定地站到晓慧这边,鼓励她一定要挺过去,治好了病找这个人渣去。

       “汇款单?信?”晓慧听到护士小白这么说,连忙问:“是谁寄来的?”她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又被触动了,难道是他!

 

(三)

       果然是他!汇款单是3000元钱,信是李志写的!

亲爱的晓慧: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承认,在送你到医院的那一刻,在你被医生定性为白血病的那一刻,在医生告诉我你后期治疗费用将近70万的那一刻,我退却了,原来我们的爱情在命运面前这么不堪一击,我没能给你安定的家,甚至连房租都没有着落,你跟着我吃尽苦楚,现在却连你的生命都不能守护,我是个废人,我是罪人,所以我想去为你的病赚钱,上火车的时候钱包手机又被偷了,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联系你,晓慧你打我骂我我都不怨你,我只求你好好的养病,把病养好,我们的爱情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三千块钱是我这个月赚的,不要问我在哪,我每个月都会打钱给你的,加油!我相信你一定会病愈来找我,到时候我们把旅行结婚补上,我们到有海的地方去,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迎着海风,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感觉!

       不说了,看,眼泪把信纸都打湿了,让你笑话了,对了,信封里面有一个千纸鹤,记得么,这还是你教我叠的呢,漂亮吧,每天想你的时候我都会叠一个,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好好养病,切记切记!

                                                      爱你的志

 

       信纸又湿了,晓慧本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却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看,看,李志他没有抛弃我,他给我来信了!”晓慧高兴地像个孩子冲着小白说道

       “嗯!嗯!”小白也感动的稀里哗啦,由衷的替她高兴。

       王彩娥知道了没有再说什么,但暗地里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晓慧小心翼翼的取出那个千纸鹤,是一张黄色的卡纸叠成的,叠的有些粗陋,想起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晓慧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原谅你?不可能!晓慧心里还是不能原谅他,至少还不能完全原谅他,你为什么不能及时的打个电话?你说手机丢了,难道我的电话你也没有记在心里么?晓慧心里还是有很多的疑问,她想揪着李志问个清楚,查看了一下邮戳,显示上海浦东,他到上海了?

       以后每个月的15号都会收到李志寄来的一笔汇款,还有一封信,信里面总是有一个不同颜色卡纸叠成的千纸鹤,而晓慧也会回信,晓慧的病情控制住了,就在等待骨髓配型,手术费需要30万元,晓慧告诉了李志,李志让晓慧不要担心,钱的事情他来想办法。隔着千山万水,他们倾诉着相思,李志每个月都会打来一个电话,晓慧让他回来,陪着她,在他身边,哪怕是她死了也不怕,李志没有答应,他倔强的要赚够晓慧的医疗费,晓慧要去找他,他坚决不答应,让她一定安心的养病,让她等病好了来上海找他,他们一块在上海打拼!

       洁白的病房内,晓慧带着假发,她拿着一面小镜子,偷偷地描着眉线,还涂了口红。大夫和护士不让她涂,她偷着涂,她要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等病好了去见他,美完了就得赶紧擦掉,要不让护士看见了就会一阵好说。病房里面他的床头墙面上,大大小小的贴着不同的千纸鹤,颜色各异,大小也不一样,它们都昂着头,展着翅膀载着相思在他们彼此的心间飞荡。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年,好消息是骨髓配型找到了,中华骨髓库给了明确的消息,王彩娥又高兴又担心,恨着自己的骨髓不能用,高兴的是晓慧有救了,可是手术费怎么办呢?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张30万的汇款单邮了过来,是李志寄过来的。晓慧打开随着汇款单过来的信,信里面一张信纸也没有,将信纸倒过来,一个红色的千纸鹤掉落了出来,信呢?

       晓慧看到这么大的一笔钱,李志是怎么赚的?为什么没有信呢?电话也打不通,就除了这个孤单单的千纸鹤,红的像血一样,一种不祥的预感铺面而来。

       心中充满了担心,晓慧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先治病,钱到位后立即开展了后续骨髓更换的治疗。手术很顺利,晓慧的气色也逐渐好了起来,晓慧心中的担心却越来越重了,要不是身体不允许,她恨不得立刻就去上海找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第二个月15号,晓慧怀着忐忑的心情,生怕收不到李志的来信。没想到,信来了,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张3000元的汇款单,一个信封,信封里面还是一张信纸也没有,只有一个红色的千纸鹤看着她,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还好收到了他的回信,至少他人没事,晓慧心里想着,也许他有什么不太方便,也许他工作实在太忙了,也许是老板人好先借给他30万,也许......晓慧想的头疼欲裂,索性不再想了,赶紧养好身体,她拿定主意,去找他!

       骨髓更换后整整反复了半年,终于自身的造血机能激发了,晓慧体内的白细胞数量已几乎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了,医生还让住院观察,晓慧却是一刻也忍不住了,这半年来,李志再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手机永远都是盲音,可奇怪的是汇款单和信每个月准时15号寄到,信里还是一张信纸也没有,只有一个红色的千纸鹤,晓慧心里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没底,不能等了,王彩娥看着拦不住,只好陪着她强行出院,顺着信封上的地址,买了两张火车票,奔上海浦东而去。

 

(四)

       浦东是上海的一个市辖区,浦东南面与奉贤区、闽南区接壤,西面隔黄浦江与五区相望,北与崇明岛隔长江相望,大上海的高楼大厦与车水马龙晓慧没有心情去关注,她们一到浦东就依照地址找了起来,好不容易打着一辆出租车,直奔台中南路156号而去。

       七拐八拐,终于在一个胡同里找到一个不起眼的破旧二层楼,一楼开了些理发店、早点店,不断旋转着的欢迎光临的广告桶和高高的笼屉就那么紧挨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却很少能够听到上海口音,四川、东北口音倒是比较多。二楼是一排房间,漆着绿色的铁皮门,门前的铁栏杆上全是挂的床单和衣服,花花绿绿、五彩斑斓。

       整栋楼都是156号,晓慧明白了,这应该就是李志租住的地方。她拿着手里存的李志的照片,挨着店问:“请问这个人是住在你们这吗?”

       “格老子的,我哪个知道嘛!”

       “没见过,没见过!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吃了一个个闭门羹,晓慧毫不气馁,继续挨家问着,连日的颠簸让她的身体有点吃不消,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额头也渗出了汗珠,王彩娥看着心疼,让她在旁边花池子的石台上坐着,自己拿着晓慧的手机继续询问着。

       终于一个卖早点的小伙子好像对李志这个人有点印象,晓慧忙追着问,小伙子说只是有些印象,他好像来吃过早点,但是好久没见到他来吃了,并建议她们去找包租婆。

       “什么包租婆?”晓慧看到了希望。

       “整栋楼都是人家的啦,我们都是外地来租的啦,你问她啦!”小伙子得啦得啦的,总算是给晓慧指了条路。

       联系上了包租婆,人家正在打麻将,说是下午来收租子,让等着。

       见到了包租婆,本以为是个胖胖的贵妇,结果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老太太,干瘦干瘦的,在上海这个地界能有这样一栋楼,真是人不可貌相。小老太太眯着眼睛,往上努了努老花镜,看了半天,“阿拉见过这个小伙子,侬是他啥人?”

       晓慧泪眼望着她,“婆婆,他是我的老公!”

       小老太太没有说话,直直的盯着晓慧,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叹了口气:

       “诶!侬跟我来吧!”掉头带着晓慧像楼后走去。

       晓慧木木的跟着小老太太向后楼走去。

       她们被小老太太带到楼后面,一楼后拐角处有一个小房,就在楼梯的下面,是硬生生把楼梯下的空间改造成了房间,小老太太打开了门,让晓慧自己去看。

       晓慧的眼泪早已控制不住的流下来,她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进去,门槛低的连她都要弯下腰,房间就是一个大三角,头顶就是楼梯,屋子里面只有简单的一张床,床头上贴着一张晓慧的照片,正是她们一块出去旅游时拍的,床边上一个空的糖罐子里面,满满的塞着千纸鹤,全是红色的,晓慧看到这一切,心一下被揪的很疼,脚底一滑,感觉脑袋千斤重一般,就要向地上栽去。

       王彩娥一把拉住了她,扶着她在床边坐好,床板很硬,晓慧腾的站了起来,猫着腰快走两步拉住跟进来的小老太太的手:“阿婆,他人呢?”

       小老太太眼神中慢慢的充满了柔情,她拍拍晓慧的手:“侬是叫晓慧吧?”

       “阿婆,我是晓慧!”

       “那个小伙子去世了!”

       “不可能,怎么会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晓慧歇斯底里的问道。

       “侬坐下,阿拉给你讲下这个小伙子的事!”

       “好的阿婆!”她们一块坐在了床边上。

       “他是个好小伙子,来到这后跟我租房子,结果连个身份证都没有,我说没有房子了,他却看上我这个堆杂物的电梯间,我就收他每月200元,就交个电钱!”小老太太缓了缓,清清嗓子继续说:“他每天都打好几份工,白天在一个什么加工厂上班,好像是个私人作坊,晚上去KTV当保安,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她说老婆生病了,需要钱!每天吃饭都很简单,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叠千纸鹤,后来我看他实在可怜,我也不差这点钱,就没收他的费用了,他自己交个水电费就行!”

       晓慧听到这里,忍不住嗷嗷大哭,头埋在李志的被子里,被子有股发霉了的味道,想着李志在这样生活条件下还每个月给自己寄钱,这床板多硬啊,被子都霉了,他是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啊,而我还竟然不相信他!

       小老太太眼睛也湿润了,她用干枯的一只手慢慢的摸着晓慧的头发,一只手接过王彩娥递过来的手绢,帮着晓慧擦拭着脸上的泪痕,接着讲到:“半年前,他出了车祸!弥留之际他让我帮一个忙,就是每个月给你所在的医院寄一个千纸鹤,他说把盒子里的千纸鹤寄完你的病就会好了!他连个身份证和手机都没有,我也联系不上他的家人,但我被他的这份爱情打动了,就答应了他,后来车祸理赔了60万,我先给你寄了30万,后期的我每个月都给你寄3000,既然你现在来了,我会把剩余的钱全部转给你。”

       “对了,侬的病怎么样了?”小老太太忽然想起来,问道。

       “好多了!”晓慧哽咽道,她心中一直不详的预感果然应验了,李志,你走了我怎么办?你答应过我,答应我我们一起在上海闯荡,你抛下了我一个人我怎么办?你太狠心了!

       “姑娘,侬别太伤心了,生死由命!”小老太太安慰道。

       “我不想活了!我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晓慧突然说道。

       王彩娥一听大惊,立马过去抱着晓慧的胳膊,生怕她有什么想不开的,不住的劝道:

       “女儿啊,你现在死了李志的心不是白费了吗?你不能抛弃妈妈不管啊!”

       “侬要想开点啊,侬妈妈说的对的!”小老太太也跟着说道。

       晓慧眼神坚定不为所动,哀莫大于心死,王彩娥着急了,这可怎么办,突然想起来李志的父母。

       “女儿,李志的父母还不知道,你难道不应该把李志的骨灰带回去吗?”一句话惊醒了晓慧,对,落叶归根,这里不是我们的家,这里是上海,不是我们的家,我要把李志的骨灰带回去,还有剩下的钱,也要交给他的父母,李志用生命守护了我们的爱情,我就用下半生为他尽孝,孝敬他们的父母,去守护他的家庭。

       想明白后,晓慧惨笑着,“妈,我没事,我们回家吧!”转头又对小老太太说,

       “阿婆,谢谢你!请您带我去李志的墓地吧!”

       “好的,我带你们去!”

        ......

       一辆奔驰的火车上,晓慧用脑袋顶着车窗,眼神直直的看着窗外的山川,树木如线一般的拉过,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骨灰盒,是李志的,从公墓到火车上,晓慧就没有松过手,一张剩余二十多万的存单也在他的怀里,王彩娥看在眼里,不由的暗叹了一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火车疾驰着,带着李志未完的爱,带着晓慧未完的爱,向家的方向奔去!

 

 

石嘴山市文联召开新编戏剧《宁夏知府》剧本评审会

 

      2018111上午,由石嘴山市委宣传部、石嘴山市文联、自治区戏剧家协会主办的新编戏剧《宁夏知府》剧本评审会,在石嘴山市新区会议中心会谈厅召开,会议由石嘴山市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冯建国主持。

      参加评审会的北京专家:中国戏剧家协会《中国戏剧》杂志原主编、编审姜志涛,中国戏剧家协会《中国戏剧》杂志原常务副主编、编审安志强。

      参加评审会的宁夏专家有:宁夏文化厅原副厅长秦发生,宁夏民族艺术研究所原所长、宁夏戏剧家协会原副主席、一级编剧杨建国,原宁夏秦腔剧团团长、一级编剧朱正雄,原宁夏京剧团副团长、宁夏戏剧家协会原副主席、一级演员石小元,宁夏文化厅艺术处创演中心原主任、宁夏戏剧家协会原副主席、一级编剧丁跃,宁夏青铜峡剧团二级编剧侯洪章。

      参加评审会议的领导有:自治区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雷忠,宁夏戏剧家协会秘书长李岩,石嘴山市原人大副主任、《宁夏知府》剧本作者刘尚文,石嘴山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冯建国,石嘴山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石嘴山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丁淑萍,石嘴山市戏剧曲艺电视艺术家协会主席温福安,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党组成员、副局长郭振忠,地方志办的领导及市文联所属部分协会的负责人。

      与会专家认为:该剧本以清乾隆年间的反腐案为选材,通过查账、护帐等一系列故事情节展开,着力塑造了一个具有家国情怀,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不惧生死,敢于拼搏,勇于追求,忧国忧民的古代清官形象,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

      与会专家还对该剧的舞台化,艺术化等方面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最后,与会专家建议:希望宣传、文联等部门给予大力支持,为促使该剧目早日搬上舞台创造应有条件。

 

 

如家菜馆

刘一闻

 

1

       傍晚时分,我挺着僵硬的屁股,扯了扯被汗水沾湿的裤子走下公共汽车。

       马路两旁的商铺被晚霞泼上了一层火热的光辉。

       一抬眼,到了临河镇的招牌饭馆——如家菜馆。

       说是招牌,其实也并非多上档次,而是镇上实在找不出一家更像样的饭馆,只有这家既能做10块钱一碗的加工面,也能接二三十来桌的酒席,而且口味还说得过去,价钱也公道,久而久之,便也成了招牌。

       酷热难耐,等不及饭上桌我就踱出门去。

       靠!玛莎拉蒂!一辆京P车牌的崭新黑色汽车在夕阳的余晖里散发着熠熠的金属光泽,傲然中带着几分与小镇天然的隔绝感。我躬下身子想看个究竟。吧嗒一声,车解锁了,门里走出了蓝盈盈。

一丝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怎么在这儿,我俩异口同声。我取个东西,她从车里取出一个化妆包,对我说,给有为哥暖车呢,一起进去吧。没想到我俩的重逢竟在这种场景之中,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有为哥?她的落落大方,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还有点事,就不去了吧,说完就起身走开了。

       我为自己的慌乱感到羞耻。快出街口的时候,发现背包不见了。站定想了想,又往回走。

       再次踏进饭馆时,我点的加工面刚刚出锅。心里有了一丝逃脱似的安慰,拎上餐盒,背起背包逃也似的往出走。

       一接门帘,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这人不是别人,是我的初中同学房东风。

       房东风从小就跟我的另一个同学胡有为沆瀣一气,成天游手好闲,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两人都去了外面闯荡,村里人才松了口气。娃娃们不用再被强制钻裆了,主妇们不再担心老母鸡莫名失踪了,男人们不用担心毛驴被弹弓攻击了裆部下不了地了。

       听村里人说,房东风刚出门的那几年,在工地搬过砖,给人开过车,后来又学了厨子,三年前在省城开了一家火锅店,过了两年把火锅店搬到了我上学的师范大学的门口。听说生意非常不错,连他爸都在村里吹嘘说,大学生的钱最好挣,人傻好说话,轻轻松松日入流水七八千元。已经在兰州买了房买了车,一辆凯美瑞就停在店门口。

       我被房东风架着走进了后院的大包间。陈亮、张发、胡有为、宋明辉、赵五鸣这些人已经在梗着脖子划拳。空气中弥漫着喷人的烟草和酒精的气味。

       哟,我们的学霸来了啊。有人喊我俩坐,但巡视一周,却没地方可坐,服务员找来了两把椅子,我俩才坐下来。蓝盈盈坐在胡有为旁边,贴得很近。

       陈亮家的娃都能打酱油了,你怎么还上学啊,张发说。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好意思地拿起筷子,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那碗快坨了的加工面。这时我越发感觉这东西真是不合时宜的寒碜。

       我说,我刚要了这碗面,拨出来吃了吧。胡有为说,给我们每人都分点吧。就像那时候高老师让你给我们分享学习经验一样。我们都分享分享。对对对,我们都分享分享。一帮人纷纷附和,一哄而上,你一筷头我一筷头,分完了我那份加工面。

       接着,一圈人轮着给胡有为敬酒,有说胡总和蓝盈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有说胡总从小就不是平处睡觉的人,现在终于在首都干了大事业;甚至还有人说,有风水先生路过临河镇指着镇口的牌楼说这里要出一个大贵人,现在看来,那人就是胡总,这就是天意。

       大家心照不宣的把“胡有为”三个字当成了一种忌讳,有意的回避着,再也没有人喊他“胡作非为”(上学时老师给起的外号)了。

       接着,又一个接一个地坐到胡有为身边,跟他耳语一阵,满脸堆笑的碰杯离开。

       过了一阵,胡有为意气风发地说:感谢兄弟们来给我胡某人捧场。你们的事情我都记下了,不管是从镇上往县里调动工作,还是融资扩大规模,还是想去我那里谋份差事,我都尽力去办,别说县长了,省长到北京办事都受我帮衬呢。都放心吧,在这世上,就没有老子我办不成的事!胡有为手一扬,身子一倾,蓝盈盈扶了一把才没有栽倒。

       又是一片恭维之词雪片纷飞时,胡有为看了看角落里唯独没说话的我说,周恒啊,赶紧毕业吧,毕业了来我公司上班,从基层业务员干起,慢慢地提拔你到管理层,我手下那些大学生研究生多得很,但要干事情还得是自己人,我相信你,给你月薪八千,你觉得咋样?真是尴尬得要死,我只得佯装若无其事地说,好呀好呀。正在我难堪得不知如何自处时,外面有人吵了起来。

       我们出去时,只见胡有为爸“胡跳跳”和我们的中学老师高明吵了起来。

       “胡跳跳”是有名的骂断庄。骂起人来言语肮脏,行为嚣张,来劲的时候还会跳起来,所以有人给他起了外号“胡跳跳”。“胡跳跳”说高明撞了他家的车。

       高明骑的电动三轮车没灯,到饭馆近前时没刹住车,直直顶在了胡有为新崭崭的玛莎拉蒂上。有人打了手电去看,车屁股凹进去鸡蛋大个坑,但“胡跳跳”不依不饶的。这时,跟“胡跳跳”一个包间的他那些酒友也都围了过来,街上商铺里的人,路上摆摊卖瓜卖水果的人也都围了过来。

       来的人有劝说的,也有煽风点火火上泼油的。人越多,“胡跳跳”那团火燃得越猛。高明说,我赔还不行吗?“胡跳跳”说,你赔得起吗?你也不看看,玛……拉……什么蒂,三百万的车,要赔你一年的工资也不够!这话一出,高明低下头再不作声了。这时,胡有为说,爸,你进去吧,我来处理。同学中的几个人连推带架地把“胡跳跳”拖进了屋。胡有为接着说,赔啥赔,我差这几个钱吗。再说,上学时高老师教训我打我的恩情我还记着呢,没有高老师那些教诲,哪有我胡有为的今天啊。今天我暖车呢,里面略备了几桌薄酒,高老师,您也进来喝两杯吧。这时又从饭馆传出了“胡跳跳”的嘶吼:胡有为,你还是我儿子吗,给这坏怂做啥的酒喝,还不让赶紧滚。胡有为替他爸说了几句客套的赔情话,高明说了一通道歉的话,顺势推脱了邀约。

       大家都散了吧,没事了,没事了。围观的人都散了,喝酒的进屋继续喝酒,看热闹的散开该干啥干啥去了。

       人都散尽了,就剩下高老师和我。高老师要推他的电动三轮车回家,却怎么也推不动。我用手机打了灯去看,前轮的挡泥板和车灯已经碎了,车把也顶弯了,挡泥板斜插在了车的轮毂里。高老师拿手机打着灯,我用砖头敲掉了那根插在轮毂里的废铁片,车能走了。我俩一前一后推着往回走。

        我俩一路寒暄。快到村口时,高老师在一个百货超市买了包方便面。到家时,我俩都已筋疲力尽,嗓子里干得冒烟,累得驴一样喘粗气。

       高老师让我在他家上房里坐下,他去厨房烧水。

       巡视一周,家具陈设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式,墙上挂满了高老师的先进工作者、优秀园丁之类的各种荣誉的奖状和镜框,还有他家三个儿子上学时获得的各种奖励,几乎将三面墙都贴满了。炕上地上有些狼藉,方桌上竟还有一层灰土。

       不一会儿,高老师拎着一壶热水和碗筷进来,泡了方便面,又折身从厨房拿来了几根大葱和两个大饼,让过我之后,就噗噗淌淌地吃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高老师竟已十分苍老,两鬓的胡须一半以上已经斑白,黝黑干瘦的脸上松松垮垮的,一双方口布鞋洇湿着,沾着泥巴,裤管上也是一样,斑斑驳驳的沾着些许水渍风干后留下的泥巴。

       等他把桌上的大饼大葱都拾掇干净,跟我攀谈起来。

       快毕业了吧?

       嗯,马上就研三了,一眨眼就毕业了。

       工作有眉目吗?

       还没有呢。

       对象找下了没?

       还没有呢。

       哦。

        我怕高老师在这个话题上拖延太久,赶紧把话题转到他身上。

       高老师,您这泥脚面手的干啥呢,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

       今年务着二十亩沙地西瓜,快熟了,最近天旱不下一渣雨,我借了一个水泵,这十天,都喷了两茬水了。刚刚不是准备去饭馆吃饭吗,结果……你也看到了。说完叹了一口气。

       我婶儿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你婶儿在老大那里看孩子呢,这两年,老大和老二都有了孩子,她就轮着给两个看孩子,除了过年能在家呆几天,其余时间就在南京和广州两头跑呢。

       哦,您今年六十几,退休好几年了吧?

       今年63了,57岁工龄够了就退了。算起来都6年了。

       高老师啊,您这三个儿子都上班了,您还有退休工资,咋还这么用劲苦庄稼,这是要干啥呀。

       那点退休工资能指个啥用。

       您一个月四五千呢吧。

       接近六千呢。

       那怎么还缺钱,您跟我开玩笑呢吧。

       要我老两口那吃穿住行啥都有,根本不花钱,一个月几百块钱都花不完。可三个儿子娶媳妇,买房子,我这点塞牙缝都不够啊。

       你家那三个娃不都挺出息的吗,哪能指着你这点钱。

       话是这么说,可一个在广州,一个在南京,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买房子都花了过百万,得还三十年房贷,那哪是个头儿啊,我能帮衬点就帮衬点吧。老三在天津,研究生毕业,上班都两年了,还是找不下对象,都快三十了,想着拼了我这把老骨头给凑个首付,先把房子买下,好歹谈对象容易些。这都等米下锅光景了,我不加把劲可怎么行。

       他收拾了碗筷,开始鼓捣一个形状奇怪的灯。我说,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他说抓蝎子。我问他一天能抓多少,他说,一斤两百多,手脚利索的,一晚上能抓三四斤。我吧,运气好点一晚上能抓两斤左右,运气差一点抓个半斤左右。我说,这大半夜的,翻沟越岭的,多危险啊,身体能吃得消吗?他摆了摆手,说自己身体好得很。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默算了一下,高老师还真没有虚说,他那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拿在大城市买房这事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就这,他家的情况还要比我家好很多。我爸妈在一个工厂里打工,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歇工,身体的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一些难过。

       远处的山上,紫一道黄一道的灯光,扑闪着,不时传来捉蝎人的喊话声。我猜想那里面大多数都是村里五六十岁的大叔大婶们,有不少可能还是我同学的父母。

       一个人躺在我家上房的大炕上,没有丝毫睡意。我想起了蓝盈盈。或许这一刻她正依偎在胡有为那臃肿的身躯旁。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些难过。

       这时,手机来了一条微信消息,是蓝盈盈发的。

       她说:“周恒,原谅我。”

       “你俩在一起挺好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这不怪你。”我回。

       “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让你现在才知道真相的。”她又回我。

       “早知道又能怎样呢?反正迟早面对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无所谓了。”

       她又回过来一个痛哭和抱拳的表情。

       我回她:“祝你们幸福!晚安。”

       我的眼角有一股令人讨厌的液体涌了出来。

       又是翻江倒海的一夜。

 

2

       上初中那阵,我和蓝盈盈是班里的尖子,以全镇第一和第二的成绩考上了高中。我在一中英才班,她在二中精英班。我俩的爱情也是那时萌芽的。每次放学,要么是我去二中跟她吃饭,要么是她来一中陪我吃饭,边吃饭边交流学习心得,她教我数学和英语上的一些难题,我帮她复习语文和历史、地理。我们还聊各自学校和班级发生的趣事,聊各自最近看的书籍里的内容和感触。虽然苦,却不觉得累和烦,有的只是充实和快乐。后来文理分科,我选了文科,她选了理科。两年后高考,她发挥得不好,成绩只够上省内普通高校,我不得已放弃去沿海城市的机会,报了省内的一所211高校。两所学校虽然在一个城市,但学习也不轻松,不是每天都能见面,但周末却是属于我俩的,我们在这所城市里攥着那点紧俏的生活费,没有偶像剧里那些盛大、奢华的约会和出游,逛逛公园,看看电影,甚至一起去自习室看看书,听听讲座,都觉得很幸福。节日的时候一起将积攒几个月的生活费结余的那部分拿出来吃一顿像样的火锅或者烧烤就满心欢喜了。

       阅尽城市的繁华和喧嚣,心中依然存活着一处平淡却自足的桃花源。

       一转眼就到了大四,我想读研,她说她已经厌倦了读书。后来,我考上了本校研究生,她考上了市里的一个事业单位,但在分配环节,由于没有人疏通关系,她被分配到周边县里。

       上班后的蓝盈盈,跟我谈起的话题不再是生活趣事,娱乐八卦,开始说起他们同事中谁又买了房,谁用着什么样的化妆品和包包,谁的男朋友是富二代周末带她打飞的去香港购物……而我每天奔波于上课、写论文,跟着导师外出调研四处跑,花着父母从外地打工挣来的生活费拮据度日。几个月也挪腾不出一两千块钱给她买个像样的礼物,而越来越恶劣的就业局势让我异常焦虑,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她的日子也过得紧巴,月薪三千,月月见底。

       突然有一天,蓝盈盈对我说,我想辞职,我想去北京闯一闯。

       她到北京以后,我们都很忙,联系得渐渐松散起来。有一天半夜,她哭着对我说,周恒,生活好难啊,我的信念倒了。从前,读书,上大学,规划的人生蓝图,改变命运,都扯淡……小时候,看着村里那几个考大学走出农村的前辈们,逢年过节开着村里人少见的汽车,带回村里少有的各种稀罕物件,风风光光地回来过年,享受来自全村人的敬仰和爱戴,家里人也因此在全村人面前挺起了腰杆。就是这些人给我的动力让我一路拼到大学毕业。现在,大学毕业了,社会告诉我,大学里培养的,不过是一个个普通的劳动者。普通劳动者!

       一个月后,她提出了分手。

       我这才发现,我们花了几年时间经营的那座桃花源不过是一个飘摇的孤岛,一点儿也经不起风浪的考验。

 

3

       几个月里,我都徘徊在失恋的漩涡里,像一个竹排被挑断了捆绳,噼里啪啦地散架了。突然之间,自卑感爆棚,脑子里全是蓝盈盈吐槽和鄙夷过的那个自己。

       我俩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她喜欢我那散发着智慧光芒的大额头。她无数次的抚摸过,亲吻过它。后来,她说我没男人味,单薄,唯唯诺诺,从来言听计从,从来没有强硬地违逆她的意思干过什么事情,她从来没有感到过被征服的感觉,哪怕是在床上,也是柔声细雨,没有过大雨滂沱的暴烈。她说我就像被圈在笼子里的动物,没有独立生存能力,让她没有安全感。

       现在想想,我俩之间的嫌隙可能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记得有一次,我们从图书馆出来,看见一名鬼鬼祟祟的男子正在鼓捣我的自行车锁,我走上前去,问:你干啥呢?

       没事,你这锁挺独特的,我看看。这人转过脸神色有一丝慌张,说完站起来故作镇定的走了。

       那人走后,我准备骑车带她去夜市吃夜宵,她却气哄哄地独自走开了。我追上去,她却死活不搭理我。我只能跟着她一路走。她眼里憋着一团怒火,她说:你为什么不跟他打?

       我愣住了。半天才说,都是文明人,打什么架呀。再说这不车没被偷走嘛。

       要是偷走了你连人影都见不到,还打个屁!你就是窝囊!

       她哭着回了宿舍。三天没搭理我。

       暑假开始了,我真的一刻也不想呆在学校里了,这半年来,我都快窒息了。我真的对自己对上学厌烦透了。

       也许蓝盈盈说得没错,我真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自从过年时被拉进初中的同学群里,我的这种感受就越发强烈。隔几天,不是这个的火锅店开张,就是那个结婚,不是这个晒新房,就是那个晒新车。最有号召力的要数成了大老板的胡有为,前几年我只是听说开着一个淘宝店,不承想,几年时间,他现在竟做到了身价千万,拥有自己品牌的服装贸易公司,线上线下,手下已有上百号员工,设计运营方面的员工不乏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和研究生。他一到群里发消息,后面就有一大堆人出来跟帖点赞。上个月他还在群里发了十几号研究生员工毕恭毕敬地听他骂娘的视频。他要随随便便发一条朋友圈,就会有一帮人蜂拥点赞。

       很难想象,一个满嘴脏话,丑陋如冬瓜一样的粗鄙男人,用这样一种方式耀武扬威而赢得了同学们那么多的艳羡与崇拜。而上学时,那些人可都是我的部众,不少人平时向我请教学习上的问题,考试时为了能坐在我前后桌巴结我,把家里好吃的点心和水果偷出来塞给我。有几个女生还向我递纸条,表达过他们的崇拜和爱慕。现在想想,那种被人仰慕的感觉似乎从那一刻起就一去不返了。

 

4

       “收蝎子啦,一斤两百六。两百六一斤。”一大早我就被收蝎人录音喇叭循环播放的叫买声吵醒了。走在村道里,看见村人拎着塑料桶零零星星从各个巷道里走出来往村口的声源的方向汇聚。摊点那里,村人跟收蝎人秩序井然地进行着交易。收蝎人接过一个个的桶,晃动,让桶里的蝎子运动起来,再拿镊子将密密麻麻乱涌的蝎群里的死蝎子挑出来,夹出柴草、土块,放在自己的桶里上秤,一边对卖者的蝎子吹毛求疵一边你推来我推去地拨着秤砣。敲定斤量后,才算将交易确定下来。卖完的人也不立马离开,而是围坐在摊子周围,抽着烟,聊起家长里短来。

       王大头说:“昨晚那场面你见了没?”

       李老三说:“啥场面?”

       王大头说:“高明把“胡跳跳”家的车撞了。”

       李老三说:“啊?几时的事?”

       王大头:“昨晚么。你是没见啊,那“胡跳跳”横的,跳得老高老高地骂呢。高明一句话也没敢说。”

       安虎说:“那可把仇报了么。”说完几个人会意地笑了。

       赵大明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第四个人说。

       “什么意思?”我凑上前去问道。

       王大头说:“这你们娃娃家就不知道了。夺妻之仇么。”

       安虎说:“也不算夺妻之仇。”

       王大头说:“咋不是夺妻之仇嘛,都托人去人家田梅花家说媒了,高明成了,“胡跳跳”黄了么。”

李老三说:“那是人家高明能耐么,人家高中毕业刚回来就接他爸班当了村学校的老师,他“胡跳跳”是个啥刀型,没念过一天书,人还不着调,那给谁也选高明不选“胡跳跳”么。”

       安虎说:“再说,人家高明啥模样,“胡跳跳”啥模样。田梅花那么俊的模样能插在“胡跳跳”那坨牛粪上?”

       赵大明说:“就是么,那也不搭么。”

       这时一个老人拎着一个塑料桶远远地从巷道里走了过来,那几个人就互相示意,不再言语,各自散开了。

       我才明白了昨晚那事的来由。

       走近了,我认出那人是高老师。但是,从众人的眼神里我已看出这个高老师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高老师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走路生风,腰里别着全村唯一的一部诺基亚手机经常出现在村人婚丧嫁娶的场面上,街头巷尾,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碰见了都要恭敬地问一声高老师的。我总觉得这种恭敬里不仅有村里大户人家该有的那份体面劲儿在,还有其他的东西在里面,比如婚礼上请他致辞证婚,别人就说不出像他那样既得体又敞亮的体面话。总之,那份敬意是发自内心的,油然而生的。

 

5

       我从村口超市买了一盏紫外线灯,信心满满的想要大干一番,那一天简直等不及天黑。太阳落山的时候,跟着高老师和村里的一大帮人步行十几公里走进了村后一排山峦的褶皱里。因为近几年抓蝎子的人太多,离村近的山上已经蝎子很少了,为了找到蝎子的繁盛地,我们差不多走了两个小时才停下来。天已经黑透,可是我已经感觉快岔气了,带的两瓶水已经喝下去了一瓶半。

       一到地方,同行的人都发了疯似的往山上窜,抢占自己的地盘,一转眼已经有人上到半山腰,紫外线灯忽闪忽闪的,像渐渐飞远的萤火虫。我歇了一会儿,发现就我自己站在谷底。谷底一团漆黑,我心里害怕起来,喊了两声,高老师应了声,向我忽闪了几下灯,我这才努力往上爬。

       跟上高老师,他给我教蝎子怎么抓。如他所说,灯一扫,亮晶晶跑动的小虫子就是,然后眼疾手快,拿着镊子夹住,往桶里灌进去就行。掌握了要领,我就有意远离高老师一点,自己单独在一片区域抓起来。我发现人们都是心照不宣地跟别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大家一个个往山上窜,我越来越后悔,因为我忘记了我从小就恐高,上到半山腰往下看就腿软眼麻。一到山腰,灯光往下一照,在巨大的黑暗里,光束就像一根牙签,瘦弱无比。冷汗出了一层。我强迫自己镇定,把脸转向山这边,深呼吸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以后,我发现只要不往下看,心里便也没那么害怕。朝着眼前一照,稀稀拉拉的黄色的发光体在爬。

       我振作起来,拿起镊子,把这些发光的小东西一个一个地夹进塑料桶里。一个就是好几毛,也许是财迷心窍,也许是受到了鼓励,我的劲头越来越足,其他人到山顶时,我也爬上了山顶。

       我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抓取动作越发行云流水,山顶的清风拂来,竟生出了几分渐入佳境的快感,甚至有几分登临的豪迈。

       同伴们在山顶短暂的歇息,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展腰的展腰,正在兴头上的我却丝毫不觉得疲惫。

       又得从山的另一边下去。我本以为已经克服了恐高,但往下走时依然腿软眼麻,心如擂鼓。只得一手拎着桶和灯,一手抓着灌木丛和草丛,半步半步往下遛。

       下了一个山头再爬另一个山头。上上下下几个来回,我已经腿软到没有丝毫力气,但不跟紧大部队,一个人又不敢待,只能咬咬牙硬撑。不知道这么上上下下多少个来回,我感觉自己一旦放松意念一秒钟就会睡着。

       终于捱到返回时间。这时大伙儿的灯都快电力耗尽,天也快亮了,往回走,天呐,路长到见不到头。迷迷糊糊不知道走了几个小时,回到村里,已是拂晓。不用灯光,都能看见身边人眼里的倦意。

“周恒!蝎子!”大伙儿把目光都聚到我这里,老师一把从我头发上抛下一个蝎子。

       我瞬间清醒。这时又有人我从鞋面上发现了一只。我放下桶,浑身使劲抖了抖,却再也没有发现蝎子。这时,我发现桶里的蝎子却是稀稀拉拉的了。

       浑身瘫软,到第三天,整个人还没有从打蔫的状态中挣脱出来。50块钱的收入让我明白,这活儿不是我能干得了的。

 

6

       十几天之后,我和高老师又在如家菜馆见面了。他给我说刚卖了七八亩西瓜,二十吨的汽车装得满满的,忙活到很晚,西瓜2毛钱一斤,才卖了七千多块钱。我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不快,但却并非有多么沮丧。

       我说,今年的这瓜价真是邪了门了。去年一斤能买到一块,今年就跌成这价格,忙活了小半年,还不如这个月抓蝎子挣得多吧。

       是啊。行市在变嘛,去年西瓜欠收,种植面积也小,今年西瓜满街涌,它能不贱卖吗?那你不觉得亏得慌吗?

       这有什么办法,大趋势在这里摆着,谁也左右不了的事情。

       突然之间,我觉得两个落魄的人面对的问题几乎是相似的。高老师似乎看到了我的苦恼,他说,周恒,去要几瓶啤酒,我们喝一喝。

       我说,你晚上不去抓蝎子了?

       不去了,明天继续卖瓜,今晚抓不了蝎子了。

       我取来了一扎啤酒。

       老高,西瓜咋卖的?今天。一个老伯进来说。

       两毛么。

       人家都两毛一两毛二的卖呢,你咋两毛卖呢?

       两毛一两毛二的挑拣大么,我这基本全地都装了么。

       那人走后,我问高老师,你为啥不绷挣那一毛两毛的,那也是钱啊。

       高老师说,这你就不懂了,两毛卖基本地里不剩,我再不用收拾了,两毛一两毛二卖挑挑拣拣我还得收拾一遍,费那么大劲不值当的。

       这么说来,我觉得还是高老师想的对。

       高老师说:“行市在变,改变不了大势,我们只有顺着大势走。绷挣那点小利没有意义。”

       行市如此,人世也是如此啊。

 

7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装在我的心里,像几种化学物质在一起发生了反应,产物就是我对自己对当下有了新的认识。我决定把毕业论文先写出来。该砍的砍,该删的删,降低目标,造出一篇能说得过去的就足矣了。

       接下来的二十几天里,我埋头于论文的写作中,每天奔走于家和如家菜馆之间。出门总能看到“胡跳跳”开着他的那辆迈腾在村道上瞎转悠,逢人跟他打招呼,他就摇下车窗说:“儿子退下来的,说要扔了,你说现在这年轻人,一点不知道心疼物件,新新的车,三十万呢,就开了两年,说扔就扔了。”没几天,村人听烦了,嫌他烧包,到他车跟前就故意迈过头去不跟他搭话。他就将目标转向了别的村儿,依旧是那些剧情,却常演常新,入戏越来越深,陶醉了好些日子。

       有些日子,老婆做的饭都咽不下了,他载着老伴儿天天在如家菜馆下馆子。车停在饭馆门口耀眼的位置,经常停得歪歪扭扭的,或者占着两个停车位,各村卖西瓜的农用车熙熙攘攘,找着一个停车位,哪能放过,于是就嘀嘀,“胡跳跳”就出来挪车。他那技术,要停在位上,得前前后后挪腾个七八个回合,但他倒也不厌其烦乐在其中的样子。

       一天,我俩碰到一起,他就摇下车窗,恒子,上车。我犹豫了片刻,拉开车门坐了上去。以后好几回,我都坐他的车去饭馆。他说:天太热了,婆娘在厨房里倒腾怪热的,在饭馆吃,省得热烘烘的钻到厨房里受罪。

       我有意跟他们避开,因为是常客,他俩被饭馆给安排了一个固定的小包厢。我呢,就天天坐在大厅的长桌上,那些日子,附近几个村镇卖瓜的瓜农蚂蚁一样钻满了镇子的大街小巷,每到饭点都会涌进不少的人来吃饭。跟他们拼桌倒也不觉得挤,反正我就点加工面、浆水面或者随意哪个盖浇饭,吃完就走。让我惊奇的是,原来像“胡跳跳”这样的富人在没人的时候也点加工面这样简单的饭菜。有好几回,我无意间瞥见服务员端着两碗面走进他们那个包间进去,不一会儿,我收拾了饭碗,他们也就吃完出来了,于是,我又接着坐他的车回去。这样一些时日,我发现“胡跳跳”还乐意我坐他的车。可能是因为村里人都不愿意坐他车看他的烧包样,我倒是常客,他倒对我这个常客怀有了一种感激的心态。

       论文写完那天,吃完午饭,多少天积攒的困倦都攒聚起来,整个下午居然沉沉睡死过去。晚上八点才被饥饿叫醒。走到饭馆门口,居然又碰见了“胡跳跳”和人吵架。

       一股大麦芽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从“胡跳跳”嘴里喷出,辐射到附近两三米的范围内。而吵架的另一方居然又是高明老师。

       那场景,不用问就知道是“胡跳跳”带着酒劲儿把他那破烂的倒车技术又一次发挥到了令人难以信服的境界造成的。

       也许是上次的撞车理亏心虚,高老师并没有过多的说什么,只是说,这现在开不成了么,你说说这咋整。“胡跳跳”却理直气壮:“把你这烂毬玩意儿不扔远些,开到这里做啥。这黑灯瞎火的,连个灯都没有,我怎么能看得到!”一边骂着一边拿手电察看车屁股上的擦伤。

       一方不觉得理亏,另一方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双方都没有提到赔偿问题。事情终究不了了之。

       “胡跳跳”把车开走后,我和高老师再次走进了如家菜馆。

       也许是突然被撞车惊吓,高老师有些神思恍惚,木呆呆的,看得我心里有些难过。四目相对却也没有多少话可说,草草吃过饭就分手了。电动车已经不能行走,只能先扔着明天再找车拖了。我俩把电动车推到一个墙边上,就各自回家了。

 

8

       接下来的一周多时间里,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清净。除了吃喝拉撒,几乎无事可做。我开始考虑近在眼前的就业问题。父母对我个人问题的关注已经到了上纲上线的地步,断然不会同意我读博。公务员事业单位已经考过三年,竹篮打水一场空,有两次进入过面试,可都是陪跑,而且蓝盈盈的先例在那里摆着。进高校已是没有可能,博士都排着长队,哪还有硕士的位置。唯一的出路可能就是企业了。

       感觉前面有很多条路,走到跟前却哪一条都不好走。

       有一次,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去胡有为的公司。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很快又打消了。

       越是后来,这种念头越强烈。

       我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巨大的抉择,这个抉择巨大到我要跟过去告别,走向一个新的自我。高老师的话讲得很有道理,在大势面前,自尊才是可笑的自欺欺人。我不能再活在自己营造的那个“套子”里。

 

9

       我打电话跟胡有为讲了投靠他的想法,他痛快答应了。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似乎还是有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让我明白,心里的那个梗并没有那么容易消除。毕竟,大多时候,放下比拿起要难得多。

       一切都交给时间来解决吧,只能这样了。

 

 

永远的神奇

         ——献给奇石山

 

  

 

       已经很久,没有让眼睛

       经久停留在某个地方

       就像打开内心灼烈的热爱

       金色诗歌的每一句都镀满塞上江南的风光

       远方的远,我们还给远方

       就在身边,奇石山以其神奇的力量

       再次掀开我们厚重的希望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依然风和日丽

       很多普通市民,已经习惯了

       将一日之计最珍贵的清晨

       献给美丽的奇石山

       习惯了将自豪的视野与塞上融合

       习惯了将每天崭新的祝福献给

       每一株花草、每一片池塘、每一块奇石

       哦!奇石山,你瑰丽的身姿

       深深震撼着中国西部的山水园林

       你打造的奇迹,已经让这独有的大美之作

       深深根植于石嘴山的每一块风骨

       你的每一块奇石都沁染着

       物我相宜的天赐箴言

       你花草间的一颦一笑,在彩蝶湖里点点水波

       你曲径通幽处,蓦然敞开一处惊喜

       你霸气洒脱的观景台

        将石嘴山美丽家园的历史深情地诉说

 

       没有哪一座城市的景点,比奇石山更独特

       如果你是一个远方的旅人

       你一定会惊叹,在这偏僻的塞上石嘴山

       竟会有一大片浩渺的星海湖

       竟会有成片的绿地和森林公园

       竟会有中国独一无二的奇石群

       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和珍馐

       那些妙然天成的飞禽走兽

       天竺国的传说,骆驼的风铃

       翰林学海的历史书卷

       世界名人的至理格言

       深深嵌刻于奇石山的每一根脊骨

       或飞翔,或舞蹈,或挥毫,或沉思

       这样一幅绝美的画卷

       将人文和历史亲密暗合的风景

       犹如世界魔术大师变幻莫测的杰作

       不断把各种高贵的颂词镌刻在石嘴山的额头

 

       你绝对想象不到,奇石山的前身

       竟是废弃的粉煤灰和煤矸石堆积之地

       曾几何时,沙尘暴裹挟着黑色煤尘

       疯狂肆虐着我们的城市

       曾几何时,石嘴山人习惯了头戴面纱

       抵挡着来自空气中的雾霾和污染

       煤城的历史绝不应该属于黑色

       2006315,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

       石嘴山人开始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壮举

       填沙,埋土,浇水,植树

       曾记否?多少人为改变石嘴山黑色的历史

       头顶沙尘艰难的种下每一棵树苗

       曾记否?多少人为显山露水透绿的目标

       冒着酷暑严寒奉献着无私的辛劳

       过去的痈疽,变成今日的通畅

       人与自然也有了互相依存的和谐

       一寸寸荒芜的戈壁长出秀美的绿草

       一朵朵怒放的鲜花含香轻笑

       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再生着自然的奇妙

       一片片丰盈的园林吟诵着塞北的歌谣

       哦,我大美的奇石山

       如果,所有的岁月、沧桑和磨难

       能够打造出一顶金光闪闪的皇冠

       那么就让我们满怀感恩,以人民的名义

       把这至尊的骄傲和礼赞

       献给西北大地不屈不挠的石嘴山

 

       听啊,九龙石柱在讲述唯美的神话和传说

       卧牛石栖息水边欣赏着塞风的牧笛

       彩蝶嬉戏,蜜蜂吟唱着芬芳的歌曲

       世界最北端的北极石也发出由衷赞誉

       看啊,这是石博馆关于神奇和历史的对话

       水月码头迎接着四面八方的游人

       石缘台的天降陨石转动着祝福和祈愿

       天然温泉打造着一个城市健康的名片

       石博园,葡萄文化长廊,冰雪世界

       无法细数的雕塑,书法和诗赋

       林中有石,石在林中,绝妙的融合

        还有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赞美和吟诵

       能够描述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和对决

       那用贺兰山原石垒彻的石嘴山象形文字

       那浑然天成的七星巨石阵,天圆地方台

       那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千块珍稀奇石

       用无声的语言把最美的家园点赞

       还有什么样的歌声,什么样的旋律和古琴

       能够演奏一场古今叹为观止的圣乐

       那犹如天籁回响在石头上的太古梵音

       那散落草坪无限打开的巨大音符

       那流经历史书页暗暗拔节的脉搏和心跳

       让我们沉醉其中并肃然起敬

       奇石山,你日新月异的美

       不断抬高着石嘴山的价值

       国家4A级景区不是空洞的口号

       始终普惠人民成为一句响亮的诺言

       奇石山,你不断变幻的容颜

       让历史震惊,让石嘴山人自豪

       无数远方游人慕名而至,一睹芳容

       带走石嘴山最不可思议的一段佳话

       壮哉,奇石山

       美哉,奇石山

 

 

以石为媒,欢喜行走

 

王淑萍

 

       我敲了敲石头的前门,

       “是我,让我进去。

       我想进到你里面,

       四处瞧瞧,

       饱吸你的气息。”

       “走开,”石头说。

       “我紧闭着。

       即使你将我打成碎片,

       我仍是关闭的。

       你可以将我磨成沙砾,

       我依旧不会让你进来。”……

       每次读辛波斯卡的《与石头对话》,都有种被时光石化的感觉,像是站到了波浪岩前,内心充满了挫败感。

        多少次,天南地北,我以凝视的姿态,走近一块块石头,在它们的生硬与冷漠、清晰与模糊间,欢喜感动……

 

       奇石山我来过多次了,每一次来,季节不同,心情不同,眼界与视野也就不同。但是,那份从心底里漾出来的欢喜,却挡也挡不住。

       怎么能不欢喜?单是想起数年前这块既无山亦无石的煤灰场能成为如今这透绿、透青、透黄的模样,已足以让人心生欢喜,更何况,这地上放眼望去随便的一块石头,它的年龄都至少在数百万年乃至数亿年。

       奇石馆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让人欢喜,既入眼,也入心,仿佛这清雅的厚重里,是另一个清幽的红尘。它们被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而来,带着各自地域的气息,与石嘴山的山水相遇,这方土地于是就有了别样的风情——这一块来自青海的星辰石,曾无声无息沉睡地下亿万年,于烈火中诞生,经千万度高温熔炼,集各种矿物质于一身,通体布满异彩缤纷的图案,左看似石点金星,右看似彩云追月,左看右看,都是一个浩渺的星空世界;这一块来自福建的砗磲石,海螺般的外形有一种“静逸安然淡如水”的美感,整体圆润中带着并不分明的棱角,留着被海水温情或无情触摸后的痕迹,微微靠近,仿佛可以嗅到海水咸涩的味道;这一块来自西藏的墨绿玉,被民间誉为“药王石”。看到它,就仿佛看到了藏地高原强光下五彩的风马旗和刻着彩色六字真言的大石头,那些经文,是佛国的花朵,飘落在石头上,成为天地祈愿中坚定不摧的见证。我无法想象这块药王石在拉萨河里消耗了多少万年的时光,只是相信,它一定接受过朝圣者日复一日的虔诚跪拜,一定蕴含了天地的力量,将一颗佛心从遥远的西藏带到石嘴山的土地上,用它天赐的磁化、解毒、补阳的保健功能,为与它相遇的芸芸众生带来健康与平安……

       这半遮半露的色彩,这忽明忽暗的光韵,这不满不亏的感染力,让那块被比作“凤凰于飞”的内蒙古葡萄玛瑙石,那块被取名“江山壮美”的广西大化彩玉石,那块来自江西、青绿斑斓、被冠以“青山雪舞”美名的石头都充满了神秘与诗意,那是石与石的隔世相认,是人与石的不解之缘,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图腾。

 

       石嘴山,石字当头,以石为名,以石为媒。

       在奇石山行走,目及之处,是石头的方阵。一块块石头像是那一个春天被农人们种进了泥土,借助星海湖的水,从泥土里拔节而长,无论是高是矮,是圆是方,一律挺直了腰身,站出生命丰硕而沉默的姿态。石头间有低矮的植被相伴,偶有黄色或紫色的小花探出头,问寻这亿万年的沉默不语。这种沉默,让人与石的相遇有了种出尘脱俗的感觉,就连热闹,似乎也逃不脱宁静的包裹。

       “走开,”石头说。“我紧闭着。”——明朝时,小说家吴承恩用超凡的勇气叩开了石头的大门。他将一滴血渗入粗粝的石头里,历经千年风化,化身猴形。某一日,石破天惊,横空而出,天地为之震动。一个石猴的诞生传奇,成就了一部《西游记》。奇石山的石碑上,多了一介书生吴承恩,他的石头里,藏着多少国人的天地人间梦。

       “走开,”石头说。“我紧闭着。”——清朝时,小说家曹雪芹用脱俗的智慧叩开了石头的大门。他用一支笔引领着世人进入石头,在石头里做了一场旷世的春秋梦。一部《石头记》,以石开篇,以石行世,写就一部苍老永恒的石头情缘。奇石山的一块石碑上,由此刻下了曹雪芹的名字,他与石,石与他,以及他从粗粝石头里取出的两块玉——宝玉和黛玉,永远刻在了石嘴山的一块石头上。

 

       “良无磐石固,虚名复何益”,我们的祖先很早就懂得利用石头的坚固,将人类的文明以及人的尊卑荣辱镌刻在石头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其功过是非,全刻在一块石头墓志上,就连一代女皇武则天立的无字碑,也是一块地地道道的石头。

       贺兰山的先民,在数万年前就有将满腹心事与绵密情感寄予石头的习惯,那些冰冷的石头在先民的掌心里温暖,绵延出万年不变的姿态与情感。

       数万年之后,贺兰山的子民忠实地复制了祖先的基因,在一块块石头上,刻下了精神、灵魂与信念。

      伽利略、弗洛伊德、爱迪生、马可波罗、孔子、毕昇、郑和、鲁迅……古今中外的思想家、科学家、文学家、发明家们群星荟萃,以石的姿态,立在奇石山的道路两旁。他们的人生轨迹或许与石头无关,但他们生命的质地是石头,保持着石头的硬度、韧度、棱角和光泽。

       两条巨龙扶摇直上,七条卧龙回旋盘踞,一根九龙石柱擎起一幅龙的图腾;56个民族56尊雕像,在民族园的石碑上熠熠生辉;屡立战功的黄公略、抗倭将领戚继光、出师北伐壮志未酬,写下千古绝唱《满江红》的岳飞、“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伟大领袖毛泽东……一块块石碑,一次次仰望,穿越历史的苍穹,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如挂在苍宇中的石头,在大气的作用下发着冷艳的光芒,璀璨着整个星空。

       “走开,”石头说。“我紧闭着。”我收回想要触摸冰冷的愿望。俯首,与石头间的花朵相遇,看它们绽放着,散发出柔软的馨香。

 

       就像熙攘的人群里,总有一个特别的人。奇石山满园的石头里,也有最特别的那一个。

        2007年,一块产自北极圈内的北极石,从北冰洋出发,一路上经大西洋,穿地中海、红海,越印度洋、太平洋,抵达天津港,最后通过陆路运抵石嘴山市,安置在奇石山的草地上,结束了长达近一个多月的行程。

       它就那么孤伶伶地站在那里,偏就站出一种姿态、站出一种美来。明明是一块粗笨的石头,却让我在看到它的第一眼,竟然忍不住地想到了杨柳,想到了一种华丽摇曳的风姿,或许,它冥冥中迎合了我心中坚硬而又柔软的北极梦吧。

       还有石缘台,你听听这名字,石缘台,一听就是连理枝、比翼飞的缠绵。走近,内心被这来自贺兰山黑石峁山顶陨石内敛和饱满中散发出来的明丽击中,悠悠然就沉浸在它遥远的天国故事中。

       石博园、蝴蝶泉、仙花坊、雲水间……聚在一起,却不拥挤,聚出清幽、淡然和独特的风情。少了哪一个,都会缺失一种风采。你的唯我独尊,它的苍然突兀,你的喜庆,它的不羁……聚在一起,就是一份风日洒然中的典雅华丽。

 

       很喜欢蒋勋的一句话:“美之于我,就像是信仰,而我用布道的心情,传播对美的感动。”

       石头是美的,由内而外。

       每一块石头的身上,都刻着大自然的奥秘。水波纹路、昆虫形状、几何图案,都是石头内心隐藏的故事,它们带着时间的印痕,无声无息,却话语沉重。我们无法透视时间的秘密,也就无法走进它的内心深处。不曾体会过它的凝固,也就无从理解它的冷漠。但我喜欢拍下它与夕阳的对视,与海水的相拥,与花朵的亲吻,在短暂与永恒、柔软与坚硬、芬芳与寡淡中,品味那份地老天荒。

       那一刻,虽石火风烛,却欢喜不已!

 

 

浓缩的石嘴山精神(组诗)

 

  

 

       你能看到多远的过去

       就能看到多远的未来

——丘吉尔         

 

1

       一轮初升的太阳

       被石嘴山人

       用煤炭点燃,60

       熊熊燃烧一种激情和笃信

       燃烧一种信念与坚韧

       燃烧着一种

       自强不息的精神

 

       这种理念燃烧的结晶

       这种坚毅燃烧的成就

       这种精神燃烧的辉煌

       这种用石嘴山人

       满腔的热忱热血热情燃烧的历史

       升起来

       是浩瀚苍穹闪烁的星斗

       光照乾坤

       落下来

       是奇石山的一樽樽奇石

       是浓缩的石嘴山精神

       辉耀中华

 

2

       走上奇石山的高度

       贺兰山每一个眼神的亲昵

       都能在石嘴山的心上,划出

       一道爱痕

 

       它总是频频伸出拇指

       为奇石山点赞,点赞

       迄今还没有哪个城市哪个地方的人

        用石头

       诠释自己的意志信念和精神

       用奇石

       阐释自己的姓名性格与秉承

 

       当我们的目光

       融入贺兰山目光的睿智

       一种石头与文化

       文化与石头完美结合的智慧

       一种灵性出神入化的髙蹈

       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壮举

       便翩然于我们意识的花丛

       轩翥于我们视觉的馥郁之中

 

       当贺兰山伟人的胸怀   

       高瞻远瞩

       启迪我们的才思与理念

       它的亲切,它的和蔼,它的慈祥

       照耀这座煤碳之城

       光洁鲜亮的印堂

       一种石显阳刚

       水眏灵秀的人气 、地气、福气、朝气

       正托举着石嘴山人的中国梦

       砥砺图腾

 

       它的呵护,它的奉献,它的祝福

       正挺起石嘴山坚实的脊梁

       舒展原野阡陌纵横的翅膀

       让我们的希望一边飞翔,一边

       感到了石头的温度与炽热

       感到了它巨大的能量和无穷的力量

       看到它爱的藤蔓上

       挂满了一串又一串

       石嘴山人前所未有的荣光、自信与从容

 

3

       走进奇石山的内涵

       黄河举起目光

       前瞻犀利而又深邃

       她为星海湖称赞,称赞

       星海湖的水之神韵

       护佑石嘴山这艘征战了60年的航母

       沿着既定的目标

       沿着太阳的轨道   

       在塞上纵横驰骋

 

       她为奇石山喝彩

        喝彩石嘴山人

       以一种五湖四海的气魄与胸怀

       赋予淳朴而又坚韧的石头

       一种崭新的生命

       一种全新的内涵

       一种承前启后的传承

       一种继往开来的使命,谱写出

       一首隽永千秋的史诗

       她涵盖了中华民族

       乃至全世界的思想文化

       让所有游览奇石山的人们慨叹

       感慨一个地方的人们

       “你能看到多远的过去,就能

       看到多远的未来”

 

4

       走进奇石山的深度

       一个长3028 的“石嘴山”象形字

       仿佛久违的亲人

       大步朝我走来

 

       他一脸沧桑

       眼含一滴滴热辣辣的探寻

       喜极而泣的泪花上

       翩翩翻飞着

       一个又一个殷切的希望

 

       推开岁月之窗

       贺兰山脉与黄河交汇之处

       山石突出如嘴

       一种神情的肃然于激动

       一种血脉的贯通于气息

       一种心灵的相通于景仰

       油然心房

       我就像一片熟稔的庄稼,弯下腰

       迫不及待地扒开

       父辈们耕耘种植

       生生不息繁衍后代的土层

       终于在这里,找到了

       石嘴山人的根

 

       石嘴山啊

       一株小草既然吮吸着一滴滴乳汁与芬芳

       就注定

       你就是我的永远

       即使百年以后,我依然是你

       膝下的一捧黄土

 

5

        走近九龙石柱的图腾

       一个高118、直径2的九龙石柱

       一柱擎天

 

       柱是挺胸翘首前瞻的石嘴山人

       人是信念精神诚笃层层叠起来的柱

       你一箭定信念

       旨意经天纬地

       74万石嘴山人

       用最硬的骨头,撑起的一抹

       塞上意志的绚丽

 

       九龙一柱

       昨天你与水怪殊死搏斗

       令人敬佩崇拜

       你已把勇敢、威武、奋斗、积极、向上

       遗传到我们的身上

 

       今天你是星海湖的定湖神针

       是奇石山的镇山之宝

       是石嘴山精神图腾的象征

       新的使命

       新的征程,我们永远与你

       砥砺前行

 

       仰望九龙石柱的高度

       就如同

       我们自己仰望自己的形象与高度

       就如同

       我们自己聆听自己灵魂敲击的磬声

       无论我们昨天宏途得志

       还是今天我们顿感自己才疏渺小,你都是

       我们心灵的慰藉

       我们情感的皈依

       我们生命意义的标杆

       幸福吉祥永远流淌的源头,你都是

       我们每一个石嘴山人

       中国梦的图腾

       也是我们自己给自己

       高高矗立的灵魂之柱

 

6

       走进奇石山的情怀

       绿树掩映着奇石

       奇石擎着华盖

       那些翠绿翠绿的枝头

       挂满了一串又一串晶莹剔透的希冀

       随着晨风轻轻弹拨天籁之音

       晨曦柔柔刷新我们的视野

       你可以清楚地看到

       一代伟人指点江山的身姿

       纵横神州改写华夏历史的胸怀与气魄

       比如毛泽东

       比如周恩来

       比如朱德、刘少奇

       比如那些依然站在祖国之巅

       看着我们与时俱进的开国元勋

 

       那地上的草坪

       绿叶上缀满了一颗又一颗清纯饱满的憧憬

       当你恋恋不舍

       准备捡拾它们内心的人生哲理与遐想

       它们又随着太阳的升腾而升华

       比如高尔基、贝多芬

       比如发明雕版印刷的毕升

       比如桥梁学家茅以升

       比如雷锋、焦裕禄、张思德

       比如我们石嘴山的革命先烈

       李双双、任天才

       哦,面对一山境界

       一湖纯粹

       我已把紧紧握了一生的红尘

       毫不犹豫地投进

       一泓秋水

 

7

       走进奇石山的昨天

       岁月虽然载一叶扁舟悠然而去

       但它留下了石嘴山历史的厚重

       时光虽然驾一片祥云悄然而失

       但文化的底蕴,从一种沧桑中

       脱颖而出

 

       曾记否

       当掌声和鲜花托起五星红旗

       当春天翻开 “第一个五年计划”

       黄河从兰州给石嘴子

       用木排、羊皮筏子送来一批批新鲜血液

       贺兰山用肩膀扛起一件件矿山设备

       石嘴子便经历了

       诞生石嘴山精神的阵痛

 

       于是五湖四海的精英们

       随着黄河心律跳动的节奏

       踏浪而来

       于是石嘴山海纳百川

       横扫野性撕扯原野空旷萧条失血的苍白

       于是矸石山,粉煤灰的阴影

       就成了石嘴山人

       挂在月勾上的记忆

 

       它是那个年代

       母亲缝在石嘴山身上的补丁

       石嘴山一矿有,二矿有

       它们曾与贺兰山峰比过高低

       它是那个初冬

       父亲在拂晓前

       披在石嘴山身上的灰色披风

       石炭井有,汝箕沟有

       它是那些煤矿工人

       用一滴滴汗珠筑起的石嘴山的脊梁

       它们曾共同撑起了

       石嘴山的天

 

8

       同样是回忆

       我们依然在探寻

       秋的深浅

 

       原奇石山所在地的矸石山煤灰场

       则给了人们别样的印象

       有风的时候

       你很难分清

       哪是旧北长城烽燧上昨天的狼烟

       哪是矸石山粉煤场腾起的煤尘

 

       无风的时候

       一条被车轮舞动的灰色长龙

       把春天踩成冬天

       把路人变成泥猴

       一群与灰龙共舞的蚊虫

       每到傍晚疯狂追咬,一颗又一颗

       下界的星星

 

       为此,一声声春雷一次次叩问

       石嘴山如何治理生态环境

       一道道闪电一遍遍问询

       石嘴山今后怎样改善民生

       黄河为此昼夜操心,操成

       初春一河碎碎的冰凌

        贺兰山为此天天担忧

       担忧的宽阔的额头上,一夜

       长出了千沟万壑

 

 

华夏奇石山

 

曹吉芳

 

       华夏奇石山占地面积1650亩,位于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城区东南部,距沙湖机场10公里、5A级景区沙湖18公里、银川市65公里、银川河东机场100公里,京藏高速、石银高速、109国道、山水大道、环湖路纵贯南北,交通便利,是旅游休闲度假娱乐的好去处。

 

奇石神韵

       贺兰山是石嘴山人的父亲山,他挺直了石嘴山人的脊梁。他用宽厚的胸怀庇佑着一方水土,养育了一方子民。在他雄壮有力的臂弯,奇石山静卧其中,幸福、安详。奇石山的三面环绕着碧波万顷,浮光跃金的星海湖。如果贺兰山赋予他的是坚韧,那么星海湖赐予他的则是灵性。由于三面环水,每当春秋之际,烈日晴空时,山中的露珠水雾蒸腾而起和空中的白云相映成趣。远远望去,雾气缭绕,仙气弥漫,自成石嘴山人的“蓬莱仙岛”。

       奇石山,单一个“奇”字就让我的思想插上想象的翅膀,驰骋到九万里的云霄。想象它的深不可测,想象它的巧夺天工,想象它的鬼斧神工。想象是有穷尽的,等揭开它的庐山真面目以后,你会被它无穷的魅力所折服。

        山自有山的高度,拾级而上的时候,随着脚步的移动,心胸在渐次打开,眼前一片开阔,天空也格外高远湛蓝。沿阶而上,由石头雕刻的孩童或读书或下棋或写字,神态逼真,着实可爱。三脚架式的门楼,中间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牌匾:华夏奇石山。好一个“奇”字,正对着角架的中心,格外拔尖,突兀。

       进入门内,我的目光立即被色彩斑斓的石头饰品吸引住了,飞奔而去。这些石头颜色绚丽。有粉霜着雪的,有殷殷紫紫的,有鲜红欲滴的,更多的是色彩交错的。石头们形态也是各异的:有元宝型,有鸡心型,有玉佩型,还有一棵棵白里透青的玉白菜。人们又赋予了它们有神韵的名字:“百财聚来”“大好河山”“泰山雄风”“福满泰山”。提起泰山,人们自然想到吉祥,国泰民安,匠人们更是深谙此道,借助泰山的神韵,赋予石头灵性,给人们带来好运。

       奇石是天工造化之物,或深藏大山,或潜伏溪底,清泉濯洗,或月辉映照,记载着忆万年的岁月变迁,孕育着绮丽炫彩,展示着玄妙造化。“质本刚强,有形则柔”是石的灵魂,柔有各态,奇由此生。奇石山的石,如同石嘴山的人文基因一样,来自“五湖四海”。北极石,漂洋过海,来自最北端之国挪威,树立了两国人民友好的丰碑。巍巍贺兰山挺起的脊背,树立了石嘴山人的骨气,而华夏奇石山,则彰显了石嘴山人的秉性:包容、友好、正直、容纳、分享。奇石乃天地之精灵,一方石头传承一种文化,一方石头弘扬一种精神,一方石头造福一方产业,无声的石头,组成了一个有声的世界,撼动人的心灵,石本无语,蕴有灵性。

       如果说贺兰山是石嘴山人的灵魂,那么奇石山是灵魂的栖息地。

 

石博馆

       走进石博馆,又别有洞天。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九品莲花,九品莲花是一块梨皮石,因其形态酷似莲花,故名曰:九品莲花。梨皮石属火层岩中的玄武岩,因石皮呈梨子皮形态而得名。色泽的灰黑是因为含有煤铁的成分,在岩浆的喷爆过程中,内含的气泡经岁月的凝固后,便形成有趣的梨皮点。粗的梨皮石,白色斑点凸显粗犷,颇具阳刚之美;细的梨皮石,白色斑点平滑,更具阴柔之美,二者组成了梨皮石和谐之美。梨皮石的石质致密,形态丰富多彩,玲珑可爱,在石博馆中形态各异的梨皮石还有很多。

       莲,花果同具的成长方式,开启了我们对生命的感悟。一切生命自然的呈现,必然有其形成的原因,需要我们用灵动的眼,智慧的脑去捕捉,去发现,去揭开石博馆神秘的面纱。

       贝壳类化石和腔肠类化石比邻而居,它们或许生活在同一片海洋中,无忧无虑,往来倏忽,悠闲自得地享受着大自然赐予的幸福。突然间,山崩地裂,岩浆喷涌,瞬间把它们包裹。它们的未来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又静默了多少年,它们直立于石博馆,每天迎来送往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展示着生命的另一种美丽。人们怀着好奇心,用或大或小的手抚摸着它们,惊叹于它们的神奇。

       一块方解石,浑身晶莹剔透,宛若大米粒胶着在一起,阳光灿烂地站在展台上。那亮白的光泽,细碎而紧致的融合,轻扣时,又仿若会落下银屑碎玉,不得不让人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为石博馆自添一番神韵。

       一块黄龙玉,静静立在那儿。肉色的身躯上,环绕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宛如蛟龙,若隐若现,多了几分神秘,黄龙玉背靠一棵苍松,站成了云中的山色。

       万物有灵,石更甚之。大诗人李白,一生放荡不羁。酒喝到酣畅淋漓处,诗情大发,躺于青石之上,一口酒,一句诗。诗中更是豪气冲天,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一首诗作完成了,也沉沉睡了,石爱其才,解其意,长成了诗仙醉酒的模样。石孙有灵,化成酒桶的模样,陪伴在旁。时光过了一千多年,让我们再睹酒仙的风姿。

       一块长江石,圆润光滑,憨态可掬,长成了巨头鲸的模样。两只黑色的眼睛,调皮外露,煞是可爱,黑灰的身体环绕着绿色的光带。它的身上,不用说,一定聚满了游客无限爱怜的眼神。

       石头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总是喜欢模仿他人的模样。一块雅丹结核石竟然长成了葫芦的模样,在那讨巧卖乖,我看到了一颗纯真灵巧的石头心。

       一块葡萄玛瑙长成了凤凰的模样,正在九天翩翩起舞。石头都有飞翔的梦,人是不是更应该放飞理想的翅膀呢?

       一块绿松石,正在用它斑斑点点的身躯,演示着生命的每一次蜕变,总会印上一个伤痕,然后再呈现新的完美。

       更多的石头被人们赋予灵性,方寸之地,有碧波荡漾,有舟蓬行过。船夫划桨的声音,还在时光里回响。有屋舍,有孩童,有老人,拉家常理短,听吹拉弹唱,一切都那么随意自在。一条巨龙游走其间,腾云吐雾,庇佑一方生灵。小石头,大世界。

       一块石头肤白如雪,静静躺在草地上,恍若隔世高人。少了馒头的光滑和蓬松,缺了包子的折皱,身上布满坑坑洼洼。在它的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美丽传说呢?它又是怀着怎样的心事,长成现在的模样呢?我们无所知。或许它只是随心所欲,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或者给予我们一种启示,预示一种哲理,而我们却无法破解天机。

       一盘石头,长成了树的年轮。或许它太贪玩了,怕忘了自己的年岁,学树的样子,刻下一圈圈伤痕,记住自己成长的岁月。石博馆中,像这样贪玩的石头还有很多。

       一块来自广西的梨皮石,高耸在展台上,俯瞰着馆内的一切生灵。颈肩的一条红绸带,更让它英气逼人,霸气外露,真不辱没“帝龙”的称号。

       一块墨绿色的石头被称为“藏玉”。别看它黑不溜秋,它在民间却享有极高的荣誉,被称为“药王石”。之所以得此美誉,是因为它本身含有大量的有关养生保健功能的矿物。地质资料显示墨绿玉除其矿物蛇纹石外,还富含早已列入中医药宝库中的矿物药,磁铁矿等。这些神奇的矿物药大多具有滋补阳气的功能,其矿石药物还有磁化,解毒,补阳等多种养生保健功能。

       在馆中,北面略高的半圆展台入口处,台阶的两侧,由石头雕刻着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四大神兽,形象逼真,神态惟妙惟肖,姿态飘逸灵秀。它们避邪恶,调阴阳,深得百姓的敬重和崇拜。远古时代,那些传说中的神兽代表着正义、安宁、幸福。是人们心灵的寄托,温暖着那些渴望慰藉的灵魂,让他们体味到活着的幸福。

       沿着半圆形的展台,依次排列着十二生肖的雕像。线条简单,造型朴实,却不失逼真。最重要的是,每个雕像下面都罗列着它们用天干地支法命名的来历,语言简洁明了,通俗易懂。让动物们融入人类的生活,掌管人类的时间,不乏情趣和温暖。我们智慧的老祖先,早就意识到:人和动物的和谐相处,是对动物的最大仁慈。

       从古至今,人们的生活和石头息息相关。从我们的祖先开启的旧石器时代开始,石头已经走进人类的生活。石斧、石刀是人类最初利用自然的明证。石桌、石凳、石椅、石碗、石灶是祖先最早生活的写意。至现代文明社会的大理石、花岗岩依然离不开石头的支撑,石头以其无私,一路搀扶着人类迈向更高的文明。

       最初,用来生产和生活,到观赏把玩,石头始终没有走出人类的视线。太阳给了万物生机,月亮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浪漫,富有情趣。星辰又让我们多了几份想象。石本无心,却把日月星辰刻印在自己体内。谁说,心硬如石,星辰石不是石头也有心的明证吗?

       馆中有亭台楼榭,坐在其中,尽享石头世界的美妙。亭子的四周,光洁亮丽的石磨躺在绿油油的草坪上,随意自然地延伸出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石盘路。寓意着人生之路也是曲折的,但幸运的是脚下有路,伸向远方。人生的关键是迈开腿,只要走向远方,就有无限的可能。

       一条石渠,渠水清澈见底,几条金鱼结伴同行,悠然自得。生命存在的状态,如此简单,有水便是快乐。有水,有草,有花,有树组成了一个灵动有声的世界。

       在石博馆的正北方向,躺卧着一节巨大的树段,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黑殷木呢?我猜测着,我浅博的学识不能做出肯定的回答。树段的中心是空的,从西到东依次雕刻着琴棋书画的在线图,无论是谈琴的,对弈的,还是书写的,作画的女子都神情专注,神态自然,身体线条流畅,衣带飘然,发髻高耸,细节之处精妙绝伦。有侍童,有观赏者。其中白色仙气缭绕,宛若人间仙境。

       树段的西头雕有一亭,内置一桌,橘黄色的灯光耀眼,引得亭下一只松鼠探头探脑。亭下右侧一朵朵黑色的伞状小花,挨挨挤挤,缘枝条而上。如果说树段为才女们的展示搭建了舞台,那么一串串的小花从西到东给这天然的舞台,勾勒出一道道花边。琴棋书画乃雅人四友,也是个人文化素养的内涵,出现在石博馆,让石头的世界顿时雅致起来。

       树段的左右方,分别直立着石刻的人物雕像。左边的三位依次是杜甫、王羲之、张衡。右边是苏东坡、墨子、韩非子、陆羽。刻工深厚,神情毕现。他们是历史长河中闪耀的明星,缔造着华夏的文明。他们从历史深处走来,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迈向未来的文明。

       在半圆形的展台上,聚集了大量的根雕:步步高升、老子有福、养精蓄锐、沙漠之舟、太白醉翁、极地之雄、母子情趣、狮子吼叫。其中好多树根都是抱着石头生长的,艺术家对它的雕刻,都是依照它的天性。每个根雕都有一个名符其实的名字,记录着一段成长的故事。母子情趣,细微之处,不经意间让我感动,温暖着我。人类有的感情,在动物身上同样有。人类的感情需要,在动物身上,总会找到慰藉。有时面对动物具有的品行,人类又是多么的羞愧,自叹不如。树的心底能给石头留有一席之地,人类的包容,又似乎显得微不足道了。

       展馆的中心,是丝路印象展示盘。一个人牵着一队身姿健美的骆驼,走向大漠的深处。脚下是漫漫黄沙;远处是被风吹得千疮百孔的石塔,无数个眼睛狰狞着,仿佛随时将过往的生灵吞没;耳畔更有狼的嚎叫;烈烈的北风敲打着每一寸肌肤;森森白骨,触目所及。这一切的一切,丝毫没有阻碍他们西行的脚步。

       张骞的策马西行,开启了连接中亚,西亚至地中海各国陆上通道。一条通道打开了,走出了丝绸、瓷器;走进了胡萝卜、核桃、葡萄。走出了大汉朝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决心,走进了僧侣,传进了宗教。没有信仰的灵魂是胆怯的,有信仰的灵魂是百折不挠的。千百年前,为了确保丝绸之路的畅通无阻更为了捍卫国家的领土主权神圣不可侵犯,张骞、卫青、霍去病书写了不朽的历史篇章。

       我们睿智英勇的祖先,给我们勾勒出东方大国版图的线条。我们的先辈们为了维护版图的完整,视死如归,前仆后继,从侵略者手中一次又一次夺回这块浸润着祖先血泪汗水的土地。今天,当我们心安理得地用“地大物博”夸耀我们疆域的辽阔,物产的丰富时,是不是更应该肩负好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

        丝绸之路的核心是交流与发展,交流使得互通有无,取长补短,其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宁夏是古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迎来送往,兼收并蓄,吐陈纳新,是这块土地的秉性。石嘴山作为一座新兴的工业城市更是敞开胸怀,笑迎五湖四海的朋友。博大宽容的胸怀造就了一个特色的“移民”城市,而其之间的交流融合又促进了这个城市的发展,并且形成了“创新、发展、进取”的石嘴山精神。丝绸之路文化所蕴含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意义永远值得我们深究,对现实经济的发展,文化的交流都具有指导价值。

       石头承载了自然的演变,记录了社会的变迁。艺术的魅力是无穷的,石头让艺术变得永恒。石头会让艺术在时光中停留,刻上时代的烙印。石头是哑默的,但是它会唱歌,自然天成是它展示灵魂丰盈的独家秘方。

       站在馆中,触摸时光雕琢的这些天地之间的精灵,内心富有而满足。

 

游园奇石山

       沿着花间的石板小路逶迤前行,时值九月,菊花、格桑花怒放着,红的、黄的、粉的争芳斗艳,欢迎游客的到来。

       首先进入的是贺兰山石林,石林中所有的奇石都来自石嘴山人的父亲山——贺兰山。林中的石头或蹲、或躺、或卧、或眺望、或沉思、或开怀大笑。在这儿,心情是美的。相由心生,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想象是插了翅膀的,你想让它变成什么模样,它就会变成什么模样。它们多姿的形态,造就了石嘴山人博大包容的胸怀。

       贺兰山石林以东道主的姿态把宽敞舒适的地盘让给外来之客,与它一径之隔的是山东费县石林。林中奇石姿态万千,有的像猛虎下山,有的像蟠龙卧海,有的像雄鹰展翅。千姿百态,神形兼备。

       费县石林的左边有来自广西的大化石;来自四川的星辰石;来自安徽的灵璧石等。说这些石头来自五湖四海,一点也不夸张。它们种类繁多,产地各异,是各自家乡的名片,带着使命聚集于此,来一场石文化交流的盛会。

       费县石林的右边是太湖石林,更是形态各异,姿态万千。通灵剔透的太湖石,因其观赏价值而名扬天下,远赴宁夏为我们的奇石山增光添彩。

       九月的奇石山,依然是绿草茵茵,浓荫繁茂。各类花儿,赶着季节争宠秋色。天空湛蓝明净又悠远,白云乘着一缕丝带,闲适地尽享这醉人的秋色。

       秋天是富有的,成熟的。而奇石山的秋天,别有风情。这儿静谧而安详,置身其中,心是空灵的,又是富足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是经道的禅师。与你四目相碰时,那种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瞬间让你把那些曾经苦苦追求的权利,金钱,名誉,地位通通抛诸脑后。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食不过三餐,居不过七尺。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去的那些多余物件,又何必念念不忘呢?

       欣赏着秋色,自然而然想到春色。又想到了:我言秋日胜春朝。不经意间到了诗词园。中华诗词博大精深,气象万千,古代诗人多如繁星,灿烂闪耀。奇石山的诗词园,自呈地域特色。园中的诗词都是历代文人墨客游览观光以后,被雄奇的贺兰山,苍凉的大漠孤烟,古朴雄厚的长河落日震撼了以后,留下的墨宝。看着这些诗词,内心激荡。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热爱家乡的熊熊烈火被点燃了。园中还留有空白的石碑,大胆地妄想了一下,是否有我的一席之地。果真如此的话,我一定用饱含着热泪的双眼告诉我的家乡,我有多么热爱它。

       石嘴山精神文化园与诗词园比邻而居,这些高大的石碑上雕刻着在石嘴山的建设发展过程中那些与时俱进的指导方针,激励了一代人为家乡的富有繁荣,鞠躬尽瘁。也记录了那些在各条战线上优秀人物的信仰,那些信仰曾经坚定了他们决心。今天读来还令人血脉喷张,激情澎湃。信仰使得他们面对艰难险阻时不气馁,不退缩,坚信会成功。它们是石嘴山精神的内涵,激励了一代代人为家乡的建设前仆后继地奋斗,并传承至今。

       世界名人文化长廊缘着林间小道绵延伸展。在这里,我看到了贝多芬、泰戈尔、孔子、鲁迅、马克思、爱迪生、赫胥黎、居里夫人、南丁格尔等许许多多古今中外的名人。他们在不同的领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人生是辉煌有价值的。爱迪生的众多发明,推动了整个人类社会的进步;鲁迅以笔为武器,以犀利的言辞,针砭时弊,唤醒国民的意识,进行了一场天翻地覆的社会变革;贝多芬的交响乐,经久不衰,撼动着人的灵魂;还有的人开启了新型的学科;还有的人用一颗善良的心,温暖了整个世界的人。他们丰富了自然和社会科学,创造了巨大的生产力,推动了整个人类的进步,历史也铭记了他们。今天,他们因石缘聚集在一起,他们的灵魂也不寂寞了,产生的强大磁场震撼着每一颗路过的心灵。

       目光被一座仿古庭院所吸引,信步走近,黑色的牌匾上写着:览山书院。心中窃喜,自喻为文化人,看见“书院”二字就兴奋。走进正堂,一樽伸展双臂,敞开胸怀的“八方来客”根雕位居中央,顿时让人心情舒畅。步入园中,院中小桥流水,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岸边矗立着一座座太湖石,斧凿穿空,灵气外露。茵茵的草地上,一群石头在休息,自在而随意。亭中走廊环绕,曲折迂回,别有一番韵味。突然心生奢望,能在此读书,写文,一杯清茶相伴,便是人间最美时光。

       池中的鲤鱼打挺,煞是可爱。鲤鱼打挺,寓意深刻。一个个莘莘学子不正是一尾尾鲤鱼吗?跃出龙门,不是每个学子的梦想吗?十几载的寒窗苦读,一腔的热血抱负都寄托在跃龙门之上。龙门是一个界限。其实,人生还有更多的活法。跃出了龙门,更要修身养性,福祉一方百姓;跃不了龙门,做一个不愧天地良心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也挺好!

       探寻的心牵着匆匆的脚步,我走进了规矩圆,沿着圆形的边缘,直立着的一座座石碑上刻着:三字经、弟子规、千字文、朱子家训等。国学精华兼传统文化,在此一一呈现。它是我们养生立命,为人处世的根本,它是我们祖先思想文化的精髓。千百年来,因为有它的存在,前人的谆谆教诲,后人的继承发扬,让我们古老的中华民族更加优秀。在抵御强敌,发展经济,开展教育等各方面都起了积极的作用。它提倡仁孝礼仪,点燃每个人心中正义和道德的心灯,塑造出一个个高尚的灵魂,中国因此才能雄立在世界的东方,以强大的综合国力为维护世界的和平与发展,承担着自己应负的责任。

       在园中游走,我的心情是亢奋的,脚步是飞快的。不经意间走到“三十六计”的入口处。一个耀眼醒目的“悟”字,跃入眼帘。一个“悟”字,似乎一下让我变得睿智了。三十六计是中国古代遗留下来的军事思想,它是人们在战争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在那个风起云涌,多事之秋的古代中国,战争每天都在上演,为了取得胜利,一些军事家谋略家便粉墨登场了。计谋便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实践中又不断地精进,完善,最后浓缩成精华。在中国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这些精妙的军事指导理论在保卫领土主权完整,维护社会稳定等方面均作出了积极的贡献。在当今社会,商业竞争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世界经济贸易往来如此频繁的今天,三十六计的作用依然是不可估量的。计谋是死的,它的精髓是敌我双方智慧的较量。

       看着那些高耸的石柱,我竟然没有勇气步入其中。想起诸葛孔明的石阵,石不能动,却胜过千军万马。看着静谧的四周,听着风声在耳边掠过。这直立的石柱,该不会是又暗藏什么玄机吧?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一走,便走到了民族之花园,中华民族是一个大家庭,有56个民族。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在各个领域不断地涌现出了杰出的历史人物。他们有的引起了社会变革;有的开辟了疆域;有的探索了宇宙的奥秘;有的加强了中国与世界的交流与合作;有的在国家民族危机时,挺身而出,为国捐躯。有太多太多的他们,推动了中华民族的壮大发展。他们是历史长河中闪耀的明星,为后人树立了价值取向的标杆,激励着更多的人为国家的振兴,民族的伟大复兴,殚精竭虑,勇望直前。今天,中国以一头雄狮的姿态屹立在世界的东方,这是对先辈们最大的慰藉。

       穿过林间小道,步入中华民族园。园中直立着56座“高矮胖瘦”质地一样的石壁。民族平等从来不是一句空话,细节之处体现得淋漓尽致。石壁上雕刻着56个民族的雕像。雕像的表现手法是以56个民族男女日常生活中特有的活动为主题,他们的民族服饰、民族乐器、民族舞蹈、民族艺术生活情态等方面。人物线条刻画得细腻生动,表情丰富,神态饱满传情。各民族的生活习惯和特征都实现了场景再现,整个雕像群布列成一个巨大的圆,彰显出中华民族的大团结大和谐。每个雕像上都刻着男女二人,一个个小家庭组成了中华民族的大家庭。站在民族园,在这些精美的雕刻中,就领略了各民族的艺术生活。

 

前世今生

       看到了奇石山的今生,我对它的前世充满了好奇。导游好像了解我的心意,把我们带到一块展板前,我看到了奇石山的前世。

       这里原为大武口电厂一号排灰场,占地面积1平方公里,经过二十多年的强排放,粉煤灰储量达1100多万立方米。灰场高于地平面13,是大武口区主要污染源。治理之前,这里污水横流,垃圾成堆,无驻足之地。遇有风天,岸边干燥的地方堆积的粉煤灰粉尘弥漫,飘落到市区内风力能及的地方。天空一片灰蒙,对环境造成了极大的污染。

       眼前的奇石山,使得我,怎么也不能把这段文字和奇石山的前世联系在一起。为了寻找说服自己的理由,我把目光移向了第二块展板。

        为了还市民清新空气,塑造显山,露水,透绿,通畅,和谐的城市新形象。石嘴山市委,市政府在自治区党委,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在大武口区委,政府和大武口发电厂的积极配合下,经过科学论证,于2006315,停排粉煤灰。通过政府投入,社会筹资,企业赞助,各单位参与的建设方式,以重整河山的气魄,开始了对粉煤灰堆的治理工作。利用煤渣山已经形成的地形,通过放坡整形,多层覆土。铺设灌溉管道,栽植乔木,灌木、花草进行绿化。整治面积1700亩,拉运土方180万立方,种植乔木42万株,灌木70万穴,花草8万平方米,利用地形建湖面积56亩,绿化面积1500亩。先后建成了石嘴山精神文化园、诗词园、论语园、规矩园、三十六计园、民族团结园和中外名人雕塑园等,赋予了新的文化内涵。动员全市各机关,企事业单位拉运贺兰山自然石头42万余块。汇集山东泰山石、安徽灵璧石、江苏太湖石、汉中古栈道石、黄河石、新疆树化石、北极石等国内外奇石30余种,500余块。置石造景,建园,达到了怪石争奇,生态环保的美丽景观。在面向山水大道一侧垒筑石砌雕塑象形字“石嘴山”,根据所承载的内涵,将其命名为“华夏奇石山”,成为了石嘴山人化腐朽为神奇的有力见证。2009年被自治区命名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10年被中国观赏石协会授予观赏石博览基地。目前,华夏奇石山已成为4A级景区。

       看着这些文字,我豁然开朗,我所看到的,感受到的,对于博大,浑厚的奇石山来说,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如今的奇石山,山水环抱,绿色绕城。“山、水、石、园、林”浑然一体。春花烂漫,夏荫浓郁,秋色尽染,冬景明媚,夜色绚丽,美不胜收。极具观光休闲体验价值,又具人文休闲、全新体验的价值。“一核·两脉·八区”的空间布局,再现了“天人合一、山水同源”的人文意境,赋予了中华古典园林意境空间与人文景园的休闲内涵。

       今后,景区的发展重点是,着力构建智慧旅游景区,重力提升“览山观海·点石成金·星海传奇·奇石有约”的旅游品牌形象,形成“以石兴石、以石兴文、以石兴旅”的文化旅游休闲产业发展大格局。

       斗转星移,岁月失语,唯石能言,乐山、乐水、乐石、乐游!

       一幅“山水人文奇石画卷”即将被石嘴山人,以最深厚的情谊展示给世人。

       华夏奇石山文化旅游区,这张石嘴山市城市的名片,正在走向世界!

 

 

石缘人生

 

王淑兰

 

  “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家住黄河岸,常听波涛声,滚滚黄河水,夏日观潮涌;饮食黄河水,品味鲤鱼美;沟壑望纵横,怪石默无声。沟壑孕育盆景桩,河道塑造奇石美。贺兰山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奇形怪状的鹅卵石也特别多,不知经过多少年的雨水、河水的冲刷,造就了形形色色的怪石。奇石是大自然的杰作,一石尽阅,日月星辰、山野风光、飞禽走兽、大千万象,自然美景浓缩其中。

  在这个不缺少美的世界里,美,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然而真正懂得欣赏奇石之美始于前段时间的奇石山采风之行。走进石嘴山市中华奇石山,蓝天,白云,碧水,垂柳,亭台……秋季的中华奇石山文化旅游景区,景色宜人,引人入胜,你会被面前的奇松,怪石美景所折服!

  奇石靠人去发现,不仅能激发起人对美的感受,也使人得到心灵的愉悦和休憩。80年代只身一人来石嘴山创业的袁昌奎,用打拼的财富和雅趣,回馈了这个他深深热爱的第二故乡一个神奇的奇石之都。人与奇石的沟通让人感到‘石不能言最可人’之妙,更易领悟到‘天人合一’的精粹。奇石所包含的趣味性、艺术性、知识性、普遍性是引起人们收藏热情的源泉;奇石蕴含的奇、丑、美、艳、坚、润以及皱、瘦、透、漏等各种特质能折射出人类很多的情感和思想的感悟,容易引起人们的共鸣,是人和自然交流不可多得的艺术载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艺术品欣赏本是一种雅趣,奇石收藏也不例外。

  走进石博馆,讲解员柔美的声音引领着我们,谁能想象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类的智慧相结合,将这片曾经的废弃之地,改造成了如今生机盎然的中华奇石山,一部让人惊叹的化腐朽为神奇之作!奇石山位于星海湖之畔,是一处集园林绿化、园林石、古文化展示为一体的生态景观。原为大武口区电厂粉煤灰场,经过20多年的强排放,粉煤灰场占地1平方公里,存量1100万立方米,最高处达18米,山上的浮灰有10厘米厚。平时污水横流,草木难生,粉尘弥漫,与对面的煤矸石山号称“蹲在大武口东大门的两头黑熊”。 每当刮大风时,山上的沙尘可以飘到四五公里以外的地方,是大武口区的主要污染源。

  经测算,煤渣山堆放的粉煤灰铺成1米厚的煤渣路,将覆盖大武口1/3市区面积,如果用车拉走,且不说运力怎么解决,堆放地又将成为最大难题,还会造成新的环境污染。市政府通过考察及征求意见,决定利用煤渣山已经形成的地形,在山上覆土1米,建设奇石山,这样不仅能体现石嘴山的“石”文化特征,同时还能变不利为有利,因地制宜,建设一个以原始生态韵味为主题风格,蕴含石嘴山人文内涵的景点。

  奇石山自20054月开工建设,按照规划,分布有世界园、西北园、东北园、民族园、西南园、华南园、石嘴山精神园等21个园区,共有4万多块中外、全国各地奇石以及民族大团结雕塑园、民族之花雕塑园、世界名人雕塑园、中国著名科学家雕塑园等10个雕塑园,树人物雕像265个,文碑12块;建成石文化园4处,奇石园32个,摆放各类名石600余块;建设亭、阁等园林小品10处,绿化1360亩,栽植各类乔木3.2万株,灌木33万穴,草花12万平米,美丽的蝴蝶湖、七星广场,北极石,还有三十六计擎天柱、三十六计碑等。

  现今的奇石山功能设施已基本完善,成为国家4A级景区,达到了三季有花、四季常绿、怪石争奇、生态环保的美丽景观,成为人们休闲旅游的好去处。被中国观赏石协会授予“中国观赏石博览基地”称号,奇石山旅游景区即是文化旅游项目,又是市民休闲锻炼的公园,同时也是科普教育和石嘴山最大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一方方奇石就如一卷卷好书,太白醉翁栩栩如生,恐龙石中生万象,万物龙蛋汇石中;养精蓄锐如天地之造化,万千之神韵;八仙过海有万古沧桑,沙漠之舟有千秋日月;吉祥如意有广宇,石中有微尘;瑞兽纳福有六合乾坤;一排排政治家,军事家,英雄人物,中外科学家、教育家,艺术家,一人一石,一段文字,道尽大量历史文化知识。“石小乾坤大,自然灵气多。古人云:奇石可读、可品、可立信、可参禅、可制丹药、可索史、可开悟、可启智、可养心、可铭志、可益寿、可结缘.....”。 

  苏东坡有诗云“花能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自可人”。石不能言最可人,它是世界上最原始的最无声的诉说,是大自然的造化,是艺术的升华。赏石如读书,永无止境,只有爱生活,懂它,欣赏它的人才能读懂它,并慢慢的痴迷上它。石不在大,有神则灵;藏不在多,有奇则名,奇石的生命在于奇,奇石山汲取各地之精华,屹立在塞上厚重的土地上,变成大自然中最令人惊叹的美景......读石如读美文,令人拍案叫奇,沉醉躬身;读石如读史,令人胸灯明耀,窍透心灵。赏石有其道,观石有其功,才能升华到读石之境界。没有知识做底蕴,没有学识之素养,是读不懂石头的。

       遨游奇石山已成为人们返璞归真、亲近自然的一种追求和时尚,古人对石头的认识是丑、陋、瘦、透、皱;而今人对石头的认识不一样了,变成了色、质、形、纹、意,将之升华为,园无石不秀,厅无石不华,室无石不雅,居无石不安。浑然天成的石头就像是一首激扬青春的诗歌,虔徒一样圣洁的灵魂是它的唯美,只有用空灵的心才能领悟它的博大精深。

 

 

奇石山断想(组诗)

 

  

 

       这是北国的罗马

       一块块内心紧绷的石头

       严阵以待,在王的战场

       我仿佛听到斗兽场才有的呐喊

       我极力呼叫,始终

       叫不醒一堆沉睡的骨头

 

       那些室内的、室外的石头

       那些看见的、看不见的石头

       那些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石头

       纷纷星夜兼程,齐聚贺兰山下

       在一座由煤化身蜕变的山上

       安身立命

 

       跟随众多的游客

       我独自暗想

       要是没有这些石头

       奇石山还能称之为奇石山吗?

 

       山因石而奇,山就在这里

       也许亿万年前就在这里

       对于这里,我们实在知之甚少

 

这里,我见到大地所有的石头

 

       一块块石头

       有幸临湖而居

       在秋日的阳光里

       下车的人们不自觉地拿出手机

       一成不变地拍照、合影

       在这里,石头的诱惑高于一切

       一切的幸福就藏于眼前

 

       一块石头写下缘分

       被反复旋转

       一块石头写下思念

       即使北极也不算遥远

       太多的石头被反复打磨

       太白举杯的姿势就永远定格

        极为少数的石头把命运交给上天

       一根根羽毛就再也飞不出咫尺的距离

       在这里,我仿佛看见

       世间所有的石头

       至于,有人把石头踩在脚下

       有人把石头戴在手腕

       有人把石头放在心里

       但是没有一个人

       能真正带走一粒石子

 

彩蝶湖

 

       春天过去,这里的石头仍在嗜睡

       夏天过去,沙枣花的清香飘落一地

       梦却长久地醒着

       一只彩蝶

       就这么识破命运无端的变数

       于万千尘埃之中挤出一滴清泪

       诠释生命的真谛

 

       水是无辜的

       湖水是幸运的

       此刻,秋阳正好

       平静的水面缓慢长出

       薄薄的翅膀

       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都尽量放轻脚步

       好像生怕吓飞这简单的幸福

 

每一颗石头都裹藏一段秘密

 

       如果不是上面的文字

       我估计永远不会

       去那么在乎一颗石头

        尽管我也知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我也是一颗石头

       一颗所有石头里最不起眼的石头

       最坚硬的骨骼里

       紧藏一段柔软的秘密

       所有的大地和风雪

       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在众多的日子里练习沉默的技艺

       像反复打磨一句修辞

       直至它现出肉体凡胎的雏形

 

       要说的话风中的花草早已说出

       要做的事途径的游客早已做完

       天穹辽阔、

       深不可测的爱意

孤独的石头

 

       一只锦衣夜行的鸟

       一头扎进夜的黑漆

       从此一句话也不说

 

       历经数次生命的浮沉

       那些孤独的石头

       那些风中的失语者

       那些数不尽的赞美与感激

       沉淀堆砌成山

       一年年,变老

       一回回,伤心

       一遍遍,染上贺兰山的月色

       甚至星海湖的传说

       那些孤独的石头

       在梦的倒影里

       反复打磨自己全部的嫁妆

 

再坚硬的石头也终将化成墓碑

 

       这些叫得出名字的

       叫不出名字的

       ——石头

 

       孔雀石、芙蓉石、木化石

       石英、长石、云母

       这些亿万个日日夜夜的集合体

       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

       经过种种想象

       被命名、加持

       抬上供奉的基座

       享受阳光的礼赞

       贴上醒目的标签

       是前世今生难以撕下的标签

       没有什么是不能雕刻的

       生活的万千可能里

       哪怕连剩下的那一点

       都不是你所需要的

       你还有头顶的天空

       足下的土地

 

面对石缘台

 

       阳光下,高出的石缘台

       静默不语

       这是来自贺兰山的石头

       也是来自天外的石头

       人们拾级而上的时候

       秋阳献出了它全部的爱意

       这是要写下,多么浓重的一笔啊

       世人里有太多太多,相信

       生命历程中的奇迹

       相信缘分就在下一刻

       哪怕是一次微小地转动

       也要使出撬动地球的力气

       还有那些挂在四周的锁子

       除了空气,不知还能挽留什么

 

 

石嘴山市文联开展“重阳节”书画笔会活动。

 

      飞火流霞迎盛世,丹青书画贺华章。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为弘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1017下午,石嘴山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石嘴山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李卫宁带领石嘴山市书法家协会、美术家协会在星海湖宾馆会议中心参加了由石嘴山市文联主办的“重阳节”书画笔会活动。

      笔会现场墨香阵阵,书画爱好者们挥毫泼墨、点染丹青,把自己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感悟和共度九九重阳节的喜悦之情融入笔端,现场创作了浑然天成、妙趣匠心的美术画作,笔力劲挺、气势磅礴的书法作品共60余幅。书画爱好者们时而创作,时而观摩,互相学习交流,现场氛围融洽,以特殊方式同庆重阳节的到来。

 

 

贺兰奇石情

  

 

       记得几年前,有朋友约了一起去奇石山玩,其中有一朋友,直接一句“去那烂石头山干吗?” 大家瞬间偃旗息鼓,没了心思。还有一次,爸妈从银南老家来小住,带着去了沙湖,武当庙,矸石山,星海湖也去了好多次,就是没去奇石山,因为四叔说过,那是一片沙尘弥漫的粉煤灰堆,在我的记忆和印象里,似乎那个地方是不被人待见,不被人注意,不被人看好的。

       今年秋初,一次偶然的机会,参加完文学活动,说是还要去奇石山采风,当时,我是有个小心思的,因为一直不曾去,不曾看,内心里也没什么强烈的想法,觉得还不如回去将看了一半的小说看完,可活动中,一些文友说了奇石山的一点情况,“你真老土,上次凉皮节你都没去,人山人海”,“还有很多石头,玉器在展销,最后一天了,估计还能淘到你喜欢的石头”,在友友们的奚落和诱惑下,我觉得还真是有必要去看看,这个近在咫尺却似天涯的奇石山的庐山真面目呢。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星海湖的粼粼波光扑面而来的时候,我来到了这个不曾走入我视野的奇石山,这个在石嘴山坚持生态优先,打造“山水园林.尚工逸城”城市品牌重大举措,充分展示“五湖四海.自强不息”的石嘴山精神,众多旅游景点齐头并进,争先赶超的队伍里,被我忽视名不见经传的地方。

       好奇总会让人心生希望和遐想,从大门口拾级而上的时候,那高大的门楣似乎印在湛蓝的天空里,让人有种朝圣的庄严,不觉得我有点紧张和不安了起来,看来,是我的轻信将你忽略了呢。进入门口,一曲欢快的《北京的金山上》铿锵有力的演绎着,听路人说,这是每天都有的广场舞,几位身着藏族服装,年龄各异的美丽女子载歌载舞,就这一下,将我震撼到了,广场舞也会跳的这么专业,这么高大上吗?配着旁边的鲜花朵朵,沁人心脾的空气,潺潺的流水,一切是那么让人振奋,这是我身边人们说的奇石山,这是我身边大街小巷所谓的广场舞吗?

       疑惑无人解答,正在思虑,目之所及,很多的石头分布各异,身边响起一阵悦耳的女音,原来还配这么专业的讲解员呢,“奇石山,自然少不了石头,但仅仅石头多,还不能称之为“奇”。奇石山的“奇”,首先在于石的形状之奇,来源之奇。这里汇聚了各地知名的奇石,有临沂的奇石,有灵碧的奇石,有泰山的奇石,当然最多的还是就近取材的贺兰山奇石,其个体之大,造型之奇,数量之多,令人叹为观止。不仅如此,更“奇”的还在于凝聚在石上的文化,因为这里的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文化内涵,不仅刻有文字而且有雕像。特别是由200多块巨石组成的人物方阵,一人一石,一人雕像,一段文字,道尽人物风貌,叹为观止,这块北极石,来自地球最北端的挪威,这是中华奇石山上目前来自最远,也是唯一的一块外国奇石……

       是啊,人们都说石头是不会说话的,可此刻,我发现,每块石头都是一本史书,它记载着风云突变的历史,记载着朝代更替的变迁,记载着古今无数风流人物傲视沧海,群雄逐鹿还看今朝的大义和英雄气概,他们的形象和精神永远雕刻在坚固的石头,这悠悠时光的河里。古今多少豪杰先贤,我辈望尘莫及,唯有珍惜美好家园,珍惜美好生活,好好善待这山水,这方人杰地灵的土地,让逝者含笑,让活者幸福。

       一阵风过,花香阵阵袭来。黄的,红的,绿的,墨绿的树木开辟出的一块一块园圃里,各色花朵娇艳着,饱满着,绽放着,还有逐渐显出淡黄的青草,丰润的在秋风里舞蹈,没有一点即将逝去的萎靡与颓败,也许它知道,来年春暖花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定是它第一个装点奇石山的春色呢。声声鸟鸣,迎着还散着光的晨露,想想将奇石山拥揽在怀里安静而祥和的星海湖,我不觉想起了隐居的陶渊明,那个世外的桃源,原来我们都在舍近求远了。

       看不尽的美景,赏不够的奇石,闻不够的花香,秋风在繁盛的树木间欢快穿梭,阳光透过叶子的间隙,投下斑驳的光,柔和地照在我的脸上,来的人们欢笑着,交流着,慨叹着。是的,这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石头山,于诸多名山大川相比,它算不上雄伟壮观,算不上大气磅礴,就是和身后给它遮蔽风雨的巍巍贺兰山都无法相提并论,但是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小小其貌不扬的石头山,就会威名远播,引来无数的游人慕名而来,为它喝彩被它折服了。

       记得有位老师说过:山知水,水知山,山有多高,水有多长。有了水,山就有了温情。俞伯牙是山,钟子期是水。治理环境,为老百姓谋福利,做老百姓的知音,越过山水之外的境界,又像山水一样无言不语。我们最后的讲解员,奇石山行政外联部部长张保国先生,一位其貌不扬的男士,娓娓道来的诸多不易和宏图大志,无一不彰显出来这样一种情怀和精神。“山水是石嘴山人无法走出的梦境,化腐朽为神奇,是奇石山的灵魂所在,昔日的垃圾场,粉煤堆,华丽转身为怪石争奇,木茂草丰,景色秀丽,集奇石博览与休闲娱乐于一体的AAAA级国家旅游景区,它现在已是石嘴山的一张靓丽名片,在政府大力的支持下,我们将招引社会全方位开发建设奇石山,打造全国闻名的奇石交易博览园和更具特色,更具魅力的旅游胜景,我们将不遗余力的为广大市民和八方游客提供一个人气旺,活力足,集休闲,娱乐,观光,健身的绝佳场所……”

       没有什么高大的豪言壮语,没有什么突破多少个亿的气吞山河,作为一个企业,是要盈利的,但他们却先把人文精神和情怀放在了第一位,让人们记住那些隐没在历史长河中熤熠生辉的人物,记住那些让人已经记不起的光辉历史。“山水一方奇石立,沧海浩淼石中忆。八方客旅慕紫气,纵横煤城新世纪。”在这方小城,我们默默生活,热爱我们的热爱,珍惜我们的珍惜,烟火不息,蓬勃向上,继往开来!

 

 

等你杏叶漫山金黄

 

王建忠

 

       从黄土高原

       滚落下来的西北风

        打磨着岁月

       有谁能像你一样

       把巨变写满历程

       用石头演绎腐朽和神奇

 

       从石头的骨骼里领略高大

       见证和感悟传奇

       踏上你的传说,在你的怀抱

       天空满是憧憬,多的可以

       任意扯下一团如雪的鳞片

       虽然没有高山险峰的壮丽俊秀

       却有星海湖紧紧拥抱,拥抱成

       奇石山与星海湖的恋曲

 

       从泥土里听到图腾

       仿佛听到煤城蜕变

        车水马龙、气势磅礴的热烈工地

       一块块巨大的天然石头

       从大山深处历尽艰辛而来

       在奇石山上

       化茧成蝶

       从花朵里飞出澎湃

       从汗水里

       流淌出美丽的彩蝶湖

       浇灌出一个靓丽的华夏奇石山

       雕琢出美丽动人故事

       从当年的煤渣山到现在的奇石山

       从污水横流、煤灰遮天

       到现在的山清水秀、风景如画

       这座城市的血脉已经和你紧紧相连

 

       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话语里

       绽放着鲜花和浪漫

       沿着鸟语花香的人文长廊

       欣赏着你的千姿百态

       脑海里总有一段段往事和经历

       传说着你的前世今生

       当惊奇和感叹爬满眉梢

       远处的贺兰山巅

       已竖起点赞的拇指

       时间的脚步匆匆

       历史的厚重深深镌刻在奇石山

       犹如博大精深的文化殿堂

       每块石头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粒尘土

       都有从泥泞脱胎而出的痕迹

       每一片草木都能把

       游人的脚步挽留

 

       奇石山,等你银杏叶漫山金黄

       阳光透过一地希望

       在你憧憬的前景里

       让我化作一只蝴蝶

       与你美好的愿望一起飞舞

 

 

奇石博物馆(外三首)

 

王定武

 

 

       徜徉在鬼斧雕琢的神奇世界

       每一件蕴藏着天然的思索

       冰晶与玉莹的完美结合

       让石林的迷宫

       走进了我的情怀

       如一只云雀飞进了森林

       如五彩蝶来到蝴蝶泉

       骑一峰骆驼 迎接大漠的广袤

       苍鹰振翅蔚蓝

       俯瞰大地的深邃

 

石英与长石

 

       是苍穹赋予人类

       粉红色的水晶之恋

       亘古开天

       山无陵  乃敢与君绝的

       旷世奇缘

 

  

 

       是一粒粒红尘的聚合体

       用埙吹奏千年的风花雪月

       用箫抚慰尘世的恩怨沧桑

 

览山书院

 

       一方书院镌刻

       江南的风情

       莫愁的思绪

       落入一池秋水中

 

 

奇石山

 

阮振梅

 

       威武的山门矗立

       带着遐想沿阶而上

       山,看似平常却不寻常

       上万棵银杏树在这开枝散叶

       展现着他独有的英姿飒爽

       别样的花朵在微风中翩翩起舞

       花团锦簇地围绕在古往今来

       各国知名人士的雕像旁

       让他们不再孤单寂寞

       让后人瞻仰

       激励世人奋发图强

       石,流露着不同的风采

       不同地域,不同地质,不同时期

       孕育着石文化

       雄伟的山石在阳光下站成永恒

       俨然是一名勇士

       自然的奥妙,生态的进化,人类的智慧

       淋漓尽致地在石上尽情展现

       流水潺潺,琴声悠扬,清茶飘香,清净优雅

       岚山书院,文人墨客的挚爱

       品茶阅览

       静听流水鸣蝉

        驻足观景台,山,不是寻常山

       三面环水,星海湖的上游,中游和下游

       背靠贺兰山脉

       风水宝地始于足下

       石,不是寻常石

       篆刻着民族地域文化

       记载着人类历史发展

       这座山不是寻常山

       他是中华奇石山

       记录着这里的风雨历程

 

 

写意奇石山(组诗)

 

高富贵

 

北极石

 

       是不是宿命的轮回

       从北极之极赶来

       在这温暖的天地落脚

        再次把命运交给风雨

       你是孤独的王

       遗失自己的族群

       在一片陌生的世界里

       寻找新的开始

       岁月的轮回里

       你见证多少沧桑

       有没有温暖的目光

       为你拂去忧伤

 

奇石馆

 

       纳石之精华

       铺陈你的精彩

       被禁锢的灵魂

       还要怎么唯美

 

       多情总被无情恼

       迷离的楼兰

       还有没有神采

        岁月的忧伤在流淌

 

       刻意的等待

       会不会让你称赞

       人工天成

       还需要雕琢

 

观景台

 

       你居高临下

       想把人家疾苦看透

       所有风景

       都是凄美的过往

 

       哪片真情被看懂

       一年又一年的等

       还是留下来

       你在痴梦里醉去

 

       山有岸,水有涯

       几度梦里花还在

       你除了沉默

        也许,再没有选择

 

游乐场

 

       欢笑留下

       童真的微笑最美

       摩天轮转动

       你难舍的思念

 

       秋风起

       落叶飞满地

       收获的信息

       飞过云天外

 

       醉吧,醉了夕阳

       晚霞还在等候

       诉吧,诉不完的红尘

       还有更多期待

 

将军园

 

       扛起历史的肩头

       红星还在闪烁

       共和国的昨天

       曾经栉风沐雨

 

       守望一个未来

       祭奠逝去的昨天

       火红的杜鹃花开

       你微笑着面对着

 

       时代的烙印

       印在你的思绪

       新时代的阳光

       照耀神州大地

 

 

奇石山放言

 

聂朋群

 

临江仙

       愧知奇石藏寂寞,天生丽质朴华。心追朗日月无瑕,回眸三世愿,冷静解清笳。

 

       望尽天涯无冬夏,归途偶见昏鸦,悠悠据木紧叨呱。深沉有怪砾,浮躁思石侠。

 

摊破浣溪沙

       昨日依稀在水边,平湖静省有微澜。醉问奇石三世缘,独狐禅。

 

       阵雨追云云不展,微风吹透水中天。直道收竿揽四隅,地天涵。

 

天净沙

       此君广揽风华,尤钟运转石达。囊括三江海化,有情尔呐,一篮收尽奇葩。

 

日晚兰山

日晚还观紫燕飞,兰山尽处夜垂垂。

奇石又汇春风暖,一水行川几处回。

 

三生不灿

三生透漏瘦叠足,不灿仙品境界孤。

有道地天剔浮躁,赏石沉淀世人俗。

 

静省孤石

孤石悟质瞻,静省守心禅。

桃艳迷正性,路岐无近盘。

青山人到早,小桥客行寛。

盛世留音讯,徐望海上天。

 

砾石冬春

河山正要世人扶,正处平湖影不孤。

总有燃燃秋月满,何寻恍恍夏霓初。

奇石敬畏春光满,顽砾从容冬日足。

莫醉常人青白眼,藏知野树叶茎无。

 

偶感二首

其一

       人间浑解数千年,老却秋风烂柯盘。

       岁月沧桑石证梦,收拾藩篱个中天。

其二

       奇石堡外百尺塘,水润千树绿荫香。

       旧日长城空寂寞,异域山河半夕阳。

       千年朔漠风烟断,一地湖光留韵长。

       事起云烟遥归处,城区尽头是沧桑。

 

 

最美奇石山(组诗)

 

西夏王子

 

转运石

 

        你是爱情国度里最沉重的故事

       你是爱情海洋里最美丽的浪花

       你是爱情丛林里最苍翠的树木

       你是爱情群山里最巍峨的山峰

 

       用虔诚的步伐登攀

       用仰慕的眼神凝视

       用雄浑的胸膛拥抱

       用刚毅的臂膀转动

 

       想象着两只蝴蝶翩翩起飞

       枫树林里

       彩蝶湖上

       到处撒播爱的旋律

 

星海湖

 

       石嘴山人用勤劳的双手挽留住黄河

       一袭裙摆,覆盖了皲裂的盐碱地

       波光粼粼的眸子里,满含妩媚

       模仿不来母亲的大气

       就学会包容和温柔

       包容恣意妄为的芦苇

       包容五湖四海飞来的客人,以及水鸟

       当贺兰山的石头慕名而来,吮吸甘露

       一位年轻的女子

       正以母性的光辉,抚摸每一个

       来她身旁停留的孩子

 

卧牛山

 

       一堆石头静坐山岗,嗟叹

       颠沛流离的一生

       一种精神盘踞山岗,警示

       未来

 

       围着一座山,耕耘

       绕着一座城,打拼

       流水会远去

       执着是一头牛的使命

 

彩蝶湖

 

       这是水的世界

       这是花的家园

       我是离不开花香的彩蝶

       我是爱你爱到无法自拔的荷叶

       贴着你的肌肤,我才活得长久

       躲进你的怀抱,我才能避开风霜

       我的血脉像喷泉一样

       都因为你给我向上的能量

       在你的肩膀,我愿做仰望的青蛙

       看无数天鹅,从心头掠过

       痴迷于你给的幻想,我努力

       使自己变成王子

 

石缘

 

       雄鹰飞来了

       和平鸽飞来了

       骆驼来了

       羊群来了

 

       远大的理想实现了

       和平美满的日子充实了

       不畏艰难险阻的精神竖起来了

 

伫立在铺满石子的路上

 

       石雕,人物方阵

 

       伟人,是立起的石头

       瞻仰膜拜,是我一生的愿望

        在去往方阵的路上

       我是阳光下行走的小草

       土路,水泥路,石板路

       每一步,我走得小心翼翼

       我要把自己交给转动的机器

       再交给铺满石子的路

 

       我在人物方阵前伫立

       我仰视每一块立起的石头

       我不能抬头挺胸

       我要含胸和每一块石头交流

 

九龙柱

 

       万人敬仰的图腾飞起来了

       顶天立地的巨人才刚刚起步

 

       面对矗立的雄心

       粉煤灰注定烟消云散

 

       这是奇石山上警天的旗杆

       誓要与贺兰山一决高低

 

奇石山温泉

 

       三千米深的土层、岩石

       挡不住沸腾的血液

       六十五摄氏度的水喷发而出

       那是积攒多年的夙愿

       得一实现

       冲破土层的呐喊

       比贺兰山山巅的阳光更温暖

 

 

巧夺天工之奇石山

 

  

 

       踏着千年文明延伸的足迹

       声声驼铃依旧萦绕耳畔

       古丝路缔造的一颗西夏璀璨明珠

       在一带一路的盛乐中闪烁着光芒

 

       在这座奇石的艺术殿堂

       追溯历史的痕迹

       浩然正气引领我们前行的方向

       众志成城发出时代的强音

 

       九龙石柱擎天伫立

       石缘台上纵观绝顶之貌

       冰雪奇缘牵引着梦幻情结

       嶙峋奇石尽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千倾碧波与天同色

       芦苇飘香随波逐浪

       鱼鸭嬉戏风光无垠

       引来丹鹤齐鸣

        漫天花海丛中万蝶飞舞

       亭台楼榭间品茗诗情画意

       独具锦绣江南之美

       曲径通幽又见别样洞天

 

       借“天工”巧夺之石

       筑石韵文化之山

       化腐朽为神奇

       描绘石嘴山的优美画卷

 

 

奔向青海湖

 

常惠琴

 

     从西宁到塔尔寺再到青海湖,所有的喧嚣与繁华都被大地甩掉,无论是蓝緑是灰黄还是白黑,都从容不迫地搁置在蓝天白云下。天与地,所有的景物都流溢着宗教般的静穆。一种穿越时空的大美丽扑入视野,让人满心都流动着虔诚和崇敬。

     一切的一切都被青藏高原托起,大地比哪里的都高,远处的山峰、天上的云彩,都与人平起平坐;天空比哪里的都低,站在地上高举双臂,仿佛就能够着它;太阳比哪里的都近,就在一旁斜视着,就在头顶直视着。一切的一切都被神的甘露清洗过,干干净净,清新自然。天空蓝盈盈的,比哪里的都蓝;云彩洁白洁白的,比哪里的都白;远山青灰青灰的,线条比哪里的都清晰。茫茫草原,牦牛一群接一群,白的雪白,黑的黝黑;羊只一群连一群,啃着草儿,撒着欢儿……一切的一切,都明格朗朗,恢宏通透,一眼就能望到天地相接的地平线;一切的一切,都相互映衬,和谐安祥,让人感受到天人合一的无穷魅力;一切的一切,都很静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足下的脚步声响,令人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想那城里,钢筋水泥覆盖了越来越少的地面,仰脖才能看见头顶上方的一线天。越来越多的人迷失在个人制造的喧嚣与浮躁之中,一生也回不到天空与大地的宁静。来自旷野的呼唤越来越急迫,越来越高亢,不得不乘坐便利的交通工具,在日益发达的交通线上跑到广阔天地,去寻找原生态大自然,寻找广袤、荒凉与孤寂,寻找清新、自然平和安详……

     塔尔寺內,日月山上,一路上朝拜的人,没有行囊,没有帐篷,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一步一叩头,整个身体平展展紧紧贴住大地……叩到哪里天黑了,就合衣躺下;躺到啥时候天亮了,再继续叩。在佛祖的召唤下,他们执意要叩够两万个头。一路上沒叩够,到塔尔寺菩提树下继续叩。树下的木地板,被他们虔诚地磨下一道道凹陷的、油光发亮的痕迹。

     金黄金黄的油菜花一片又一片,碧緑碧绿的草地一片又一片,黄与绿相间着、交错着,默默地把青海湖接入画卷——天与地交接的地平线上,突然间冒出细细长长一道淡蓝色线条。接着,越往出冒越宽、越长,色彩也越浓……终于有了湖的一条儿。一段时间,那长长的湖轻轻地横向立了起来,顶部连着天,底部接着地,活像垂挂在天边硕大的深蓝色绸缎幕布。再过一段时间,那幕布开始向着大地这一侧倾斜、铺展……默默地不动声色。终于,辽阔博大的、海蓝海蓝的、平整透明的青海湖,整个身姿毫无保留地铺展出来,湖水在遥远的天际无声地奔涌、奔涌……缓缓地奔涌、奔涌……到了岸边才发出轻轻的喘息。

     与大海截然不同:沒有大起大落的浪峰,没有波涛汹涌的怒吼,也沒有粼粼波光的強烈闪烁。有的,只是辽阔的静穆,详和的静穆:整个湖静悄悄的,静静地躺在明明朗朗的天地间。似乎所有的景物都这样静静地向着深处远处流去,直到被静穆默默溶化。

     然而,这静穆,这内心的沉默,绝非是死寂。湖中的无鳞湟鱼,在戏闹玩耍;水中鸟岛,数以万计的鸟儿生生不息,无数生命隐秘地、意味深长地沉默着。这里的人们视鱼儿鸟儿一切动物为平等的生命,除了吃养殖的牛羊肉,不去打扰野生动物,更不去捕杀食用。

     大地最本质的美在这里默默涌动,湖水变成了天空,蓝天、白云、群山,统统被湖拥入胸怀。拥入胸怀,便喜不自禁,满脸荡开了笑波。天空最本质的美在这里默默悬挂,把巨大深邃的蓝色,洁白无瑕的云团,辉煌灿烂的太阳,默默地悬挂在湖的上空。挂在上空,便兴奋异常,蓝推动着白,白拉动着蓝。

     我从岸上挽起裤角至大腿,喊着跳着奔入湖中。湖水温温的,湖底凉涼的。温暖的湖水抚摸着我,清凉的泥沙触摸着我,温暖和清涼流遍全身,人生的忧乐水一般散开,只剩下对美的单纯溶入和一腔深深的爱意。我从小艇上伸出一只手,用手掌犁出朵朵晶莹洁白的浪花,我与青海湖就这样相握了。不,我捧起了一块天空,我握住了几千万年以前的温热与寒凉,童年里的几颗星星就在手心里闪耀,世尘的喧嚣烟一般消失,只剩下对美的单纯的溶入和一腔深深的爱意。

     猛地想起,千里迢迢,原来我们是要与上天相会。青海湖的水,把我和远山一起装入天空,我们的模样就印在蓝天上。冥冥之中,宇宙的终极精神与天地直接联系起来,我们与世界和解了,內心真正温润柔软下来……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很多,又分明心中什么也没想,只怕稍有不慎就错过了这静,只想让这惊心动魄的静尽可能延长,再延长……只想让这洁净无瑕的湖水洗净心中的油腻,洗净心中的种种物欲……这是一次实实在在的心灵朝圣啊!

     生活在这原始空间的人们,把文成公主奉为天神,在青海湖畔的日月山,为她雕塑了洁白如玉高大飘逸的塑像,建成了肃穆庄严的文成公主庙,人来人往,顶礼膜拜……当年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共谋发展的期盼,在一代一代人的心中不断回荡。

     这些年,我的灵魂也被物质财富掩埋。奔向青海湖,抖落这一切,辽阔的青藏高原把我拓展得很宽很宽,托举得很高很高……

 

 

 

 

崔锦霞

 

     当瓜果飘香,枫叶红透 ;当人到中年,父母离世,翻阅往昔,家事如秋。

 

     八十二岁的父亲,若不是去年两次住院,母亲担心他离去带着哭腔给我打电话,我以为父亲还像山那样坚强,那样挺拔,哪怕沉默寡言,也是我们一家人情感的依靠。

     父亲1935年生,少年丧母。继母的虐待,养成了他孤独敏感的性格,参军受到爷爷的阻碍未果,开始背井离乡。和母亲结婚后,因为母亲工作辛苦,几次流产。于是,在工厂解散,工作调换的当夜,父亲瞒着母亲搬了家,双双离职,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父亲对母亲的爱,是狭隘、自私的。不仅断送了母亲的前途,也付出了爱的代价。

     搬家后,母亲一直在家,没参加过大集体的劳动。父亲亏欠母亲,也在尽力弥补。所有的生产劳动,靠父亲一个人。父亲聪明好学,有过独闯社会的经历,在村子,第一个学会了开车,经常出车采购,每次回来,总不忘给我们扯块布料。给母亲扯的是缎面料子,暗红底色有玫瑰花,母亲爱不释手,却舍不得做身衣服,过段时间,从柜子里拿出来摸一摸,披在身上量一量,抖一抖,照照镜子,幸福之情溢于言表,直到那块面料做了衣服穿旧,母亲也不肯丢掉,把那些缎绣的玫瑰花一个个剪下来,像珍贵的嫁妆存在柜子里。

     母亲是贤能之人。她顾大局、识大体,敬老爱幼,心灵手巧,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们的衣服穿得清清爽爽。母亲做面条,总是用筷子把面挑起来放顺,再放一撮香菜蒜苗之类,就像打扮出嫁的姑娘;盛米饭,先用一个碗盛好再扣在另一只碗里,米粒堆起圆圆的小山丘,盛菜的盘子周围如果不小心淋了汤,不擦干净绝不让我们端上桌。母亲说:“吃饭讲究的人,饭上桌先看,盛的饭不美观,吃饭也不香了”。母亲如此讲究,我们耳濡目染,自然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插队的知青、学校的老师、下乡干部,安排到我家吃饭,看到母亲的贤惠和能干,总喜欢到我家来。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做几手特色的饭菜,让他们赞不绝口,而他们的言谈举止,也在潜移默化影响着我们。

     左邻右舍总喜欢来我家串门,不是请母亲帮她们裁衣服,就是请母亲帮她们出嫁的女儿整理嫁妆,家里来了重要客人,也会请母亲去帮她们招呼,经过了母亲手的东西,在她们看来会更妥帖,更放心,更拿得出手。母亲是个细心人,张家缺针头线脑,李家孩子感冒发烧,她们都会来找母亲,满意而归。

     村里几乎每个人都在我家蹭过饭,只要他们来在饭点上,母亲总要留他们吃饭,饭做了少了,母亲就少吃一些;我们回家的时候,左邻右舍都会到我家来串门,买回去水果,有时母亲自己没顾得吃就给他们分吃完了,我们也曾埋怨母亲:“妈,我们买水果是想孝敬你和爸,你却大方的给了别人,我们心里真不是滋味。”母亲说:“你们的心意妈知道,可是来的都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叔伯婶,他们看着你们有出息了也羡慕,都来凑凑热闹,东西多少不要紧,只要他们吃到了,妈不吃也高兴。”是的,分享是一种快乐,一种幸福,我们也理解母亲,从小受到母亲的熏染,我们姐弟何尝不是这样呢?

     母亲对孩子的爱,藏在一粥一饭里,藏在密密麻麻的针脚里。贫困的年代里,母亲没让我们挨过一次饿,受过一次冻。日子好过了,孩子们都成家了,没针线可做了。母亲依然保持着节俭和勤快,发挥着她的心灵手巧,自己动手做一些手工。母亲到我们姐弟几个家,总会把衣柜整理的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我们不穿的大衣,裙子,母亲都会精心裁剪,花色拼接,用缝纫机做出让人赏心悦目的门帘,沙发垫,小凳坐垫,鞋垫,每个边角都能物尽其用,母亲很享受这种创新与智慧。每年我们去看母亲,母亲都会从她精致的盒子里取出鞋垫,母亲戴着老花镜给大家发鞋垫如数家珍,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从春到夏,从秋到冬,母亲把牵挂和祝福缝进鞋垫,孩子们穿上它走遍天下,心中有爱,脚下生暖,风雨无阻。

 

     父亲和母亲,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农闲,父亲也会把房前屋后规置得整整齐齐,打扫得干干净净。家里的灶台,被他用细水泥一遍一遍精心抹过,母亲每天做饭把它擦得光光亮亮;烧炕做饭用的干柴,引火柴,都码得整整齐齐;农具,牲畜的圈,还有交通工具,都物有所归。开辟出的几个菜园子,种上不同时令的蔬菜,等着母亲做饭去摘,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靠力气吃饭的年代,我们家的孩子女大男小,缺劳动力,两个上初中的姐姐,暑假参加集体劳动,两个人挣一个人的工分。有人说:“崔家的几个丫头,念书念得好,干农活都不行!”父亲知道了,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你们会长大,两个弟弟也会长大成人,干力气活比不过村里人,就多用功读书吧,相信有一天你们会走出这个村庄,靠自己的能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父亲的话,给我们姐弟带来了另一种希望,描绘了另一种前景,在我们未来的成长中起了积极的导向作用。从此,无论谁说什么,父亲都一如既往的送我们上学,在求学的路上,我们坚信用知识改变命运。父亲像大山一样,给我们依靠,支持我们勇往直前,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他的肩上,让我们仰望、钦佩之余,内生动力。

     后来包产到户,每天听父母亲谈论庄稼,仿佛我们的心田也是绿意盎然,期盼美好日子。羊多起来,日子渐渐好起来。那年秋天,庄稼长势真好,大姐也以优异的成绩录入固原师专。过年,母亲办的年货超过往年。家里,充满了浓浓的节日气氛。全家人无论对生活还是学业都满怀希望,正如广播里经常播放:“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父亲经常教育我们,要与人为善,在外边不要惹是生非,但善人也会遇上闹心事。

     一天晚上父亲从我家长势最旺的田里赶回来十几只羊,周围没有人,父亲喊了几声没有人应,把羊赶出田,一路寻羊的主人,没寻到,天黑,只好赶回来,放到了羊圈里,待来人认领。

     父亲的善良引来了一场纠纷。第二天早上,寻羊的人家来了十几个人,老人、妇女、孩子齐上阵,堵在我家大门口吵吵嚷嚷。父亲赶紧出去解释。他们先发制人,一开口就问羊在哪?让父亲交出来。姐夫忙从羊圈里往出给拉羊,这帮人来者不善,不听解释,一口咬定我家青一色的好母羊是他们家的,姐夫急了和对方叫骂起来,庄邻也纷纷过来,和他们讲理。来者目的没有达到,叫骂者一头扎向了父亲。那家女人孩子大哭大叫,阵势闹得好大。村里有人知道这家人的底细,赶紧找来了镇上领导,此时表姐赶过来,对妈妈说,那家老头子就是靠拿头撞人装死害人占便宜,村里人怕这招,仗着自己儿子多,乡里有人……母亲明白了,立即让二姐夫去找村长和乡长主持公道,乡长来了气愤地说:“把羊赶回去,不要丢人现眼了!”说完扬长而去。这家人并不善罢甘休,女人和老头缠住了父亲,几个儿子冲进羊圈就抓好羊,姐夫兄弟几个就要出手,被母亲拦住了。说让他们抓吧。家里两只种羊被掠走,我们的心仿佛也都遭受了一场浩劫。

母亲没有抱怨父亲,把我们姐弟叫到一起,抑住愤怒,从牙缝里吃力地嘣出了一些话,她说:“今天你们都看到了,记住妈的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每个人都要立志,只有自己强大,才能不受人欺!今天我们受辱,我也相信老天有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母亲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深深的敲打在了我们心上。父亲因善被欺,因舍又得平安。这种“善”和“舍”,教会了我踏实做事,谨慎做人。

 

     我们家孩子个个懂事,成绩出色,既是父母的骄傲,也为父母省了不少心。大姐是村里飞出去的第一只金凤凰,为我们带了好头。在她的影响下,我和大弟,小弟都相继考上了学,崔家出大学生的佳话不胫而走,父亲走到哪里,都成了人们热议的话题。父亲也作为育子模范党员,多次受表彰。

     父亲六十多岁,我们相继成家。从乡村到城市,从租屋到楼房,从摩托车到小轿车,生活品质全面提升。在我们共同努力下,父母的工资关系也得以恢复,父母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工资。

     除了送我们出去上学和走亲戚,父亲没出过远门,几十年的辛劳终于换来了安祥的老年生活。虽然花白了头发,掉光了牙,但腰板依然挺直,走出家门到喜欢的地方,是父亲的愿望。和他年龄相仿的同村老人相继去世,父母依然容光焕发,精神矍铄,儿女是他的精神支柱。

     如父亲所愿,每个假期,我用心计划合适的路线,带两位老人出外旅游。去六盘山革命根据地,见到了毛主席的塑像,两位老人凝望了好久才离开。也许我们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难以理解两个从旧中国走过来的老人此时的心情。父亲脚力很好,一边游,一边等我给他拍照。青松为伴,碧水环绕,寓意父母青山不老,多么美好的象征!看着镜头下两位老人,只有岁月可以解释,那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幸福和从容。

 

     父亲住院,母亲担心心梗发作也住进了医院,医生建议母亲做心脏支架手术,母亲听后坚决地摇头,为了动员母亲手术,我们都来做母亲的工作,我特意为父母各买一套过年的新衣,母亲摸着新衣,说那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质感和面料都好,问我花了不少钱吧,我说只要妈病好了,花多少钱我都乐意,母亲流泪了。她说:“你们都上班,每次住院都请假围着妈,妈心里很不好受,妈七十七岁了,快要入土的人了,总有走的那一天,妈不想给你们增添负担,妈也不想在这个年纪身体上再留刀伤,如果妈再晕过去,你们千万不要送医院抢救,让妈干干脆脆地走。”我们的眼圈都红了,母亲继续说:“我走了,你们也不要太悲伤,妈妈不想让你们哭哭啼啼,哭坏了身体,妈会心疼的,就当妈到西方极乐世界了。”说罢,母亲把目光转向二弟交代:“你是崔家的男子汉,妈走后,家里的事你要扛起来;你们姊妹兄弟要常在一起,不能散。”这是移交、也是重托。我冲出病房,泪水奔涌而下......

     父亲出院后,得知母亲的病情,担心母亲会随时离他而去。他说自己享受了儿女的孝心,走了也没遗憾,但母亲我们一定要照顾好,她是我们这个家的精神支柱,没了母亲不仅他活不下去,我们姐弟也没了精神依靠。

     父母先后住院又出院,我分明感到他们在为自己的离开做着安排和打算,母亲担心着父亲,父亲忧虑着母亲,我们只知道送他们走医院,只想过他们离去我们如何面对,却没有真正让他们在一起,当着我们的面说出他们的担心,他们的忧虑,这是我内心最大的遗憾。

     父母为我们操劳一生,病了苦了累了自己扛,却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叫过一声苦和累,即使躺在病床,即使生命将逝,也想着让我们在人前风风光光,体体面面,没有后顾之忧。他们之间的生离死别是如何的揪心,我们做儿女的却没有考虑周全。这就是我的父母亲,总是为孩子着想的父母亲!

      2017年春节,全家大团圆,那是我们和父母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母亲安详地躺在沙发上,握着每一个孙子孙女的手,嘘寒问暖,让他们吃好,好好学习,将来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吃了团圆饺、长寿面,母亲比以往都精神,穿了我买的新衣,不时到厨房转转,到餐桌前看看,看她操心了一辈子的孩子们,年货是否准备得充分,吃的是否称心合胃,瞅瞅这个,望望那个,满眼关切,都是她心头的宝。驼背身体,灰白的头发,慈祥的目光,亲切笑脸,我们被浓浓的爱包围着。临别,母亲虽然依旧慈祥的笑,但眼角的泪一直未干,那是一种依恋,更是一种无法割舍与心痛,每一个人她都做了心理的安抚,生怕她的突然离开我们都无法接受。小弟媳用手机拍摄了母亲弥留之际的每一个珍贵的画面,精心制作了影片发给了我们每个人,成了母亲留存我们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

 

     过完春节,遵照父母的心愿,我们把父母送回了老家,过了一段清净的日子。父亲答应我们,说母亲辛苦操劳了一辈子,这会轮到他照顾母亲了。可是让母亲侍候了一辈子的父亲又怎能照顾好母亲呢?上班后,我们常打电话给父母,电话里的声音高兴,我们就放心;电话支支吾吾就知道情况不好,周末就去看他们。弟弟把老家的房子装修一新,清明节,我去看父母,买了色彩丰富的床品去帮父母换上,并和老公把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宽敞的屋子,明亮而温馨,父亲爱吃老公做的鱼,我给母亲炒了不常吃的一些菜,陪父母呆了两天。我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我们最后一次陪母亲,这一去,竟然是和母亲诀别。

     端午节,母亲去世。母亲走了,走的安详静谧,走的悄无声息,任我们怎么大呼小唤,任我们怎么悲天恸地,她就那么毅然决然地走了,离开了她的老伴,离开了她的儿女,离开了她的孙子孙女和曾孙……留给我们的,除了她一生的坚强和勇敢,宽厚和智慧,和善和慈爱,还有无尽的伤悲……从此,我们都成了用任何努力都无法弥补的缺失母爱的孩子。

     母亲一生珍惜福报,她为崔家生了六个孩子,不仅为崔家延续了香火,而且为崔家开枝散叶,给崔家带来了儿孙满堂。她德高望重,聪慧贤良,为人、为妻、为母,都当之无愧。正是享受儿孙满堂天伦之乐的时候,母亲却驾鹤西去。她为子女做了好榜样,那就是人要懂得满足,懂得取舍,懂得慈悲……

     母亲走了,五月的鲜花,为她开放;五月的粽香,为她弥散;四邻八舍来送母亲,亲朋好友来送母亲,同门师傅、师弟妹来送母亲,他们都以不同的形式祭奠这位平常却伟大的女人。母亲虽然停止了呼吸,但她的生命又以另一种形式延续,那就是她留给每一个和她有过交集的人美好的回忆——一个人,能赢得别人一时的称赞容易,但赢得别人一生的称赞不易;一个人能赢得另一个人的称赞也容易,但赢得所有人的称赞难,而母亲,她做到了。母亲从去世到安葬,冥冥中,似乎算好了,我们只请了三天假加周末五天就赶去上班,送葬的路上细雨霏霏,等我们安葬母亲回来,大雨滂沱。看似的凑巧,都因为母亲点点滴滴福报的汇聚,撼动了天地,老天也为她泣泪送行。

     母亲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做任何事情,只要你的良心舒服了,你就对了。”是的,母亲的一生,本着良心做事,她有一颗为人之心,为仁之心 ,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宁可委屈自己,也要成全别人——这是怎样的一种豁达啊!?母亲唯一为自己考虑的,就是选择有尊严的走向另一个世界,她如愿了。

     母亲走后,我们一度沉浸在悲伤中。父亲伤心得不能自拔,守着母亲的遗像,一遍遍翻着母亲生前为他整理过的衣物,一遍遍的哭,接我们电话总是泣不成声。我能感受父亲离开母亲的心如刀割。习惯依赖母亲的我们,除了思念,还是思念,除了心痛,还是心痛,每天相互打电话安慰着,鼓励着。整理母亲的遗物,我们发现,家里每个屋子的床单被套枕巾都被母亲洗的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母亲的衣服也分过类。没穿过的新衣,围巾,皮鞋,我们除了送了人,也留了部分作纪念。父亲开始每天收拾屋子,以母亲惯有的方式,守护着他们共同支撑了一辈子的家,等待着孩子远方归来,直到二弟农闲,才抱着母亲的遗像回到城里。

     父亲的孤独,我们无法消解,他经常去母亲的墓地,我们只能尽可能的去安慰。母亲的遗像,父亲不舍左右,是他漂泊的心最温暖的依靠。

     父母饱经沧桑,终其一生,纵有千般豪情,万般惆怅,也终将谢幕,而他们的儿女,正以不同的方式延长他们所未及的路。

 

 

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43

 

     制度与法律的缺位,将黑暗暴露于阳光下的职业,使记者成为一个特殊群体。贪官污吏怕记者,“黑帮”老大躲记者,企事业单位惧记者……于是,便有了让记者蒙羞的“封口费”事件。

     “咔嚓咔嚓”,2008925晚,随着闪光灯的一阵阵亮起,《西部时报》驻山西记者戴骁军,拍下了他职业生涯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幕。“也许还没等矿方人员打你,那些记者都会打你。” 说起那天的拍摄,戴骁军似乎还没有从那种紧张的气氛中走出。

     原来,920山西霍宝干河煤矿发生一名矿工死亡事故。赶赴事故发生地的戴骁军,没有看到救援的场面,却看到了让任何一个正义正直的记者都感到耻辱的一幕。

      “你不知道,那些蜂涌而至的记者们,不是为了采访报道,而是去领霍宝干河煤矿发放的‘封口费’,这真是咱们做记者的耻辱”。尽管事情已过去了很久,戴晓军说起来,还是气愤不已。

      多则几万元,少则几千元的“封口费”,封住了民众的知情权,封住了舆论的监督权,也让真假记者们在金钱的面前失去了良知与公德。从业者的素质和新闻法规的不健全显露无疑。

      新闻记者,在严酷的环境面前失去了“公”能与公德,给那些黑心的矿主提供了巨大的“私”能空间,这实在令人痛心。

      “‘当记者’在山西省忻州已渐渐成为城乡无业青年的一种‘职业’,已经出现了多个当地闻名的“记者村”。这些‘记者’的目的只有一个,利用煤矿诈钱。”这则“封口费”之后又一出让“记者”蒙羞的新闻,更是人们看到真监督的缺位。

      没有真监督,才会有如此泛滥的假记者横行。

      毫无置疑,“记者村”的出现,是假记者在矿难多发地泛滥现象的升级。它既考验记者证件管理制度是否严谨,也暴露出了非法采矿聚集地煤矿管理的荒芜状态。“记者村”背后,依然是非法采矿的产业化链条:当地黑矿密集,“违法生产”,因而,假记者们伺机而发,向基层政府官员施压。为确保“丑闻”不被爆出,基层政府严令黑矿不惜一切代价摆平事件。于是,黑矿“拿财消灾”。

      新闻出版总署报刊司副司长朱伟峰表示:“一些单位因自身存在问题害怕曝光,为假记者行骗、长期横行提供了条件。一些单位害怕媒体曝光,只要有记者光临,不论真假,都宁可花钱消灾,甚至被骗也不敢公开。”

      为何国家三令五申要求取缔的非法小煤窑总是不能关死?为何有关部门多次强调要关闭的小煤矿不能彻底整治?为何山西“记者村”处于小煤矿集中之地?这其中,“记者村”和非法黑矿相互依存,形成一种共生局面。对于黑矿矿主们来说,假记者们偶尔到来的敲诈,与他们的收益相比,与违法成本相比,与矿难的损失相比,当属九牛一毛。

      煤炭在我国一次性能源结构中处于主导地位。2008年,我国煤炭消费27.4亿吨,占能源消费总量的68.7%。在庞大的煤业开采中,重大矿难事故风险的概率为1:600。这对于每一位矿主而言,发生矿难的几率真是小之又小了。遇不上就撞大运,遇上,也只不过是“大分母”之上的“小分子”而已。即便哪一位倒霉的矿主遇上矿难,难以逃脱法律的制裁,依现行法律,“对违法开采的罚款5000元至2万元,酿成重大或特大矿难的刑期也只在7年以下”,与巨大的利益相比,这违法的成本实在是低得可怜,再加之无处不在的地方保护与官煤勾结,那仅有的一点违法成本也难一一落实。

     陈家山矿难责任人高治兴,在受到行政撤职、留党查看一年处分后,不足两年,就到邻近的黄陵矿业公司1号煤矿当上了副矿长,其后,又被任命为机电总工,年底又兼任1号矿矿长。

      2005年,在湖南娄底整肃官煤勾结大案中,32名入股干部陆续回到各自单位,除了4个主要人物未能官复原职、被闲置外,其他28名官员均被免予处分,生活依旧,相关处置未能进入法律轨道。

     有数据分析显示,在矿难渎职犯罪中,在已经做出的刑事判决中,判处免予刑事处罚和宣告缓刑的比例高达95.6%2006年,在检察机关立案侦查的629名犯罪嫌疑人中,已经对370人做出了刑事处理,其中,检察机关决定不起诉8人;法院已经做出刑事判决的有249人,其中判处免予刑事处罚131人,占判决总数的52.6%;宣告缓刑107人,占判决总数的43%;判无罪2人,占判决总数的0.8%;判处实刑9人,占判决总数的3.6%;还有113人已由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尚未宣判。

     上述这些免予刑事处罚嫌疑人,果真都没有罪吗?

 

44

     “矿难?开矿人还怕矿难?只要一个矿出事,周围所有煤矿都要停产整顿,一停产必将会导致煤炭供应短缺,价格攀升,比起因价格攀升所带来的高额利润,矿难简直就是毛毛雨啦。”山西太原西山地区一位矿主竟有些庆幸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没有监督的权力必然产生腐败。我们不缺少制度,也不缺少监督的手段,仅监督就有党内监督、党外监督、媒体监督、司法监督、群众监督,重重屏障,却依然不能阻止贪官们“前赴后继”步伐,也依然堵不住贪腐的漏洞。

     这是为什么?

     “还用说么,对于当地基层政府而言,黑矿存在对当地经济发展的“促进”,对个别官员的至富途径,肯定会远好于将它们全部关闭。”

     总理温家宝在2010年“两会”政府工作报告中曾提到,要“创造条件让人民批评政府、监督政府,充分发挥新闻舆论的监督作用,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对于权力而言,最合适的阳光就是媒体的眼睛。

     中国不乏优秀的记者,过去有邹韬奋、范长江、穆青……而今有王克勤、简光洲、柴静……他们站在时代前沿,以知识分子的良知,挥动正义之笔,针砭时弊,用正义之光刺穿种种丑恶现象。

     据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负责人证实,南丹矿难是我国第一例首先由新闻记者揭露的重大灾难事故。

     如果没有像郑盛丰那样富有正义与良知的记者勇敢地揭露和反映,南丹特大矿难能否公诸天下?不法之徒能否受到应有严惩?极其珍贵而又被破坏得一塌胡涂的南丹矿区,能否得到应有的整治而使国家资源免遭更为惨重的破坏?如果没有《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孙春龙那篇《娄烦:被拖延的真相》,“山西省娄烦县寺沟村尖山铁矿(200881)山体滑坡事故真相”,能被揭开吗?那41个被埋的冤魂,能昭雪吗?如果没有强大的舆论监督,仅仅依靠自我约束,那些黑心矿主无良官员,会将矿难大白于世吗?

记者,人类的良知。

     “当时代选择沉默的时候,记者不能失语,应该勇敢地表达;当时代和社会一片喧哗的时候,记者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有自己独立的姿态和冷静的思考;当记者不能用自己的报道直接去推动和改变的时候,我们还有一件事可以去做,那就是记录,忠于历史,无愧良心。”这是一个新闻记者的心声与宣言。

发展中的纷繁世界,需要监督,需要记者,需要一个晴朗天空。没有记者,一些黑幕将永远不会被揭开,不法获利者可以逍遥法外;没有记者,无事生非者可以恣意造谣,没有人会质疑他们的人品;没有记者,想达到不良目的者可以制造舆论、混淆视听;没有记者,就再也没有人会“委屈”地呐喊:“我是栽在记者手上。”

     给记者以道义的支持,法律的支持,给舆论以法律的支持,在舆论的监督中,使违法乱纪行为能得以严惩,使问责成为一种制度……

 

45

      201016,湖南湘潭县委常委会议决定,因前日湘潭县立胜煤矿事故,免去郭平洋县煤监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免去赵高明县煤监局党组成员、副局长职务;免去任俭琳谭家山镇党委副书记、镇长职务;免去何立新谭家山镇党委委员、副镇长职务;责成谭家山镇党委、政府免去李胜谭家山镇矿管所所长职务。湘潭县政府分管煤炭生产工作的副县长胡明伟已经主动通过湘潭县委向湘潭市提出辞职。

      问责,如风暴般刮过。

       7036——几个普通的数字。

      2009年,全国各地区各部门严格执行党政领导干部问责有关规定,对7036名领导干部进行了问责。”中央纪委书记李玉赋于201018向外界通报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工作情况时,严肃又坚定地说。

      问责,对于屡发的矿难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

       20089月,山西临汾新塔矿业公司尾矿库溃坝,孟学农引咎辞去省长职务,张建民的副省长职务被免职;

       200712月,山西临汾洪洞县新窑煤矿瓦斯爆炸,临汾市长李天太被免职;

       200620052004……及至向前,我国最早的官员被问责可以追溯到19791225渤海湾发生的“渤海二号”沉船事故,那起造成72人遇难的事故在事发8个月后被《工人日报》披露出来。

      1980826,时任石油部部长的宋振明职务被免,主管石油工作的副总理康世恩被记大过处分。

     从那时起,一把问责的利剑,就高悬于官员们的头顶。

      然而,在一声声地问责声中,在一批批被免、被查、被处的官员中,冒顶,透水,塌方,爆炸,依旧年复年日复日,一省省一市市地发生着,几十几百的矿工,在矿难中悲惨地死去。

      面对轰轰烈烈的救人场面,在人们为那生命的奇迹庆幸欢呼感动时,也不禁要问:问责,为何遏制不住“带血的煤”。问责,问了什么?

     问责,为何总是在经济社会发展、人民群众利益付出沉重的、不可挽回的代价之后?煤矿的管理者,在出现问题,发现隐患,为什么就不能及时处理,将事故扼杀在萌芽状态?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故发生的安全检查之后?

 

 

老骨头生的人

 

张玉秋

 

      1983年春末夏初,我到南京出差,买了一双旅游鞋。那时旅游鞋在南方已风靡一时,西北尚属凤毛麟角。拥有一双旅游鞋,足以引起他人羡慕的眼光,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父亲七十年代末“落实政策”,被安排在位于大磴沟的石炭井矿务局总库卫生所做大夫。那时,有一项子女“接班”政策,父亲提交了退休申请,让小弟玉磊接班。

      1981年春节过后不久,父亲突患大叶性肺炎,住院治疗,因药物过敏猝然离世。养活六个子女长大成人的父亲,只活到六十三岁。

     父亲离世不久,玉磊的接班申请批了下来。“接班”只是个说法,并不是父母干什么,子女接着干什么,也就是给安排个工作岗位而已。玉磊“接班”后,被安排在总库做装卸工。一次,卸完一车坑木,跳下车时摔倒在地,恰遇一辆手扶拖拉机开过来,从他双脚碾过,造成脚踝骨粉碎性骨折。他在矿务局医院做的手术,手术还算成功。住了四个多月医院后出院,脚踝还有些红肿,走路也不甚稳当了。

     南京出差回来,我穿着新买的旅游鞋,去大磴沟看望母亲。

     正午时分,阳光直直射下来,却并不炽热,我和妈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妈显得心不在焉,一直盯着我的脚看。我扬起脚,炫耀说:“南京买的旅游鞋,很时兴的,咱宁夏还没有呢。”妈问:“软和不?”我说:“软和,挺舒服的。”

     妈放下手中择的菜,低头摸鞋,嘴里赞叹:“哎,真的很软和。”我在地上跺跺脚,迎合妈的赞叹。

     妈盯着我,用商量的口气说:“要不,把鞋给玉磊穿吧?他脚受了伤,穿这鞋还舒服点。”

     妈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是我知道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默默解鞋带、脱鞋,换上一双塑料底“懒汉”鞋。

     那一刻,我想起妈常说的一句话:“他是我老骨头生的人。”

     妈一辈子生过七个子女。我有一个弟弟叫玉柯,七个月时得了血友病,夭折了,之后有了玉磊。妈一直认为,玉磊是玉柯转世,又是“老骨头生的”,把更多的爱给了他。

     我早已习惯了母亲对玉磊的“偏心”,只要涉及到玉磊,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不会拒绝。

 

1

     1964827,玉磊生于石炭井回头漩涡。

      1959年,父亲从自治区卫生厅下放到石炭井矿务局一矿卫生所做大夫。1960年,全家搬到石炭井回头漩涡。

     回头漩涡四面环山,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通向外面,像一条蜿蜒流过的小河。

     在我的概念里,石炭井就是我的故乡。曾听妈说过,父亲的家乡在甘肃临洮,七岁时流浪到宁夏,是宁夏的水土养育了他。对我来说,临洮仅仅是个地域符号而已,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母亲祖籍不详,妈说,是她爷爷一根扁担两只箩筐,挑着一家人,逃荒逃到了宁夏贺兰县,扎下根来。推算起来,大约是清末民初的事。父亲在国民党马鸿奎部队当军医,临解放时弄了个少校军医主任的官衔。这个“官衔”让他的后半生霉运罩顶。

     父亲孤身一人,跟母亲结婚后,才算正式有了个家。

     父亲深受颠沛流离之苦,觉得家是最重要的。成家之后,繁衍出了一个大家庭。父亲对此很满意,在他看来,孩子多象征着人丁兴旺,家运昌盛。1965年过年,父亲怀里搂着不到一岁的玉磊,泪眼婆娑地说:“谁能想到,我七岁孤身一人漂泊到宁夏,还连下了这么一大家子人。”

     玉磊是父母最小的孩子,受到的宠爱自然也就最多。

     文革开始不久,父亲汇入了浩浩荡荡的“牛鬼蛇神”队伍,下放到五七干校。二姐下了乡,自顾不暇。只有大姐在粮食局参加了工作。那时,学校“停课闹革命”,我已经厌倦了上学,父母也无暇顾及到我,我乘机辍学在家。

     辍学后的第二年(1968年),我只身前往石炭井一矿农场从事“修理地球”工作。

     那年,我满十五岁,玉磊四岁。

     七十年代初,家从石炭井“疏散”到了农业指挥部,我从一矿农场转战农指。工分从7分挣到了9.5分,偶尔还能挣到10分,每月能有十五、六元的进账。吃住在家里,挣的“工钱”自然也要上交,不过经常会匿下一块、两块的,妈对我的“贪污”行为心知肚明,却并不说破。

     其实,我“贪污”的钱,很大部分花在了玉磊身上。

     那年,玉磊在农指小学上一年级,贪玩,不爱学习,成绩不是一般地差,母亲也不太管。实际上,她也管不了。我用“贪污”的钱,经常给他买个作业本、铅笔、橡皮什么的,更多的是在农指商店给他买包水果糖。玉磊吃水果糖不吮,很奢侈地嚼着吃,嚼得嘎嘣嘎嘣脆响,惹得同学们眼热心馋,他自己很得意。

 

2

      19727月,在石嘴山市医院工作的表姐夫利用他徒弟的关系,把我招进了石嘴山市电石厂。

     电石厂是个集体企业,拢共八十多个人,一台1000千伏安电石炉。我先是干装卸工,后来干装窑工,再后来干炉前工。厂长看我有点儿文化,挺器重我,让我给炉前工们讲《电石生产》,并提拔我当了班长。班长虽然是个兵头将尾不入流的官,我却很受用,觉得自身价值得到了体现。

     班长每月有3元的“职务”津贴,加上夜班补贴等等,每月能拿近四十块。我留下十五块做伙食费,剩下的全部汇给家里。

     妈最得意的事是,从邮局取回钱,掂个小板凳坐在家门口,手指蘸着吐沫在太阳底下一张一张地数。遇有邻居路过,她会扬起手里的票子,显摆说,我儿子汇来的!惹得邻居羡慕嫉妒。

     当班长不久,我回农指看望母亲,除了带回钱,还带回了奖状,自豪地向妈宣布,我当班长了!妈比较物质,只对钱感兴趣,对奖状和当班长并不在意。

     我自以为给家里长了脸,颇有衣锦还乡的意味。正说得热闹,玉磊回来了。他满身泥土,灰头土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抓痕。我问他咋了?他哭叽叽地说,让个坏怂小子给打了。

     我立马怒火中烧!妈“老骨头生的人”,我们姊妹兄弟都舍不得碰一指头,岂是他人想打就打的!

     我攥着玉磊的手腕,去找打他的那个小崽子算账。心想:好歹,我还管着八九条汉子呢,还收拾不了你个小崽子!

     闯进“小崽子”的家,他父母正在吃饭。见我领着玉磊气冲冲地进来,并不理睬,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只当我们虚无。

     我站在地中央,气愤填膺地说:“你家孩子打了我弟,你们说咋办!”

     孩子的父亲终于放下碗筷,抹了一下嘴巴,慢条斯理地问:“哦。打了你弟,打哪儿了?”

     我捅捅玉磊:“你说!”

     玉磊低着头,往上翻着白眼仁,一言不发。

     孩子的父亲把孩子从里屋叫出来,问:“你打他啦!”

     孩子蓬头垢面,双臂环绕抱在胸前,脸冲着屋顶,对他爸的问话置若罔闻,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孩子的父亲说:“要不,这样吧。他打了你弟哪儿,让你弟当面打回去!我肯定不拦着。”

     没想到孩子父亲会这样说,我一时语塞。

     玉磊显然没有“当面打回去”的勇气。

     我气急败坏,拉着玉磊离开了“小崽子”家。

     路上,我埋怨玉磊:“你看你那怂样儿,咋这么窝囊呢?你没长手啊,不会打回去呀?”

     玉磊还是低着头,往上翻着白眼仁,狠狠地剜我,好像是我让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气得真想给他两巴掌,想到他是妈“老骨头生的人”,忍了。

 

3

      1976年暑假期间。一天,我下夜班在宿舍睡觉,突然被人摇醒,心里烦躁,想骂人。抬眼一看,玉磊站在土炕前,低着头,往上翻着白眼仁,磁磁地盯着我。

     我吃了一惊。问他是怎么来的?他说,农指的车到石嘴山拉货,把他捎过来的。

     眼前的玉磊像一堆垃圾。羔羊皮般的小卷发乱糟糟地黏在一起,脸上脏污不堪,衣服脏的看不出本色。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是洁净的。

     我心里埋怨妈,你让他来,起码给收拾得干净一点儿呀。

     正是午饭时间,我没带他去吃饭,直奔洗澡堂。他脖子积满污垢,我给他搓,他很抗拒,一个劲儿地躲闪,大声叫喊,疼、疼、疼。

     洗完澡,玉磊穿着我“长袍大袖”的衣服,跟我去“下馆子”。这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奢侈地“下馆子”,花去了四块多“巨款”。

     我是个懒人,尤其厌烦洗衣服,衣服脏的实在不像话了,就采取“换工”形式。我帮上料的女工运料,她们帮我洗衣服。洗玉磊的衣服不能“换工”,只能自己动手了。用了大半包洗衣粉、半块肥皂、五盆水,虽然还是没洗干净,但总算是恢复了本色。洗完,我双手泡得发白,腰酸得站不起来。

     石嘴山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街道,除了在黄河边遛遛弯,再无什么好去处。我上班,玉磊静静坐在一边,看着我带领一班人干活儿。下班,带着他去工友家玩儿。工友请我喝石嘴山酿造厂生产的“123(每瓶一块二毛三)酒。我只让玉磊吃菜,禁止他喝酒。玉磊看我们喝得热闹,眼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玉磊成人后嗜酒,是否跟这段经历有关,不得而知。

     我带玉磊去的最多的是陈师傅家。陈师傅是厂里的司机,开着唯一一辆跃进牌卡车过河拉石灰。我干装卸工的时候,陈师傅经常约我到他家吃饭,他母亲特别热情,待我如家人。所谓吃惯的嘴,跑惯的腿。我自然而然带着玉磊到陈师傅家“噱饭”(宁夏土语,大意是蹭饭)。

     玉磊特别爱吃陈妈做的调和。一个礼拜天,陈妈做了羊肉调和,专门吩咐陈师傅喊我们哥俩去吃。玉磊的头埋在碗里,只顾呼噜呼噜地吃,不顾抬头看人。吃得满头油汗,鼻尖上滚动着亮晶晶的汗珠。他的吃相很难看,噎得直着脖子打嗝,让我觉得特没面子,忍不住教训他说:“慢点吃不行啊,谁跟你抢呢!”

     玉磊停止咀嚼,低着头,白眼仁上翻,剜我。

     陈妈见状训我:“吃饭的时候不要说孩子。”转脸对玉磊说:“好好吃,吃完姨妈再给你盛。”

     陈妈曾经说过一句话:“你们哥俩,一个瓜籽籽掰了两瓣个!”

     听了陈妈的这句评语,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跟我长得像“一个瓜籽籽掰了两瓣个”呢?不为别的,就为一个瓜子的那瓣个,我也要照顾他,呵护他。何况,他还是妈“老骨头生的人”呢。

     那次,玉磊跟我朝夕相处了半个多月。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跟玉磊呆的时间最长的一次。

 

4

     七十年代末期,随着父亲“落实政策”,家搬到大磴沟。大磴沟没有学校,离石炭井有十多里山路。玉磊上学成为一件很让父母头疼的事儿。

     二姐自告奋勇,把玉磊接到白芨沟上学。

     二姐早已结束下乡生涯,分配到石炭井矿务局白芨沟矿商店做会计,并在白芨沟结婚成家。二姐夫是在永宁下乡的杭州知青,招工招到了白芨沟矿。

     玉磊学习成绩一如既往地不好,属于“差等生”范畴。二姐求老师给他“开小灶”补课,托二姐夫的知青同学给他做辅导,费了不少心思,却总也不见长进,甚至每况愈下。

     二姐叹息,玉磊的脑子比谁都聪明,怎么学习就跟不上趟呢?

     其实,玉磊学习成绩差,跟脑子聪明不聪明没有一分钱关系,归根到底一个字:懒。

     二姐在我们姊妹兄弟中是最强势的,也是最能干的。她见不得玉磊脏兮兮的样子,总是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玉磊不抗拒二姐给他洗衣服,抗拒二姐给他洗头。每次二姐把他的头硬摁到洗脸盆里,他都挣扎不休,弄得满地是水。每次洗头,都是在强制、挣扎,再强制,再挣扎中度过的,像一场战争。

     玉磊有一头自来卷的小卷发,黏在一起像毡片;梳理干净了很飘逸,给他的颜值增色不少。加上一米八二的个头,端正的五官,用现在的话说是“高富帅”。当然,必须要去掉中间的那个“富”字。

     玉磊是不屑于做家务的,一贯秉承“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放学后,早早端坐在饭桌前,等饭菜上桌。偶尔,会评价两句饭菜的味道。

     在玉磊之前,大弟玉杰也曾被二姐接到白芨沟矿中学上高中。玉杰学习也不好,但是人勤快,抢着做家务。他放学早,一回来就急忙准备晚饭。吃面,早早把面和好饧着;吃米饭,早早淘米蒸饭,洗好切好菜等着下锅炒。衣服自己动手洗,从来不让二姐代劳,还会把二姐二姐夫换下的衣服就手给洗了。玉杰高中尚未毕业就参军走了,这才把玉磊接了过来。否则,二姐家连住的地方也没有。

     二姐感叹,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亲兄弟,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玉杰1993年患白血病英年早逝,殁年33岁。玉杰生前,对玉磊这个妈“老骨头生的”弟弟特别关照,一直心心念念。

     玉磊刚到白芨沟时,不熟悉环境,尚能安分守己。一年后,跟那些和他一样的差等生们厮混在一起,渐渐不安分起来。经常翘课、逃学,老师家访踏破了门槛,二姐好话说尽,颜面尽失。玉磊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害得二姐二姐夫经常漫山遍野地去找,跑遍了白芨沟的沟沟坎坎。一次,二姐二姐夫找他找到晚上10点多钟,踪迹皆无。俩人疲惫地回到家,坐等。

     正急火攻心呢,玉磊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二姐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叱斥他,说就你这个不争气的样子,以后讨饭都没处讨去!

     玉磊这个时候学了一句口头禅:“尿也不尿球你!”当然,他还没有胆量对二姐说出这句口头禅。他垂着头,往上翻着白多黑少的眼仁,剜二姐,脸上是一副“看你能把我咋样”的神情。

     二姐看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怜惜,骂着骂着自己先没了底气。

      第二天、第三天,玉磊索性没了音讯。二姐急疯了,到处托人去找。托到白芨沟车站的朋友,总算是打听到了下落,说玉磊跟一帮熊孩子,扒煤车往北边走了。后来,在内蒙临河找到了玉磊和他的小伙伴们,算是有惊无险。

     二姐对妈这个“老骨头生的”弟弟彻底没了脾气,也没了招数。觉得再这样下去,真出个什么意外,对父母不好交代。她也很自责,觉得玉磊已进入了青春叛逆期,是自己的教育方法不得当,玉磊才变成这样的。

     思来想去,二姐还是向父母“告了一状”。

     父亲来到白芨沟,听二姐客观地叙述了玉磊的“斑斑劣迹”,没有说话,眼圈红了,背过身抹了一把眼睛。

     二姐的意思是让父亲教育教育玉磊,让他知道错就行了,还继续留在白芨沟上学。

     父亲不同意,直接把玉磊接回了家。

     父亲本无退休打算。面对不争气的“老儿子”,无奈提交了退休申请,让玉磊“接班”。

     母亲感慨地说,老子走了,把饭碗留给了儿子。

 

5

     到了八十年代末,我所在的电石厂逐步发展壮大,从名称上即可见一斑,先是更名为“有机化工厂”,接着又改成“化工集团公司”。企业由“集体”转为“国营”,并成为了市属龙头企业。我也混出了个“人样子”,进入了公司的“领导班子”。

     一天,母亲忽然找上门来。

     妈不无埋怨地向我诉苦说,你老子走了以后,玉磊就没人管没人问了。憋屈在大磴沟那个屁大点的地方,没着没落的。他脚受过伤,吃不上劲儿,干的活又苦又累又脏又遭人看不起,整天唉声叹气的,让她这个当妈的作难呢,也心疼得不行。妈说:“你现在混好了,要帮衬帮衬妈这个‘老骨头生的人’呢。”

     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时,调动工作是件很麻烦事。玉磊属于跨系统调动,要经过调出和调入单位同意、双方单位的主管部门同意以及市、自治区劳动部门的审批。经过层层关卡,总算是把玉磊给调了进来。

     安排什么工种老总说了算。我求老总给玉磊安排个“好工种”。老总反问我他想干什么?我思谋,玉磊也没啥一技之长,不如让他学门技术,也好有个立身之本。我说,就让他去机修车间吧。

     我替玉磊做主让他学门技术,他本人却并不满意,他想开车。开车虽然不像以前那么炙手可热,但仍然不失为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

     我真心不想让他学开车,主要原因是他嗜酒。早在大磴沟干装卸工的时候,他就染上了喝酒的习性。他喝酒有别于常人,成本低,不吃一口菜。一手酒瓶,一手水杯,一口酒,一口水,喝迷糊了,就窝在沙发上睡了。玉磊结婚后,我曾经“拜访”过他家,窗台上、床底下,到处摆满了空酒瓶。

     玉磊在机修车间干了两年多,也没有学到什么技术。我质问他怎么不认真学技术。他嗫嚅着说:“大哥,我就是想开车。”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实在狠不下心来,对他说:“想开车,可以。但是,不能喝酒。”他保证说:“只要能开上车,保证不喝酒!”

     我去找车队队长。队长是我年轻时常去他家“噱饭”的陈师傅,啥事都好商量。

     陈师傅说:“现在每辆车都一个司机一个司助,一个萝卜一个坑,直接上车有困难。”他思忖了一下说:“要不这样,先调到车队,我安排他干修理,有空跟着我学车,考个驾照,以后有机会了,再安排他上车。”

     我觉得陈师傅的方案可行,厚着脸皮去求老总。老总很给我面子,把玉磊调进车队。

     玉磊虽然没有像他保证的那样“不喝酒”,但不再像以前那么贪杯,只是在下班后喝两口。经过一年学徒期,考上了驾照;又经过一年实习期,独立驾驶汽车了。先开大卡车,后调入小车班开小车。

 

6

     玉磊如愿以偿开上车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当大哥的责任,就不怎么过问他的事了。只要他过得好就好。

     玉磊和他媳妇工资都不高,有时我会偷偷塞一些钱给他,公司给高管发的购物卡,我也会转送一些给他。

     玉磊真的“懂事”了,安安分分地开车,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他曾经对我说,当初没听家里人的话好好学习,现在后悔也晚了。我鼓励他说,只要想学,啥时候都不晚。他闲暇时开始读书,渐渐爱上了写作。他把他写的东西拿给我看,在我看来,写得相当有模有样了。

     那时候我总想,如果玉磊当初好好学习,以他的聪明,考上大学应该是没问题的。他真的考上了大学,现在该是怎样的人生呢?

     人生没有“如果”,“重新开始”是个伪命题,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过去已经成为历史,历史不可以假定,就像未来不可预知一样。

      200711月,母亲突患脑梗阻,住了一个多星期医院,还是没有换留住她的生命。

     母亲去世,玉磊哭得格外伤心。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走了。

     给母亲办丧事的时候,玉磊很多朋友过来帮忙。彼时,我方才知道,玉磊竟然有那么多的朋友。

玉磊在朋友圈的口碑非常好,都说他有才、正直、热心、仗义。我很惭愧,我是他的兄长啊,怎么就没有发现他身上有这么多优点呢?

     母亲去世对玉磊的打击极大,他开始消沉了。不喜欢跟人交流,也不愿意在外应酬。他又恢复了一口酒、一口水的“老传统”。老婆孩子不敢说,一说就烦躁、就跳脚,弄得家里气氛总是很紧张。

     早已在杭州定居的二姐,对妈这个“老骨头生的”弟弟放心不下,打电话给我说“你要关心一下玉磊呢,他再这么消沉下去,人就毁了。”

     我也感到事态有点儿严重,怕他心理上出现毛病,托党委书记给玉磊做做“思想工作”。党委书记很正式地找玉磊谈了一次话,反馈给我说,玉磊心理没啥毛病,暂时情绪低落,需要时间恢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果然如党委书记所说,一个阶段后,玉磊的情绪调整过来了。母亲去世两周年的祭日,他写了一篇《怀念我的母亲》的文章。文笔朴素,夹叙夹议,在简明平实的叙述当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对母亲的真挚情感。文章开头的一句话是:“至今,我仍然不愿相信,母亲真的走了,真的离开我们远去了。”最后那句“因为,我是母亲永远的儿子”,一下戳中了我的泪点。

     玉磊的情绪好了起来,身体却出现了状况。出趟车回来,双脚红肿,沾地就疼。我意识到,他不再适宜开车了。

      我找老总(已换了四任老总)商量,给玉磊调换个工作。老总说玉磊文笔不错,让他到检修分公司干党群专责吧!

     玉磊在党群专责岗位上干的得心应手。分公司经理很欣赏他,说他是把做党群工作的好手,可惜岁数大了些。不然,可以向公司打报告,建议提拔他当分公司党支部副书记。

     玉磊的生活走向了正轨。我觉得,就这么生活下去,也不错。

     一次,跟玉磊我俩吃饭,几杯酒下肚,玉磊忽然说:“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我说想问就问呗。

     玉磊说:“从小到大,全家人都照顾我、宠着我,就是因为我最小吗?”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也是,也不是。你是妈‘老骨头生的人’,我们自然应该照顾你。就算你不是最小的,我们也是一脉相连。今生是姊妹兄弟,来生就不一定了。”

     玉磊猛然笑起来,笑出了满眼泪花。

     他试了把眼泪,故做淡定地说:“大哥,放心吧,我不是孩子了,能照顾好我自己,也能照顾好我的家庭。你照顾好你自己,别再为我操心了。”

     瞬间,我鼻子发酸,眼眶火辣辣的。

     我顿了顿,说:“好,能照顾好自己就好。”

 

7

     玉磊的病早有端倪。

     早在十多年前,玉磊走路就不太稳当了,尤其是酒后,走起来一跩一跩的。

     我们都以为,这是他年轻时受伤留下的后遗症,没太放在心上。

      2014年刚过完春节,节日的硝烟尚未散尽,偶尔,还有零零星星的爆竹炸响。那天夜里大约十二点钟,玉磊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带着哭腔说,他媳妇突发脑溢血,送到了市医院,大夫说要做开颅手术。

     我心里一紧,说那就抓紧做,救人要紧。

     翌日一大早,我从银川赶到惠农。玉磊媳妇在病床上躺着,头上缠满绷带,露出窄窄的一条脸,尚在昏迷之中。玉磊和他媳妇的两个弟弟在护理,因为没有女病房,暂时住在男病房里。

     玉磊脸色蜡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泪汪汪的。

     我问手术做得怎么样?玉磊带着哭腔说,还算成功。我安慰他说,人抢救过来就好,慢慢会恢复好的。

     主治大夫说,幸亏送来得及时,手术做得及时,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我问,会留下后遗症吗?大夫说,需要慢慢恢复,恢复一点是一点,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打保票。但后遗症是肯定的。

     不管怎么样,能恢复总还是好的。

     恰在这时,玉磊的女儿倩倩临产,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玉磊这些年没攒下什么钱,女儿女婿开了家摄影工作室,刚刚起步,再加上生孩子,钱也很紧张。我除了在钱上给予一点儿帮助外,其他也帮不了什么。住了一个阶段医院,大夫建议说,也就这样了,带回家去养着吧!

     眼见父母都病病殃殃的,谁也照顾不了谁,倩倩只好把他俩接到了银川,先租房,后买房,算是安定下来。

     玉磊媳妇出院后,恢复得还不错,一天天往好的方向发展。相反的是,玉磊的状况却一天不如一天,总是喊乏喊累,全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眼看着一天天委顿下去。

     我们依然以为是脚上的毛病,没有多想。

     有人给介绍了一位民间“名医”“刘一刀”,用“放血疗法”治好了不少类似的病。不管有枣没枣,先打上一竿子。倩倩带着玉磊去看“名医”,“刘一刀娴熟地放了一滩黑血。交代说,有效果再来,没效果就不必来了。

     结果,没效果。

     我们这才着了急,送他到自治区医院检查。大夫说需要住院观察。住了一个多星期院,做了全面筛查。大夫说可能是神经系统出了毛病,建议找附属医院的专家孔教授诊断。

     孔教授的专家号十分紧张,妹妹玉芹找号贩子买了张孔教授的专家号。孔教授给玉磊做了免疫相关指标和神经肌电图等一系列检查。

     孔教授的诊断结论是,基本可以确定玉磊得的是“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之所以说“基本确定”,是还需要经过肌肉活检才能最终确诊。肌肉活检自治区附医做不了,要到北京去做。

     架着玉磊从附院门诊大楼出来,站在马路边上打车。路上车来车往,迅疾而过。一上午都在沉默的玉磊眼眶红了,说:“唉,我真不争气,害得一家人都围着我转。要真是绝症,一下走了也好。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我使劲搂着玉磊瘦弱的身体:“说啥傻话。人这一辈子,谁没个三灾六难的?只要人在,就有希望。我们的运气不会总是这么差的。”

     那时,我们都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病的名字,却并不知道它的凶险。回到家,我在第一时间上网搜索了“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一下被吓傻了。天啊,原来这是一种罕见的运动神经元损伤疾病,也就是俗称的“渐冻症”,与癌症、艾滋病等疾病并列为世界五大顽症。得了这种病非常痛苦,“缓慢起病,进行性发展,”全身肌肉慢慢萎缩,发展到四肢瘫痪,骨瘦如柴,吞咽困难,最后呼吸衰竭而亡。

     面对残酷的结论,大姐、二姐和妹妹态度出奇的一致:拒绝相信。

     二姐把病历要过去,请杭州的神经外科专家给看。杭州专家没见到病人,不好妄下结论,只是说,不太像是渐冻症。

     这就更加坚定了我们拒绝相信的信念。

     玉磊虽说从小没受过什么大苦,但是也没有享过什么福。那年他才五十岁,生活刚有了点儿起色,怎么能得这种病呢?他还有很长的日子好过,还有很多事情好做,比如写文章,比如旅游(他最想去的是武汉黄鹤楼,说究竟是个啥去处,能留下那么多名人的墨迹),比如带外孙女,比如看着外孙女长大。

 

8

      2014年我已经退休,有了大把的时间,决定带玉磊到北京做进一步检查。

     我们去的是国内神经外科最权威的天坛医院。天坛医院神经外科主任给玉磊做了检查,初步诊断不是“渐冻症”,而是“下肢偏瘫”。

     我一下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偏瘫”虽然不是什么“好病”,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总是好过渐冻症,总是不会有性命之虞。

     我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人,大家都松一口气。尤其是二姐,“喜”极而泣,先知先觉地说:“我早就说过,玉磊肯定不是那个病!”

     玉磊一解愁眉,脸上有了久违的笑模样,说,偏瘫就偏瘫,没啥大不了的,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坐轮椅嘛。坐轮椅又不影响看书,不影响写东西,也不影响带孩子。

     这只是“初步诊断”,尚需住院做进一步检查确诊。

     玉磊住的是三人间病房,他的病床靠窗户。中间病床是一个得了面瘫的胖大老人,北京郊县人,声音洪亮,十分健谈,与玉磊谈得很投机(出院后,还跟玉磊有电话联系)。靠门病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自山西农村,已确诊是渐冻症。孩子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郁与忧伤,整天沉默寡言的。孩子的母亲说,本来家境还可以,孩子这病把家里的钱都折腾光了。玉磊很怜惜那个孩子,叹息说这么小,就得了这个病,太糟心了。母亲总是给孩子打最便宜的素菜,玉磊看不过眼,常常打肉菜给孩子吃。渐渐,孩子也能和玉磊聊上几句了。

     除非危重病人,医院不让家属陪护,每天下午有两个小时的探视时间。

     中秋到了。我利用探视时间向大夫请假,带玉磊出去吃顿团圆饭。大夫答应了,说不要太晚了。我租了一辆轮椅,推着玉磊去了天坛公园门口一家名为“都一处”的饭店。

     我要了两块月饼,一凉两热三个菜。吃完月饼,玉磊忽然说:“大哥,我们喝点儿酒吧。”我犹犹豫豫地说:“你住院呢,大夫不让喝。”玉磊说:“少喝点儿,我回去就睡觉。”

     我要了两瓶“牛小二”,陪玉磊喝。我俩慢慢地喝,慢慢地品,像是从酒中品出人生百味。那天,我俩聊了很多,聊得很晚,忧愁、伤心、惆怅、失意,统统离我们远去,所有的不开心都融化在酒里。

     月色溶溶,银光泄地;风影摇曳,树影婆娑。我推着玉磊回医院。辚辚滚动的车轮声,在寂静的衢巷回响,消失在千里明月之中。

     住了二十多天院,主治大夫通知出院。我问确诊了吗?主治大夫说,还要做肌肉活检,你们先回去,确诊后电话通知。

     听说还要做肌肉活检,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9

     往往,好的预感不一定准确,不好的预感一定很准确。半个月之后,天坛医院主治大夫给倩倩打来电话,告诉了诊断结果: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

     这个结果太沉重了,我们都接不住,任它重重砸落尘埃——其实,是我们根本不愿意伸手去接。

     二姐电话里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怕玉磊精神压力太大,我们没有把这个残酷的事实告诉他,哄他说,没查出来。玉磊内心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令人绝望的病,轻信了我们的谎言。

     理智告诉我,这个诊断结果是正确的,科学毕竟是科学。感情上依然心存侥幸,科学手段治不好,说不定“旁门左道”能给治好呢?

     我还想,英国物理学家霍金得的就是渐冻症,人家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霍金2018314去世,他生于伽利略忌日,死于爱因斯坦的诞辰日。21岁得病,一直困于轮椅,活了76岁)?还用只有三个能动的手指,写出了《时间简史》《果壳里的世界》等伟大作品。

     溺水的人,总是会天真地认为,一根稻草就可以救命。

     心存侥幸的人,总是会寻找一个极端案例,作为支撑幻想的依据。

     求神拜佛是必然选项。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据说法力高深的和尚。和尚告诉我说,这是业障,做场佛事,忏悔忏悔,能好。我大喜过望。

     佛事在玉磊惠农的住房里进行。师傅们很辛苦,不舍昼夜,整整念了两天大经。念完经后烧纸,纸钱堆积如山,烧了半个多小时。我跪倒在地,朝着南边的方向磕头,仰望晴朗的天空,在心里祈祷,爸爸妈妈,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你们这个“老骨头生的儿子”吧。只要他能活着,让我干什么都行。

     做完佛事,师傅给玉磊皈了依,受了三戒。嘱咐他说,初一十五忌口,每天诵经一个小时。三个月后,保证能正常行走。

     玉磊谨记“师”命,初一十五不沾荤腥,天天虔诚诵经,不敢有丝毫懈怠。刚开始,照着经书诵经,不久,就能倒背如流了。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病情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又坚持了一个月,玉磊彻底灰心了,丢开经书,再也不诵了。

     跟朋友聊天时朋友无意间说起,大武口有个做按摩的师傅,特神奇,曾经治好了好几例久治不愈的顽疾。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觉得这又是一棵救命稻草,请朋友帮忙。朋友很热情,很快联系了按摩师。

     我在大武口宾馆开了一间房,把玉磊接过来治疗。按摩师第一天给玉磊按摩,说有效果了,冰凉的腿部开始发热,说明血脉畅通了,完全有希望治好。

     我陷入盲目乐观之中,甚至开始怀疑起天坛医院的诊断结果。

     不料,仅仅十天时间,按摩师就将定金全额奉还,表示他已尽力,实在是病情太重,无力回天。

     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个朋友说,她认识一位姓王的教授,自己配制的药水对神经有修复作用。我想,不管怎样,总得试吧试吧。朋友给王教授打去电话,王教授寄来药水,很小的一瓶,要兑大量的水。

     玉磊喝了一个阶段王教授配制的药水,对我说:“我感到脚心发热,腿上的神经在一蹦一蹦地跳。”我说:“能感觉到神经在跳,说明在恢复,好事啊。”

     希望的曙光似乎正在冉冉升起。

     倩倩和她爱人彭彭去成都做业务,恰好王教授也在成都出差,他们约见了一面。王教授也说,感觉到经脉跳动,应该是恢复神经功能的征兆。王教授很热情,专门给玉磊写了一封信,鼓励他树立信心,跟病魔做斗争。

     我对素未谋面的王教授心存感激。

     还有人介绍了一种保健药,说河南有位病人,症状和玉磊相似,吃了三个月,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了。

     二姐从杭州买了那种保健药寄过来,与王教授的药同时吃,吃了大约半年左右,没有任何效果。

     后来,我咨询了一位神经外科的专家朋友。朋友告诉我,那不是神经跳动,而是肌肉在跳,是典型的病情恶化征兆。她还说,玉磊的肌肉萎缩是从下肢往上“进行性”发展的,是不可逆的。这病根本没什么“特效药”,保健药就更扯了。我问,那有没有办法阻止或者延缓发展?

     她无语,轻轻地摇摇头。

     我感到了空前的绝望,又空前的清醒。这种清醒是掉入千年枯井般的清醒,寒彻骨髓,痛彻心扉。

     我清醒地意识到,再也不能“折腾”玉磊了。每一次“折腾”,他都像坐过山车,抛上了希望的峰顶,又迅速跌入绝望的深渊。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

     这个世界上是有奇迹的,但是奇迹并不会光临到每个发生灾难的人身上。

     人事已尽,天命难违!

 

10

      2015年清明节,给父母上完坟,全家人一起聚餐。这是全家人最全的一次聚餐,也是玉磊跟家人的最后一次聚餐。

     此时,玉磊走路极其艰难了。不,不能称之为“走”,只能说是“挪”。100的路程,要“挪”十几分钟。可是,他不放弃,不挠地与病魔进行抗争。他握力器不离手,苦炼手部的肌肉和力气;蹬固定式运动单车,蹬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然而,他的苦修苦练像对着空气打拳,费尽移山心力却一无所获。肌肉冷酷无情地继续萎缩,身体不可逆转地“消瘦”下去。

     进入2016年,他一步也迈不动了,再也没有了“锻炼”的气力,彻底躺倒了。

     那时,他所能做的,除了看看电视、在平板电脑上玩玩游戏,就是在手机上发点儿感慨了。

     他用微信给我发来一首诗:

恍恍惚惚五十载,如梦如幻亦有真。

吾今行将驾鹤去,仍念世间片片情。

     我回了一首安慰他:

人生坎坷路难行,心头影事幻更重。

转眼荣枯寻常事,宠辱哀喜皆成空。

清风有味月无渣,福田澄澈且无涯。

三千烦丝尽抛下,每天都是好光华。

     我知道,我的安慰是苍白的、空洞的,也是虚伪的。我不认同“感同身受”这个成语,苦难没有降临到自己身上,永远也感受不到到底有多痛、有多苦。

     可是,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随着病情发展,玉磊的情绪越来越消沉、颓废,他曾给我发来两首词(我对诗词完全外行,不知道其词牌名),照录如下:

 

其一

     独卧病榻夜难眠,生前身后细思量,心中酸楚谁人知,他年葬我在何时。

     向天哭,却无泪,万般无奈涌心头,今宵灯把孤影照,世事宛若一梦中。

 

其二

     秋已冻,人渐瘦,凄风阵阵,满地枯叶落,苦雨声声心欲碎,世事无常,岂是人能料。

     往事远,成追忆,繁华落尽,独自人寂寞,辛酸满腹无处诉,暗自垂泪,看月盼天明。

 

     我能想象得出,每天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再升起来,又落下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一个孤独寂寞的灵魂在无边的黑暗中游荡,无所归依。他的心境该是何等的寂寥凄惨悲凉,更何况还有掩藏在心底深深的恐惧!

     可是,我绝无坐视不理之理。我跟他谈了一次心。说“谈心”,其实是我在唱独角戏。大致意思是,要调整好心态,任何时候不要放弃希望。只要人在,总会有奇迹发生。

     对玉磊说的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当时没有说话,过后给我回了一条微信:

     我从未放弃过希望/总是祈祷着、盼望着/而无情的病魔/正在吞噬着我最后的耐性/我像一条蜷縮在墙角一隅的狗/痴痴地看着云卷云舒、花开叶落/日升月落是别人的日子,四季更替是他人的生活/面对苍天/我只能发出绝望者的哀鸣/我希望有一天/像一阵清风般离去/不带走这世间的一丝一缕/到另外一个世界寻找我的亲人/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抱/我相信,那个世界同样美好。

     看了这条微信,心里异常酸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了《了凡四训》中的一句话: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也许是不愿意看到我失望,也许是不忍让我太难过,也许是不想让我太过操心,玉磊给我回复了一首五绝:

昨日我已死,今日又重生。

坐看风云起,卧听雨声声。

世间愁与苦,在心一念间。

万般皆参透,快乐似神仙。

     这是玉磊发给我的最后一条微信。不久,平板电脑玩不动了,电话打不成了,微信也发不了了。

      他彻底关闭了手机,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儿联系。

 

11

     从玉磊躺倒在床的那一刻起,家人所能做的,就是送些他爱吃的东西,多陪陪他。

     大姐患有二尖瓣狭窄心脏病,“一心独大”,几乎挤满了整个胸腔,其它脏器都被挤得离开原岗位,龟缩在角落边缘。她快七十了,给她看过病的大夫说,她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她也确实心大,随遇而安,万事不上心。她虽然心大,却时刻把玉磊挂在心头,每周给玉磊送一两次“纯肉羊杂碎”。所谓“纯肉”,就是没有面肺子,以羊肚、羊肝、羊肺、羊肠为原料,配以姜末、葱花、芫荽、油炸辣子等,绿莹莹、黄橙橙、红艳艳的。看着养眼,喷香可口。玉磊好这口。

     妹妹玉芹更是“当紧”她这个弟弟,红烧肉、猪肘子、猪蹄子、肉丸子什么的,变着花样做给他吃。他俩一个是老丫头,一个是老儿子,都是“老小”,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有诉说不完的感情。

     得知玉磊得了“渐冻症”之后,玉芹哭过,骂过。哭玉磊命苦,骂老天不公。

     玉芹的身体不是一般地差,用大夫的话说,五脏六腑百孔千疮,早已虚弱不堪了。她是医院的常客,很逞强,住院都不让人陪,自己拎个包就去了。

      20173月初的一天,外甥强强突然到单位找我(我受聘到一家企业“发挥余热”),话未出口双泪流,抽泣着说他妈已确诊,肺癌,并已扩散。我大惊,瞬间脑子一片空白。看着孩子悲伤得不能自已的样子,我强忍悲痛说,你要振作起来,有病看病,陪你妈过好最后一段日子。

     玉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走两步要喘息好久,出门都是强强用轮椅推着她。可是,仍然放心不下她这个弟弟,还挂念着给他送吃的。

     2017627,我去强强家看玉芹。临出门时说,我去看看玉磊。玉芹说她也要去。我看了一眼她像涂了一层干蜡的脸,说你太虚弱了,算了吧!她不听,坚持要去。

     她斜倚在沙发上,跟玉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累得直冒虚汗。坐了一会儿,支撑不住了,对玉磊说,我先走了啊。

     一语成谶。两天后(629)的深夜,她真的撇下了她放心不下的弟弟,自己“先走了”。

     得知玉芹“走了”的消息,玉磊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默默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成串地顺着眼角滚滚而下,把枕头都给浸透了。

     玉芹曾经说过一句话,玉磊安然地走了,她能接受;这样煎熬地活着,她接受不了。

     让人没有预料到的是,她竟然先玉磊而去。

 

12

     每逢周末,我打些散酒,带些下酒菜,约上强强和儿子,跟彭彭一起,陪玉磊喝两杯。

     我们从不谈玉磊的病,好像他还是和我们一样的“好人”,他自己偶然提及,我们都顾左右而言他。一边喝酒,一边说些闲话,聊聊八卦,纵论天下事。玉磊虽然卧床不起,对时事却知道得很多,还发表自己的观点,有些观点还很新颖、很犀利,且有独到之处。

     谈到高兴处,我们会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玉磊常常被笑声感染,脸上浮现出笑模样。

     谈笑间,喝完大约一斤酒。再坐一会儿,各回各家。

      从每次见到玉磊时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热切期盼着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玉磊的酒量越来越小。他有一个专用酒杯,大约能盛一两酒。从开始喝一满杯,到大半杯,再到半杯,再到小半杯。

     随着酒量的递减,身体也越来越差了,气力越来越不济了,渐渐连坐的气力也没有了,靠在床的靠背上,整个身子软软地歪向一边,需要有人帮他扶正。

     那个周末,陪玉磊喝酒。他用变了腔调的声音,喘息着说:“大哥,我喝不动了。”

     我鼻子一酸,悲从中来,差点儿落下泪来。

     可能我的失望和难过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玉磊于心不忍,说,下周吧,下周我陪你喝。

     本来是我陪他喝,他却说要陪我喝。已经病入膏肓的弟弟,还如此地心疼他这个没用的大哥。

     又一个周末,玉磊很艰难地坐起来,倩倩帮他扶正身子,陪我喝酒。

     刚喝了一口,就呛着了,咳嗽不止,脸憋得通红。

     我放下酒杯,沉重地叹息一声,说:“喝不成,就不喝了吧。”

     从此之后,玉磊再也端不起酒杯了。

     玉芹“走了”以后,玉磊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衰败下去。双腿早已不能自主活动,手臂软塌塌地垂下来,眼角也耷拉了下来。全身上下,只有中指和食指勉强能动,吃饭喝水都要人喂了。

     倩倩请了一个护工,吃住在家里,照顾玉磊的吃喝拉撒。

     他的思维还特别清楚,也能感觉到疼痛。每次翻身、擦身子,脸上都呈现出痛苦的神情。

     再往后,话也不清了,呜呜哇哇的。只有倩倩,能通过他的口形,猜出他想表达的大概意思。

     此后再去看玉磊,我都不忍直视。那秋风落叶般的身躯,那空洞而充满求生渴望的眼神,看一眼,都会令人心痛欲碎;看一眼,都会感叹人生无常;看一眼,都会觉得人生是一场炼狱。

     不去看他,心里放不下,他会更加悲观失望;去看他,对我的身心何尝不是无情的摧残?

 

13

      201712月初,玉磊嗓子被痰卡住了,嘎啦嘎啦直响,大张着嘴,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青紫,呈现出随时都有憋过去的可能。

     倩倩看情势危急,把他送到附院心脑血管医院急救科。

     经诊断,玉磊肺部积满了痰液,导致肺部严重感染,十分凶险。吸痰、吊水、吃药,上了各种措施。最令人心惊胆寒的是吸痰,本来就呼吸困难,一根管子再从嗓子眼深深插进去,呼吸愈加急促了,随着吸痰器的运转,粘稠的黄中带红的积痰被抽了出来。玉磊对吸痰充满恐惧。更恐惧的是,还要多次去吸,使得这种恐惧累积叠加。

     急救科住了两天,肺部感染得到初步控制,转到呼吸科。

     病房每天下午六多点钟要消毒半小时左右,能动的病人都坐在走廊里等,不能动的病人脸上盖块毛巾之类的东西,防止紫外线灼伤眼睛。头一天,玉磊脸上盖了块毛巾,呆在病房。第二天,他表示不愿意再呆在病房了,捂得上不来气,憋得太难受了。

     我们把他“搬”到了走廊。他软得像一滩泥,瘫倒在躺椅里。双眼睁得溜圆,空茫茫的毫无神采。他努力想把头抬起来,脖子青筋暴起老高,头还是疲软地耷拉到一边。

     我的心像是被揪了起来,又狠狠地攥住,生疼生疼。

     一周后,玉磊肺部感染得到控制。大夫说,再无其他治疗手段,出院吧。

     周末我还去看他,他说不出话,我无话可说,相对无言,心里塞满了无穷无尽的悲怆。

     仅仅两个月后。

     201826,公司开年会。聚完餐,没心情观看接下来的文艺演出,提前告退。发现手机里有倩倩的两个未接电话,回了过去。倩倩说,他爸今天很不好,憋气憋得厉害。现在稍好点儿了,我不必过去了。我嘱咐说,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那天晚上,心里像塞进一团乱麻,乱糟糟的戳心戳肺。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拿起一本书,书上的字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曾经的过往,如电影一般,一幕一幕在脑海中上映,全是黑白片。

     往事历历,如带露朝花;时光流逝,早已物是人非。思绪万千,唏嘘感叹,悲伤难耐。

     子夜十二点十五分,电话骤然响起。电话是倩倩打来的,说她爸“不好”了!

     月明星稀。我把出租车窗户打开一条缝,夜风灌了进来,我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再有两周就要过年了,不知道玉磊能不能挺过去?

     我突然心头乱颤,怕得要命。

     玉磊意识很清醒,呼吸粗重而急促。表面上看,似乎没有上次那般严重。

     我们尚在犹豫是现在就送医院还是等天亮再送的时候,玉磊突然发声说:“去医院!”这三个字说得很模糊,但是倩倩听懂了,我也听懂了。

     紧急联系120,依然把玉磊送到了附院心脑血管医院急救科。

     原以为,这次还跟上次一样,是积痰引起的肺部感染。检查后大夫却说,积痰并不多,肺部感染远没有上次严重。

     既然不是肺部感染引起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病情发展到了这个节点。

     护工见多识广,建议说,可能挺不过去了,想见谁就让他见见吧。

     我通知了所有家人。给远在杭州的二姐打去电话,二姐说,一定让玉磊等着我!我安慰说,我看还不咋的呢,你也不要太着急了。还嘱咐说,你自己来就行了,看情况再决定让不让二姐夫来。

     给玉磊上了各种治疗措施,他好像缓解了。那天夜里,沉沉睡过去,这是他一个多星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看着他婴儿般熟睡的脸庞,我心里在想,能这样睡过去,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第二天上午,二姐坐头班飞机赶来了。下午,二姐夫也出人意料地赶来了。原来,送走二姐后,他随即买了张下午的机票。他说,我怕见不上玉磊最后一面!

     也许是见到了想见的人,玉磊的精神状态特别好,各项指标都趋于平稳。

     他啊啊叫着,表达了想吃西瓜、吃冷饮的意愿。我的心猛然沉了下去。玉杰和妈临终前,也想吃西瓜、冷饮。

     不是好兆头。

     这天是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也算是个“年关”。我在心里暗自祈祷,但愿他能闯过“小年”,安然度过2018

     玉磊真的“闯关”成功了。

 

14

     尽管玉磊“闯关”成功,每个人的神经依然绷得紧紧的。我们心里充满矛盾和纠结,既希望他活着,又不忍心看着他在无与伦比的痛苦煎熬中活着。

     我忍不住在想:他尽快走了,也许是对他自己、对他的女儿女婿、对所有的亲人,都是一种解脱吧?

     他的精气神虽不如昨,但是从监护仪反映出的参数来看,心跳频率、血压、血氧饱和量等还算正常,还喝了几口二姐夫给他炖的鸽子汤。

     也许,他真的还“不咋的”吧?

     大概十点多,我心里没来由地感到烦躁惶恐,跑到门外抽烟。

     仰头望天,万里晴空。心头,被厚重的阴霾笼罩着。

     一支烟还没抽完,突然听二姐惊慌失措地大喊,快回来,玉磊快不行了!

     大夫在玉磊床前进行急救。他呼吸急促,面色紫胀,眼球凸起,像是要从眼眶里挣脱出来。

     我的心脏咚咚咚狂跳不止,紧紧抿住嘴,捂住心口,害怕一张嘴一松手,心从嘴里跳出来!

     大夫冷酷地问,已到了最后关头,还抢救不抢救?

     我脑子嗡嗡作响,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想让他活着,可是不想让他这么苟且残忍地活着。

     我艰难地说,如果“切管”维持,就不必了!这也是倩倩的意思。

      忙乎了一阵子,那口气似乎又接了上来。各项参数又开始往上爬升了。

     玉磊突然说了一句话:“我死不了了。”

     这句话说得异常清晰,围在他身边的人都听懂了。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说些安慰他的话。

     大概十来分钟后,心率突然大乱,大起大落,高到峰值,低到谷底;血压垂直下降,氧饱和眼看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下蹦。

     我们都被突然的变故吓傻了。

     还没来得及叫大夫,心率已拉成一条直线,血压降到零,氧饱和一落到底。

     玉磊真的走了。

     自始至终,他的意识都非常清醒。我最不能接受的恰恰就是这一点,哪怕昏迷半天也好啊。

     眼看着死神忽闪着黑压压的翅膀迎面扑来,却无丝毫抵抗能力,他的内心该是如何的绝望和恐惧!

     曾经设想过,当面临玉磊离去的那一刻我会怎样,无所适从?大放悲声?还是崩溃?

     当他真的离去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异乎寻常地冷静,平静如水,把玉磊推到为亡者准备的房间,跟护工一起脱去了他的衣服。心里竟然在想,我弟再也不怕疼了,再也不受罪了。

     玉磊的裸体横陈在眼前。

     哪里是人体呀。“骨瘦如柴”绝不足以形容他的瘦,简直就是一具骷髅。只不过,比骷髅多了一张薄薄的灰黄的毫无光泽的皮肤而已。

     玉磊静静躺在床上,任由我们给他擦洗尚有余温的身体。

     换完衣服,把玉磊送到了殡仪馆。

     孩子们给玉磊烧纸,我也上了三炷香,点了两张纸钱,脑子陷入一片迷茫之中。突然,听二姐在旁边说:“想哭,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我一个激灵惊醒过来。我哭了吗?我怎么能哭呢?抹了一把脸,手掌里全是泪水。

     我和二姐夫陪着孩子们给玉磊守灵。在守灵的两个昼夜里,我们没掉一滴泪。我们在一起聊东聊西,拉家常、聊工作、谈过往,也谈玉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仿佛隔壁躺着的,不是已经“走了”的玉磊,而是正在酣睡中的玉磊。我们大声谈笑,目的就是要唤醒他,让他参与到我们的谈笑风生中来。

出殡那天,送行的人们向遗体告别,见玉磊最后一面。我没去,独自躲在灵车后面。

     哭声此起彼伏。我再也忍不住,趴在灵车上大放悲声,泪眼如瀑,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我哭得最痛快淋漓的一次。

      2018年的春节来临了。今年的新年,少了妹妹玉芹和弟弟玉磊两个至亲至爱的人。

     人生自古伤别离,别离何其多!

 

 

从三伏到三九

 

刘学军

 

     原本最喜欢的夏天,由于腰椎病的复发,瓷瓷实实地中止了我远行的打算。

     起初是很温柔的痛,就像是一个面带微笑却暗藏祸心的人在作弄着你,腿上的一根筋似乎永远无法放到该有的位置,从左股漫延至整个臀部、腿部,如针扎般,安坐于凳子上成了问题,疾走更是奢望,腰部似被灌上了铅,不似先前那么灵活,只有躺下,方感觉到那红色的血液缓慢地流过腰椎,滋润了痛觉神经,减轻了对人的咬啮。

     因为还要上班,我只能选择抽空去医院做治疗。然而,工作总是那么繁忙,在医院的治疗也时断时续。

     治疗的时间是缓慢的,每天从家里、班上和医院之间来往,医院永远是人满为患,稍迟一些,已经没了床位。病痛,让人变得如此积极,早就忘了打针、吃药、开刀的疼。对于腰椎的疼痛来说,这些痛苦已经不算什么,那满扎在皮肤上的任何一支,都是让痛觉麻木或者迟钝或者消失的灵丹妙药。

     夏日炎炎中,每天将近一个小时的点滴,四十分钟的针灸,二十分钟的按摩,三十分钟的熏蒸,想想痛感在每一分钟都不一样,希望能够一天好似一天。三伏天转瞬到来,阳气温煦。医院打出了“三伏灸”的广告,一些冬天常发的支气管哮喘、过敏性鼻炎患者慢性病患者纷纷前来诊治,医院提前选取了麻黄、元胡、白芥子、甘遂、细辛、麝香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药物按比例研末,以姜汁调成膏状,悉心为每位接受“三伏灸”的人们将药膏贴于穴位上,用保鲜膜绑紧,四个小时内,感觉那些药物在与皮肤的接触中慢慢地将药力渗透到组织。那两天,我的腰上、膝盖上也贴着类似的药物,夏季的燥热、不透气的保鲜膜捆扎的滋味,不觉然提高着季节的温度和我的耐受力;我在浓浓生姜味、酒精味、中药草味混杂在一起的走廊、病室缓慢动作,来来回回都是匆匆或缓缓走过的人,空间狭窄无法躲避,药物熏蒸室那些来自山野的药物随着加热的水温散发着浓浓的中药味,伴着一缕缕热气,顺着身体毛孔直达四肢百骸,使人想一直昏睡过去,睡梦中像是在云雾中穿行,醒来外面窗户玻璃上映出的一小块熟悉的大蓝天,提醒我方知身在何处。

     那时,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正放暑假,为了不让她一个人孤单地呆在家里,每天理疗时就将她带上。或者,她上完特长班后到医院找我。那时,她的个子还没长起来,还够不到我的肩膀,身形瘦弱,在路上会一直牵着我的手不放。我的步履缓慢,像个年迈的老人,往往走不到一百米,那一段被压迫的神经,能够感觉到它在慢慢阻断着血液的流动,少了供血的神经系统立即罢工,无声的抗议变成我最为恐惧的酸胀麻痛,像潮水般袭来,不容商量牵绊住我的行走。我只好蹲下来,或者坐下,以一种低姿态的样子向病魔献出我的卑微,让那被压迫的地方稍有让步,使得血液能够通畅无阻;在这期间,女儿会陪我说说话,那种无法言说,无法触摸的痛感好像稍有减轻。这样,走走停停地挪到医院,再继续承受那针扎的痛与快乐。

     说起来,人与针灸确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从来难得生病的我,迫切需要这样的治疗方式。那细长的银针在医生的手中以稳、准、狠的速度穿透皮肤,在瞬间深入皮下组织,在神经深处发出酸、麻、胀等不同的信号,令针灸的动作骤然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神经传导到脚底的神经末梢。搞不懂,这样一根小小的银针三扎两扎,是通过怎样的力量传达到身体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或者是以怎样的运行方式完成大小周天的运行,达到消除疼痛的作用;更不知,是一种怎样的病变,让这痛苦拴住了我的双腿。

     曾经在医院的治疗室里认真打量人体脊椎模型,人体的腰椎和神经竟是那样的存在。我在那些骨骼的剖面看到了那一只折磨我的叫做“神经”的黄色经络,在人体脊柱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中穿过,看腰椎模具上那黄色的神经很像一种植物。我想起小时候在田间胡麻地看到胡麻杆上缠绕的就是这种名叫菟丝子的寄生植物,它纤弱,却极有韧性,还可入药,能治各种疮毒及肿毒,医术上说有补肾益精、养肝明目、固胎止泄的功效。而当菟丝子侵害植物时,会长出吸器伸入植物体内,吸收寄主的养分,继续长出其它分枝,一株弱不禁风的菟丝子竟可覆盖住相当大面积的农作物,如不及时除去,就会吸干营养致农作物死去。我原不知道这样温柔的牵手和缠绵拥抱竟是这样的结局。

     这样想着,我身体里的菟丝子啥时候被连根拽掉,想是一天两天是不可能的,因此,一直忍受着这些好的或者不好的感觉,一直期盼疼痛能够少和我作对,一直盼望着身体能像常人一样健步如飞。

     一个夏天之后,腰腿疼慢慢好起来,又可以好好走路,天天上班了。然而,随着天气慢慢转凉,原本没有彻底恢复的腰部又未注意保暖,在一个冷风呼啸的寒夜后又复发了。因为,就在那呼啸的寒风间隙,我起床后听见来自身体深处,应该是腰部骨节“嘎嘣”一声不祥的响动,之后,左下肢就似是而非游离于大脑或身体的控制中。在冷风飒飒中,我艰难地穿着衣服,艰难地安顿孩子柔弱瘦小的肩膀分担一些力量,艰难地迈着脚步一步步试探着下楼梯去往医院。

     在急诊和核磁室之间,一直由哥哥、妻子、孩子轮换搀扶和等待中,得知是腰椎病最厉害的一种——第三、四节椎间盘滑脱。先后走了三家二甲医院,都建议我施行手术。骨科医生明确告诉我如不尽快做手术,滑脱的椎间盘很可能滑入更深的椎管,造成堵塞,然后就是下肢行走困难进而瘫痪。

     经过痛苦的抉择,我只好接受。不接受又有什么办法,痛苦是一分钟都忍受不了的事情,更何况日日夜夜的折磨,几番疼醒。我从网上查看过有关疼痛的分级,世界卫生组织将疼痛程度划分为五度,对照看属于Ⅰ度,轻度痛,表现为间歇痛,可不用药;而最具体形象的是江湖上的说法,将疼痛分为12级,我竟没有看到我的痛属于哪一级,却知道了最高级别的痛为第12级——母亲分娩时的感觉。哦,原来我的痛竟然是这样的存在,微不足道的痛却足以让我在漫漫长夜苦等天明,在睡梦中几次痛醒。想起张纪曾经说过他得膀胱结石的经历,那种小刀割肉的痛也不过如此吧,却让张纪刻骨铭心,因此说出了那句“不疼就是幸福”的至理名言。

     然而,手术对于我终归不是最好的选择,手术后的恢复阶段一切将无法自理。从未经历过这些的我,思想父母如果在多好,也好给我拿个主意,妻子柔弱,孩子无知,再大的决定都还掌握在我的手上。于是,等待手术的那几天,我期待还有更好的办法,于是,急迫的在我的手机上开通网络,整夜在手机上查找治疗方法,一夜之间,在手机上游遍了银川、北京、西安等城市,期待能够有无需开刀的办法。甚至已经打电话给在西安行医的友人,给我联系医院,并随时做好出行的打算。

     在感到最无助的时候,我想起丽华姐曾经提过她所在的城市中医院实力很强,有专门治疗腰椎病的科室,医生有的是国家外派贝宁古国援外医疗队。电话打过去,丽华姐一番介绍使我信心倍增,我果断决定不去医院做手术改为中医治疗。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中医的博大精深一定会给我一个满意的说法。

在中医院,针灸推拿科的大夫热情地给我会诊,并征求我是否住院。已经饱尝腰椎疼痛的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住了下来。

     再度住院,且病情发生的这么严重,我真的很怕治不好再去做手术,和同病房的病友聊起来,我算是最严重的。先前,许多人都已经做手术了,或者请高人正骨,我不敢做手术,也没法到更远处寻访高人,只能每天在医院重复着一遍一遍的按摩手法。

     在一切早已熟悉的程序中,医生那双魔术手使得腿上那把刀子似乎在慢慢变钝,而有几天好像又变本加厉,那根缠绕我的菟丝子还在一点一点的攫取我身体中的养分,让我走向枯萎。为了不使我对治疗绝望,我每天在手机上写治疗日记,日复一日,从最枯燥的记录中一点一滴感受着变化。医生因病施治,按摩、牵引、电疗,各种方法分开配置,晚上,我偶尔会到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和医生聊一些腰椎骨病的知识,结合自己的病情仔细体会好转的情况。这时候,我才懂得,一个人在得病之后,有一个坚强的意志和心理是多么的重要。同时,给医生传递你的信心也至关重要。所以,我即使有一点好转也要及时向医生传递这个信息,让医生和自己共同树立信心,及时强化或调整治疗方案。

     坚持真的收到效果,在逐渐好转的时候,我可以小心的缓慢上下楼梯,在医院和附近做康复训练,住院部不足三十米的走廊,成了每天练习走路的训练场,按每一来回计算,从一个来回到十几个来回,正走、倒走、倒走、正走。一个多月的封闭式治疗,回家的渴望和急欲摆脱束缚的心情,让这样的训练成了一种享受,每天一点点的进步都会成为一种欣喜;终于可以在户外锻炼,每天逐步加长步行的距离,腿部神经的疼点正在一点点消失,终于重新获得行走的自由。

     在这个时候,才真切觉得,能够走路是幸福的,没有疼痛的身体是幸福的,能够在宽敞的蓝天太阳下呼吸新鲜的空气是幸福的,能够迈开长腿阔步走在坚实的大地上是幸福的。想起有篇文章说过,这世界还是偷偷爱着你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这许多时间以来的痛,只是为了用心扎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选一个好日子送给我。

 

 

说说郑正的文学人生

 

李胜利   李生滨

 

     郑正,1939年生,安徽省萧县人,原名郑衍顺,笔名关山等。原石嘴山市作协主席,先后担任《石嘴山文艺》《煤炭文学》《贺兰山》等文艺季刊主编。其四十多年勤奋执着的文学创作,可以说铸造了一个区域作家精神的丰碑。

      1959年,郑正从安徽萧县梅村中学高中毕业,因家庭出身和爱好文学而遭打击,盲流到边远的西北,在石嘴山煤矿当背煤工。《山高水长》的《序》里透露,郑正高中阶段与王仲元、孙奕达、颛孙祖谦,结成友群,已有文学的研讨和写作。在煤矿底层的艰苦生活里,文学热情依然炽热,勤奋练笔,60年代就已经发表了不少诗歌、散文和小说等各种作品。因对现实生活的至诚热爱,郑正以报告文学安身立命,而小说的成就最好。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宁夏作协多届理事,现石嘴山市作协名誉主席。至今已出版《郑正小说选》、长篇小说《中国西部最后一个匪王——郭拴子覆灭记》(与郑猛合著)《活着就好》等。散文集《风景这边独好》《山高水长》(合集,收了郑正自传纪实散文)等二十多种著作。

      20世纪6070年代,郑正尝试了诗歌、散文、小说等各种文体的写作,提高了自己的写作水平,获得了一定的名声。1980年代是其创作最活跃的时期。《郑正小说选》是对这个时期创作的总结,1994年结集出版,共收18篇小说。作品大多数描写矿山生活,其次几篇故事的背景离不开贺兰山麓和大漠风情。作者最熟悉和生动描写的是现实生活中的普通劳动者,特别是最基层工人的日常生活和邻里短长。这也是矿工出身的郑正早期诗歌、散文和小说创作的主要内容,以写实和真挚见长。

     郑正几十年热爱写作,从侧重于新的生活颂赞,再到触摸人性的现实观照,也有了一些小说叙事的自觉。《塌陷区》《狼道》《黄河依旧》可以代表郑正小说的最高追求。《狼道》新奇,《黄河依旧》深挚。《郑正小说选》里80%作品直接描写矿工生活。《塌陷区》不仅揭示了第一代矿区工人的艰辛,也写出了工人们之间的情义。卑微者的尊严和苦难联系在一起,这是世界文学共同的母题。《一缕阳光》《唱的哪出戏》正面描写矿区干群关系,带着清新的生活气息。《春雨蒙蒙》直面沉重的现实,揭示出生活苦难的同时,作者要揭示的是矿长在招工中滥用权力的腐败行为。在自我的冤屈和悲愤中带着道德的批判,却以相信未来的社会希望结束叙事,自然流露出作者嫉恶如仇的正直品质。这些作品几乎都是生活的写实,离不开工作的认真和家庭的矛盾。《唱的哪出戏》写年轻夫妻闹矛盾,《芳馨的晚香玉》写婆媳之间情感隔阂的消除,《风送晚香来》是一个家庭悲剧变成爱情故事的生活写实。这些作品,叙事语言淳朴自然,生活的气息很浓厚,融汇生活的日常语言。不仅有西北的地方方言,还有符合主人公身份的河南方言。因为不少一线的工人来自河南等中原人口大省。新中国文学注重劳动大众的精神品质,但在极左文艺政策的约束下,陷入假大空不忠实于生活,确实写出普通人情感的作品不多。郑正之所以在极端的背景和艰辛的生活里崛起,有着他本真的情感和积极进取的精神。

     这种精神灌注在作品的字里行间,投射出所有主人公热爱生活的道德情操和承受困苦的坚韧品格。从《憨老大》描写一个整日静默的老矿工,再到《矿山的笑声》一个发挥余热、自发办技术学校的老工人,作者笔下很少阴险丑恶之人。郑正战胜生活困苦而磨砺出的个人情感就像煤炭蕴藏的热量。只要点燃,就会发光发热、照亮生活。郑正是一个感情型的小说作家,个别篇章不是小说的客观叙述,而是抒情散文的文笔渲染。《面前,是深沉、庄严、峭峻的大山》《当生命的航船搁浅的时候》《一缕阳光》《风送晚香来》《黄河依旧》,这哪是小说,应是散文和诗。从生活的人事和自我的人生生发出来的真挚文字,大多抒情胜过了叙事。其小说的主观性很强,以个人的精神战胜困难,以道德的完善增强笔下人物的人格力量,虽没有穿透历史和政治的批判反思,却有深厚热烈的生活真情。这是郑正小说富有感染力的重要原因。《狼道》是注重构思技巧和人性反思的重要作品,以梦游离的方式将“我”置身狼的生活群体,写出人性和狼性(兽性)之间的思考,蕴含深刻的人生体验。这是比《狼图腾》更早的 “狼道”。贺兰山与内蒙古大漠曾是野狼出没的地方,有很多狼的传奇故事。《贺兰英雄》是土匪故事的一节,《塌陷区》写一个贫贱的工人被激怒而酿造的悲剧。《黄河依旧》是一个几乎静默的悲剧。这几篇作品是郑正五十岁对生活悲剧的透视。五十而知天命,时间让一切悲剧淹没,但人间的情义却难以熄灭。这才是郑正作品的魂魄。

     以煤矿生活和西部见闻为主要内容的诗歌和小说创作之外,散文和报告文学更能体现郑正的写作热情。

     郑正散文的第一个特色是情浓,有生活的温热。这从他的序跋散文和自传散文可以欣赏。收在《山高水长》里的就是自传散文和序跋散文,也是郑正可以坦然面对四十年前中学文友的真情文字。四人合集的《序》就是郑正写的,感慨良多,情浓得有些化不开。《我与妻子的故事》和《童年的往事》,系列散文的情感真挚,特别富有生活的体验,而且难得每一节写得很集中,文字生动流畅。另外,19984月,用日记记录对周恩来情感的文字同样表达了这一代作家真诚而浓烈的政治热情。郑正散文的第二个特点,是真诚和自我反省,显现了乐观开朗的主体精神。不论是面对四十年前的文友,还是宁夏文坛对他有过提携的师长,郑正的散文回忆都是非常真诚,甚至是赤城的感念在笔尖流淌。这种真诚恰恰是郑正做人的根本,也成就了自己的人生和文学事业。《我骂了西北胡儿周老涛》,随意幽默文笔出之,但直接指向自我的反省,其读书的认真和认识错谬的坦诚,没有丝毫造作。这种真诚的散文抒写风格,还更多地表现在第二故乡石嘴山和西北风物的描写中。如《沙漠驼城》里经验老道的老沙“不动声色”,《煤城自有真情在》里老矿工何龙伯的热心肠,更细致的《石嘴山的变迁》《平罗纪略》,文笔朴实,情感真切。散文是体现作者生活情感和内在精神的文体,来不得半点虚假。第三,是人生的思考和美好的情趣。正因为思考自己的人生,才能体贴别人的追求,所以郑正的许多人物纪实的传记散文,感情的真实建立在对描写对象内在精神和思想的理解上,所以提升了作品的内涵,更能打动读者。

     郑正和陈勇深厚的文笔友谊,来自大量的报告文学的合作。如《他们走向新的辉煌》,就是年轻作家陈勇与老作家郑正合作的长篇报告文学,1993年由香港华文出版公司出版。1995年,晨风、郑正、陈勇等三人合作《这里春光明媚》,反映的是建行石嘴山市支行的行业事迹,文笔很好。此后,郑正和陈勇成为最佳搭档,合写了不少报告文学作品。如1996年合作的《群英丰采》,反映石嘴山民族化工(集团)公司艰苦创业的历史, “一个个可感可触的形象跃然眼前”(郑小明《群英风采 璀璨夺目》(代序))。在1998年完成的《群英风采》续集《驾驭春风创辉煌》的后记里,郑正和陈勇表达了对改革开放中国大地上日新月异的发展真诚的喜悦,带着义薄云天的真情,去描写和歌颂改革开放的先进人物和他们的先进事迹。同时,虽然是轻车熟路,二人的写作非常严谨,1999年二人又合作了梳理了石嘴山发电厂40年发展史的《足迹》,访谈更细致,表述更加流畅和条理。20世纪90年代石嘴山市的发展走上快车道,郑正和陈勇作为优秀的作家,用他们的笔为时代鼓与呼,前后写作发表出版了十多部报告文学著作,成为石嘴山地区最接地气的知名作家。

     如果说短篇小说锤炼了郑正的文字,那么报告文学成就了郑正介入现实的精诚。然而让郑正成为宁夏知名作家的是纪实小说《贺兰山风云录——郭拴子覆灭记》,初稿的主要内容在《宁夏群众文艺》1984年第四期至1985年第三期连载后。最后在儿子郑猛帮助下完成的书稿,1996年以《中国最后一个匪王——郭拴子覆灭记》之名由中国华侨出版社正式出版,2010年石嘴山市成立50周年之际再版。这是一部围剿土匪郭拴子的纪实长篇小说,是当代宁夏剿匪题材的长篇巨著,采用了传统的章回体讲述了宁夏著名匪王郭拴子的故事。郭拴子大名叫郭永胜,石嘴山市惠农县燕子墩乡米家沙窝人。他年轻时上贺兰山为匪,成为名震中国西部的“贺兰王”,后来他投靠军阀马鸿逵,坐镇黄渠桥,成为国民党反动派的鹰犬。在大解放形势迫使下宣布起义,成为正规的人民政权的力量,当了贺兰山的保安队长。但他不思进取的土匪心让他再次叛变成匪,欺压百姓,屠我军民,人民恨之入骨,后在人民解放的正义领导下,在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下,经过艰苦的努力,最终剿灭了郭拴子等土匪,给老百姓创造了安稳生存环境。在充分描写民国土匪郭栓子发迹和覆灭的过程中,也再现了人民解放军战士的不怕牺牲、勇敢机智的英雄事迹。将人物描写放在真实的民主革命和人民解放的时代代背景下,以爱憎分明的文笔揭示了土匪的残暴狡诈和反复无常。小说具有扎实的资料准备,又精心加工,在主要人物真名真姓的基础上,艺术地处理故事、人物和情节,形成了强烈的传奇色彩。再加语言朴实生动,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成为为数不多的读者喜欢的优秀长篇。

     郑正远离故土,为了家中母亲和两个弟弟的生存,落脚在石嘴山煤矿干苦力。在国家困难时期,历经千辛万苦,却始终坚持文学的情怀,以勤劳赢得生活,以创作改变命运,成就了朴实而热诚的文学事业。晚年更是以惊人的毅力克服病魔给他带来的生命威胁,八十高寿,依然精神饱满。生活是艺术的大地,作者70岁前后完成了自传体长篇小说《活着就好》。这部作品就是作者对自己人生经历的真实记述,有个人生活的苦和乐,也写出一个家庭的苦难史,反映了国家和民族经历的忧患。将个人命运和家庭命运以及民族的命运结合在一起,以真诚严谨的态度记录了我们的社会,记录了自己的人生,回顾自己的过去,反思走过的路程。是一部具有史料价值的历史自传题材的小说。

     作家的生活因为外在的苦难而曲折,人生却因不屈的精神而精彩。2017816,夏日午后,小说作家陈勇先生带我们来到石嘴山老城区的一个小院子,见到了郑正夫妻。在两个多小时的访谈中,我们感受到作家的热情、坦诚和乐观。回想一切,笔者明白了,文学给了郑正内心的力量,郑正又以文学回报自己的人生、赞颂一切创业者的进取精神。

 

 

 

一碗蘑菇面

 

  

 

      今年的春天似乎热的格外早一些,谷雨没到,人们已经穿上了衬衣,杨庆军在书房里全神贯注做一个课件,感觉头上有了丝丝的湿意。这个课件是他做讲师以来,学院各方给予支持最大的一次,不论从外界影响还是自身发展方面来说,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必须要上交审核,此刻时钟已经指向午时十一点半了,可一些资料数据,客户方依旧没有传过来,偏偏今天年级要进行初次模拟考试,媳妇带的又是毕业重点班,小学一年级的儿子也快放学了。杨庆军盯着邮箱,偶尔看看窗前那盆绿萝,似乎想从那泼实生长的绿色中看到更多的突然发生。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杨庆军看到屏幕上显示是老爸的电话,他忽然有点犹豫了,竟然不知道接了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细一想,从上次母亲腰扭了回老家到现在该有两个月没回去了,其中只有儿子成成和媳妇打过几次电话回去,也没什么大事,而且母亲的腰也恢复得挺好。但习惯使然,杨庆军接通了电话。

      “忙呢?”老爸的声音从电话的那头传了过来,杨庆军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老爸就坐在自家客厅里一样。

      “还行吧。”杨庆军回答的同时,脑补了一下老爸很多的习惯和细节,他觉得轻易不给自己打电话的老爸一定是有事。

      “你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这句话老爸说的很慢,声音也很小,似乎是怕被人听见,又好似是用了很大的劲一般。

      “如果有时间就带上孩子和媳妇回来看看,要是忙就算了。”说完这句话,没等杨庆军回复,电话就被挂断了,嘟嘟的盲音中,两个月前的一幕却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

      杨庆军是个农村孩子,家里弟兄三个,哥哥杨庆红是大队会计,弟弟杨庆明在家务农,去年买了辆小客货跑运输。大哥杨庆红生了两个女孩,一直想要男孩的大哥还想再生一个,可他既担心再生个女孩又怕罚款,还怕自己这芝麻大的乌纱给丢了,便想让爸妈说通杨庆军和媳妇,如果再生个老三,是女孩,户口就上到杨庆军家,如果是男孩,就把老二的户口上过去,反正,得有一个要上到杨庆军家里去。就在杨庆军和媳妇听到母亲腰扭的消息,安顿好儿子,开车匆匆赶回老家,百十公里的不停奔波,车困人乏之际,这件事情被搬到了桌面上。

      杨庆军一直很不明白,这么多年母亲为什么总是对自己很冷淡?

      小时候,村里的乡邻们一看他被追着打,或是被哥哥和弟弟欺负,就和他开玩笑,说他是老爸去山里拉石头捡回来的。偶尔的偶尔,杨庆军甚至真会问一下自己“这是自己的亲妈吗?”可从各方面情况显示,是亲母子。每次杨庆军遇到母亲对自己的不公平待遇,都会笑一下自己的幼稚,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疑惑在减弱的同时,母亲对自己的不公平反而愈加强烈了。

      “妈,小三不才生了一个姑娘吗,如果可以,你让大哥的孩子挂在他家户口上不行吗?”

      “不行,小三子一定还是要生的,再说,他媳妇能同意?不得弄个天翻地覆鸡飞狗跳吗?”

      杨庆军还没有把自己的观点陈述完,母亲就很生气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自家的媳妇还在厨房里洗刚从城里带回来的新鲜水果,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刻的大哥和三弟都不在,看着躺在炕上脸色略显苍白的母亲,杨庆军有点悲哀。屋里那个42寸的大彩电是自己去年年底发奖金,从县里给买回来的;全自动洗衣机还是媳妇撺掇自己给买的,大哥的两个孩子都放在母亲这里,媳妇说校服和冬天的衣服洗起来很费劲,当时村里没几家有,大哥和小三家都没舍得买这样的洗衣机,用的还是老式半自动的;母亲手上戴的金戒指和手镯都是媳妇给陆续买来的,记得有一个很漂亮的项链被老三媳妇要走了,母亲都没要回来,媳妇念叨了好几次,那是母亲六十岁那年媳妇给买的,但母亲说是自己不敢戴,怕丢了。想到这些,杨庆军有点郁闷,他又有点疑惑,再次在心底问了一句“这还是我亲妈吗?”

      杨庆军打从心眼里就不愿意给媳妇说这事,他也没法说。刚有儿子的时候,两个人都忙于事业,就计划只要儿子一个,结果政策变化,两个人就重新规划了一下发展大计,计划三年后,自己升职到高级讲师,不用坐班,媳妇也不带毕业班后,两人准备再要个孩子。而且媳妇只有一个姐姐,远嫁山东,家里条件比较好,岳父母的身体也很健康,操心最多的便是杨庆军家的事情。杨庆军深知,如果不是岳父母给带孩子,照顾小家,他们夫妻俩是不可能取得现在的成绩的。所以,杨庆军对待岳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一样亲,甚至有时候,他会感觉,自己的岳母比自己的亲妈对自己还要好。

      看着端着水果走进来的媳妇,杨庆军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个女人。

      “妈,这是新鲜的香瓜,你和我爸最爱吃了,你尝尝,我给你用牙签插好了。”媳妇双手端着一个碟子,里面的香瓜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这个东西这两天正贵呢,我不吃,留给那几个孩子吃吧。”母亲的话让媳妇的双手停在了半空。

      做了母亲四十多年的儿子,杨庆军知道,母亲这是又要挑毛病了,不,或者说是母亲又要给他们夫妻俩上课了。

      “现在挣钱不容易,你们现在过得好一点了,但你哥哥和弟弟过的都还不好,田地里刨钱,苦着呢,你们能帮就帮着点,过日子,能省就省点......

      母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也知道自家兄弟的不易,明着暗着帮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可是此刻,母亲的话,句句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后来,因为自己的不同意,母亲很生气,大哥也很生气,老爸夹在中间没少受母亲的白眼,母亲觉得老爸没尽力,因为母亲知道,打小自己最听老爸的话。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那种受伤的感觉似乎还隐隐作痛,他依旧记得,回来的路上,媳妇没说一句话,但是流了一路的眼泪。

      他知道自己的媳妇是受了委屈了,做了老杨家快十年的儿媳妇,自家的媳妇做的真是没得说,但只有杨庆军自己知道,她是真心的在孝顺自己的爸妈,四季的衣物,父母的治疗仪,泡脚的药包,哪一样不是自家媳妇给操心置办。可自己的母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寒暑易节的光阴流转之间,用冷漠和不公在一点一点毁去这些付出和孝心。

      邮箱里依然没有任何提示,手机上也没有对方的信息,杨庆军忽然有点烦躁,他关了电脑,准备去接儿子,做饭是来不及了,只能在街边凑合吃点了。杨庆军一路上想了很多,他想到了母亲的种种,想到了老爸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想到了大哥和三弟在一些方面的坐享其成,他有点愤怒了,随之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两天以后,周末。

      杨庆军决定回趟老家,媳妇阅卷不能休息,儿子又有点不舒服,正好自己一个人回去。他是有点小确幸的,因为他是抱了解气和母亲对质的心态回去的,他觉得这么多年他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一些无为的付出到最后,也许对大家的伤害都会很大,他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最后母子不和,兄弟不睦,婆媳和路人一样,他不想到最后,自己想回老家的时候,连个家都回不了,即使母亲生气,他也要说出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

      出发前,杨庆军给老爸打了个电话,口气有点生硬,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打仗一样,至少得给自己点阵势呢。但骨子里只有他知道,只有在老爸跟前他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吧。

      到家的时候,已是中午两点多了,母亲躺在炕上午睡,几个孩子也许是周末都跑出去玩耍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一枝枝的小涩果子藏在叶子里,一晃一晃的,流光从叶子间的间隙里不时的闪着杨庆军的眼,忽然,一阵胡麻油伴着蘑菇的清香味,扑鼻而来。

      这可是杨庆军的最爱,好多年没吃过了。

      转身之间,父亲一跛一跛的端着一碗面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饿了吧,快来吃面。”老爸把面放在树底下的小方桌上,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一盘凉拌苜蓿也放在了小桌上。

      “快吃吧,两点了,一定饿了。”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声音,声音依旧不大。

      “爸,你的腿咋回事?”杨庆军的着急换来的还是老爸的慢腾腾腾,“没事,磕了一下,快吃。”

      杨庆军很听话的坐在了桌子跟前,确切的说是那碗蘑菇面诱惑了他,。

      只有父子两人,正好是个机会,让老爸也劝劝母亲,抬头刚想说话,忽然老爸的一个轻微动作让杨庆军有点惊诧了,他用右手拖了后腰使劲的按着,此刻的杨庆军不相信老爸只是磕了一下那么简单了。

      “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后山园子里有蘑菇,非要大清早骑自行车去摘,现在那东西多稀罕啊,过跃进渠的时候,摔倒了,老了老了还逞能得很呢。”

      母亲的话很是清晰的从屋子里传了出来,杨庆军猛然间惊住了。

      看着老爸的脸,一道一道皱纹,花白的头发,杨庆军有点想骂自己,有多久没仔细的看过自己老爸的这张脸了?假如当初不是老爸硬扭着母亲把自己转到县城去上学,不是老爸强有力的支持,偷着去学校给自己送生活费,自己过的会有多艰苦?自己还会上个大学,还会有现在的日子吗?难道真是像媳妇说的那样: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都在石头上吗?

      “爸......

      “快吃,这面趁热吃才香呢。”杨庆军看到老爸的笑容是那么满足。

      所有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杨庆军低头一口一口吃着面,两行热泪连续不断的流了下来,一滴一滴都滴到了碗里。

 

 

沧桑铺满道路(组诗)

 

  

 

风从烟灰缸里刮起

 

夜晚未到屋里

风声  从我的烟灰缸里刮起

像盆地长出的叶子

很香  现在的叶子展开

风声在芬芳中举手及额

请相信  这个季节会有

动人的童话出现

 

从夜晚开始

烟灰缸睁一只巨大的眼睛

把风声传至四面八方

除了我身边  到处是黑暗

只有风的根部

春色如故

 

 

宽阔的夜色里流淌着缠绵

春风蘸着柔情

书写一行行墨绿的诗句

漫不经心的汗水  浸泡着

泥土里的小路  四周黑暗

玫瑰和火焰保持距离

苦笑的羽毛起飞

多么渴望  让爱

镀亮平平常常的日子

回到梦中

初恋远方

 

暮色中的小河

 

一支大手挡住了夕光

暮色四合  高处是蝙蝠之歌

再高处  星光闪烁

小河沉默  不拐几个弯

不叫河  仲夏一个无月的时刻

我在村东头的河岸边彳亍斟酌

我在乡土诗的句子上歌舞

东岸有草 再远处的林子里

有鸟声滴落   于是吟哦

风的翅膀掠过水波

爱情仅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顺着河  找吧

上游  是织女

下游  是嫦娥

 

这时候庄子深处

有一个美丽千年的姑娘

等我

 

对望

 

梦中的河流在空中哗响

我看见一条鲤鱼坐在石头上

鲤鱼的眼睛  和我对望

幽怨  温婉  善良

闪着白银的波光

我不敢再看下去

爱情的音乐像无数醉人的刀锋

流水般而至

割痛我的目光

 

 

磨石与刀

 

钢铁遇到难处的时候

就想起了你

 

钢铁一来  你非常热情

用虔诚的嚓嚓声招待了

你从不问  吻过之后

钢铁又会去干什么事儿

来来往往的路

在刀刃上走  让一支水之歌

具备了金属的光芒

你用宽厚  仁慈和大度

感动着刃  锋利的

连闪电也不敢靠近

 

当你宁静的时候

突然听见

远方的刃锋上霹雳阵阵

 

 

 

只要带着一颗纯净的心(组诗)

 

俞雪峰

 

嫩绿的春草和阔朗的树叶准备好柔情

为春光和露珠献身

春水清澈静流,多么干净的一颗心啊

既然万物都带着纯净的心与我们相遇

我们更应该用心呵护万物

共同出发共同耕耘共同收获

 

在温暖的晨风里

带着干净的足音,体会大地柔情

抵达远方的自己

怀揣绿意晶莹,远离尘世和伤痛

用温热的眼神抚慰大地万物

用炙热的情怀明媚蓝天白云

因为爱就是绿意和柔情

爱也是耕耘和收获

 

只要带着一颗纯净的心

无论天上还是地下

都会有向日葵般的笑脸向你绽放

 

与一棵树的对话

    

任何植物都是一束花

 一棵树也是一束花

花蕊绽放,千年围裙

像妖冶女人勾魂的眼睛

让我寸步不离,不舍左右

我对花的钟爱就像情人一样

比情人多了一份呵护的迷离

别人曾经伤过这棵小树

小树长大后对我说

别人的伤害也是一种关爱

 

下雨了,我躲在树下

树叶明亮了我的眼睛

树根长大了我的瞳孔

除了树心没有被雨淋湿

 

让树代伞,用心攀越

自从与树对话以后

我明白了做人和树一样

除了让人爱以外

还可以让人伤害

无论爱和伤害都保持沉默

 

我和一碗水

 

放在我眼前的一碗水

似云雾一样缭绕

我飞腾着思绪

琢磨着一碗水的宿命

水也似乎在琢磨着我

我的器官在消耗水的精力

水也在消耗我的热量

我喜欢这一碗水

我不想喝掉它

摆放在眼前欣慰心灵

水不愿意看到我戏耍的表情

宁死不屈也想要我喝掉它

碗却不答应它

我也不答应它

就这样一直放着

 

直到有一天

碗贪恋着饭

我不得不将碗里的水倒掉

流进马桶成为地下臭水

也好过流进肚子死路一条

 

我这样做自以为很高尚

水却不以为然说

虽然流水不腐

我却是为你而生的一碗水

 

我看到抽烟的女学生

 

女学生坐在男生的电动车上

抽烟的姿势就像沉落的花瓣

刺眼的光线把她手里的烟雾撕碎

烟把我的目光带到高空地带

 

男生也在抽,带动着空气一起抽

前后的烟雾缭绕成一支狗尾巴花

他们的校服在花中被药物喷溅

香味像毒品,我只想闻到一点

不敢陷进许多,不敢再看一眼

怕他们会把香飘万里的浮云拐卖

 

笑脸在缥缈的世界沉浮

不光彩的世界会被太阳神收监

我似乎也像是大海中漂泊的浮萍

总想抓住一根稻草上岸

 

过年的滋味

 

一顿饺子吃出了萝卜和羊肉的香味

满是泥土芳香和草原辽阔的心里

放牧着原本属于乡愁的炊烟

胃里被父母任劳任怨的汗水温暖着

汤汤水水浇灌着茁壮的胡须

烟火弥漫的屋子里充斥着动物的血腥

还有烟酒的灵魂

走出屋子到无人的地方安放烟火

 

用炙热的情怀温暖冬天

   

寒冬腊月出行的人们

眼角总挂着冰花

闪动的睫毛似冰洞里打捞上来

抖动着精灵一般的神采

火热的眼神温暖寒冬

 

穿着破烂衣衫的乞丐

行走在街上与我温暖目光相遇

接过我手里的衣服

眼神出奇的明亮

我回应他的目光多了一些炭火

温暖他的不仅仅的是身心

而且还有冬天的寒冷

 

在这个季节

我多么不希望有人冻死冻伤

只要我们把炙热的情怀

给与那些需要关心的人

那么这个冬天就是温暖如春的季节

乞丐穿行街上会像鱼儿一样自然

 

 

 

扎尕那,请容许我住进你的梦里(组诗)

 

 

 

甘南行

 

我们五点起床

披着一身薄薄的夜色

背着最亮的那颗星星

一手提着一个希望,走进

四十多人共同编织的缘分

 

大巴车在山水绿色中穿行

我们的心,在甘南的风景里盘旋鸟瞰

在拉卜楞寺,我们

找到了我们的前生

在桑科草原,为了寻找童年,有的人

骑上了梦中的那匹白马

在诺尔盖湿地

在一个没有花的花湖

我想到在家乡

沙湖送给我的一束玫瑰

在扎尕那,一间小木屋

就能唤起,一个闪光的憧憬

一对犁地的牦牛

就能钩起父辈们,经历的

那些生锈的曾经

在官鹅沟,在“小九寨”

为了让愿望顺利飞出“通天门”

我们都撑起了雨伞

 

甘南行,行甘南

人生匆匆梦难成

我们余兴未尽,一次次拿起手机

把记忆写进生命里

感谢你,甘南

在我记忆画册的封面,又溅起

青春韶华的浪漫

 

拉卜楞寺

 

四面都是绿色的山

千万年叩着长头,守护

藏传佛教

神性的尊严和灵魂

 

三面都有转经筒

你转我转大家都转

从茫然之中转过去

又如释重负地转出来

才看见虔诚的藏民们

甘心情愿把命运交给

长生天

 

二只已经老去的山羊

与一群鸽子为伴

鸽子匆匆捕食,人们

撒给它们剩余的一些心情

山羊看着一车又一车游人

有的正在升着希望

有的已经降落

那艘早已疲惫的船帆

 

一个高大的鎏金佛塔

反射着藏传佛教的光芒

当我们的浮躁

弹拨那蔓延在心里的余晖

你能看到

他们灵魂昨天燃烧的灰烬

你能听到

他们从沧桑中走出来

依然带着梦想

带着期盼地呼唤

 

桑科草原,我就是奔着你而来

 

桑科草原

我就是奔着你而来

你拍岸的绿浪

让我痴情的梦不知醉了多少回

 

当我或站或坐或躺

尤其是单膝跪在你面前

感慨天地之美

你绿色温柔的气息,刹那间

穿透了我的肌肤

当我拽着你绿色的长裙

玩“老鹰抓小鸡”

你的博大你的潇洒大方

你的宁静你的柔美你的幽远,瞬间

覆盖了我内容瘪瘪的心境,覆盖了

我的家乡,那山川,那原野

裸露了千年的坚韧和刚毅

 

当我一次次举起相机

放牧五朵金花的激情

金花们摆着各种造型,每一个动作

都是桑科草原喜欢的模样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

只有这么美的山水的完美结合

才能生出

山一样的藏家儿女

水一样的草原

树一样的牦牛

云一样的羊群

 

桑科草原

我就是奔着你的秀美而来

今天,我要骑上你多情的小溪

逆流而上

去听松涛关于桑科草原的传说,去寻找

桑科草原的前世

 

别了,诺尔盖湿地

 

走上长长的木制小路

像走上一条古时的栈道

我一脚踩空,差点掉进

“花湖”的梦境之中

 

白云掉进了“花湖”

湖水静静

轻风梳理着公主的秀发

野鸭和各种鸟儿陪伴在身边

享受天伦之乐

 

那些没有野鸭的大片海子

是黑颈鹤的领地

每到五六月份它们成群飞来,采摘

花湖一年最美的盛景

 

站在诺尔盖湿地身边

我的眼前

家乡“沙湖”边的沙山

在和这里松山的巍峨

互通有无

我的耳朵听到

“沙湖”芦苇的挺拔

在和“花湖”秀美的芦苇

高端对话

 

别了诺尔盖

你远山的呼唤

正在一块又一块

撕扯我内心的平静

你毡房袅袅升起的炊烟

丝丝缕缕,都在缠绕

我别离的脚步

 

别了“花湖”

我的魂已丢在了你的温柔里

一颗心抚慰的身影

已被热情奔放的溪流全部带走

 

雾里探花

 

昨晚凌晨我们才住进

神用大拇指摁开的地方

我捡起所有梦的碎片

一次次拼图,组装

扎尕那的美景

 

清晨我最早起床

用双手拨开外面的世界

扎尕那还是那么神秘

山峰,羞答答披着乳白色的纱幔

小溪起伏跌宕,踩着水轮

绕过小木屋,转过满是松树的山坳

想着抢先一步

揭掉山峰的盖头

 

晨雾很轻,很淡,很柔,很静

静的让你真不忍心打扰

天地人合一的静谧

不忍心打扰

这种游牧狩猎农耕樵采的原生态生活

 

朦胧中

犁地的牦牛喷着鼻息

薄雾一张一合,张合之间

我才看到,炊烟

给犁地的男人送来温暖的信息

山坡上湿漉漉的青草

一再安慰

身上同样湿漉漉并且冒着热气的牦牛

多劳多得

 

当朝阳初照

我感觉整个扎尕那

就是在一个彩色气球中

款款移动,缓缓升腾,一直

升向未来

 

终于飞起来了

 

在扎尕那,五朵金花们

有的踩着饱满的露珠

有的踩着晶莹而又清纯的想象

在“仙女坡”飞起来了

 

我捕捉着她们起飞的每一个瞬间

摁一下情窦

!她们不仅仅是依靠翅膀,而是

一种理念

 

你看,两朵金花一起飞起来了

飞成扎尕那最美的那座山峰

满山的松柏簇拥着

近看,一山一世界

远看,一峰一种性格

 

四朵金花飞起来了,飞成

扎尕那的一泓瀑布

潇潇洒洒写意人生

近看,一瀑一缕公主飘逸的秀发

远看,一丝一带为大山柔柔抒怀

 

第五朵金花也飞起来了,飞成

扎尕那上空的一朵白云

如果再往前飞一步

就飞到了“仙女湖”

住进了扎尕那的梦里

如果再往高飞一米,那就是

一种别样的人生

 

官鹅沟

 

其实就是一条

生长着许多故事的山沟,因水

有的山峰修炼的超凡脱俗

嶙峋出道骨仙风

有的山峰浑然天成

峥嵘成“罗汉峰”,“金刚峰”

当两山贸然锁沟

一个“通天门”

救赎了所有生灵的希望

 

依然是因水

山因树木而陡峭巍峨

树因山而挺拔参天

山与树的秘密媾和

一个又一个瀑布从天而降

语出惊人

 

沿着官鹅沟

一路都有神话陪伴

顽皮的小溪与我们嬉戏

它时而缓缓流淌

说人与大自然曾经开了天大的玩笑

时而跌宕轰鸣

讲邓艾攀爬栈道伐蜀

时而轻歌曼舞

撩拨的一片片白云

不知落在山头还是树梢

时而突然从深山密林钻出

一语道破

青稞酒醇香的秘密

 

官鹅沟

只因我与溪流成为挚友

才知到

你曾是羌人的宕昌国

 

 

 

温暖(外五首)

 

孙俪娉

 

打开它

就是一束花朵

检阅黎明的花朵

享受恩泽

享受阳光

享受一切雨露或甘甜

以风为背景

那些看见的

看不见的灰尘

也无碍

温暖轻柔的绽放

在黎明

以光的荣耀

 

温暖

是离善良最近的春天

拥有

是希望的憧憬

种植

是生命高于生命的鼓掌

 

 

那些远去的旧时光

在砖瓦逢里秘密衔接

灰色的外套

在遥远里翻晒

而我与你

已成为

浪漫时光里的歌者

想像重逢

就是一场心灵的盛宴

天空如此湛蓝

就连握在手中的风

也化作可爱的精灵

重逢

是如此

妙不可言的事

在一种清澈里

摆渡重逢的倾心

 

一枚被时光错过的船票

 

百转千回

千回百转

是冥冥中的安排

还是月下老儿的眼拙

尚未登船

票已过期

把你撕碎

把你弃权

把你安放于

时光的一角

一枚被时光错过的船票

有千万个理由

为自己辩护

也有千万个理由

保持沉默

风去兮

月来兮

为自叹息

也惘然

 

深秋的玫瑰

 

百花丛中

独它最艳

以获利长歌的风韵

作别西天的云彩

是帅哥心上的结

是靓女眉心的朱砂痣

是手执拐杖

耄耋之年的一份收藏

是平凡如小草的他她

都能尽全拥抱

属于爱情的誓山盟

行走的玫瑰

把圈点来生的预言

渐行渐远

不再鲜艳的玫瑰

逐渐枯萎

亦如那些

渐消瘦的婚姻或爱情

在被掌控的季节里

落红知多少

花落谁家长情在

窃窃私语

是昨天的杳无音信

打落翻飞的爱情

走入季节败退的荒凉

 

婵娟谁与共

 

今夜兼程

打开所有群山之门

高高在上的明月

在我万般仰视的目光里

携清辉覆盖群山

那投影

以四维空间

走入我生命的世界

意阑珊

秋款款

亲爱的

可否愿与我共赏这轮皎洁

 

秋韵

 

落于季节的黄

步步紧逼

在幸福的指骨里

一棵草介定我今世的投胎

丛生契阔

 

无需质疑

那眼角雨花的喝彩

必以另一种掌声嘹亮

在蓝的不能再蓝的天空里

那致命的诱惑

何止是风的较量

请允我

无论如何

守住初心

绿之梦是旷世的舞台

而这属于收获

关于成熟的命名

以色彩之黄

乔迁之喜

打落秋殇

 

端坐府邸

以裸奔之身

亲吻大地

在节节拔高的世界

劲舞属于江湖的传说

 

 

 

一个善于想象的季节(组诗)

 

朱学梅

 

我的回忆

为什么在秋天里忧伤

叶落的时候我写下了所有的事

来祭奠死去的爱情

 

风铃在我的耳边吹响

我不再讨厌秋雨

从内心开始喜欢了,因为

说不清是泪

还是雨

 

别离

 

秋雨终究在我内心深处滴落了

最后留给我一页白

想到离别

我就能想到与世隔绝

 

倘若云朵能懂我

能否在我失忆之前散尽

不要留有任何念想

 

别离,别离

一场相遇,在风里

做成了落花的雨

缘来缘去

 

缘是上天的恩赐

我从遇见缘的那一天

谁想注定就残缺

 

冻结的河水春天一来

随之融化了

而我呢

遇见缘的那一刻起

却不能从爱的深处抽离

 

假如缘是必然的

那我成为缘有何不可呢

 

假如

 

中秋的夜

星辰洒满酒杯

月亮没有如期归来

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别去误解

懂得想念的人

借风的手

把对方锁紧

 

而我,只想借一把吉他的忧伤

和落叶说清这一切

秋天该很好

假如

风,没有掳走落叶

所有的事,一尘不染

 

假如

没有别离

每一片落叶,都会

燃烧成回忆里的样子

 

当夜晚睁开眼睛

这世上的事

哪一件不被察觉

 

九月的最后一天

 

九月的最后一天

收到远方的来信

出乎意

蝴蝶飞出窗外

煽动所有花香的叶子

 

一支百合花

从中折断

失去该有的浓郁

那波动的弦

在风里忧伤

雨里回响

 

九月的最后一天

云朵化成雨

送走蝴蝶最后一程

 

一个善于想象的季节

 

我曾端详秋天

人们把一些心事

强加于落叶

比如爱情

所燃烧的

正是洗不清的罪名

 

若是离开秋天

也许,什么都不被记住

那时候你又该想念了

 

人,只想到悲伤

一定是错了

那落叶所做的一切

算什么

 

一个善于想象的季节

谁,会为叶子洗清罪名

曾在秋夜写过悲伤的人

就该失去秋天

 

若离开秋天

结局一样痛不可言

 

 

 

那盏煤油灯(外三首)

 

王定武

 

剪下一段岁月

垫上一层时光

拧紧苦涩的旋钮

照亮人生的光辉

 

点亮无影灯下

手术刀的光芒

拯救芸芸的苦与痛

无法抚慰指尖的悲鸣

 

河滩上芨芨草

绿了  黄了  黄了 绿了

乌兰山下 大河奔涌

诉说着前世与今生

 

  

 

山丘上

挥舞“流星锤”的大战

坡上

羊儿的安祥与平静

 

昂起头的花斑蛇

正在吐着蛇信

红透了的野枸杞

在四下观望

 

树上野蜂巢

奉献出醉人的香甜

南沟大顶的浮云

飘逸着妩媚的衣裙

 

  

 

用利剑刺穿

抽取重生的信念

默默的隐忍

唤回明天的微笑

 

与岁月赛跑

追赶时光的箭羽

让爱在躯体里

长成参天大树

 

精卫鸟

将苦海填平

但丁的神曲

回荡在穹宇之内

 

丹霞畅想

 

那五彩的山峦

是女娲娘娘补天

遗存的五彩石

妆扮了千里戈壁的容颜

 

顽猴暴怒

打翻老君的丹炉

熔浆流淌

倾泻而下

 

蝴蝶泉边

千万只小精灵

翩翩起舞

北上加入寻亲的聚会

 

丹霞的地貌

宛如丝绸之路的飘带

系在陇原高傲的颈

在穹宇间无限地延伸

 

 

 

诗四首

 

沙俊清

 

咏春

(一)

何须千里下江南?美景追人入眼帘。

我与桃花合个影,心同大地共春天。

 

(二)

春花灿烂鸟声喧,绿柳摇情草色鲜。

“谁道人生无再少?”小桃红伴老青年。

 

     (注)1. “谁道”一句引自苏东坡词《浣溪沙》。

             2.“小桃红”为榆叶梅别名

 

(三)

树间喜鹊叫喳喳,呼唤游人共看花。

小鸟赏春比我早,晓风细雨不归家。

 

(四)

樟子松前绿意浓,草丛蹿出蒲公英。

田间沃土犁春雨,春色年年惠众生。

 

 

 

诗五首(新韵)

 

张海生

 

图书馆见闻

 

假日书屋满,排排争座忙。

书香怡肺腑,闭馆仍徜徉。

 

咏春(新韵)

 

        杨柳依依耍细腰,堂前旧燕筑新巢。

        欣欣万物东风暖,烟雨无声锁二桥(注1)。

 

野荷谷(新韵)

 

十里幽峡画屏支,百条瀑布坠花石。

野荷堪比芙蓉美,火爆秋情起好诗。

 

中国科学、工程院士大会感赋(新韵)

 

巨星百万聚京城,高地冲锋号角鸣。

科技强军兴盛路,创新亮剑神勇兵。

凝魂青史心如铁,洒血丰碑气若虹。

民富国强成大业,明珠华夏日东升。

 

蒲公英(新韵)

 

绿叶丛生塞外家,荒原旷野草根扎。

春光弥漫花如伞,秋韵飞翔絮似纱。

清火润肠人独爱,高风德广走天涯。

朔方沃土奇葩育,万里传播百姓夸。

 

      1:二桥指大武口彩虹桥和连心桥

 

 

 

与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一次对接

               ——读长篇小说《盛宴》

 

 

 

       女性在文学中的地位和价值,是天经地义的。从有文学作品的那一天开始,便开始了对女性的讴歌。女娲补天,昭示了人类的始祖乃是一位女性,这个基因也决定了至始至终文学离不开女性。

       讲述中国女性的故事,是中国文学的重要课题和应有之义。走进女性题材的行列,无疑是中国作家的一个梦幻般地追求。

       陈勇无疑在这个追求的行列,他的女性命运姊妹篇《养女》《盛宴》表达了这样的强烈信息。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度和地域,决定了不同的女性肖像的确立。这个女性肖像长廊是丰富而多彩的。陈勇的姊妹长篇小说《养女》《盛宴》是中国女性的现代性书写。

       世界名著中有我们熟知的小说的女性肖像,《傲慢与偏见》(伊丽莎白),《巴黎圣母院》(爱思美拉达),《简·爱》(简·爱)《包法利夫人》(爱玛),《德伯家的苔丝》(苔丝),《安娜卡列尼娜》(安娜),《茶花女》(玛丽)等,我国名著也有《红楼梦》(黛玉等一系列女性形象),《祝福》(祥林嫂),《家》(鸣凤),《骆驼祥子》(虎妞),《边城》(翠翠),《倾城之恋》(白流苏),《白鹿原》(田小娥)等女性命运状态的书写。

       陈勇的《养女》写了一个城市女青年被骗卖到农村的故事,而其姊妹篇《盛宴》则写了一个女性农民工的故事。它以人性统领全篇,在选题上刻意于女性题材,讲述一个中国女性农民工的遭遇,关注农民进城打工这个社会时代背景,保持西北地域特色。陈勇本是土生土长的宁夏作家,他长期面对脚下这片土地,热爱这里的生活,他的思考首先是从西北文化特征出发的,有点西北的土气。同时应该注意到这部小说作者本意是立足于坚守西北文化特征,作者也未曾想到以哪本名著为兰本,但名著的影响确实深入骨髓,它可能突然冒出来像幽灵一样现身。客观上小说不按作者意图而实现了与西方现实主义文学的对接。这是我读《盛宴》产生的联想。我赞同这种对接(不同于沿袭或同质化),对接是一种学习的过程和提升的必然途径。当然我也赞同对现代派等小说的对接。只要表达到位,都不影响小说的表现能力。而所有的文学创作欲有提升都离不开与前辈文学家的对接。小说与现实主义文学的对接,是一个既意外又顺理成章的潜移默化的成果。

       本文试图以对接为话题,结合英国作家哈代的名著《苔丝》来谈《盛宴》对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对接。

 

       苔丝与香玉的身份地位

       苔丝是一位农家女子。因为家庭贫困不得不到德伯家去做女工,后来又到牛奶厂、农场做工人。小说是以19世纪末英国小农经济破产为背景,写出了由农民转为出卖劳动力的“农民工”的悲惨遭遇。

       苔丝的家境贫困是她外出务工的主要原因,一如他父亲说的“我们的家族原来兴旺发达过一阵,可是现在一蹶不振,衰败得厉害。如果他们愿意,我想把我们家高贵的名号卖给他们——是的,把它卖掉——价格嘛,一定会很公道。”一无所有的境地,才想出卖名号的主意。“尽管当年他们的杜伯维尔家族气派显赫一时,但作为他们的后裔子孙的她父亲和她自己,现在已经穷困潦倒,陷入困境,只能靠没日没夜累死累活地拼命干活才有可能稍稍提高一点社会上地位。”根源在于贫穷,苔丝不得不去打工。因为贫穷,苔丝没有丝毫的社会地位。

       苔丝的遭遇,一如托尔斯泰写安娜是为了揭露社会的不道德一样,是对社会的批判。

       法国作家克洛蒙·西盟说:它是19世纪英国文学的一颗明珠,奠定了哈代在英国乃至世界文学的地位。小说描写的是社会如何把一个纯洁、善良、质朴、美丽的农村姑娘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拿起武器向仇人复仇的故事。在美丽的苔丝身上我们至始至终看到的是她纯洁的本性对逼迫她的恶势力的苦苦挣扎。

       英国作家埃利亚斯·卡内蒂说:“《苔丝》的写成,一百多年过去了。女主人公苔丝也早已树立在世界文学画廊之中,这不仅仅因为人们对传统美德有所超越,更因为作品主人公所拥有的人性和灵魂深处的巨大魄力使之成为最动人的女性形象之一。”

       这些言论都正确评价了苔丝这个人物,和写作《苔丝》的重大意义。

       香玉的身份地位。香玉属于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农民工是我国城乡二元体制的产物,是我国特殊历史时期产生的特殊社会群体,从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大量涌现,至今大约有二亿四千万之众。他们为国家经济和城市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却没能够享受国家经济和城市发展带来的红利。他们从事着非农业活动,却依然是农业户口。他们是低收入群体,没有政治地位。盛香玉和丈夫大贵“是为赚钱给母亲治病进城的”,开了一间打饼子的铺子。其身份无疑是农民工。讲述一个女性农民工的故事是一件相当有意义的事。关键在于题材挖掘与思考的深度和广度。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必然会面对社会产生巨大的冲击,带来社会的剧烈变化。对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文学必然要做出反应。香玉是打工农民工群体的一员,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小说写出了香玉不可避免的被时代和社会深深打上的烙印和命运。

       当然,香玉绝不是中国的苔丝。中国的农民工群体已非19世纪英国的小农经济破产那样一个事实可比。香玉的遭遇也远比苔丝更为残酷,更具有普遍性和代表性。在《苔丝》我们看到的是苔丝,而在《盛宴》中我们更多地看到香玉背后我国当下农民工这一庞大的群体的真实生活状态。我们的作家比前人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正如老藤的《刀兵连》中的女道士塔溪、止玉绝不是《红楼梦》中的妙玉的翻版一样,香玉也非苔丝的翻版,而是另一个。

       苔丝和香玉的生命状态

       女性农民工的生命状态无疑要比男性农民工更困难更有磨难。除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外,他们还要承受随时可能的恶意纠缠和伤害,蒙受侮辱。从小说给我们揭示的两人的生命状态来看,他们是不幸的屈辱的。借用《苔丝》一章的标题那就是“女人总是受害者”。这样的故事,西方有东方也有。十九世纪有,现在也有,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苔丝》讲述的是一个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小说主人苔丝是一位美丽、纯洁、善良而勤劳的农家姑娘。贫寒的家境使她不得不去有钱人家做工,不幸被花花公子阿历克引诱而失去贞操,有了身孕。婴儿夭折后,她到一家牛奶厂做女工,认识了牧师的儿子安吉尔·克莱尔,俩人真诚相爱。新婚之夜,出于对丈夫的忠诚和热爱,苔丝向他坦白了自己的不幸经历,貌似开明的克莱尔大怒,愤而出走。可怜的苔丝只好返回娘家,在一家农场干着与男人同样的活儿。一次偶然机会,她又遇到阿历克,后者对她百般纠缠。她写信给克莱尔,哀求对方早日返回保护她,但阴差阳错,信件被克莱尔父母耽搁,渺无回音。苔丝完全绝望。为了贫病交加、无家可归的母亲和弟妹,她只好答应与阿历克同居。克莱尔因在巴西经营事业失败,突然归来,对苔丝忏悔了自己的行为。苔丝悔恨焦急,近乎疯狂地刺死了阿历克。她和克莱尔逃进森林过了五天的幸福生活,第六天早晨被逮捕并处以绞刑。

       《盛宴》讲述的是善良美丽的农村女子香玉与其丈夫大贵,为了赚钱给母亲治病从农村来到城市打工。亿万富翁欧阳明贪恋香玉的美色,设计布下陷阱,为香玉包销饼子,提供场地,为香玉母亲付医药费,让香玉成为秘书,让大贵成为司机,使香玉心生感恩,最后又以车祸害死大贵,娶得香玉。婚后香玉发现欧阳明极端自私、贪婪,使自己沦为其泄欲的玩物,“被欧阳明欺骗了两年,强暴了两年,屈辱了两年”丧失了人格与尊严,陷入悲惨境地。

       但苦难还未结束,在欧阳明父子相残相斗中,不幸又被欧阳明的儿子欧阳树仁强占。对香玉生命状态的揭示是残酷的。而对香玉的揭示就是对农民工生命状态的揭示。

       女性的生命状态最能透彻表达出时代和社会生活的真实内容。对此哈代笔下的苔丝和陈勇笔下的香玉都以辛辣生动的笔墨予以深切烛照。

       阿历克与欧阳明的人性之恶

       阿历克以送给苔丝父亲一头肥壮的矮种马给苔丝弟妹一些玩具博得苔丝好感,以为他是个好人。但阿历克却在苔丝“孤苦无援时占了她的便宜”“为什么会被这样强暴地玷污?为什么她注定要接受这种强暴?”

       欧阳明设下圈套,杀害大贵,强占香玉。都是为富不仁,暴露出人性恶的一面。权力一旦失控,将会危害社会,引起严重后果。权力失控,导致社会失控和紊乱,也必然导致权力和金钱的联姻,如小说中富豪欧阳明和官员齐文江的勾结,互相利用,狼狈为奸,干出种种罪恶勾当。权力失控也必然导致官员腐败,富豪强取豪夺,夺财夺人(美色),为了贪欲,什么不道德的事情都去做。此风嚣张引起连锁反应,信仰信念丧失,人心逐利,美德泯灭,伤害社会和大众只为个人取利,再大的暴利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欲无止境,行无底线。正是在这样一个社会大环境下,上演了欧阳明父子强势的抢夺,导致了香玉的悲剧的命运状态。这正是许许多多女性农民工的真实写照。

       像阿历克和欧阳明之流的富豪为了占有欲哪里还有良知良心,什么违法的手段都可以采用,什么违法的事都干得出来。在阿历克和欧阳明的身上表现得十分充分。

       阿历克基本上是伪装、强暴、再纠缠。欧阳明既谋财又谋人,则显得有心机,有耐性,凶残,狡猾得多了。比阿历克的形象更为丰富。欧阳明的儿子欧阳树仁,比他父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以举报父亲,夺父之妻。一代比一代更贪婪更强势,远非阿历克那个时代可比了。

       阿历克和欧阳明人性恶的本质是一样的,只是阿历克与欧阳父子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了。

       有人性之恶,必有人性之善。在小说内容中无可避免的要表现人性的善恶和人性善恶之间的较量。《苔丝》表现了这样一个内容,《盛宴》在小说情节中也充满了善与恶的斗争。可以说《盛宴》是对接了现实主义文学对人性的深入骨髓的描写的传统。

        由于时代的不同,小说虽有惊人之处,但也有惊人的不同之处。作家想表达的性侵性暴力从来都不是一个关于性的话题,而是作家通过这样的事件,表达关于权力,关于金钱,关于社会的不平等这样一个深刻内涵,从来也不是关于性侵性暴者个人的私德问题,而是关乎权力和权益结合在一起的腐败加制。在这一点上《盛宴》要比《苔丝》更为透彻,使我们更多地看到了权力和金钱结合的罪恶。突出了这个层次。权力这个层次在《苔丝》中尚无明显痕迹,更多的是关于金钱和贫穷社会不平等的话题。在一些媒体表述的所谓“潜规则”是极其不妥当的掩盖了事实真相的提法。性侵性暴力是最恰当的概念。

       克莱尔的忏悔与金宏达的善良

       小说如何既写苦难,又不沉沦于苦难?

       小说如何在悲剧气氛中给一点亮色和希望?

       在《苔丝》中我们看到这一点亮色和希望是通过克莱尔展现出来的,即克莱尔的忏悔。以克莱尔的觉悟和忏悔消解苔丝的苦难和创伤,给出一个心灵的复活和希望。毕竟苔丝与克莱尔的复合使苔丝有了虽然可怜但也珍贵的五天幸福时光,而不至于落入黑暗万劫不复。这是善良的作者给世界的一个希望。

       中国人不时兴忏悔,《盛宴》中也无一个可忏悔之人。作家于是以善良之心,给香玉安排了一个复活重生的情节,以金宏达的善良,善意去真心接受呵护香玉,以消解香玉的苦难与创伤。这个作法和安排,同《苔丝》殊途同归。也是在中国社会现实环境下,可行的小说叙事。以克莱尔和金宏达的人性善良对冲阿历克和欧阳明的人性之恶。善战胜恶是必然的。即写恶,又不屈服于恶。让善的精神力量超越恶的极致,向往美好与希望。在这点上《盛宴》对《苔丝》做了一次很好的人性对接。尽管小说因金宏达的善良解决了香玉的复活和重生,但是我还是欣赏《苔丝》中克莱尔的忏悔。其实中国应该有忏悔精神和认真忏悔的人群,这样才能有光明的前途。这和善良并不冲突。善良的也往往需要忏悔,忏悔他们犯下的过错。

       单线和复线

       《苔丝》以苔丝个人遭遇为主线,是单线手法,《盛宴》以香玉为主线,大妹香梅,小妹香云为二条副线,复线写作,展示的内容显然丰富多了。

       香梅为了报答王小米捐肝救“母”之恩,嫁给王小米。官员齐文江与欧阳明制造煤矿事故,害死王小米,齐文江此举的目的是为了贪占香梅。贪官和富豪在贪财逐色上,是相同相似的,情节可能不同,本质却是一致,是其共同特征。香梅将齐文江杀死,然后自尽。在这个情节安排上倒是与苔丝杀死一直纠缠自己的阿历克相似,终于举起复仇之剑。在善良人性的香玉身上无法体现的事,却在性格刚烈的香梅身上体现出来,这便是复线的好处,它可以补充单线表达不到之处。其实三姐妹是三而一,一而三的,互为补充写出的。

       作者把美好、善良和人生的希望,新的思想观念理想抱负交织一起给了香芸,也是小说给出的亮点。又由香芸将善良的金宏达介绍给香玉,完成了香玉的复活和新生。这三姊妹是小说缺一不可的。

       香玉的符号是苦难,香芸的符号是美好,香梅的符号是复仇。三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女性农民工的悲壮画卷。

       赵炳鑫先生在评论《盛宴》的总体倾向时说:“这是一部反映现实的作品,很真实,也很冷酷,故事情节一波三折,一步一步的推向极致,可作者的心中始终珍存良善,对美,对爱,对人性都充满期待,所以当冷酷的现实压抑的让人无法呼吸的时候,一份真诚挽救了我们对人世的绝望。”赵先生肯定“这是一部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我认为这部小说是对现实主义文学的一次有意义的成功的对接,也证明现实主义创作并没有过时,小说园里应该百花齐放,不应厚此薄彼,只要写得精彩,读者喜欢都是好小说。当然,中国的现实已不是19世纪西方那样的小农经济破产的现实。中国的农村现实,农民工浪潮是更加波澜壮阔更生动、更丰富多彩的现实。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文学对现实主义传统的对接。而对接(包括各种流派)对我们的小说创作意义是重大的非凡的,也是中国小说打开视野走向世界,走向成熟成功之路,这是作者提升创作能力的主动追求,仅此而言,小说《盛宴》无疑是有积极意义的,作者也是开启了一次有意义的艺术追求和对接,为丰富长篇小说创作做出了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