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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贺兰山》第五期

 

     

 

       本期杂志发行之际,正是热烈庆祝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之时,我们特地推出杨军民的两篇佳作。散文《回家的路》原载《人民日报》文艺副刊,《狗叫了一夜》原载《朔方》。我们再次刊发,同时配以两位评论家的评论,目的是引发我市青年作者以及广大读者的关注、品读、鉴赏和解义。《回家的路》以小见大,印证了改革开放以来宁夏经济的发展和道路的变迁,行文舒缓,语调亲切。《狗叫了一夜》是一篇精致的小说,主题深刻多元,故事新鲜独特,语言深藏诗性,情节出人意料,布局巧妙,手法新颖,看似平坦的语言,内中却蕴藏着惊天浪涛。

       此外,我们也不吝篇幅,让陈东的二十一篇三万余字的系列散文《回不去的家园》登堂入室。“家园”是指“石炭井”,回不去是因为曾经辉煌过的石炭井,如今已是一个废城。城虽废,但城的精神尚存。陈东正是从这一视角,叙述精神,叙述情感,让我们从他朴实自然的文字中,感受当年的温馨岁月,感受建设者的博大心胸和精神内涵。

 

 

04 回家的路(散文·原载《人民日报》)杨军民

06狗叫了一夜(小说·原载《朔方》)杨军民

12结构精巧 主题多元(评论) 王佐红

14小说是一种说不清的潜藏(评论)瓷   

 

      

17和谐家风耀龙泉                  王淑兰

20饿死累死不亏人——龙泉村张氏家族好家风印象      常惠琴

25龙泉山庄看金山胡    吴炳军

28远方的呼唤——常家坡 赵玉林

32母爱化心灯——记龙泉村“好母亲”闫伟赵玉林

34山水情曹吉芳

40走过龙泉樊永梅

41秋水共长天一色天   

43风景这边独好樊   

46龙泉村写意西夏王子

53龙泉村行与你相识

 

 

55回不去的家园(二十一篇辑)陈   

90一个曾经青春的名字   一段曾经火红的岁月     

91编后琐记 薛青峰

93称呼是行走的歌谣(外一篇)冰   

95悠悠岁月  王定武

97散文二题 寇天福

102粽香情崔聚环

 

 

104 贫(组诗)钱守桐

106瓷器(组诗)   

109思绪(外五首) 王凤香

110一月(组诗) 宋希元

112创世(外二首)殷朗渲

114往事(外三首) 朱学梅

116风是不羁的旅人(外二首)王淑兰

117你让我给你写诗(外二首) 王舒和

     

 

 

118诗词四首沙俊清

119诗词六首刘兴方

120诗词八首武芳竹

 

 

回家的路

 

杨军民

 

  车子如一叶扁舟轻快行驶在宽展的京藏高速上,耳边气流流水般往后涌。车里静悄悄的,我以为老父亲睡着了,通过后视镜一瞟,他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兴趣盎然的样子,似在看一折子秦腔戏。

  父亲刚出院不久,劝他躺在后排休息,他却答非所问地说:“变化多大呀,多好,跑起来跟飞似的!”

  是啊,不光是父亲,我自己也对窗外的这条路,确切地说是对这条线充满了感情。我在这条线上已经跑了二十五年。那是我的亲情热线,一头连着单位,一头连着父母。

  1993年学校毕业,我被分配到宁夏石嘴山,老家在甘肃泾川,近六百公里距离,每年年节至少跑两趟。

  那些年,这段路是多么漫长。第一次去石嘴山,车子在狭窄曲折的省道、国道上左拐右弯,最快四十多公里的时速,又正赶上沙尘暴,前面的能见度也就二三十米,路面上的细沙子鬼魅般飘飘忽忽的。大清早五点出发,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而从老家来石嘴山,必须先坐车到固原,住一宿再坐第二天的车子。有一次母亲和父亲来看我,我到车站去接,看见晕车的母亲瘫成了一摊泥……和父亲把母亲架下车,母亲好几天才缓过劲儿,说以后恐怕再来不了了,晕得跟死过一次一样,有点畏路如虎的意思。

  后来有了妻子,回家的阵容扩大,两个人一起跑。那年大年初一,我们正在老家陪父母过年,妻子单位来电话,让火速回去。妻子单位性质特殊,不走不行,我们赶到车站,没车!不死心,就站在路边拦车,一辆农用车愿意带我们,可不到固原人家就到家了,剩下的路怎么走呢?因为急切,我们稀里糊涂上了车,走一站算一站呗!开农用车的大哥是个菜贩,脑袋缩在军大衣里,嘴很溜,他说前面不远处有个收费站,如果能让收费站的人帮着找车,一找一个准。“不过那些家伙都牛得很!”临下车他又用干咧咧的固原腔说。在收费站下了车,我们向一个值班的中年人说了情况。那是个异常寒冷的傍晚,西北风在大地上呼啸着漫步,站在无遮无拦的公路上,家常的衣服根本不管用。很快我们都瑟瑟发抖,牙侉子发起了电报。

  “来来来……”中年男人把我们领到一间休息室,屋子正中间有一个大铁炉子,温暖红润的火苗子舔裹着炉膛,火光从炉盖的缝隙里射出来,映在旁边的墙壁上。炉子上坐着一个铁壶,噗噗冒着热气。男人找出两个纸杯,啥也没说就出去了。到底给找不找车呀?我们满心疑惑。妻子心大,说:“管他,收留了,他肯定会想办法!”屋子里太暖和了,各喝了一杯水,靠在椅子上等着,三等两等就睡着了。“醒醒!有车啦!”男人摇醒了我们。出门,见收费窗口前停着一辆大轿车。上车的时候,我们对他千恩万谢,他说:“直达的,保证不误事!”原来他不但帮我们找车,还找了一辆直达的舒服的车。“标准的西北男人,脸冷心好嘴笨!”妻子说。那个男人、那炉火让我们的心温暖了好长时间。

  等有了孩子,回家的队伍变成三个人。一次回家途中,到半山上走不动了,前面是车子,后面也是车子。原来是前面滑坡坍塌,正在抢修。车子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停了十六七个小时,把带的吃的喝的都消化了。山路上,车子的示廓灯一盏接一盏呈S形盘绕着,像一条巨大的游动着的火蛇,蔚为壮观。山塬上昼夜温差大,天快亮的时候气温很低,我从一个浅梦中醒来,一边妻子趴在我的腿上,一边孩子钻在我的臂弯里。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一家人紧紧地挤成一堆。我像一只大鸟般簇拥和呵护着妻儿,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怕惊醒他们!

  日子在一天天变好,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忽然有一天车站有了“快客”,走西安的,可以直达老家县城。到底怎么个快法不知道!坐上去才搞清,“快客”就是上高速,所有旅客几乎都是直达,除了少数几个大站,一般不停车。车子里配有音像设备,轮番播放电影,车子则顺着高速路的绿栏杆飞也似的跑着。我第一次发现车子跑在高速公路上是那么俊逸、轻巧和灵动。车子走完京藏走福银,那么多高速公路都像计算准确、设计精湛的铁环,一环套一环,环环紧相连,六百公里居然没有一米是在高速之外。

  固原与平凉交界处历来山大沟深,著名的“三关口”就在那里。老公路有许多盘山路,七绕八绕的,著名的六盘山就是那么得名的。现在好了,一条条隧道像一条条巨龙,闪着银亮穿山越谷,距离缩短,也安全。太快了,真是太快了,不到六个小时就到家了。看着那些雨后春笋般快速长出来的宽阔、平坦、绵延的道路,看着那些高大、闪烁、幽深的隧道,忽然就感到了天地的博大。

  2015年,老家的小县城通火车了,这让县城人欢庆不已,我也很高兴。回家又多了一种选择,坐火车买卧铺,晚上从银川出发,第二天早晨天刚亮就能到县城。火车准时、干净、安全,在车上可以休息、阅读,还可以充分利用晚上的时间,回家成了一种享受。

  道路发展比我们想象的更快。银川至西安的高铁正在建设中;据说包头至银川的高铁也在建设中;还有银川到周边城市的高铁经济圈也在计划中。全程高铁,回家只需两个小时多一点,不久就会变为现实:临走前给开饭馆的表弟打个电话:“我马上回老家,准备几个硬菜,聚一聚!”然后坐高铁,一进门,酒菜刚刚上桌,真好!酒好,人好,日子真好!

  母亲后来又来过一次石嘴山,伺候妻子坐月子。当时坐的是快客,同样晕得一塌糊涂。因为这些距离,因为晕车,在我们快要回去的日子,在思念儿子孙子的日子,母亲都会站在村头大槐树下的石碾子边,望着盼着!母亲把太多太多的思念撒在了这条儿子出去又回来的路上了。母亲去世九年了,如果母亲还在,我想带她坐卧铺汽车、坐卧铺火车……

  现在回家,还有一种更惬意的走法,那就是自己驾车,六个多小时也就到了。驾车回家与坐车回家相比,要累一些,但能尽情饱览窗外的风景。也许你会说这一路能有啥看的,除了沙子就是黄土,其实不然。这一路有“塞上江南”之称的宁夏平原的风光,有古道黄河的曲折萦回,有封山育林后六盘山区的葳蕤蓬勃的森林草场。驾车还能感受到一种速度的动感,让人为这个时代心跳加速,这是车子的速度,是日子的速度,更是国家日新月异发展的速度。

 

 

狗叫了一夜

 

杨军民

 

1

       八月中秋节前几天,村主任赵亮家的狗叫了一夜。

       柳村的人家以前都住在堡子山的窑洞里,单门独户,或高或低。堡子山是一座黄土山,冬季除了对面汭河边的一道山崖上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翠柏,其他地方光秃秃一片。夏秋季节,青草蓬勃,山上披绿挂翠,只有通向各家的黄土路带子样白亮地盘绕着。青草有蒿子、荨麻、灰条等,树木有杏树、桃树、核桃树、桑树,当然还有黄土高原司空见惯的杨树、椿树和柳树。因为这样的环境,人们住在窑洞里就像是深入密林中,养条狗看家护院,是必然的了。狗是土狗,黄狗、白狗、花狗,长大后都有半人高。白狗神气。黑狗如果四个爪子是白的,也算是极品,叫踏雪。顶不喜欢的是黑狗白脖子,那是丧家之犬。走路孤单了,上坡累了,打一声唿哨,狗就颠颠地跑来。人和狗搭伴,缠缠绕绕,成了一道有趣的风景。

       这几年人们的日子好过了,都从山上搬到川道里。居民点的一家家平房或者楼房,挨肩靠背、手拉手做游戏般亲密,养狗的人家就少了。高大的土狗几乎消失。养狗的人家也有,鹿犬、京巴、牧羊犬什么的,全是洋品种,这些狗乖巧柔顺,几乎丧失了叫的功能。搬到川道里的村庄是喧嚣了,那是各种机动车的轰鸣、盖房子机器的震颤,以及人与人之间各种利益的争执,共同制造出来的。

       忽然有一天,狗叫了。

       这条狗叫得执著嘶哑。土狗的叫声是尖利的,短促而清晰。这条狗的叫声,成天成夜,连绵不绝,要把心肝肺都呕出来似的,声音呈一个截面推过去,占满了村庄的上空。人们循着叫声走过去,发现村主任赵亮家房子后面搭着一个简易棚子,里面拴着一条牛犊般高大壮实的狗。这条狗浑身的毛很长,一绺一绺的,像披着土黄色的蓑衣,脸面上的毛也很长,尤其两道眉毛寿星的那样下垂着,当然它没有寿星的慈祥。没等人到跟前,这条狗身子就竖了起来,眼睛里射出大家都不曾见过的一种野性的光,如幽暗森林里的鬼魅,毫不掩饰面对美味的饕餮般的贪婪,令人胆寒。好在这条狗被拇指粗的一根铁链拴着,即便这样,它猛扑过来的力道也挣得铁链哗哗作响,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冷气,急忙往后退。

        赵亮的儿子站在一侧,饶有兴趣地看着与铁链抗争的这条狗。他手摸一摸没长一根头发的光亮的脑门,肥大的肚皮把花格子衬衫快要撑破了。

       “藏獒,见过吗?” 赵亮的儿子歪在嘴巴上的一支香烟袅袅地冒着青烟,烟熏的缘故,他一只眼大睁着,另一只眼眯着,藐视着什么似的。后面是他家的三层小楼和高得让人窒息的水泥院墙。他家的房子,总比其他人家的高出一截。村里开始盖平房的时候,他家是小二楼。村里有人盖小二楼的时候,他家就成了小三楼。

       赵亮出来了,一件蓝色的大众服披在身上,本就短小的身材已经佝偻,留着满头小短发的脑袋泛着银灰色的光亮。他瞪一眼儿子,呵斥道:“显摆啥?把你大看好,咬了人有你好果子吃!”然后对着大家:“甭害怕,拴着呢。过来抽烟!”说着象征性地把一个烟盒在手上晃一晃。面对那条要命的恶犬,谁敢过去啊!赵亮摇摇头:“都是个啥屁胆子嘛!”

       赵亮说罢,转进门,把镶着铜钉的朱红色大门关上了。

 

2

       狗又叫了一夜之后,怪事出现了。

       那个早晨,小鸟在树梢上唱歌。雾气把村庄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海成婆娘早早起来了,慵懒的面容带着睡意。她扭着好看的身子到房子后面的厕所方便完了,裤子还提在手上,就妈呀叫了一声。她家放在房子后面的几根木料不见了。天刚放亮,太阳还没出来,天地间呈现淡淡的浅灰色。海成婆娘以为自己看错了,三两下把裤子系好,紧走几步到放木料的地方。这次她看清了,木料确实丢了。垫木料的烂砖头还在,还有黑魆魆的一层烂树皮和淤积的沙土。

       海成婆娘像一只受了惊的麻雀,一路小跑着到了前院:“不得了了,咱家的木料丢了!”

       海成正把一些鲜嫩的蔬菜往三轮车上装。碧绿的黄瓜一根根插在筐子里,辣椒羊角般放在大笼子里,芹菜一捆一捆的,还有乳白色的豆荚装在一个敞口的蛇皮袋里。“瞎咧咧啥?几根破木头有啥好偷的!”海成没在意,发动车子赶早市去了。

       海成的房子是二层小楼,和村主任赵亮家的房子连畔。他盖房子的时候,赵亮家已经是小二楼了。为了比赵亮家的房子高一些,他着意垫高了地基,房子盖好后,确实比赵亮家的高。谁知没过多久,赵亮家又起了三层楼房。

       海成卖菜回来,几个婆娘还在路口窃窃私语,说的是他家丢东西的事。

       赵亮婆娘说:“怪不得昨晚狗叫了一夜,藏獒灵得很,隔着几公里的动静都能听见!”这句话更是在炫耀她家的那条狗。

       铁匠婆娘经常跟丈夫抡大锤,人长得五大三粗,她说:“奇了怪了,谁呀,偷啥不好偷,那几根烂木头有啥好偷的!”似乎在怀疑消息的可靠性。

       黄脸婆娘说:“虽说是几根烂木头,一个人怕是偷不走,要车子才能拉走的,谁这么胆大呢!”

       海成进门,见家里冰锅冷灶,站在大门口喊婆娘:“赶紧回来,拉啥闲话,不吃饭了?”

       几个婆娘吐吐舌头,各自回了家。各家烟囱柴烟升起的时候,海成叼根烟,到了房子后面,站在那个残留的现场边看了半晌,然后看着另一侧铁匠家的平房愣了愣,说:“不就几根破木头嘛,想用你就吭声,何必这样呢。”

       铁匠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偷偷摘人家菜园子里的辣椒和茄子。海成看着铁匠家房后一堆白亮亮的东西,是装修房子剩下的二三十张塑料扣板。那些东西应该比自己家从旧房子上拆下的烂木头更值钱,咋没丢呢?海成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不说。在村子里,有些话是要烂在肚子里的。

       事情在婆娘们嘴里传了一个上午,就逐渐风平浪静了,毕竟不是什么大事情嘛。

       又一天早晨,也是天刚放亮,铁匠婆娘站在路边没命地喊上了:“哪个狗日的偷了我家扣板,胆子吃肥了,小心我一锥子戳死他。”几个早起的睡眼蒙眬的婆娘立即精神了,不自觉地聚集在了路口。

       赵亮婆娘说:“这就对了,昨晚狗又叫了一夜。”

       海成婆娘说:“还偷上瘾了。”

       阴阳婆娘说:“扣板两米长呢,那么厚的一摞,一个人怕是扛不走。”

       铁匠婆娘炮筒子样的嗓音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再说了,凭铁匠那一身腱子肉和海碗大的拳头,谁敢偷他家的东西,简直是老鼠撩挠猫胡子,没事找事呢。

       人们很快就聚成了一堆,议论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时,赵亮家朱红色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赵亮走了出来。他依然披着那件蓝色大众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看着不远处一群眉飞色舞的村民。那些蜚短流长的议论,也小鸟归林般落入了他的耳朵。

       赵亮听了一阵,忽然出了声:“哎哎,你们都没事干是吗?该干啥干啥去,多大的事也有村委会呢。散了散了。”

       人们立刻散了,留下树梢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

       赵亮的心情是愉悦的。他转到房后,站在棚子前。藏獒立即扑过来,嘶吼着。这条狗和他不算熟悉,儿子把它弄回来的时候,他并不赞成,弄这么个凶神恶煞般的东西干什么?他不允许它进入院子,儿子只好在房子后面搭了个简易棚子。村里人都来看狗,他心里忽然愉悦了。村主任就是村主任,连养狗都和别人不一样。当然还有大家那种惧怕的眼神,也是他喜欢的。

       他看着狗,狗还在扑着。他喊了一声:“建设,让你妈端些骨头来,把狗好好喂一喂。”

       婆娘端出昨晚吃剩的一盘排骨,挑挑拣拣地给狗扔。赵亮抢过盘子,一股脑全倒进了棚子里。狗扑过来,咀嚼着油汤带骨的美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赵亮,目光柔顺了许多。赵亮想起了小时候学过的那篇《叶公好龙》的文章。建设这个二杆子,爱狗,弄来了又不好好照顾,狗一直处在半饥饿状态。

       “都说藏獒烈性,只认一个主人。再好的狗也是狗,给点甜头就毛顺了。”赵亮想。

 

3

       午后,村主任赵亮把村委会成员召集在了一起。

       在村委会小二楼那间宽敞的会议室里,赵亮端坐在椭圆形桌子对着门的最中间的位置上,神情安闲地等待着。进来一个委员,他掏出一支烟扔过去。大家都点上了烟。最后进来的是海成,村委会委员,副主任。他坐在赵亮对面,正对着的阳光让他的半个脸格外地亮着。四十岁的海成,挺拔健硕,红嘟嘟的脸膛泛着健康的光彩,黑漆漆的短发一根根竖着。他一进来,屋子显得狭小了,也明亮了。赵亮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海成把一盒香烟拍在桌子上,摸出一支,点上了。

       赵亮心里涌上一丝不快:“海成,开个会咋这么磨叽,平时的麻利劲哪去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海成拿出烟,一支支地给大家扔过去。

       赵亮清一清嗓子:“这两天村里连续丢东西。咋,你们没听说吗?我看你们啊,连我家那条狗都不如,狗还连着叫了两晚上哩。你们怎么连个屁都不放,有些人还是当事人。”

       “我家是丢东西了,但那不是啥重要东西嘛,就几根烂木头。” 海成说。

       赵亮说:“你看你这个觉悟,丢啥暂且不说,单就被偷盗这个事,咱就丢不起这个人。大家议议看,咋办?”

       有人说村主任说得有道理,有人说海成说得也对着呢,尽是稀泥抹光墙的话。还有人说报警。

       “看看,为这点事报警,那不是给歹人张目嘛,想让全乡全县的人都知道村里被偷盗了?”赵亮不满地批评道。

       大家都不吭声了。

       赵亮说:“海成是副主任,管着村里的治安,就辛苦一下,带几个人蹲夜。这个贼娃子也许还会出来,即使不出来,知道有人蹲夜,也会收敛一下。”

       海城满脸带笑地说:“遵命,也不用再找别人了,大家都忙。主任年龄大了,不方便。我们在一起,蹲守几晚上。”

       没等赵亮表态,大家都应允了。

       晚上,几个人聚在海成家。海成让他们在沙发和一张床上睡觉。后半夜,一阵急促连绵的狗叫声在村里激荡起来。海成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把大家都叫醒,一行人拿着手电悄悄出了门。已经是后半夜,弯弯的一轮上弦月亮晶晶的,把村庄照得一片银灰。几个人借着路边高大的白杨树的掩护,沿着村巷悄悄巡逻过去。他们在阴阳家门前的路边看见一辆架子车。海成向下一挥手,大家都矮下身子蹲在阴影里,静静地看。不一会儿,一个矮壮的身影从阴阳家房侧的过道上来了,叼着一根烟,手里捧着七八块破烂砖头。狗叫声让人胆战心惊,这个贼娃子却不紧不慢,像在搬运自己家里的东西,没有丝毫慌乱。他一趟一趟地,直到把车子装满。

贼娃子的沉着和有恃无恐,与狗叫声形成了鲜明对比,让这个月夜显得神秘诡异。抓贼的这些人,反倒有些恐慌。

       嘿,狗日的贼娃子。海成,抓不抓?

       海成不言语,借着斑斑点点的月光,大家看见他的眉头锁在一起。

       贼娃子啪啪啪响亮地拍拍手,像是给狗叫打节拍,然后钻进车辕,昂头使劲的时候抬起了脸。是爱球!抓不抓?再不抓,他就走了。

       “不抓,放他走。”海成说。

       爱球旁若无人地拉着车子,昂着头消失在月色里。

 

4

       村主任赵亮给海成安排了事情,看似轻描淡写,其实他是有心理准备的。有他家的狗,那条藏獒给他通风报信哩。不等海成汇报,他就会知道晚上贼娃子来没来。狗叫了一夜,海成没来汇报。狗又叫了一夜,海成还是没来汇报。赵亮知道自己家的狗。他家的狗不会无缘无故那么卖命地叫。他心里笼上了一层乌云。

        赵亮下地回来的时候,碰见了海成婆娘。他说:“海成家的,别急,我们正在蹲点,贼娃子很快就抓住了。”他这是没话找话,是想看看这个婆娘的动静。蹲守的事是海成负责的,他婆娘会不知道?

       海成婆娘的俏脸挤出一丝笑:“村长费心了,弄错了,木料是我娘家哥拉走的。我那个傻哥,也没打声招呼!”

       赵亮醒悟般哦哦了两声。

       赵亮也碰见了铁匠婆娘。赵亮还是那句话,贼娃子很快就要抓住了。

       “主任,是我们自己弄错了。我们家的扣板早就用完了。”铁匠婆娘说。

        赵亮的心里已经不是一两块阴云,而是阴云密布了,甚至是电闪雷鸣。两个婆娘说的是实话倒好了,可明显不是实话嘛,似乎在刻意地回避和隐瞒着什么。赵亮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该让海成带着几个委员去蹲守。回到家后,赵亮有些魂不守舍,婆娘乐颠颠地把一塑料袋鸡骨头递给他:“快去喂狗,我吃席带回来的。”

       “去去去,你自己喂去。”赵亮不耐烦地说。婆娘疑惑地拎着袋子往外走。这一段时间,赵亮最爱喂狗,今天这是咋了?

       晚上,等到家里的狗又开始没命地叫的时候,村主任赵亮拿着手电,也借着高大的白杨树的掩护,沿着村巷巡逻,果然看见了一辆架子车。那辆架子车居然停在海成家的房子前面。赵亮心里升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耐心地等着,就见一个人影不慌不忙地从海成家房子一侧的过道出来,怀抱一个旧茶几。那个人把茶几放在车子上,仔仔细细地勒好了,然后踩着狗叫的节拍,慢慢腾腾地走了。这晚也是上弦月,比海成他们巡逻的那晚更明亮。赵亮也认出了那个人。赵亮也没有言语,不过心里的问号变成了一只黑拳,狠狠地捣了他一下。

       第二天下地的时候,赵亮特意从居民点的房后绕了一圈。似乎一夜之间,人们再也不怕丢东西了,十几户人家的房后反倒都堆了东西,有旧家电、农具、锅碗瓢盆。更邪乎的是,田寡妇家简陋的平房后面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块月饼。是那种村里祖祖辈辈在八月十五献月亮的月饼,里面夹着枣泥红糖馅,周围掐着花边,正面用梳子压出绕枝莲花,食用颜料点着各种颜色的装饰图案。

       村主任赵亮眼前发黑,险些跌倒。

       这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天黑没多久,月亮就上来了,明明亮亮银盘般地挂在西天。狗还没叫。赵亮知道,狗一定会叫的。

       赵亮从门后拿了件什么东西,来到后院的棚子前。听见动静,狗叫了几声,就停了。连天来,赵亮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狗已经跟他有了感情。狗静静地站着,尾巴在摇动,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闪地泛着蓝光。

       “狗啊,狗啊。”赵亮在心里说着,眼里流出了亮晶晶的泪。他往前小走一步,背在后面的手迅捷地抬起并落下,手里的锤子带着银白的闪光,落在狗脑袋上。黑墨一样的血顺着狗脑袋流下来的时候,狗狂吠起来,没有了平日里的霸道,只有悲凉的哀求和委屈。赵亮的泪水濡湿了脸面,他手里的锤子银光四溅,几次重重地落在狗脑袋上。狗已经变得血淋淋的了。这条不屈的狗与锤子抗争着,与铁链抗争着,在扑向赵亮的时候,终于软软地倒下去了。

       月亮真圆,甚至是红的,红得有点血腥。

 

5

       村主任赵亮被自家的狗撕去了肩膀上的一块肉,连骨头都看见了,白森森的。那是狗临死前致命一击的结果。如果狗再有一点力气,再稍微偏左一点,赵亮的脖子就断了。

       赵亮住院了。乡危房安置小组来村里验收,副主任海成代表村委会陪同。看了村民用危房改造款建起的敞亮的房子后,年轻的女组长很满意,脸上露出了笑容。

       趁组长高兴的时候,海成说:“组长,我们村有一户人家应该纳入危房改造的困难户,漏报了。”

        “漏报?你们当时是怎么报的?你们村已经验收了,现在恐怕不好办。”组长说。

       几次上报危房改造名单,都被村主任赵亮给忘记了。这个事情,海成没说,也不能说。

       海成说:“这个村民叫爱球,是个哑巴。爱球的哑巴是天生的。他父母去世了。他姐姐也出嫁了。他一个人在老窑洞里生活好几年了。他没有老婆,没有儿女,简直成野人了。如果不是他自己走出来,大家都快把他给忘了。是我们工作不仔细,造成了这样的被动局面,给上面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组长说:“我们去看看。”

        穿过村巷,穿过公路,一群人走进了沟里。半人高的青草,遮天蔽日的树木。沿着一尺多宽的小道,他们七绕八绕地来到半山腰的一眼窑洞前。窑门口有炕大的一块白地。凋敝的窑洞,黑漆的窑口。走进窑洞里,大家发现这窑洞还是经过一番改造了的。海成对着哑巴比比划划,说上面领导来慰问他哩。哑巴脸上有了喜色,一个劲地招手。

       一行人鱼贯地参观起了窑洞。棚顶吊着扣板,墙上贴着墙纸,地上铺着红砖,一个旧茶几摆在一边。茶几对面放着一台旧电视机。茶几后面是一个破旧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银白光亮的盘子,里面是几个荷花绕枝图案的月饼。

       组长满眼疑惑地看着这间房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转到沙发前,想找个踏实的位置坐下来,最后把目光落在海成的脸上。海成看着这间房子,他对这里摆放的每一个物件都是那么熟悉,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村民们采取特殊的方式,送给哑巴爱球的礼物。

       “你这是干啥呢?”海成比划着问哑巴。

       哑巴挠一挠脑袋,又在比比划划。海成看懂了,却像吃了一枚酸杏,哽咽着说:“哑巴说看别人都住新房,他也想住呢。”

       组长细碎白净的牙齿咬得咯嘣响,忍不住在茶几上拍了一下:“咋回事,这是咋回事?把你们村主任给我找来。”

       海成说:“主任让狗咬了,住院呢。”

 

 

结构精巧  主题多元

 

王佐红

 

      《狗叫了一夜》是杨军民发表在《朔方》2018年第7期的一个短篇小说,篇幅很短,但结构精巧,主题有鲜明的社会意义和一定的人性、人情深度,并具有多元的深刻意蕴。

       短篇小说因为篇幅的关系,一般无法承载过多的审美和思想的评论要素,所以主题的深刻就显得必须,许多时候会成为短篇小说成立的基础。《狗叫了一夜》讲述了一个社会生活中的弱势群体(贫困农村的农民)中的更弱者(哑巴光棍)被组织和人们无意地忽略、遗忘、伤害后的“自救”和弱势群体的特殊 “修补”“救赎”的故事。哑巴光棍爱球作为村民一员,在农村危房改造中居然被遗忘、遗漏,没有人发觉,他通过偷人们放在家门外的旧东西,自己改建自己的房子,才得以被人们意识到他的存在并发现对他的遗漏之事,从而有人将一些东西故意地放在门外被他偷。从这样简单的转述中可以发现,这是一个非常有味道、有特点、有价值的故事。但在小说中作者没有直接这样讲起,而是从村主任赵亮家的狗写起,以村主任赵亮儿子养的不同于一般人家的狗(藏獒)的故事为主导线索,使读者在对村主任及他的儿子和狗的集中关注中,突然发现故事的意义不在于狗,而在狗的叫声里。或者说也不在狗的叫声里,而是在黑夜里那狗眼睛里的寂寞“上演”。作品通过狗“叫”这样一个动词,撕开了故事里村庄与村民平静、平常的生活表面,展现出背后隐蔽幽暗的让人感受复杂的种种。

       小说的关键人物——哑巴光棍爱球,是一个自带大的文学主题的角色。一般而言,残疾、弱智、有缺陷等人物更容易引发人们对“生命”“生存”“个体与群体之关系”等这些文学本题的更多更深思考。《狗叫了一夜》以之为焦点,通过他偷东西的行为,贴近的是一个大的社会、人性、人情主题,进行了有深度的探索。小说中弱势群体对更弱小的失声个体的遗忘忽略,发现后的有限救赎和同情,都展现了人的本性本心特征,是“无意之恶”(无限)与“有意之善”(有限)的统一,但对弱者造成的伤害实际上难以真正察觉和抚平。可贵的是,小说结合的是一个当下的社会现象,就是农村的危房改造,哑巴光棍爱球的故事和际遇在这个背景中呈现出来,如此,小说的题材就具有了社会性和当下性,体现了作者对社会现实现象的深入观察和解析,这其实是一种现实的“文学能力”和“文学责任”,在周围作家普遍地囿于书写童年记忆的情况中,尤可称赞。

       好的小说的重要标志之一,就是主题的多元深刻。《狗叫了一夜》中,被遗忘伤害着的弱小者是个无法发声的人(哑巴),引发人们对“呼声”“话语权”“底层的声音如何有效”等问题的深入思考;村主任赵亮“再好的狗也是狗,给点甜头就毛顺了”的认识与最后却打死狗被狗咬伤的结局,及错过与“乡危房安置小组”的直面的状况,也引发人对自得、怨愤、自责、救赎、失位等的延伸思考;村副主任海成与村主任赵亮争各家房屋的高度最后败下阵来及海成最后对哑巴光棍爱球偷东西自改危房的情况对赵亮知情不报的情节也颇值得玩味。如许多元的深刻指向丰富了本篇小说的题旨,提升了本篇小说的品格。

       需要说的是,《狗叫了一夜》具有了精品的结构功力和主题意蕴。但若将之作为一篇精品用苛刻之责要求,会发现在语言和细节的打磨上还有不足,兹举两例:

       一是在写村副主任海成等抓贼时有这样几句记述:“狗叫声让人胆战心惊,这个贼娃子却不紧不慢,像在搬运自己家里的东西,没有丝毫慌乱。他一趟一趟地,直到把车子装满。贼娃子的沉着和有恃无恐,与狗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这个月夜显得神秘诡异。”联系上下文看,狗的叫声和贼娃子的淡定已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读者已经能从语言与语境中感受得到,月夜的神秘诡异也已能清晰地感受得到, 故此,“贼娃子的沉着和有恃无恐,与狗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这个月夜显得神秘诡异”这样的直接说破的交代就显得多余,反而破坏了前文语境中蓄积的那种隐秘的对比的氛围和力量。

       二是在写到“乡危房安置小组”来到哑巴光棍爱球家房子时有这样的记述:“海成看着这间房子,他对这些东西都是那么熟悉,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村民们采取特殊的方式,送给哑巴爱球的礼物。”联系上文,读者已经知道这间房子的东西是村民们有意让哑巴光棍爱球偷去的,海成对之的熟悉是一定的,所以再没必要交代,因而“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村民们采取特殊的方式,送给哑巴爱球的礼物”交代就明显多余、累赘。

       作为一个老练的作家,是要把他的读者想得绝对聪明的,想得比作家本身更聪明的,甚至要将之作为一生的对手设置,才可能攀越更高的艺术境地,取得更大的作为。我希望杨军民不要轻易浪费掉这个好的作品,如若愿意,可以再行打磨,定会成就一个精美的短篇精品。

 

 

小说是一种说不清的潜藏

 

  

 

       小说的存在是写作者对生活的敏感发现与读者的精神愉悦的感情沟通。读者总是怀着一种渴望去读小说,有的小说让人放松,有的小说让人紧张;有的小说让人愤怒,有的小说让人莞尔。记得小说家池莉在评价《洛丽塔》时说:“纳博科夫就像一个非常懂得穿着打扮的女人,他用最恰当的语言,最恰当的内心韵律,匹配了最合适的内容。”我觉得,这话用来概述短篇小说的创作最恰当不过,好的短篇小说对读者的诱惑,就是与那个懂得穿着打扮的女人一见钟情的关系。

       现在,狗叫了一夜,让人心慌,肯定是人出了问题。看到军民发表在《朔方》第7期的小说题目,我做如是想。这篇小说耐读,引人入胜。狗叫了一夜,口语化,生活化,先声夺目,不去阅读怎么可能呢?

       出炉一篇短篇小说,宛如挖好一眼深井,也仿佛造成了一座塔楼。给予读者深不可测的幽暗,也让读者仰视云端。军民的这篇短篇小说精致,精致在故事新鲜独特、语言深藏诗性、情节出人意料、细节真实生动、结构技巧都值得玩味,但这一切精致都具有了欺骗性和诱惑性,看似轻描淡写,不紧不慢,按日常生活的节奏往下走,但文字间摇曳着怒涛拍岸,风卷云涌。

       读了军民的这篇新作,以我散文写作训练的笔尖来触摸,我真切地感悟优秀的短篇小说与散文最本质的区别就是潜藏,读者协同作者共同实现这种潜藏,具有不断被阐释的可能,并向“经典”走去。短篇小说不像散文那样直抒胸臆,坦荡心迹,小说故事里潜藏着世道人心,谁能想到黑夜里的狗叫声能把人心向背叫醒了,这也让我想起以《吠月之犬》同名的米罗的画和纪弦的诗。

       首先,小说的环境描写潜藏着柳村的秘密。小说开头一段的描写“夏秋季节,青草蓬勃,树木翻青,整个山上就披绿挂翠,通向各家庄子的黄土路带子样白亮盘绕,其余地方都被青草和树木占领了……在这样的环境里,住在窑洞里其实就是深入了密林中,养条狗看家护院,是必然的了。”“窑洞”与“村长家的狗”掩藏在风景如画的环境中,隐隐约约把人引入一种田园生活的误区。但这如画的风景中掩藏着乡村的生活状态。到了“乡危房安置小组来村上验收”时,作者再次这样描写环境:“穿过村巷,穿过公路,到了沟里。莽莽苍苍半人高的青草,茫茫苍苍遮天蔽日的树木。沿着一尺多宽的小道,七绕八绕就到了半山腰一眼窑洞前。”近似于“野人”的哑巴“爱球”出现在世人面前。虚构是小说之必然,作者杨军民每年都回乡下看望老父亲,在乡下住上一段时间,乡村现实生活必然对他的心灵有所触发。

       第二,狗叫声中潜藏着村长的龌龊心态。狗的品种很多,各种各样。“偶然养狗的人家也有,鹿犬、金巴、牧羊犬不等,全是洋品种,这些狗都乖巧和柔顺,几乎丧失了叫的功能。”这潜藏着村子里长期以来只能允许一种声音存在。村长家养的藏獒是极有威势的一种狗。“村里人都来看狗,他心里忽然愉悦了,暗自喜欢起在村里独一份的那份感觉,村长就是村长,连养狗都和一般人不一样!当然还有大家那种惧怕的眼神,也是他喜欢的,狗给他家带来威严哩!”众所周知,藏獒价格不菲,一般人家怎能养得起?可见村长在村子里的威势有多大,有多富。有威势的狗把村子的夜晚叫醒了,有各种可能,当然,村子不太平是人们首先想到的。柳村人生活方式发生了转变,乡村从静谧走向喧嚣,从山上搬到了川道里,建立了居民点,养狗的就少了。好日子是一天一天慢慢来的,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震撼灵魂的巨变,作者用冷静的叙述把这种缓慢藏了起来,所以,致使许多村民竟然忘记了还有哑巴“爱球”这样的穷人依然住在窑洞里。

       然而,村长却与村民比谁家的楼房建得高。这潜藏着权势与财富的比较。村长家的藏獒来到陌生的地方叫声不绝。藏獒的叫声与土狗的叫声不一样,“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引起村民的围观。村长的儿子俨然是一个村霸,衬托出村长的土皇帝形象。

        第三,在小偷事件中潜藏着乡村社会的一种不正常现象。夜里狗叫让人心不安,怪事出现了。村民都住上了好房子,谁还去偷“几根烂木头”呢,这引起海成的怀疑,既然有“小偷小摸的习惯”的铁匠没有去偷。贼就另有其人。“海成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不说,也不会说,在村里,有些话是要烂在肚子里的。”这正是生活的悖论,人世间所有的秘密都是人为的。作者以常态的思维把真正的“贼”藏起来了。故事到了尾声,海成的这种实用心理又出现了,他向组长汇报说:我村有一户完全够危房条件,漏报了!但他不说漏报的原因,现在改造过的有几户,其实是改造了废弃的旧庄子,人家的新庄子敞亮着呢!这个,海成也没说,更不能说!”这是人治社会最难言之处。短篇小说巨匠契科夫有“挂枪”与“开枪”之说。但这篇小说却将开枪的时空感交给了读者,这是军民的这篇短篇小说潜藏最多的东西。

       狗在夜里继续叫。铁匠家的“塑料扣板”被偷了。谁会去偷呢?村子里发生了偷盗,当然是大事件。村长自然要行使权力去管去抓。村委会决定通过“蹲夜”来抓这个贼。结果发现贼娃子是哑巴“爱球”,他沉着,不慌不忙地搬运“破烂砖头”,狗叫声对他的搬运根本不能造成威慑。海成与其他村委会委员发现这个神秘的贼时,反应是特别的,他“眉头锁在一起”,这个细节是海成心理活动的重要一笔,也为后面工作组的到来留下了伏笔。海成没有当场抓“爱球”,也没有向村长如实汇报,这就把海成与村长关于旧房改造的矛盾潜藏了起来。作者对村副主任海成的肖像描写与村长的肖像描写形成鲜明的对比,海成相貌堂堂,性格坦诚,村长猥琐,内心狡黠,从开村委会时海成与村长给委员们递烟这个细节可以看出正副主任代表着善与恶,在暗中较量已经很久了。

       第四,这个故事实际上没有结局,因为这个故事潜藏在八月十五这天夜晚。这个明月高照的传统的美好的夜晚却是村庄彤云密布的时刻。村民们有意识地给哑巴“爱球”留下物品,村长却把自己家的藏獒杀了,这个残忍的行为潜藏着村长阴暗行为的暴露。让村长彤云密布的是海成媳妇和铁匠媳妇都说“弄错了”。“弄错了”其实是人心所向和乡村集权的复杂较量显现出来了。村长只好在夜里提着手电亲自去巡逻,查看村里不太平的原因。这样,隐性的潜藏转化为显性的暴露了。村长发现,“似乎一夜之间,村民们再也不怕丢东西了”。村民们似乎有意把自己家的旧东西放在外面,让哑巴“爱球”去拿,还有“几个月饼”。

       木料、扣板和砖头是建筑材料,旧茶几、旧电视、旧沙发是居家用品,都是常见的生活资料,而那“几个荷花绕枝的月饼”是哑巴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哑巴“爱球”被人遗忘,“简直成野人了”,显然是被村长无情地剥夺了生活的权利,但哑巴盼望过好日子的愿望与常人一样强烈。他比比划划与海成交流,“海成看懂了,喉头却像吃了一枚酸杏”,梗咽着对危房安置小组女组长转告哑巴的话:“哑巴说,看别人都住小二楼,他也想住呢!”读到这里,不让人落泪都难。哑巴不能说话,在村长家养起藏獒的当晚,旁若无人,“踩着狗叫的节拍”去偷东西,这显然是对村长权势的挑战。再羸弱的人他都有反抗意识,不过首先要生存,再用自己的方式去反抗。

       犬吠把夜晚的真相撕开了,哑巴沉默地在黑夜里给了村长一只黑拳。村长残酷地杀害了藏獒,无论是他的权势,还是人性,在村民面前都不如狗。

       以上是我对军民短篇新作《狗叫了一夜》的理解,不知读者们以为然否?

 

 

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宁夏文联

第二期各文艺家协会会员 (石嘴山)培训班圆满结束

 

      为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和党的十九大精神,加强思想理论武装和马克思主义民族观宗教观的学习教育,81819日,由宁夏文联主办,宁夏文学艺术院、石嘴山市文联承办的“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宁夏文联第二期各文艺家协会会员培训班”在石嘴山市开班,我市、县(区)文联、各文艺家协会的负责人及自治区级会员150多名参加了培训。

       18日上午9时,举办开班仪式,宁夏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庾君,宁夏师范学院教授、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郎伟,宁夏文学艺术院院长杨梓,宁夏文联组联部主任杨永圣,石嘴山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宁夏书协副主席王奋勤,宁夏文学艺术院副院长马星出席开班仪式。宁夏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庾君做了重要讲话,宁夏文学艺术院院长杨梓宣读了培训班纪律。石嘴山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对会员提出希望和具体要求。宁夏文学艺术院副院长马星主持开班仪式,担任培训班班主任。

      819下午17时,“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宁夏文联第二期各协会会员(石嘴山)培训班”举行结业仪式。宁夏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庾君出席结业仪式并讲话,石嘴山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出席结业仪式并讲话,结业仪式由宁夏文学艺术院副院长马星主持。4名会员代表谈学习心得做了交流发言。

 

 

和谐家风耀龙泉

王淑兰

 

       龙泉村建于清朝中期,有着300多年的历史,是一个集历史遗迹、乡村民俗、塞北文化与田园风光相互交融的古村落。龙泉村位于石嘴山市大武口区西南9公里,东衔星海湖、沙湖景区,西依贺兰山,北邻北武当生态旅游景区。近年来,龙泉村加快新农村建设,大力发展现代花卉、有机果蔬、农家乐、枣产业、种养殖业、旅游业等,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先后被评为全国文明村、全国生态文化村。

       龙泉村位置优越,交通便利,物产丰富,自然资源独特。天然形成的9个汩汩流淌的泉眼,千百年来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龙泉人;错落有致、依山而居、自然和谐的农民新居,展现出龙泉农家恬静的田园生活;近在咫尺的贺兰山长城烽火台、岩画、古汉墓群遗址,向人们诉说着龙泉村先民的聪慧和丰富的精神世界;乡村民俗展示馆珍贵的文化遗存,使人感受到农耕文明的传承与发展;贺兰山野生紫蘑菇、农家枸杞、无公害蔬菜等天然绿色食品以及舒适的田园风光,造就着一种天人合一、欢乐舒展的农家生活;休闲度假的龙泉山庄,在一边领略龙泉自然风光的同时,还可以品尝美食、游乐休憩,体验民俗文化新村带来的田园生活乐趣。

       走进龙泉村,只见百余户院落错落有致、依山而居,充满田园诗意。走进具有汉唐建筑风格的“三馆一中心”500多平方米的展厅,恍若进入了时间隧道:锈迹斑斑的锄头、旧马车的车毂、盛放针头线脑的水盆、古色古香的首饰盒、汉代双耳瓶、酿酒陶罐……把人们又拉回到农耕时代;在家风家训馆,有榜样篇、治家篇等8个展牌,有本村村民以及历代名人事迹的介绍,也有村规族规。“村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在这里搞一次道德讲堂,用身边榜样的力量带动村民改变思想观念,移风易俗。”家是温暖的港湾,只有在一个家庭平等、相互团结、相互谅解、懂得包容的氛围里才会营造出完美的自我,街头巷尾向我们展现着“培育好家风  传承好家训”,如何做一名最美龙泉人。

       中国是礼仪之邦,五千年的文化传承至今,深深铭刻在中国人的心中。每个家,都有家训、家规、家风,俗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从孟母三迁到岳母刺字,好的家训、家规、家风不仅承载了祖祖辈辈对后代的希望和鞭策,也同样体现了中华民族优良的民族之风!

       每一个家庭都有淳朴的家风,每一个家长都会以自己体悟出来的处世之道教育自己的孩子。家是孩子成长的第一空间,在孩子身上处处会烙有家风的印记,可以说,家风就是文化和道德的言传身教,是智慧和处事方略的潜移默化。那么董家的家风又是什么呢?董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庄户人家,但是从祖辈起就告诫和传承着一些做人的道理,让董家家族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直到现在他们的下一代还在用这些家训监督自己。如:“诚实守信,清白做人”“和谐团结”“百善孝为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清朝嘉庆年间董家从山西大槐树移居龙泉村,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后来的养羊、养牛及包头—俄罗斯—兰州的骆驼贩运生活日用品、布匹等维持整个家族的生计,这一幕虽然已经过去了200多年,董明德老人还是津津乐道,正是有了“诚信”“和谐团结”才是董家一直延续十四代,家族成员220多人。说起董家的家风,爷爷意味深长的话语和深邃的眼神时刻浮现在董明德老人的心头。五零年土改时,外甥高永清因家境败落投靠舅舅董生柱,落户九泉村,三个儿子的婚姻问题都是董生柱老人帮助解决的。“做人一定要诚实守信,家族要团结,百善孝为先,这样才能顶天立地!”这就是董家的家风并始终秉承下来。

  好的家风才能创造出好的家庭,俗话说:家和万事兴,相互体谅、相互宽容、相互信任、相互理解是家和的前提,在此基础上的家庭,才是幸福美满的家庭。董明全说在他记忆中,长辈每次到他家,母亲都会拿出她藏好的好东西给他们吃。即使家里有了好吃的,长辈们有事过不来,母亲都会让他们端着大碗给送过去。在父亲去世后,母亲随最小兄弟,其他弟兄平时都会争相给母亲送饭。老母亲没养老金,弟兄们共同出资给母亲购买养老保险。作为老大,能让则让,出现矛盾,召集弟兄开会解决,从来没有犯过言语,弟弟们都尊重他这个大哥。直到母亲去世后,也是兄弟共同承担,最后却把家产给了小兄弟。这些其实就是无言、无字的“孝”与“善”,他们用实际行动给后辈留下了好的家风。

       如今,他们也都是爷爷辈,不仅秉承父母的家风,就连他们的下一代也延续了“孝”与“善”,尤其是他的侄媳妇王珍莲,更是一个孝亲敬老的好媳妇。2000年婆婆突发脑溢血落下了半身不遂,出院后一切就落到王珍莲肩上,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儿媳妇要照顾婆婆十几年,她为婆婆端屎端尿,洗脸梳头,擦洗全身,并且还要照顾全家,干地里农活。婆婆由于半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脾气也变得古怪,无缘无故会发脾气,砸东西,王珍莲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但她依然像照顾母亲一样照顾婆婆,直到婆婆2016年去世。

       王珍莲1997年嫁入董家,家中上有公婆,还有两个未出嫁的小姑子,刚嫁过来时家里很和睦,丈夫在外打工,她和公公、婆婆、两个小姑子在家操持家务,全家其乐融融。但随着两个女儿的出生,打破了原有的家庭和谐,因为老公是独子,在农村传宗接代的观念根深蒂固,婆婆开始挑剔,她做什么事情都看不顺眼,夫妻之间的恩爱也随之化为乌有,她天天偷偷以泪洗面,但在公公婆婆面前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天有不测风云,2000年婆婆突发脑出血,命是保住了,但落下了半身不遂,医院里有小姑子和她轮流照顾,出院后,两个小姑子都有各自的家庭,一切重担落在王珍莲一个人肩上。每天早晨,王珍莲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瘫痪在床的婆婆穿衣、刷牙、洗脸、做饭、喂饭。让婆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迎接每天升起的第一缕曙光。瘫痪在床的婆婆,大小便失禁,王珍莲从不嫌弃,帮婆婆擦洗身体,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倒屎倒尿。天气稍热一点,就推着婆婆出去散步,村里人说,婆婆身上非常干净,气色红润,这都是媳妇王珍莲长期精心护理的结果呀!

       为了给瘫痪的婆婆增加营养,家中仅有的鸡蛋、豆奶都是给婆婆准备的。婆婆的牙齿不好,王珍莲就尽量把面和得很软,把饭做得很软,变着花样让婆婆吃好。家中一切都以婆婆为中心,婆婆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就是在这样精心的照顾下,长年卧床的婆婆,在心情烦燥时还是会刁难她。一个冬天的晚上,王珍莲已做好饭菜,可婆婆却说她不想吃米饭,要吃饺子。王珍莲马上放下手中的活,顶着凛冽的寒风,赶到菜市场买来菜和肉,给老人包了饺子。并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婆婆面前,打趣地说“妈,你今天是想让我们改善伙食了吧,我们今天能吃上饺子,全是您的功劳”。

       老人因为大小便失禁,王珍莲每晚都会陪在婆婆身边休息,随时了解老人需要。有一次,因为白天太累了,已经为婆婆换过两次尿垫的王珍莲,没有注意到婆婆的尿垫又湿了,婆婆大声地训斥她,这时,王珍莲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连忙擦干泪水,给婆婆道歉,并给婆婆换上了干净的尿垫。丈夫看见委屈的妻子,心疼地埋怨她“你别把她惯坏了,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了”。可王珍莲却说“你别怨妈,她凡事都不能自理,十几年瘫痪在床,她心里也苦呀!她想干什么我都会帮她做的,只要她高兴就好。”

       命运似乎不太眷顾这个家庭, 2011年,丈夫董吉祥骑着摩托车带着她不幸出了车祸,两人严重受伤,经医院抢救丈夫一个月后出院,而王珍莲的大腿、小腿、脚和手多处粉碎性骨折,在医院难熬的日子,她常常有轻生的念头,觉得命运对她不公平苦难为什么全部落在她的身上?但在亲友探视中,她了解到婆婆一再要求来看她,并且带话说,以前都是婆婆的错,虽然婆婆行动不便,还努力照顾着王珍莲两个幼小的女儿。王珍莲从婆婆身上看到希望,逐渐地战胜自卑心理,勇敢接受一次次治疗,终于慢慢康复,可以拄着双拐回家了。病愈后的王珍莲更加珍惜生命和亲情。在家康复的日子里,丈夫在厨房里做饭,言语不清的婆婆和两个女儿玩,久违的亲情又围绕在这个家中。

       王珍莲为婆婆端屎端尿、擦洗身子、换洗衣服、清洗尿垫,搀扶婆婆康复训练已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十几年来,她没有睡一个囫囵觉,她没有离开婆婆一天,她就成了婆婆的手的脚。婆婆逢人就说,“如果没有我儿媳,我不可能活到今日。”

       人字的结构就是相互支撑,王珍莲,一个面对困难始终微笑的女人,一个从不言苦的女人,一个对亲人不离不弃的女人,她用柔情和弱骨书写了一个大写的“人”字。龙泉村人赞叹不已,“就是自己的闺女,也很少会有人能像王珍莲那样不嫌脏”.而王珍莲说“其实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嫌弃,人总有老的时候,用她心比自心。”

       好的家风就是一所学校,因为家风虽是无形的、潜在的,但对孩子的影响却是巨大的,它对孩子的成长是一种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的教育。董家人向我们展现着“培育好家风  传承好家训”,如何做一名最美龙泉人。

 

 

饿死累死不亏人

 

常惠琴

 

       说起龙泉村张氏家族,张怀生、张学喜、张学让等人,个个脸上写满了自豪。说起龙泉村张氏家族,这个村不少人都竖起了大姆指……这是一个怎样的家族呢?

       翻开龙泉村的张氏家族史,原来,他们的祖先,是清代中期从山西大槐树迁徙而来,200多年来,在这里繁衍生息,如今,已发展为270多人的大家族。

       山西省境内,建有佛、道两教的许多寺、观。在儒、释、道共存的传统文化熏染下,千百年来,山西大槐树人于固执、守旧之中,传承着老祖先血脉里的慈善厚道、忠孝仁义、恬淡清净等传统美德。

       采访了龙泉村张氏家族,我明白了:山西大槐树老祖先的传统美德,他们传承得有模有样儿。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龙泉村张学成、张学喜等人的那句话:“老辈人常常说——俺们张家祖祖辈辈传承着一句古训:‘饿死累死不亏人。’”如今的龙泉村张氏家族,的确如此。 

       镜头之一:侄子扶助叔叔28

       四叔张怀生,抗美援朝中,右臂被炮弹片砸伤,一年半载常常脱臼,右手姆指、食指被弹片砸断,右胳膊致残。复员返乡后,崇冈乡政府安排他担任乡团支部书记。成为国家干部,张怀生兴奋得脸放红光。可是,上班后,许多工作需要与文字打交道,他大字不识一个,工作起来困难重重。干不好工作,还拿着政府发的工资,羞愧啊!一个月头上,张怀生主动辞职回家当了农民。当农民,就得种田,一支胳膊多有不便。大集体时,生产队照顾,让他干些放羊等轻活儿挣工分养活自己,但生活上还有不少困难。咋办呢?

       过去,张怀生的祖辈、父辈们,见谁家生活不好,常常伸出援手给予帮助。尤其是三年自然灾害低标准时期,只要自家有一口吃的,也要把断了粮的张家其他人,叫家来充充饥。张家祖祖辈辈的慈善憨厚、仁爱仗义的家风,“饿死累死不亏人”的 家训,在张怀生的大哥张怀全心里扎了根。张怀全虽然也很忙很累:天天要在生产队田地里干活儿,收工回到家,还得照顾自己的小娃娃、喂猪、喂羊……但是,再忙再苦,也不忍心看着残疾人四弟张怀生更苦更累,忙里偷闲,为四弟打炉子、打炕,做好饭叫过来吃……

       四弟张怀生一直未成家无儿无女,分田到户责任制后,困难就更大了。在张怀全的言传身教下,张家祖祖辈辈的慈善憨厚、仁爱仗义的家风,“饿死累死不亏人”的 家训,又在他的儿子、张怀生的侄子心里扎了根。见老爹张怀全已年过半百,张学成不忍心老爹再为照顾四叔张怀生而受累,也见不得四叔的诸多困难,21岁起,便主动从老爹手中接过了照顾四叔张怀生的担子,为他犁田、春播、淌水、锄草、收割、拉运、打碾、扬场、入仓、磨面、碾米、修房……一年四季为他煮饭、洗衣、购物,整整照顾了28年。

       张学成最难忘的是先开始那几年,父母年过半百,且有病在身,需要他照顾;两个弟弟一个10岁,一个才6岁,也需要他照顾;自己还一个人种着10来亩田地,旱田1亩多,其余全是水稻田,又离家4里之远……然而,帮助四叔干农活儿照顾他的生活,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张学成,用他那男子汉的肩膀,用从父辈身上传承下来的好家风好家训,硬是往过挺!再苦再累,也无怨无悔。人,不是铁打的,到了30岁,张学成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娃娃需要照顾,深感力不从心。两家人的田,实在种不过来了。咬咬牙,忍痛割爱,把自家10来亩稻田停了,腾出时间和精力,好继续帮助四叔种田。虽然,自家的收入减少了八九成。但是,自家人都是健全人,四叔他,困难着呢!

       也有烦心的时候:张学成之妻正在做饭,四叔张怀生要出去转一转。张学成劝四叔吃了饭再去,四叔不听。等四叔从外面转回来,又嫌给他端来的面条泡馕了,还大声嚷嚷发脾气……张学成夫妻难免有怨气,但又不能有半句怨言——四叔是长辈,又有残疾,事情这么小,只能忍耐、承受啊。

       四叔年事已高,要进敬老院。张学成把他送进去,每个月为他拿粮拿油。四叔去世了,张学成把他安葬得妥妥贴贴,让他的亡灵永久地安息。

       在张怀全、张学成父子潜移默化的熏陶感染下,孙子辈也仁爱仗义,为人处事,宁肯自己吃亏,从不亏别人。对待老人很孝顺,张学成夫妻一有什么病,赶紧送往医院;张学成农活一忙,就从打工的外面赶了回来,帮助播种或收割……

       镜头之二:儿媳妇忙前忙后只为一家人

       寡居的拿着退休工资的公公爹张怀斌娶了后老伴,这个后老伴,儿媳妇杨春玲和小叔子、小姑子,待她如同亲婆婆。亲婆婆,在杨春玲丈夫10岁、小姑子才20天时就去世了。公公爹孤苦伶仃多年,实在可怜。还抚养两儿两女长大成人,多大的恩情啊!他的工资愿意给后婆婆多少,就给多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杨春玲夫妻和小叔子、小姑子从来不过问,只为老爹能够安享晚年。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感染教育着他们,慈善憨厚、仁爱仗义,“饿死累死不亏人”, 已经渗透到他们的血液里了。况且,公公爹和后婆婆都是他们的亲人。

        2000年,杨春玲的脚指头被砸受伤,需要治疗需要花钱也需要休养。此时,公公爹又患脑梗住院。公公爹的病要紧,杨春玲顾不上给自已疗伤,带着伤脚一瘸一拐地与后婆婆一起伺候在病床前,干这又干那,忙前忙后。并且,为公爹拿出了5000元医疗费。公公爹出了院,又和后婆婆一起把5000元退给了杨春玲。有这样知冷知热的老人,福气啊!后来,公公爹瘫痪在床,杨春玲不顾自已股骨头坏死,又协助后婆婆伺侯公公爹:带着瘸腿一瘸一拐洗涤屎尿的衣裤、被褥,天天送去饭菜……此情此景,小叔子也很自觉,争着为公公爹拿来了食用油。人心换人心,公公爹尤其是后婆婆,对杨春玲也有情有义,给了她8000元,让她治疗股骨头坏死。然而,不好意思,理应小的孝敬老的,哪能鼻涕倒往眼窝里流呢?事后,杨春玲在公公爹和后婆婆的反对声中,执意如数奉还。

       “饿死累死不亏人”,杨春玲视小叔子、大小姑子为亲兄弟亲姐妹:多年来,每逢杀了猪或鸡,都要砍下两条腿,分别给公公爹后婆婆一家、小叔子一家送去一条……只是自己一家人吃,难以下咽啊!逢年过节,小叔子、大小姑子几家人,都来她家吃喝玩耍。而她,带着一条瘸腿忙前忙后、供吃供喝,却总是满面笑容。小叔子家住大峰矿,学校条件差,杨春玲让他的孩子在附近上学在自家吃喝好几年,也总是心甘情愿。长嫂理应为母,唯有如此,杨春玲心里才感觉没有亏人、才踏实、才欣慰。        办完公爹的丧事,杨春玲把收到的礼钱4万多分给小叔子2万。可是,小叔子两口子只要了6千。互相体谅、互相谦让,这样的叔嫂关系,常常令杨春玲感动不已,热泪盈眶。

       也是应该的啊!多年来,小叔子、小姑子也没亏待过杨春玲。杨春玲的大女儿小时候,杨春玲忙着面粉加工厂的生意,还有家务一摊子事……小姑子从15岁起,放学回来抓紧时间写完作业,就帮助她带大女儿……多年来,杨春玲家有用小钱大钱的时候,只要张了口,小叔子、小姑子,都能爽快地借给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镜头之三:儿媳妇重情重义不忘初心

       张怀礼的孙媳妇杨燕,与张怀礼的孙子张林谈对象时,就知道张林的妈是个智障,家里经济捉襟见肘。但是,她毅然决然嫁给了张林——只因张林是个好人:开着四轮手扶(别人的)拉沙子或石头,清晨5点多出门,晚上11点多回家,一天拉运10几车,全都是一个人装卸,受苦受累,只为多挣些运费过上好日子。而且,张林为人处事憨厚实在、待杨燕关心体贴,杨燕没有理由不嫁给他呀!

婚后,丈夫依然如故,在外起早贪黑地开着车挣钱。杨燕在家忙着种田,二人决意要尽快还清结婚时欠下的2万多元。好不容易还清了欠账,可是,买了四轮手扶又欠下了账,杨燕生孩子剖腹产也欠了账,智障的婆婆又照顾不了孩子……困难再多,杨燕已经把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牢牢地刻在心上,“饿死累死不亏人”, 那些欠款是亲朋好友的一片厚爱啊,人家也都没有多么富裕,说不定啥时候要急用,必须赶紧偿还!杨燕把孩子用床单一包带着下地种田,毒日头晒,蚊子叮……忙完了农活儿,看着孩子脸上被风吹干了的泪痕、被蛟子叮红了的小脸、小手,杨燕心疼极了,泪湿衣襟……她没有向丈夫诉过一次苦,他开着车呢,不能分他的心,只能擦干泪水抱着孩子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家来……本想躺下好好歇一歇,但是,不能啊!她还要给病婆婆煮好饭端到面前。饭后,有时候,再给病婆婆洗洗衣服;有时候,再给洗洗头、焗焗油;有时候,再给洗洗澡……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牢牢地刻在心上,看不下去啊!再累再苦,尽了一个儿媳妇应该尽的孝心,杨燕才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

       因为没人给领娃娃,又必须得好好地伺侯智障的婆婆,农村人可以生二胎,杨燕他们小夫妻却只生了一胎。到现在,杨燕看着自己的孩子没有弟弟或妹妹陪伴有些孤单,心里不免还有些遗憾。还清了买手扶、生孩子的欠款,几年后,拿出仅存的3.1万元给婆婆买了养老保险。而自己小家庭3口人只能节衣缩食,夫妻俩只能再拼尽全力去挣钱,也真的很累很辛苦。

       但是,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已经牢牢地刻在心上,每当看到病婆婆从以前的全身脏兮兮,到后来干干净净好像换了个人时;每当看到婆婆按月领取养老金,那兴奋的神情时,杨燕就感觉自己的种种付出、劳累和辛苦,都很值得。

       结婚时,家里养着两只羊,她稠稠地种了些玉米苗。从春到秋,干着田地里的活儿,还要割下玉米苗。湿湿的太重背不回来,再翻着晒干捆好用架子车拉运回来喂羊,真的很累很苦……

       但是,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已经牢牢地刻在心上,每当看到两只羊膘肥体壮时,杨燕就感觉自己的种种劳累和辛苦,都很值得。

       杨燕一个人种了10年庄稼,种田的一切农活儿,都不能让搞货运的丈夫分心,一个人默默地干……最难的是夏收、秋收,收了麦子粒、玉米粒,还得一袋子一袋子装进袋子一车一车拉回来,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根本无法无力完成。杨燕就去给乡邻帮工打碾小麦、装袋子,或者掰玉米。人情换人情,再请他们来帮帮忙……真的很累很苦。

       但是,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已经牢牢地刻在心上,每当看到麦子亩产800多斤、玉米亩产1000多斤,家里的收入又在增加时,就感觉自己的种种劳累和辛苦,都很值得。

       让杨燕感觉很值得的地方还有:在丈夫和她的共同拼搏下,去年,在大武口买下了一套100多平米的住宅楼房,到今年,借款还得只剩5万了,赶明年,早早地就能全部还清。她没有嫁错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又感觉自己的种种劳累和辛苦,都很值得。

       镜头之四、哥哥帮扶弟弟和妹夫

       牢记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张学喜,夫妻结婚45年没吵嘴没打架。张学喜自有处理夫妻关系的人生哲学——夫妻长年生活在一起,哪有勺子不碰碗的?有了矛盾,俺见她生气了,言语上让一让;她见俺不高兴了,就到一边忍一忍。嫁给俺,是要俺疼的,让一让,忍一忍,满天的云彩就散了,该有多好!

       牢记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体谅弟弟条件差,张学喜一家承担了赡养爹妈的一切事宜,并且在不太忙的时候,还帮助弟弟家耙耱、耕种。家和万事兴,张学喜家庭和睦,儿子、女儿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弟弟夫妻关系不够和睦,他多次劝弟弟:“她给俺们张家生育了后代,功劳大着呢!要多多体谅她,一个女人很不容易,你把肚量放大些,有啥不点不到的,多多担待。你一个男人还有缺点呢,何况一个女人?有娃娃呢,凡事往大处远处看,不能亏人……”

       父母是儿女最好的老师,和睦的夫妻关系熏陶感染着,张学喜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们也都重情重义。张学喜心脏病放支架花了7万多,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出拿钱,大儿子1.1万,小儿子3.8万,二女儿1万,大女儿条件差也拿出了3千。张学喜很是欣慰,感觉这欣慰都渗到骨头里了。儿女们正在创业正需要钱款,夫妻俩体谅他们,政府给报销了一半之多以后,两个儿子,一人留下5千;两个女儿,一人留下2千,其余的各自再拿回去吧。

       牢记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妹夫家在平罗惠北,一片低洼盐碱地,收成无保障,日子过得紧巴巴。张学喜觉得:不帮帮妹夫一家,心里亏得慌。动员妹夫搬家来城市边上的龙泉村,妹妹很乐意,可是,妹夫不想来,说:“祖祖辈辈生活在平罗惠北,再穷再苦,根在这里啊!”故土难离,一时想不通,很正常。但是,张学喜不放弃,一方面,让妹妹再多劝劝;一方面找些借口叫妹夫多来龙泉村几次,来了多住几天,看一看听一听龙泉村人是怎样挣钱的……妹夫终于搬家过来了,张学喜腾出房间让他们一家人住下,为他们提供市场信息,建议养鸡或种蘑菇做些小生意,并且为他提供了场地。如今,妹夫一家在祟冈一带开了煤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早就甩掉了贫困帽子致了富。姐夫张学喜好像自己也致了富,眉毛鼻子都是喜色。

       牢记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对于村里的乡亲们,谁家遇到什么难事大事,只要吭一声,张学喜一家人总能伸出援手,能帮多少帮多少,从没拒绝过。乡里乡亲的,多少年修来的缘分哪!可不能亏人。

       镜头之五、四世同堂喜洋洋

       张学让的母亲金凤凤,因为牢记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从来不亏人,把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掌控得相亲相爱、和睦有序。自己虽然60多了,地里的活儿干不了,可是不能坐在家里吃闲饭。那样,就亏心亏人羞死人了。儿孙们都忙忙的那么辛苦,自已能干啥就把干啥就干些啥。以前,待儿子、儿媳妇下地回来,金凤凤早已经把家里打扫得亮亮堂堂,把猪猪鸡鸡喂饱了,把一家人的饭菜做好温在锅里……现在,对待孙子、孙媳妇,也一样,让他们一进家门就能吃上热热乎乎的饭菜。

       老人这样知冷知热,儿孙们心里十分感谢,吃着她做的饭菜,总感觉香喷喷的。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媳妇经常劝她“多缓缓别累着了”,常常给她买好吃的好穿的……有了重孙子,金凤凤笑得合不拢嘴,走过去去眊一眊,抱一抱,能尽多少力尽多少。

       儿孙们也不忘张家的好家风好家训,去年,金凤凤得了肺栓塞,儿子张学让立刻把她送到医院。由于走得急手头没来得及带多少现金,三个孙子一人拿出了3千。住院期间,儿子张学让不顾农活正忙,孙子也不顾生意很忙,日夜守侯在病床前,喂药喂水、捶背翻身、操心大小便……出了院,张学让一家主动承担了赡养责任,负担起了饮食起居一切事宜、后续的医疗的一切费用,主动为弟弟一家减轻负担,让他们一心一意奔好日子。儿媳妇张学让之妻,扶着婆婆金凤凤练习走路,清洗脏衣裤,哄着让她吃好睡好,就像哄娃娃一样哄着她高兴……儿孙们心想:母亲、祖母一辈子待儿孙太好啦,一腔的厚爱不留半分,全部奉献了出来。儿孙们小时候,她背着抱着流汗受累,还笑呵呵的。如今她老了病了,到了儿孙们感恩的时候了,无论为她付出多少,也不够啊!

       这一天,龙泉村张氏家族中又有人在盖建新瓦房。张姓七八个青壮年,有的开着手扶往来运水泥、运沙子;有的忙着和水泥;有的忙着搬运砖块;有的忙着砌墙体……灿烂的阳光下,大家有说有笑,迎来了过往乡邻一束束羡慕的目光……

 

 

中国文联文艺志愿服务团走进石嘴山举办系列文艺辅导培训

 

      为庆祝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中国文联组织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多名艺术家,带着党中央的深情厚谊,来到宁夏石嘴山市开展慰问演出、系列文艺辅导培训活动。

      此次活动由中国文联、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共同主办,中国文联文艺志愿服务中心、宁夏回族自治区文联、石嘴山市委、石嘴山市人民政府承办,石嘴山市委宣传部、石嘴山市文联、石嘴山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协办。

      中国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书记处书记李屹,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赵永清,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杨培君,宁夏回族自治区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崔晓华,宁夏回族自治区文联主席、宁夏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主席杨洪涛,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毛录,宁夏回族自治区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庾君,石嘴山市人民政府市长李郁华,市委副书记、市政法委书记王建,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薛文斌等领导观看了各类文艺辅导培训的开展情况。

      电影交流辅导由著名影视表演艺术家、导演徐峥主讲。石嘴山的电影爱好者和徐峥共同观看了电影《我不是药神》,并就电影的相关知识展开了交流。 

      音乐辅导培训由国乐艺术家、当代五弦琵琶代表人物方锦龙主讲。“音乐是给人们带来快乐的,音乐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书法辅导培训由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草书委员会主任、国家一级美术师刘洪彪主讲。

      舞蹈辅导培训由著名舞蹈家、中国舞蹈家协会副主席黄豆豆主讲。广大的舞蹈爱好者在黄豆豆的讲解下,欣赏了在演出厅、电影中、广场上的舞蹈,感受了来自音乐舞蹈史诗《保卫黄河》中的爱国主义精神,还接受了舞蹈方面的辅导。

      电视新闻辅导培训由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原央视主持人“,金话筒”奖获得者王志主讲。

      此次系列辅导培训受到了全市广大文艺家及文艺爱好者的热烈欢迎,大家纷纷表示,通过艺术家讲解辅导,既开拓了视野,又增长了知识,受益匪浅。

 

 

龙泉山庄看金山

 

       吴炳军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深得民心的至理名言,让龙泉山庄负责人任明感慨不已,同时也深信不疑。

        为什么?

       让时光倒退十年,看看那时候的龙泉山庄吧!

       “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氧气吃不饱”,即使早有耳闻西北地区自然条件恶劣,但踏上贺兰山脚下的这片砂石坑、荒凉地时,来自一年四季花红草绿的四川汉子任明还是被震惊了,后悔、懊恼、犹豫……一直在生意场中叱咤风云的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所有人预言他的巨大投资终将颗粒无收!

       “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坚定决心,就没有做不成的事。两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再转行,反正自己年轻!” 那时的任明年少气盛、意气奋发。

       荒山石地,没水没电,没有愿意来这干活的工人;干旱少雨,坡陡无路,树木连活命的泥土也没有,现实版的困难远远超出预计。最初担心投资会颗粒无收,殊不知在克服一切困难、想尽一切办法种活第一棵树木、第一片花草的时候,投资不仅颗粒无收,还用光了从众多亲戚朋友筹集来的所有资金,任明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为建设青山绿水的山庄,会从坐拥百万资产的成功商人最后跌入负债累累人生谷底。

       他缘何会选择这条让他吃尽苦头的荆棘之路呢?

       一九八五年,餐饮专业毕业的任明和所有人一样,选择留在四川当地一家餐厅打工,从最基础的洗菜、洗碗开始,从底层的苦活、脏活干起,“扎实、用心”是人们对这个初出茅庐年轻人的评价。很快,他熟悉和掌握了后厨各个操作流程的细节和餐厅经营方式。和所有人不一样的是,任明居然选择放弃收入可观、日子安逸的稳定生活,毅然决定去外地见世面,闯“生活”。

       饮食文化博大精深的古城西安吸引了这个头脑敏锐的年轻人。为检验、锻炼和证实自已,他选择了“人气爆棚”的老马家羊肉泡馍店工作,并向老板提出自己的“特殊想法”,同时保证:如果一个月内没有起色,自已卷铺盖走人。原来任明看到店内只提供西安人喜欢的羊肉泡馍,但做为旅游业红火的城市,南来北往游客众多、口味各异,“单调”是制约餐厅发展的最大瓶颈,于是细心的任明大胆提出“店小内容多”的经营理念。尊重当地特色,结合川菜精髓,研发推出了许多新菜品,让大家在羊肉泡馍馆里,吃特色,吃小吃、吃稀奇。一经推出,在旅游人群、本地食客中大受欢迎。不一样的创意,使得小馆客流激增,经济效益显著提升。老板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认可了他的管理和经营能力,觉得他是个难得的人才,留下了这个年轻人,加薪升职,让他放开手脚干。

        一次偶然机会,任明无意中结识了来自宁夏大武口的刘敬华,很快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当刘敬华得知任明心怀远大理想和报负,十分欣赏和赞同,向他详细介绍了石嘴山大武口餐饮业的现状和发展趋势,敢闯敢拼的任明觉得这是个机会,经过一番考察,这个年轻人被广阔的发展空间所吸引,更被当地人实诚、热情打动。

       塞上春饭店,是大武口当时最有名气和规模的餐厅,任明就是从这里迈出了大武口创业的第一步。新颖的餐饮管理思路,质量上乘的菜品佳肴,完善周到的服务方式,随着这个年轻人的到来,一系列新思维、新举措也全面铺开,塞上春饭店更“火”了,餐饮界的地位居高,能够在这家饭店举办一场婚宴,成了那个时代最“风光”的一件大事!

       九十年代,是改革开放的高潮时期,也是大武口各行各业兴旺之时,人们对餐厅、菜品种类等要求逐步提高,西北地区单调的牛羊肉已不能满足食客挑剔味蕾的需求,餐桌上的变革悄然发生。海鲜,南方之物,稀罕食材,北方少有。任明,眼光犀利,洞穿未来,迅速抓住其他人未曾嗅到的绝好商机,率先挺进海鲜行业,潇洒的迈出了第二步。

       一九九九年,由他独自经营的“北海渔村”正式开业了!这是大武口第一家经营“海鲜”为主的餐厅。地域因素就造就了大武口人喜食牛羊肉的习惯,让“海鲜”上桌!任明成了银北餐饮业第一个大胆“吃螃蟹”的人。北海渔村开业,大武口引起轰动,独特的烹饪方法、爽口的新鲜味道,让食客们争先恐后、蜂拥而至,生意异常火爆!商务接待、好友相聚、私人家宴,尝鲜、解馋、过把瘾者从此络绎不绝。附近其他许多宾馆饭店、大餐厅也跟风模仿推出海鲜宴,海鲜食材用量成倍增加。审时度势的任明这时果断发展起海鲜批发生意,人缘广、渠道多、货品好,局面就在这样的情形下打开了,短时间内海鲜餐厅,海鲜食材批发生意风生水起,尤其是海鲜批发的业务覆盖了整个银北地区。任明的创业之路,在大武口一帆风顺,节节胜利。

       00七年,国家提出建设新农村,石嘴山市委、市政府为了改变农村的面貌,发展农业经济,大力推出有影响力的产业或项目进入农村,带动农村经济和文化的发展。

       土地,才是人的根啊!自小就眷恋土地的任明对农业项目感情浓厚,于是,迈出了创业的第三步。

       就是这第三步,让他用了十年时间才走稳!为了这第三步路,他几乎付出所有……

       任明,后悔吗?

       扛上锄头铁锹,刨土石,挖树坑,那是十年间的家常便饭;肩挑着大铁桶,一瓢一瓢地给小苗浇水,定然雷打不动。他,是老总,也是晒得最黑的工人,“我这一辈子,把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都苦在这里……”任明的双眼满含着伤感与留恋。是啊,七百亩的不毛之地,想要整容换颜,一个“难”字怎说得清楚:抽筋扒皮——清理荒草石块,伤筋动骨——建造灌溉水系,换血重生——种植区域全部换土施肥,任明是这片荒地大手术的主刀大夫,无数次走进地头望闻问切,无数次走出山庄拜师取经,身体上的劳累,精神上的高压,一度让这个在黄沙漫卷也不曾低头的汉子,疲惫不堪。

       一棵两棵,一亩两亩,经常的,习惯性的,他总喜欢大声数着用汗水、泪水为代价种下的树木花草,目的是鼓励自己坚持下去,不要放弃,相信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渐渐的,树成林了,花草成片了,树木花草显现出神奇的力量,防风固沙、涵养水源,调节了周边干燥的自然气候。似乎是那么不经意,700亩长势茂盛、郁郁葱葱的树木,竟然构成了龙泉村的天然绿色屏障。

       龙泉村,位于大武口西南,与龙泉山庄咫尺之遥,天然形成的9个汨汨流淌的泉眼,世代相传是村后九条龙的保护。明代长城烽火台、古汉墓遗址、龙王庙香火等古遗迹众多,但这座有着300多年历史资源的闭塞小山村保守、陈旧,传统“靠天吃饭”的思想意识,让村民生活始终处于困顿。“贫穷,似大山围困,如重石压心”,看在眼里的任明又多了一份牵挂和责任。

       将龙泉村这些历史文化资源整合起来,做为现代化山庄旅游的主流元素,带动村民加入“休闲观光农业”经营,独具慧眼的任明有着不同寻常的“梦想”,那就是让山庄周边的村民日子富起来。

       “以农为根本,不贪大求多,结合本地实际特色扎扎实实做好生态休闲旅游”。他这样说,同时也是这样做的。

       慕名到山庄游玩的客人,任明主动宣传龙泉村优美传说和历史文化,让游客了解大武口丰富的文化底蕴;号召村民利用闲置民房改建民宿,游客兴趣盎然的住当地土屋,吃地道农家菜,看原汁原味农家小院景,玩儿时的土游戏,别小看这些“土掉渣”东西,对城里来的游客而言,会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留住乡村乡愁,也就留住了游客。

       因为人改造了环境,反过来,环境也就改造人。村民有了山庄这道绿色的“护身符”,种植大棚草莓、培育玫瑰花、黄菊花,连“洋货”美国大樱桃也在这里安家落户,老辈们原来房前屋后栽种红枣树的传统也被重新传承起来,山庄、山村、村民都变了……老人们在民俗博物馆兼任讲解员,妇女在山庄里担任服务员,男人们管理种植丰富的农副产品,工资收入、农田收入、农副产品收入,钱袋子满满当当。

       种植的3万多棵、90多个种类的树木,现在长势喜人,龙泉山庄到处绿意浓浓、果香阵阵,树就是景,景就是树,每个来游玩的客人情不自禁称赞“荒山变绿洲”的奇迹,村民们则感叹自己如今天天生活在景区,“枕着水声入眠,听着鸟鸣起床”,任明再也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

       “绿水青山”现在已经是龙泉山庄的“金名片”,将来一定会成为“摇钱树”“聚宝盆”……

        任明说:“来大武口这个好地方,我不后悔……”

 

 

远方的呼唤——常家坡

 

赵玉林

 

       大漠、戈壁、荒山,还有那孤寂的驼铃和驼一样忠诚的汉子,在西北边陲行进出一幅悠长悠长的画轴。可谁知道那画中的驼队正背负着一个家族的命运在艰难跋涉,谁知道它身后的常家坡有多少人手搭凉棚盼驼归。正所谓驼铃声声漫,常家代代思。冥冥中谁的主宰,让他们一刻不停地从远方奔向新的远方。今已消失的常家坡,后人之思犹在远方。

       常家坡地处宁夏石嘴山市长胜街道龙泉村,是常家人的大本营。据考证也是在明朝大槐树移民潮时,常家人机缘巧合,落脚九泉子(今龙泉村)。当时的九泉子地少人多,而且早已有董、刘、张三大姓氏的村民长住此地,因而常家便成了村里户数最少,来得最晚的一门,几经繁衍生息,虽最终与董、刘、张并称村中四大姓,但常家始终位列四大姓之末,因耕地极少,族人一直过着半牧半农的生活,大部分都在外边奔走谋生。回忆起祖上创业的艰辛常家人感慨中透着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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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来乍到,常家人就像贺兰山上的草籽,吹到哪里,就极尽所能地在哪里扎根生长。那时候,友善的村民对他们这些外来户并无排斥,不仅教他们取用泉水,还教他们在大西北生活的窍门,借他们称手的农具。常家人更是知恩、自珍,除了取泉水饮用,并不敢奢求他物。那时候村里可耕种土地不多,他们自然是分不到田地的,于是,便主动避开村中熟地,到最北边的野滩上开荒安家。那是一片风吹石走,无水无拦的大石滩,每挖一寸都像在移倒栽的山头,可是大伙知道再难也要挺下去,因为只有拿到属于自己的地,他们才能留下来,活下去。虽食不果腹,但是常家人思路清晰,他们按长幼分工,年富力强的挖石搬运,体能次之的找土平地,妇女孩子则觅食烧水打下手。就这样赶在春种前,他们硬是在石头窝里开出了88分地,还盖起了三间土房,总算是有个家了,但是这一切还不能说就是常家的。按当地习俗,只有地种熟且种到葬了本族的老人才作数。所以常家人怀着无比虔诚之心日夜守护着这片准字号家园。

       然而生活远比想象的艰难,常家人虽然开好地也播下了种子,但是因为不能引水灌溉,庄稼就交给天了。据族人回忆,当时常家老人立了规矩,村里九眼泉老姓(董、刘、张)人家怎么用都成,但常家只能人饮,不能多取一口,浇地饮牲口更是万万不能,谁犯谁挨罚。而这也成了常家一辈辈的心传,为人厚道,不起贪念,不妄求过度。令常家人自豪的是,此后的几百年里日子再难,常家也没出过一个讨饭,或是为匪作乱的。

       常家祖上颇有牧养和经营心得,为了一族人的生计,播种完毕只留少数人守家,其他人就分拨远走,有的到内蒙的左旗等地帮人看牲口,挣了钱再买牲畜回来,有的到远处的村子给人家当长工或打短工,还有的到更远的市井学手艺。但有一条外出不忘常家姓,本分做事,平安归。而这似乎成了常家人的口头戒律,维系着一族数代人的思想和行为,即使动荡艰苦的岁月里常家人都能够存活,即使灾荒年常家也没饿死过谁。事实证明常家人是聪慧机智的,当时,三间房住不下十几口人,88分地喂不饱十几张嘴,撒出去就等于族内的自动分流,遇上有本事的还能在外边安家扩地。后来,当真有不少常家人在贺兰、简泉、暖泉等地安家,但他们始终牢记常家根,每年扶老携幼回来祭祖,把一脉香火延续光大。

       留在大本营的常家人也很不易,心忧庄稼盼阴雨,阴雨袭来房难抵,他们宁可屋外下大雨家里下小雨,也要让庄稼喝饱肚子。好在,那些年老天开眼,春种夏耕秋有收,每年基本都是好收成,薄地加上外出的营生收入,使得常家人的日子慢慢好过起来。记不清那年,族里移民过来的一位老人过世,悲痛之余,常家人松了口气,他们把老人安葬在88分地里,也像给那片来之不易的庄稼地插上了界牌,那里从此便是常家田了。

       再后来,靠族人陆续带回和就地买进,常家有了牛、马、羊、骆驼等牲畜,但族人始终不忘老人的话:要想活就得靠双手挣,靠脚板跑。养牲畜最怕祸害乡邻的庄稼,常家人想得周全,他们夏天把牲畜赶到内蒙去放牧,待冬天再赶回来圈养,迁徙的脚步随着季节起伏,候鸟生活让他们愈加恋家恋土,最终在一处坡地上建起了常家大院,分为南北中三院,分院而治,依然继承先祖攻略,过着半牧半农的生活,倒有了几分大户人家的样子,这也就是后来的常家坡。

 

2

       选址常家坡,也是有讲究的。乡野人家不是滩里找食,就是地里刨食或山里觅食,可是当时九泉子的滩、地、山都早有主家了,而常家除了先前开荒的88分地便只有为数不多的牲畜将息。要重新安家,环顾四周只有老树沟那面野坡,还算是背风朝阳,瞧地势也能安全泄洪,还适合圈养牲口。而且村里的九眼泉几乎排在一条线上,那面坡离泉水有些距离,也不会冒犯祖上保护泉水的规矩,至此,常家在这坡上安营扎寨,半牧半农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农事方面以几亩薄地为主,引种天然酸枣林防风、驻沙、防洪,力保收成,并且在更远的荒山开出果菜园子,种些果蔬增加收益;牧业方面以牛、马、羊和骆驼为主,即有自家的也代养别人家的,以扩大种群数量。就这样,常家三院各尽本份,把日子过得活泛有劲道。听老辈人说,当年的常家坡人丁兴旺,牲畜满坡,也算是好光景了。单说那羊群,远望白白的一片,就像云落到山坡上,很是壮观。

       那时候的常家人在村中也很引人注目,女子温良,男子壮硕,干活不惜力,做事有骨气。所以给常家坡说亲,十里八村的人都跑得欢。71岁的常玉善老人是常家中院的后人,他所知道的家史可追溯到五辈前,他熟知的就有单名、生字辈、万字辈、玉字辈、国字辈五代。他是玉字辈里中院的老二,1966年到汝箕沟煤矿工作,谈古论今有些本事。他说,常家人个头高,有力气,天生会喂养牲畜。他父亲就是一米九的大个儿,自打他记事起就知道,谁家的马呀,骡子治服不了,都来找他老父亲。老父亲不光会驯牲畜,还会给牲畜瞧病,这山里的中草药都认得不少,凡有牲口得了病,父亲就到贺兰山里挖药喂食,基本都是药到病除。常玉善心灵,跟父亲学了不少料理牲口的本事,他说那会儿,山里的杏啊、桃啊等果子熟了,都是选派他去驮,因为他熟知牲口的习性。如果是赶驴、马去驮,就要装到两边一般多,否则它们掌握不好平衡,打死都不会走。只有骆驼可以自行调节平衡,骆驼不但耐力好,而且两边差个二三十斤照样能走。也是因了这一条,被称为沙漠之舟的骆驼在常家大院所有的营生中举足轻重。

       上个世纪的西北交通物流极为不便,常家中院瞅准时机,拉起了三支驼队,每队有七峰骆驼,也是早年间石嘴山地区为数不多的专业运输队。那会儿,物资奇缺,常家三支驼队交替出发,带着这边的煤炭等特产去往陕西、山西、甘肃、新疆等地,再把那边的茶和布等物产带到本地销售,一来二去在偌大的西北趟出了一条驼道。听老人们说,出一趟驼扒一层皮。那时候贺兰山沿途草木茂盛,不时有野狼出没,而且驼队沿途多经荒僻之地,有时甚至人畜无水,老辈人传下过驼谣:“穷八站,富八站,不穷不富又八站。”当时的驼队行程60里为一站,如果站里有水即为富站,站里没水即为穷站,站里有水但不充足即为不穷不富站。熟知驼队的常家人早已逝去,但是从老辈人的传讲中,还是留下些许驼队往事。

       常家驼队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极受欢迎,他们摸熟了沿途各地的物产、民风和需求,人家缺什么他们就采办什么,售卖什么,甚至可以灵活地进行物物交换,用时兴词叫善于民调。所以,每当人们家用紧缺了,就会习惯性地说:驼队该来了吧。但凡谁听到远远的驼铃声响,都会呼邻唤友地在街边候着,像是夹道欢迎远方的客人。驼队每到一处都会小住几日,交换的不仅是物还有许多新、奇、特的人和事,借用史学家的思路他们牵着一条无形的文化纽带,并在不经意间传播交流地域文化,像是中华历史长河的一股清风,行也无声,过已留痕。

       然而赶驼人也是艰辛的,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在谋生的同时承担着地方物流重任。就近,他们给银川、贺兰等地运去煤炭,远的要到新疆、山西等地,那一去可就是两三年,所以驼队远行牵着一族人的心,十里相送不足道,驼铃悠悠寄相思。

       驼队出行相当隆重,要提前选日子,采办货物,挑选人手,最重要的是买驼,须有常年赶驼的高手去市井挑驼。买了驼,再细细地分包装货,拜别亲人出发,一路辛苦且不说,到了目的地,先是卖驼,之后卖货,卖完货大约也到第三个年头了,再买驼、买货,这一通忙碌赶到家里怎么也要三年时间。所以,那时候进驼队即光彩也揪心,那赶驼的都是有胆量、有经验的常家精英,大伙知道走西口的风险,因此当驼铃声起,一坡人的心都在日夜牵挂。纵是这样,常家驼队也始终如一地履行使命,直到驼队运输退出历史舞台。

 

3

       解放后,常家的88分地按政策归公,他们和许多村民一样重新分到了土地,祖辈留下的老房子被拆时,常家人难舍情意,便讨土砖留念,不想砖上还刻着字,仔细推算有500年历史了。老屋附近还挖出了缸和骸骨,据村里老者回忆,这是常家感恩报德的义举。大约清代土匪暴乱时,村里人都在田里干活,田帮子上突出来了一伙土匪,骑着大马,见人就砍,当时正在地里干活的一名常家男子,为了保护更多邻人跑脱,自己便跑到田帮子上引土匪,结果被当场砍死,村里诸家感念常氏一门厚道,遂自发筹来两口缸,把死者收殓起来套在缸中就地掩埋,并留下常家门英勇救人的佳话。

       常玉善说,祖太爷留过话:只要有双手就不会饿死。村民们也都称道,常家从十几口到几十口人,好些都在外做长工,在家里守着的很少,但常家人走到哪里都不忘本分,不丢骨气,忠诚实在。据说郭栓子闹土匪那会子带坏了不少人,可常家没一个人上山作乱的。

       常家人一向乐善,但凡能助人一力的决不推辞。六十年代初,原煤机二厂勘探选址,看到西安设计院来的技术员没地方住,常家中院二话不说腾出两间房,让工作人员在家吃住了半年时间,他们发自内心的用力之所极为国家建设做贡献。常玉善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煤机二厂修路、他带人划线、帮着施工,与二厂员工建立了浓厚友谊,也因为他和村民的热心投入,给龙泉村带了福报,1965年,在煤机二厂的帮助下龙泉村通上了电,成了全乡第一个通电的村子。

       党的好政策带给常家三院新气象,使常家门里不断涌现新人新事。北院出了“文化人”常玉福,他毕业于平罗中学,回来到村上就被选上了大队会计,那首要的一条是村民觉得常家人忠厚。常玉福也是不负众望,账目记得清,工分算得准,办事不含糊。他说村民信任他就是信任常家,凡事必须一是一,二是二,正是凭着这劲干净无私的劲头,他这会计一当就是20多年,直到1982年分田单干,他才缷下担子,可直到现在人们说起常会计还是由衷地称赞。

       今年63岁的常玉虎也是常家中院的骄傲,他1975年高中毕业后,在村里务过农,修过涝坝,于1976年参军,从宁夏武警部队转业后又读了成人大专班,是玉字辈里为数不多吃公家饭的人。他说常家都是平常人,吃苦耐劳是祖上给的本性,从玉字辈开始基本都赶上国家好政策,就是远走他乡也能安稳踏实地过日子。在他记忆深处,沿山八堡一带都有常家的人,当地25里一堡,15里一屯,5里一子,号称山八堡,覆盖了贺兰、暖泉、下庙等地,足以见得常家人行走壮大的力量。如果说常家人早年是为了谋生远走,那么现在则是为了过得更好而远征,但是跑得再远,根还在龙泉村。

       改革开放后,新农村建设步伐加快,常家坡在拆迁重建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村卫生所、招待所、健身广场和修葺一新的泉堂。当年为兼顾全村常家人在野坡上建家,今天同样为了全村的未来,常氏举家迁出常家坡,他们对龙泉这方水土尽心了。

       常家坡没了,常家人的天地却更加宽阔。他们踩着时代的鼓点向远方进发,在市区、银川,甚至在省外安家立业。如今居住村中的常家人只剩20来户,但他们依然心齐如初,厚道如初。无论谁家有事,一个消息传出,大家就争相来帮助,婚丧嫁娶自不必说,每年清明上坟,无论多远都想办法赶来祭祖,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每年一大聚,一聚就是百十号人,一聚就要对祖训家规回忆讲述一遍,常家没有成文的家风家规,但是每一代常氏后人都在用心、用行,书写一个家族的气节,用他们的身体力行把甘泉一样的常家门风传扬开去。

       国字辈的常国宝今年42岁,或许是故土难离,他成了这辈人里守家守土的代表,接过常氏一门的接力棒,一心在家务农,所不同的是,他们这一代农民思路新,胆子大,他买了车,学会土地外的经营,日子过得相对殷实,已经成为新农村建设的生力军。他父亲是中院玉字辈的老大,他也自然成了常家驻守龙泉村的中坚力量,担负起信使和召集人的职责。每个阶段村里的变革,常氏家族的变化,都由他传递讯息,整理发散。常家叔辈们看他的眼神充满期待,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伟大时代,作为常家新一代领头人,在家族未来的演进中,将会舞出什么样的精彩。

       人们把许多的美好都定义为诗和远方,龙泉常家也有着同样的情结,他们毅然决然地追寻着,同根同族再启航,国兴、民兴、常家兴。

 

 

母爱化心灯

——记龙泉村“好母亲”闫伟

 

赵玉林

 

        每个母亲都想给孩子一个幸福难忘的童年,闫伟比别人更想,她甚至想拿命抹去儿子病理上那两个刺眼的字——脑瘫,于是,她苦苦坚守12年,为儿子擎起一盏心灯,让他的童年更多欢声笑语。

       闫伟是平罗县农牧场人,2005年嫁给龙泉村四队的王学东,新婚不久便怀孕了。正当二人畅想着三口之家的甜蜜时,孩子7个月早产了,医院连续下病危通知书,母子俩分住两个病房,家人拦不住闫伟,她跑到儿科病房看孩子,小猫大的儿子放在保温箱里,下着胃管,扎着吊瓶,闫伟的心都碎了。可更让她揪心的是出院后儿子只有3斤重,只能端着挤奶一滴一滴地喂。初为人母的闫伟觉着再累也是快乐的。

       然而,孩子快过周岁时,碰到一位阿姨提醒她孩子看着不太对劲,闫伟慌忙和丈夫带孩子到银川妇幼保健院检查,报告一出来闫伟就崩溃了,儿子被确诊为脑瘫,大夫说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期,必须立刻进行康复治疗。当时医院没有床位,老公要挣钱养家,只得有她天天带儿子跑银川,待到床位下来,她陪儿子在银川市医院一住就是4个月。那是个扎心的历程,每次治疗孩子大哭,她小哭,哭罢再哄儿子笑。回到家她还要学大夫的样子给儿子拉韧带,帮他做康复治疗。她盼望着儿子能跟正常孩子一样快快乐乐去上学。

       期间,她四处打听,但凡有效的治疗拼尽全力也要试。儿子4岁那年,她先后两次带到河南去作校正手术,术后儿子原来的剪刀步当真变好了,她咬牙陪他作后期训练,从1步到2步,再到8步,到10步,尽管很累,但每走一步她都想尽法子鼓励他,有一天,儿子一下子走了100步,闫伟哭成了泪人,总算看到希望了。

       儿子的进步让闫伟充满信心,她开始联系幼儿园,决不能让儿子缺了这一课。可是儿子的情况大多数人不看好,她处处碰壁,直到一位园长被她的诚恳打动,允许她陪读。而这一陪就再未停止,从幼儿园一直陪到四年级。课间她带儿子抓紧训练,碰上换教室作游戏,或上音乐、体育课她更是要背起儿子赶时间。

       在陪读的日子里,闫伟的心柔弱且坚强,儿子上课,她也上课,儿子在教室里学,她在教室外学。为了儿子她尽其所能学康复知识,坚持查找对比技术先进的康复医院,她始终不想放弃治疗。随后,她带儿子两上北京,继续作校正手术,然而这两次治疗并未达到她期望的效果,因为疼痛儿子不像小时那么坚持,她只得用小轮椅牵着他在村路上来回地走,训练腿步力量,磨砺儿子的意志。但是效果并不尽如人意,有人劝闫伟别太苦了,认命吧。可闫伟不肯放弃,她说儿子生下就可怜,一点小人儿遭这么大罪,任性也是没法的事,能满足就满足,她不断地为儿子也为自己加油。

       令她欣慰的是这一路走过,得到了许多好心人相助,更有国家的好政策支持,村委会、大武口康复中心、市残联一直在帮助关心她们家,免费康复、护理补助,治疗补贴,让闫伟在艰难中感受到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爱。闫伟把这深情转化为对生活更浓烈的爱,儿子10岁时,她下决心生下一女,想着长大后好给儿子就伴,鼓励哥哥坚强生活。

       闫伟只有初中文化,可她内心有着历经磨难的诗情。当村里选她为好母亲,当朋友亲人为她点赞时,闫伟说天下母亲谁摊上这事都一样,这是一个母亲的本分。

       今年,闫伟和老公咬牙贷款在大武口市区买了房子,要为儿子创造更好的就学条件。她们一家四口带着阳光心态憧憬着更加美好的未来。

 

 

市文联开展“文艺下基层   文化进万家” 走进平罗县头闸镇

翰林清风文化节

 

       730,平罗县头闸首届翰林清风文化节在头闸镇文化广场隆重举行。来自全市的书画家剪纸等民间艺术家代表与头闸镇广大干部职工欢聚一堂,共享文化大餐。宁夏美术家协会理事、石嘴山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丁淑萍带领石嘴山市美协、书协、民间文艺家协会现场挥毫泼墨,为头闸镇书写“精气神”、“书香头闸”等书法作品并现场赠送给头闸翰林文博馆。活动现场气氛热烈而有序,这是市文联开展“文艺下基层·文化进万家”又一场活动。

       头闸镇是历史文化古镇,从古至今就有绘画、剪纸、秧歌、草编、唱戏等民间艺术,又是清代朝廷诰授为“中议大夫”翰林俞德渊的故乡。俞德渊是宁夏历史文化名人,其生平事迹被录入《清史稿》中,一生生活俭朴、为人正派、为政清廉,多有建树于民间,集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于一身,清代著名爱国主义者林则徐称赞他“体用兼赅,表里如一”。是弘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启迪后人、开展廉政教育和爱国主义教育的生动、鲜活教材。

       头闸镇以翰林文化为抓手,不断挖掘历史文化底蕴,积极拓宽民间艺术特色,开展独具地方文化特色的旅游,加快头闸小城镇基础设施建设,注重对沿街建筑特色的管理,修建了翰林文化广场、翰林游园、翰林清风文化展馆和具有传统文化风格的商业区建筑群,初步形成了独具翰林特色的主要景观。

 

 

山水情

 

曹吉芳

 

       龙泉村位于大武口西南,东接星海湖、沙湖,西依贺兰山,北邻北武当庙生态旅游景区,是一个集历史遗迹、乡村民俗,塞北文化和田园风光相互交融的古村落。而大武口民俗文化博物馆和龙泉山庄是镶嵌在这块沃土之上的两颗明珠,它们闪耀着龙泉村的前世今生。

 

大武口民俗文化博物馆

 

       大武口民俗文化博物馆,位于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塞北第一村——龙泉村”。距城区9公里,20087月建成开放,是一座品字形仿汉唐风格的建筑。博物馆总面积518平方米,分书院厅、陈列厅,茶院厅三部分。馆内共有12个展台和一个彩塑群雕。馆藏展品360余件,是宁夏首家民俗文化博物馆,也是石嘴山市中小学校和关心下一代委员会对青少年进行民俗文化教育的基地。

       走进博物馆,扑面而来的是彩塑群雕,这是一个关于龙泉村的传说。传说中有山娃,有小龙女,有作恶的蟒蛇,也有引来九股涓涓溪水救助村民的九条龙。村民为铭记山娃和小龙女的恩情将村名定为“龙泉村”,并建庙将山娃的魂灵请入庙内奉为“山水神”。龙泉村至今仍有九个泉眼日夜不停地汩汩流淌着,向后人讲述着那段美丽动人的传说。

       进门左拐,此处的展柜里有大红和粉红的二毛皮坎肩。精巧的盘扣,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的龙凤,雪白的长长的绒毛,触目所及喜庆吉祥跃然心头。在寒冷的冬天,能穿上这么一件衣服,冬天也如春天般的温暖了。既使只是看着,心头也是暖暖的。对于爱美的姑娘,能有一件这样的衣服,做梦也会笑醒的。在贫穷的日子里,这样奢华的衣服,对普通的女人来说,也许一辈子只有一次穿的机会,那就是嫁作人妇的那一天。

       “三寸金莲”是对华夏妇女摧残的证据,崇尚女子以小脚为美,以残忍的方式不顾生理发育,伴随着女子的痛苦,强行缠出“三寸金莲”,只有这样,才能嫁得一个好夫婿。“三寸金莲”限制了女人的活动范围,抑制了女人的能力,只能以夫君和孩子为中心。那时的女人在经济上大多是没有自主权的,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清朝末年。也显示出统治阶级和文人墨客病态的审美观,对民俗民风毒害之深,影响之大。与古代女子相比,我们是幸运的。

       在这里还展示着颜色各异的虎头鞋,鞋底柔软舒适,滚着白边。鞋头上绣着一张虎脸,两只炯炯有神的虎眼,几缕威风凛凛的虎须,眉心再攢上一缕红缨穗。一只活灵活现的老虎跃然脚面。穿在脚上,孩子顿时变得神气活现,虎虎生威。如果再戴上一只虎头帽,那可是锦上添花了,活生生一只小老虎在线。虎父无犬子,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勇猛,这种美好的愿望通过穿衣戴帽一辈辈传承下来了。

       在展馆的西南角落有一组根雕,从整体来看,特别像一群劳作的人们,累了,在休息。其中有“迎风而舞”、“奥运生活永相传”,看似休息又不在休息,他们在劳作之余自娱自乐的同时又不忘关心国家大事。他们每一个都高举着手臂,迎着阳光,积极地努力地向上。看着他们,一种激情在胸中升起。艺术总是在某一瞬间,不经意地触动了我们的灵魂。

       在民俗馆西面的展柜内,标示为:农家系列大餐。初一看,我的意识中马上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农家菜大荟萃呢?等走近一看,倒真的是农家菜大荟萃,只不过不是实物,全部由石粒组成。让我不得不感叹大武口这块土地,天灵地杰,奇石遍地,天赋神韵,姿态万千。精灵的石头,凑成了一桌农家大餐。一条黑灰色的石鱼傲居盘中;几粒黄澄透亮圆形的石头凑成一碟丸子,看着香脆诱人。灰褐色的石头蜗居在碟子里,初一看,绝对是炒田螺,仔细一看,一碟像田螺的石头。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功,奇妙无比,总是带给我们意外的惊喜,让我们感受到生活的多彩多姿。

       这里有各种器形陶罐的展示,有最早的刻花陶灶,甚至有陶制筷子篓到后来的铜桶。景泰蓝香炉到锡器,再到后来的毛主席瓷像。这里容量巨大,从陶器时代展示到现代文明。由此可以看出工艺发展的每个阶段,技术在不断的进步。随着物质消费水平的提高,人们越来越注重精神层面的追求。这里展示着许多造型的毛主席塑像,告诉我们一代伟人的历史功绩,无法计量。在百姓的心中,他犹如神一样尊贵。历史验证了:老百姓精神追求的价值取向,永远记得那些呕心沥血一心一意为国为民的人。

       在展示柜中有文房四宝,让我们了解了我们的祖先书写工具主要是毛笔。展示的算盘长的有一米多长,短的只有二三十厘米,这是我们先辈的计算工具,也是古老的计算机。几颗珠子的拨动,能把数以千万的数字整齐归一,先人们卓越的智慧在这里体现。

       台式梳妆架、圆形包漆首饰盒、塔形瓷粉盒的展示,女人爱美的天性不余遗力地表露,从古至今如此。女为悦己者容,梳妆打扮的女人,应是最美的风景。

       进门右拐的展示柜里,陈列着陕甘宁边区粮票,新中国第一版粮票,军用粮票,还有最早的民国时期的宁夏省粮票。票证是记录我国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珍贵资料,不同票证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始终代表着主权阶级的利益。票证在我国经济社会和人民的生活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中国漫长的历史时期,从最初的贝壳,秦币,北宋的交子,清代的铜钱,展现了票证的多样性。我国票据发行之普遍,使用之长久,文化内涵之丰富,在世界上堪称一花独秀。

       龙泉村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自然村落。农业的主体是农民,从事农业离不开农具。在民俗馆的正东展台上有马鞍、有松土用的耙篓,有播种用的耧等,这些是这片土地上耕作的人们用过的劳动工具。在这里有纸糊的针线筐,纸盒,手工做的女鞋,用羊毛捻成线编织的手套,手工缝制的粗布棉袄,以及二三十年前妇女用的老式锁边机。这些都和龙泉村这块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们息息相关。端详每一件展品,飞扬的思绪穿越时光隧道回到先祖生产和生活的现场。

       大武口民俗文化博物馆是以龙泉村民俗为基础,以石嘴山地区民俗为主线,以外来移民的文化为补充。通过记载我们的祖先及父辈的生活方式,精神追求,展示了石嘴山地区特色民俗文化的历史延续和发展。

       大武口民俗文化博物馆,不仅是普通百姓家庭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大武口地域文化的客观再现。一件件物品,让我感受到了大武口区淳朴的民风,也感受到了塞北大地深厚的文化底蕴。

       民俗文化馆,更是一部立体的历史教科书。在这里让学生们沿着历史发展的脉络,了解曾经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的生产和生活,以及他们的精神追求。让他们感知历史的延续性,继承的重要性,创造的非凡性。每个人终将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但至少告诉我们的子孙后代:他们的父辈在这块土地上是如何生存和生活的以及曾经有的欢乐和追求。

       置身其中,凝视着每一件物品。这块土地上的先辈们一个个向我迎面走来,一个个又与我擦肩而过,又给我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让我感知他们的前世,续上我的今生。太多的东西熟悉并且亲切着,伸手触摸,依然感受到父辈的温度。他们淳朴善良的本性引导着我们在时代的变迁中恪守本心,沿着父辈的足迹,让民俗之灯永驻心间,世代相传,点亮在历史前进的每一个路口。

 

龙泉山庄

 

 

       走进龙泉山庄,走进清凉的世界。百米长的拱形门廊上,爬着一条条葡萄藤蔓,满眼碧绿饱满的苍翠铺展开来,把洒在门廊上的阳光剪得支离破碎斑斑驳驳。清风徐徐而来,轻轻一摇,几片破碎的阳光从叶缝间掉落下来,在地上打着白色的光点,稍纵即逝,恍然如梦。这是一个有梦的地方,梦想从这里开始。

       长廊的尽头,右拐是一个干净敞亮的停车场。时值周末,停车场上停放着各式款型的越野车,小轿车,商务轿车。车是梦想的翅膀,有了翅膀,梦想也变得触手可及了。

       沿路而上,举目望去,一溜火红的灯笼悬挂在道路的两旁,喜庆吉祥的感觉跃然心头,山庄火热的情怀瞬间袒露。似曾相识的情景,脑中展现,仿佛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更有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槐树,华盖般地挺在庭院之中,微风吹过,枝叶轻歌曼舞,欢迎我们的到来。让我想起了我们年迈的父母,把年年月月的守望,化作一棵树,长满了思念的叶子,立在村口。

       越过槐树,登上一段阶梯。楼梯的尽头有一座亭子,亭子的南北衔接着山庄的餐饮部和住宿部。青砖、灰瓦,黑灰色的楼梯,棕色的亭子,既有欧式的简雅朴实,又有中式传统的庄重。中西合璧的风格在山庄的建筑上完美地呈现了。

       沿着餐饮部的墙角右拐,一条小径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戈待发的烧烤炉。满怀着激情,随时准备把投入它怀抱的食材烤到身心俱暖。与之相比较,烤炉的亲密伴侣,石桌石凳则显得含羞内敛,它们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坐在太阳伞下,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活力四射的烤炉。

       我坐在石凳上品尝着新鲜食材烤制出来的美味,欣赏着山庄旖旎的自然风光,闻着微风送来的花草的清香。尘世间那颗跌宕起伏的心,早已流淌成一条静静的小溪。脚下,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花狗呼哧着舌头,摇着尾巴,以示友好。让我们那颗尘世间倍感委屈的心,瞬间融化,以至于泪流满面。

       当你品尝烧烤,体味这舌尖上的美食时,山庄将为你提供更贴心的服务。采摘园里,鲜红欲滴的草莓诱惑着你,粉面含羞的大蜜桃,细腻光洁的青苹果,甚至还有藏在绿叶之下乘凉的大西瓜,都随时待命,期待你的品尝。当原汁原味的果汁或果蓉与你舌头亲密相吻之后,滑过咽喉,进入你的食道时,那种美妙的感觉绝对令你久久不能忘怀。

       沿着南北通向的小径向北挺进,一座睡莲池跃然眼帘。池子的西面有一丛高高低低的山石,从山石的缝隙间流淌出一股股清泉,闪着银光哗哗作响的泉水下,坐着一个老者,头戴斗笠,手持鱼竿正欲托起一尾鲫鱼。池中莲叶田田,铺满了一池的翠玉。满池的玉盘中又托起一朵朵睡莲,白的纯洁如玉,粉的含羞娇嗔,别有风情。

       环绕着池子是一圈风格别异的小房子,粉瓦,橘色的墙,绿门,它们静卧在一棵棵大树的怀抱中。一抹石桌,几尊石凳伏在大树的脚下,让人随时体会到由心底涌起的轻松惬意。

       长满苔藓的绿色小房子,看着让人仿佛置身于清凉的海底世界。这是情侣们度假的好处所,温馨中增添了浪漫,必将成为甜蜜的回忆。

       在户外烧烤的东面,有一座三层高的凉亭。提起凉亭,人们自然而然想到那是古代文人墨客的风月之地,一杯清酒,谈诗论文,才思飞扬,酣畅淋漓。对于现代的文艺女来说,一杯清茶,一本闲书,一句话瞬间勾起自己的遐想,颦眉凝思时,一缕清风拂过面颊,掀起长发,定格成一道风景时,心灵是纯净美好的。登亭西眺,青灰色的大山绵延悠长,静默不语。转身东望,在一片苍茫的绿海之中,隐藏着城市乡村,总有一个想起就温馨甜蜜的地方是我们美好的家园。

       穿过户外烧烤中间的小路西行,路的尽头,一个圆形的门洞上写着:生态餐厅。坐在古色古香的房子里,园中景色尽收眼底。如果还不惬意的话,可以移步园中。原生态的木桌木椅静立园中,小的仅供享受二人世界,大的够家庭商务用餐。坐在园中,品着美食,听着泉水淙淙的流声,谛听竹子拔节窜高的声音,还可以静听花开的声音,甚至聆听虫子的窃窃私语。在这里,心是纯净的,透彻的,眼里只有自然的美妙。

       生态餐厅的后面,有一个小型的广场,一队人马正在排练民俗舞蹈,粉红的水袖服,天蓝色的衣裤,白色的小帽,対舞的男女,飞转的眉眼,不用说和爱情有关。爱情是一颗糖,只要舔一下,就会感受到甜蜜。这是山庄的民俗表演团,鲁迅说过:越有地方特色,就越为别国所注目,越具有世界性。这是山庄文化发展的方向,龙泉山庄要以具有地域特色的民俗表演引起游客们的关注,吸引更多的人走进这里。

       广场的对面,有CS彩弹射击场。自从有了人类,战争也随之而来。战争带来灾难的同时,也成就了男人的梦想。身处和平年代,无缘触摸战争,心中一颗不安宁的心激荡着。龙泉山庄CS彩弹射场是男人梦想的天堂,弥补了现实的空白,给男人一个体验的机会,慰藉了男人那颗好斗的心。

       沿着广场和CS彩弹射击场中间的小路一直西行,翻过一道土梁,下边有一片沟壑纵横地,这儿便是越野车赛道。进入眼幕的是由一个个轮胎栽成的赛道,炫彩的轮胎,引人注目。这里袒露着男人的阳刚豪迈,让男人体会到驾驶的乐趣,征服的快感。每个男人都怀揣着一个英雄梦,而越野车是梦的翅膀。赛道上的越野车和驾驭它的男人是兄弟,一个男人的实力,就是他兄弟的实力。兄弟并肩驰骋赛道,一起圆年少时的梦想,那是何等的洒脱和豪放。一个有成就的男人,更像一辆越野车,既能翻山越岭,也能在城市中安然行走。而越野车赛道成全了男人的野心,让他们的精神世界更趋于完美。

       赛道的西面,依山而卧的是汉墓群,如今能看到的,只有厚实的夯土层,隐露着几个墓口,墓口隐藏在浮土之下。提起古墓,人们总是想到陪葬的奇珍异宝。遗憾的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古墓难逃被盗的厄运,只剩下空空的墓室。在村民的讲述中,我知道这是一组汉代的贵族墓群,有主室,有庭院,庭院中有花墙。主人住在上院,侍从丫头住在下院。很多人贪恋繁华,过完一世的荣华,还期待来世的富贵。汉墓群让我想到:祖先的聪慧,人鬼殊途,那时已经流行了公墓制。

       墓口散落着几块青砖,静静地躺在那,接受人们目光的洗礼。用手掂量,厚重,轻轻敲击,回声响亮清脆悦耳。凝视良久,我看见一位汉代女子衣袂飘飘,踩着月光轻轻走来。静美地沉睡于此,吸收了天地日月之精华,翘首期盼,只为两千年后,一双温润的手轻轻地抠击。而她,跳跃出最美妙的音符,让我们感叹大汉朝的辉煌,制作工艺的精湛。即使一块砌墙的砖,历经了千年的风雨洗礼,依然完美如初。

       与汉墓群斜对应的是昊王墓,说是墓,已经找不到墓的形态了,只剩下坚实的夯土层,裸露着脊梁,给我们留下无限的遐想。

       漫步山庄,清风徐来,绿树摇曳,抬眼,天蓝,云白,整个身心都是舒展的。走在庄中,一种亲切时时触摸着你。伸手可及的毛桃、李子;转个身,就和你笑面相贴的向日葵;还有那正在攀援而上的南瓜藤,也不忘了向你炫耀一下它的孩子。庄中树木众多,花草遍地。粉色的三角梅迎风摆动,仿若翕动的蝴蝶。大朵大朵的绣球花,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奔放。

       发展到今日,山庄餐饮已经具备了日接待1000客人的能力,每日的留宿量也达到100多人。龙泉山庄能有今日的辉煌,离不了任总的统筹帷幄。任总原名任明,四川人,1968年出生,汉族。1989年火车上的一次偶遇,跟随着一份感觉,一份信任,任总来到了大武口。被这里淳朴的民风和秀美的景色吸引住了,便留在了大武口。随后任总便从事餐饮和海鲜批发,卓越的眼光加上大武口成熟的经济环境,任总很快便淘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随后的日子,生意更是顺风顺水,很快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为了回报这片土地的深情,任总参与了大武口许多项目的建设与发展。大武口区政府招商引资开发龙泉山庄,多少投资商兴致勃勃地来,面对无水,无电,无路的现状,摇头叹息地走了。只有任总,凭借睿智的头脑和过人的胆识留了下来。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精神,任总甩开臂膀大干起来。无水,引水。无路,修路。无电,通电。无土,买土,移土。说起来容易,可哪一项不是拿钱往出砸呢!面对这无底洞,家人退缩了。亲朋好友也劝他趁早收手,免得血本无归。在内心深处,他也曾动摇过,可是看着这山,这石,还有这初长成少女般的山庄,他舍不得。他无法割舍这份情,从无到有,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无不倾注着他的心血。在他心里,龙泉山庄就是他养育的孩子,看着她出生,看着她牙牙学语,磕磕绊绊一路长大。尽管她弱小,不停地花钱。可作为父亲的他,又怎能弃之不顾呢!为了山庄,他花光了积蓄,不够向亲朋好友借,向银行贷。他把批发海鲜挣的每一分钱都投在山庄上。

       熬着,盼着,期待着。八年过去了,任总带领他的员工把一个荒山头,砂石坑变成了一个占地1300亩的生态休闲农庄。其中种植面积200亩,山庄种植了樱花,梅花等观景树。还种植了美国大樱桃、日本甜柿、无花果,板栗等多种本地少有,市场前景乐观的果树。未来的几年里,龙泉山庄的夏季将是瓜果遍地,满园飘香。任总兴奋地说,未来我们也会举办自己的樱花节,来促进本地区文化旅游事业的发展。

       任总更是一位低调内敛的实业家,在讲到经营方式时,他说一定要有实干精神,一定要干出点名堂,整出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否则,一个不成熟的企业,宣传的越多,死得越快,越惨。在讲到经营思路时,他告诉我们:路一定要正,坚定自己的信念,核心的东西不能丢。一定要有自己的特色,有了特色,人们才会有想看一眼的欲望,只有特色,才能吸引人。有了特色,还要把特色打造成亮点。龙泉山庄未来的亮点就是西北的“百果园”。

       在未来的经营中,任总说始终坚持以特色吸引入的经营理念。由于北方寒冷,北方人喜欢睡炕的习惯,山庄住宿盘制了地热炕,可谓是冬暖夏凉。贺兰山上引下的山泉水,喝起来清凉爽口,还含有多种矿物质元素。饮食能够强身健体,沐浴能美颜生肌。总能满足你的某一种渴求,不辜负你的慕名而来。

       龙泉山庄的户外烧烤品之所以让人们唇齿留香,回味无穷,流连忘返,源于它的食材新鲜,山庄烧烤所用菜品都是山庄自己种植的。山庄种植有机蔬菜无公害零污染。以健康为主导,吸引人们享受绿色的消费。所用的肉制品,也是山庄自己饲养的,根据客人需要,现时宰杀,捕捞加工。

       精明的任总早就认识到,一个企业如果想长期稳定地发展下去,必须有自己的文化。文化传承是山庄发展的根本,扩大广场,把民俗表演提升到更高的水准,尤其挖掘龙泉村的民间传说,以舞台形式展示出来,以深厚的文化底蕴吸引更多的人前来,是山庄的文化发展战略目标。同时,充分利用山庄周围的汉墓、烽火台把游客的思绪带回那气势宏大的大汉王朝,感受大汉朝的一度辉煌,让山庄成为一个时间隧道,稳稳地站在地面上,踏实地感知历史。通过昊王墓让游客们知道,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个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持续了将近200年。在蒙古人入侵的时候,又是怎样顽强反抗的,给英明神武的成吉思汗带来致命的一击,画下了西夏王朝史上最重彩的一笔。踩着脚下的这片土地,心中会久久激荡着,会深深地体会到我们中华民族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强不息的伟大民族。

       和大多数商人一样,任总信奉儒家思想。他既是成功的商人又是一个有社会责任心的人。吃水不忘挖井人,得到这片土地的赠予,必然要回馈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回馈最实惠的方式就是给他们一份工作,龙泉山庄所用的员工都是龙泉村的居民。几百名的员工,为龙泉村解决了一部分的就业问题,给他们开辟了财路,至少让他们衣食无忧。

       未来的规划中,任总一边自身发展,一边想着带动村民共同致富,让更多人知道了解龙泉山庄,慕名而来,爱上龙泉山庄,一个有山,有水,有故事的地方。思路决定出路,思想有多远,脚步就能走多远。带领村民致富首先要改变村民的思想意识。要让村民意识到山庄旅游业的发展将会带给他们更多的好处,这样就会调动村民的积极性,融入山庄的发展中。

       在未来的发展规划中,龙泉山庄将积极为村民打造大环境,引导村民走上旅游产业化的发展之路。一片地,单纯地种蔬菜,种粮食,十年的收入也比不上一个发展起来的旅游产业链一个旺季的收入。旅游产业不受季节的限制,来钱快。操作灵活。未来几年,龙泉山庄将带领村民打造以旅游度假为主导,以采摘,休闲,娱乐为补充的产业经济。龙泉村的村民将成为产业链上的大军。

       任总说,村民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他们最擅长的事就是种庄稼,我就要给他们创造条件,让他们踏踏实实地种菜。他们愁销路,我给他们找销路,我缺产业量,他们帮我提供,我们二者互补,相得益彰。未来的龙泉村民,再也不用出去打工了。

       看着谈兴正浓,两眼闪闪发亮的任总,再看看青山映照,绿树掩映,泉水缠绕的山庄,我脑中闪现出:北戴河,九寨沟……不久的将来,龙泉山庄即将成为“西北第一庄”。

 

 

泉(诗歌)

 

樊永梅

 

       昨日,我走过龙泉

       与六百年前的一段历史相遇

       明王朝的一块版图在漠北赤身而立

       绿树  马兰  在九眼泉的家园里私语

       天地作证 

       贺兰山被岁月炙烤流下的泪滴

 

       一马平川孕育的偏安一隅

       被牛肥马壮的阴谋觊觎

       蒙古铁骑挟着带血的弯刀

       以所向披靡的凌厉

       让九珠滴滴  一个朝代战栗

 

       将军和士兵背负厚重的思乡之情

       在边关堆砌所有企盼美好的城堡

       砂砾  残阳  将戎边的熟稔拉长

       青石阶一步一步缩短恐惧的厚度

       烽火台不愿漠视狼烟随风飘散

 

       昨日  我走过龙泉

       听泉水叮咚  农人的欢笑

       洇透岁月的更迭  日日年年

 

 

秋水共长天一色

      ——龙泉山庄的印象

 

  

 

       几年前,身边的许多朋友在聊天时,总会在不经意间谈到“龙泉山庄”这个名字,都说这里景色十分好,是一处值得观看、游玩的地方。听的次数多了,便在我的脑海里朦朦胧胧地沉淀下了“世外桃园”的印象。

       中秋节到了,骑行队的朋友约定骑车到龙泉山庄。一是看贺兰山的落日;二是看龙泉山庄的明月。秋风习习,清爽宜人,是骑行者最惬意的时刻。队员们各个精神饱满、劲头十足,在欢声笑语中你追我赶,不时地变换着车队的队形。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把贺兰山的轮廓照得无比得清晰。迎面而来的余辉,斜映在骑行队员们的身上,在地面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形影不离地追随着骑行的车队,似乎成倍地增加了骑行的队员,显得车队更加庞大。

       龙泉村,是崇岗乡所属的一个自然村,距市区十三公里,位于煤机二厂和三厂的中间,110国道穿村而过,村民全部都住在国道的西北,在贺兰山脚下的半山坡上。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龙泉村,首先在龙泉村民俗博物馆前拍照留念。拍完集体合影照后,又来到龙泉的池塘边观看了龙泉的风貌,池塘边的柳树下有一排石凳,恰逢一位正在纳凉的老者,于是我们就上前向老者询问有关龙泉村的各种问题,老者一一作答。看到我们好奇、兴奋的样子,就给我们讲了泉的来历:相传很久很久以前,黄海龙王的小女儿叫小龙女,出宫游玩时来到了九泉村,看上了敦厚、善良的名叫山娃的小伙子,两人一见钟情结成了夫妻,不料被东海龙王发现告知天庭,玉皇大帝闻讯大怒,将小龙女召回天界打入冷宫永世圈禁。并对九泉村给予泉水断流,三年不下雨的严厉惩罚。致使土地干涸,粮食颗粒无收,村民的生活苦不堪言。小龙女的九个哥哥不忍心看着村民因妹妹而起遭受苦难,于是偷偷的从不同的方向把水从地下引到九泉村,形成了常年流淌不息的九个泉,因此村民又把它叫做龙泉。后来,人们就把九泉村改为龙泉村了。我们听完故事,更加兴奋,纷纷品尝了清凉的山泉,谢过老者,继续前行。穿过村子的边沿,来到了与龙泉村相邻而居的龙泉山庄。开始步行进入龙泉山庄。

       山庄的大门口,耸立着一个高大的牌坊,朱红色的“龙泉山庄”几个大字苍劲有力,镶嵌在牌坊的中央,既有古朴的遗风,又有清静的优雅;既有世外桃园风韵,又有人间仙阁的意境。一进大门就是几十米长的绿荫长廊,遮天蔽曰,上面爬满了青藤,开着五彩缤纷的花朵;垂吊着五颜六色的果实,琳琅珠玉,有一串串紫红色的葡萄、长长的青丝瓜,金黄色的南瓜…… 争奇斗艳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形态各异的绿叶,发出沙沙或哗哗的响声;悬在空中的瓜果也在颤颤巍巍地晃悠着,若隐若现,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餐饮区的亭、台、楼、阁,依地势的高低而建,布局奇特、形状各异、错落有制,风格各不相同;在露天的就餐广场上,还有不少正在享受美味的食客,有说有笑、边吃边聊,沉浸在饕餮盛宴的氛围之中……

       穿过娱乐区,来到后山景观区,登上一个山坡。此时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也是观赏日落西山的最佳时刻,站在这里,就是一个极佳的观看点。仰望大山背后的太阳,从山峰上放射的光束,带着七色彩,光芒四射,天空中的云霞在暮蔼中绚丽多彩,山与光、光与云、云与山的融合,是那么的自然、和谐、柔和。山,衔接着光和云;云,挟裹着光和山;光,挽携着云和山。山中有云,云中有光,光中有山,好一幅光与云和山的色彩图画。面对着大山,静静地凝望着端庄高大的贺兰山,身姿雄伟、身披霞光、气势雄壮,既是那么的宁静与安详,又是那样的雄壮与巍峨。余辉照耀在不远处山坡上的烽火台上,折射成五彩的光环,烽火台上的黄土呈现出金黄的颜色,把它映衬的那么的古朴、庄严,残垣与大山融为一体,显得十分完美、和谐。

       极目远眺,东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平川,可以看到市区的建筑及繁华,夕阳下的星海湖在绿州丛中泛着白光,好象是给城市镶嵌了一块光彩的翡翠玉石,与天际交汇在一起,就象诗中描述的“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意境一样完美;纵横交错的铁路、公路清晰可见,把广阔的平川大地分割成形状不同的区域,每块区域被绿色紧紧的包围着;眼下的龙泉村被一片翠绿掩罩着,泉水池潭的水面反射着阳光,像一块闪光的镜子。农舍和山庄梯田似的参差地排列在山坡之上,偶尔露出高低不同的红砖、白墙,成了色彩的点缀,格外显眼,随着树的摇摆、忽大忽小地变化着,使得翠绿的画面显得更加富有动感……

       夕阳的余辉在慢慢地消退,皎洁的月亮渐渐地变得明亮,看着圆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唐代大代大诗人李白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诗句来,不知是谁最先读出了第一句,随后大家齐声附和,并且举起手中的水杯或水瓶,做出相互对饮的姿态,用洪亮委婉的声音,完整的朗诵了这首千年不朽的诗篇《静夜思》。大家因美景而激情,被诗的意境所陶醉,沉浸在开心快乐的气氛中。明月与夕阳、晚霞、大山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夕阳无限好的壮丽图画。

       难得的美景,让人心旷神怡、如痴如醉,大家纷纷用手机拍下了这些精美的瞬间……。时间过得真快,稍时的停留,就到了规定的返程时刻,队长一声“启程出发”的号令,我们就开始下山,恋恋不舍地走出了山庄。

       明亮的月光下,我们陶醉在美丽的大自然中,带着满满的收获,骑车踏上了返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留恋难忘的龙泉村……

 

 

风景这边独好

 

   

 

       很多时候,一些事情似乎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样,2000年的时候,我一身嫁衣,带着爱情,带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来到石嘴山大武口煤机二厂,成了一名家属工。每天和这里所有的家属一样,都会去菜市场买各色蔬菜和生活必需品,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个杏子是隔壁酒泉村的”“这个桃是酒泉村的”“这个西红柿是酒泉村的”“这家大肉店是酒泉村的村民们自己开的”“这个鸡是酒泉村我二姨家自己养的”,龙泉村在若干年之前还叫酒泉村。煤机二厂小市场里的热闹,勃勃生机,你来我往的川流不息似乎都和酒泉村有关系。感觉那就是一个被世人向往的桃源。

       离开了14年,而今天,我却是踏入了之前听说过无数次,神往了无数次,幻想了无数次,但却一次没去过的地方,之前的酒泉村,而今的龙泉村。

       一座一座的小院,错落有致的在柏油路两边安营扎寨,院里的果树看似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从那粗壮的枝干来看,陪伴着主人经风沐雨,细数了几许流年。青梅已经在枝头披起了黄色的战袍,如果仔细去闻,空气里还会有淡淡的杏香,这香气把自己一下子带回了十多年前那个场景。几个年轻的小媳妇,和小摊的卖家讨价还价,即使人家的桑葚又大又黑又甜,即使人家的杏子又大又黄,黄里还透着诱人的红,诱人的香,也还是想从两元讨到一元五,卖杏的阿姨使劲说她的杏多好,卖桑葚的老大爷说着四季劳作的不易,我们卖力的说着自己的生活多么地煎熬。讨了很久,不经意间彼此了解,熟悉,最终以一元六角成交,或是一元五角买下一兜,似乎双方都乐的各取所需,达到最终的满意。我忽然想,那个辛苦生活在四处污水横流,垃圾随处堆放的卖杏阿姨还在吗?若是生活安好,以正常年龄来论,那位阿姨应该也六十多了吧,如果安在,她的小院是哪一家呢?那个卖桑葚的老大爷呢,如果提起这些过往,他还能记得那些旧人的模样吗?

       在他们眼里,当时的二厂可是个好单位,旱涝保收,不风吹日晒,几千人的煤机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繁荣了龙泉村当时的小范围经济市场,带动了村民的经商积极性。虽然日益走向没落的煤机厂“门前冷落鞍马稀”,可对于当时的龙泉村的经济发展,功不可没。

       举步间,我听到哗哗的水声传来,紧走几步,一座池塘,在游鱼的跳跃下,便灵动的出现了。池塘四周用水泥加固,墙壁上竟有几股水流汩汩而出,听说这个村子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相传很久以前,在贺兰山下黄河岸边,有位人称杨老大的农夫。他老年得子取名山娃。山娃两岁多时得一怪病久治不愈,后经北武当道士指点,服下九粒贺兰山的枣子方治愈。山娃成人后,为报恩来到贺兰山下枣树林边,他引水栽树,开荒种地,使得十里八村的百姓纷纷迁来定居。有一天,黄海龙王的小龙女出游,她被眼前秀美的山村所吸引,更被山娃造福百姓的义举所感动,心中不禁泛起爱恋。在一日山娃到山里清淤引水时,忽听有女子喊“救命”的声音,见一位女子被大蟒蛇扑倒,他急忙挥锄向大蟒蛇砍去,救下女子。女子说自己姓柳名音,父母双亡,身世悲惨,泣不成声,后经乡邻簇拥成亲。小龙女在凡间成婚,让东海龙王知晓,告到天庭。天帝责罚,让小龙女永世不得出宫。可东海龙王还不罢休,又断雨三年。持续的干旱,导致村民庄稼颗粒无收。一天,小龙女潜回黄海龙宫,请九位龙兄帮忙,九位龙子从九个方向往村里引水,九股汩汩清水汇聚成九眼山泉。小龙女复回龙宫之后,山娃因思念成疾,抑郁而亡。村民们为铭记山娃与小龙女的恩情,村子取名龙泉村,并建庙将山娃的魂灵请入龙泉寺庙内,奉为山水神。

       美好的传说一代一代传颂,是神灵的庇佑,也是人们一辈一辈辛苦努力的结果。龙泉村建于清朝中期,有着300多年的历史。现在的龙泉村是一个集自然景观,田园风光,乡村民俗和农家文化相互交融的塞北村落。村城面积8平方公里(西依贺兰山,东邻石嘴山新技术产业园区,北靠西北重工业基地,南达西北煤炭市场),总耕地面积3000多亩,下设村民小组4个,常住人口总计355户共1164人。而且十年无赌博,盗窃案件发生,这对于一个临近市区的村落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看着新建的村委会,看着展示柜里一件一件带有历史温度的锄头,簸箕,看看贴满奖状的荣誉墙,看着历届村领导们书写的前景展望,看着那一幅幅家风家训的字画,一副习主席“培育好家风,传承好家训”的图片扑入我的视野,是啊,一切的成绩一定是辛勤的付出,几多艰辛换来的。对的思想指导正确的方向,除了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完善的基础设施条件外,和务实苦干的工作作风,坚实为人民服务的思想理念是分不开的。现在村民幸福指数明显增加,龙泉村先后多次获得国家,自治区,市区先进荣誉称号,在大武口始终保持在“先进村”前列。

       抬眼间,一片白色的画面在慢慢移动,仔细看去,一群羊儿悠闲的在山坡上闲庭信步,偶尔咩咩的叫上几声,呼朋引伴。而一座烽火台清晰的出现在不远的山顶,成了羊群身后除了蓝天白云之外,最耀眼的背景。据载当初为抗击蒙古人入侵,明朝永乐年间一队士兵受命沿贺兰山修筑烽火台,斯人已去,遗迹犹存。当时的烽火烧遍大江南北时,哪里都是狼烟,处处皆是残垣断壁,人们为了生存不息的抗争着。听说,修筑烽火台的士兵见到这里水草丰茂,非常适合人类繁衍居住。士兵退役后,有几人相约,携带家眷迁居于此,由于此处地下水资源极其丰富,九眼山泉水长流不息,故得名“九泉子”这几户人家分别依泉而居,以半耕半牧的方式繁衍生息,逐步形成了以董,张,常,刘四大姓氏为主的自然村落。现在,这四大家族依然是村里最有声望的最有影响的存在。

       有时候,历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落入尘世的河里,而有些,则会越加的明亮,犹如德高望重的高僧,如那彪炳千秋载入史册的名人亦或丰功伟绩。

       龙泉山庄的存在,恰是龙泉村的又一个亮点。

       恢弘大气的九龙吐水图,占据了进入山庄酒店外围的整一面墙。形象逼真跃跃欲试,似想一飞九天。干净整洁的环境,绿树环绕,路边恣意生长开放的小野菊,让人顿时热意全消。听说,山庄自2008年建设以来,利用八年时间将一个荒山头,砂石坑变成一个占地1300余亩的生态休闲农庄,其中种植面积200余亩,养殖面积400余亩,鱼塘面积120亩。山庄,一次可接纳800余人,主要经营餐饮(野味,农家菜),户外烧烤,住宿,采摘,棋牌,垂钓,赛车,娱乐,彩弹射击,拓展,组织大型篝火晚会等多种项目。而且后山还在持续投入,扩建,可以想象得到,这样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该是多么让人心生向往啊!若干年后,大武口,亦或周边市区的人们都会在这里得到田园的享受,给城市的喧闹浮躁找个安闲的停放点。这在现今,对于石嘴山这一老工业城市立足转型为旅游城市无疑更是一个成功。

       忽然一阵一阵的欢声笑语从林中深处传来,伴随的还有《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那久违而昂扬的音乐,循声而去,看到一群中年人,带着鲜艳的红领巾,在打沙包,跳皮筋,踢毽子,课间十分钟的画面好像回放了,没有任何过度,我一下子穿越回了三十多年前,似乎在她们身上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白色球鞋,带着鲜艳红领巾的自己。看到条幅才明白,是某矿区一群89届的小学毕业生在聚会,回味童年。真是庆幸,这么多年,大家还没走散,相聚,不仅仅是为了重温,也是为了生活得更好!

       一阵风过,忽听到哗啦啦的声音,抬头一座三层高的凉亭掩在葱茏的沙枣树,高大的白杨树中。拾级而上,凉风扑面,垂柳依依,四周的帘儿应景地跳起了舞蹈,如果亭中听风雨,该是何等的惬意,对酒吟诗,举杯邀月,该是何等的快意人生啊!

       依山涉水是农家,

       梅香豆熟半塘花。

       隔帘想握光一缕,

       龙泉风雨任喧哗。

       走过龙泉村的清幽小院,欣赏了龙泉山庄的田园风光,忽然觉得这幅画面犹如一位气定神闲的老者,两者结合得毫无违和感,乡村生活和现在消费模式很自然的融在一起,不得不叹服创业者的超前理念。

       现在的中国有多少乡村在渐渐失去,有多少乡村的人们背井离乡的讨生活。很庆幸,我们身边还有这样一个美妙的存在,它让人们在闹市里打拼挣扎后,有一个休憩,放松的空间,它让人们在追逐时尚感觉没有方向,空虚无助的时候,找一个安放自我,心灵归零的桃源,它让人们在“寒暑易节,始一反焉”的轮回中,找到属于自己光阴的故事,不念过去,不惧将来,在时间的雕刻中,完成属于自己的成长。

 

 

龙泉村写意

 

西夏王子

 

       村庄是刻在脑海的符号。

       村庄是思念之源。

       村庄是思念之圆上的π,无穷无尽。

       村庄是小时候背过的一些计算公式的总和。(但我不承认村庄是死的)

       一条小河加一架独木桥,等于一处独有的风景;

       一汪清泉加源远流长四个大字,等于一种期望;

       一个水坝加两三条泥鳅,等于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

       一匹骏马加一次射中靶心地射击,等于一次难忘的疼痛;

       母亲加父亲,等于一个港湾;

       炊烟加老屋,等于乡愁;

       大山加山谷加陡峭的山地加父老乡亲加许许多多难忘的故事……约等于村庄,村庄里容纳的事物太多,在此我只能用约等于概括。

       当然,把这些答案再乘以二得出的结论,不足以表达我对村庄的情感。随着年龄的增长,把答案用括弧括住,右上方添上n,就是乡愁,n越大乡愁越浓。

       自打父亲辞世,我便告别了村庄。

       我于村庄无疑是个来去匆匆的过客;村庄于我像个越来越沉的枷锁,我喜欢这种枷锁,并享受它带给我前行路上的负重感,无惧风雨,踏实!

       健在的母亲,是我和村庄的牵绳。假如有一天,母亲松了手,我会不会成为大风里的蓬草,无依无靠?

       只要收到母亲的消息,谁谁谁要结婚,谁谁谁去世了,我一定是要回去的。出礼事小,人情世故不可不记,这是母亲的原话。母亲自己生病,我不回去她只字不提,但这类婚丧嫁娶的礼数,我不可不遵。有时也会因一些琐事而耽误,母亲嘴里虽然不说,但我分明感到她的不悦。

       这种世故的返回,多多少少有完任务和走过场的成份参杂其中。心无旁骛地走进村庄、亲近村庄、倾听村庄的时节好像从未有过。

       掐指细数,来这座城市打拼十四个春秋有余,从未带一颗回归的心返回村庄。女儿不但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还说得来本地方言,她常嘲弄地问我什么时候能彻底忘记西海固普通话。

       我没有直接回应女儿,但我知道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

       从陌生到熟悉,这一过程漫长而煎熬。我和城市愈来愈近,村庄却离我越来越远。城市在我眼中,我在城市怀中,村庄在四百公里之外,村庄也在我心里,远远近近,里里外外,是我反反复复走进走出的徘徊。

 

       岁月更迭,时光如白驹过隙,没有一次,诚心诚意的涉足!

       写到这儿,深感我有愧于村庄,有愧于自己!

       一生走多少路,观多少景,都是命中注定。虽然我不是个宿命论者,但“缘分”二字谁也逃不掉。

       我和龙泉村,在缘分的牵引下,才得一相见。

       对于一个离开村庄很久的人来说,这是一次回归。即便没有长睡不醒的父亲,也没有我念念不忘的母亲。

       有村庄,就足够!

       龙泉村位于石嘴山市大武口区西南方,离市区八公里,村域面积27平方公里,属贺兰山冲积扇田园风光地貌。紧邻星海湖旅游景点,距沙湖10公里。自然资源独特,天然形成的9个汩汩流淌的泉眼,俗称九龙泉。是一个集田园风光、历史遗迹、乡村民俗文化相互交融的塞北村落。贺兰山,贺兰山烽火台、古汉墓群遗址近在咫尺,印证着龙泉村神秘而古老的传说。

       走进龙泉村,让我更加笃定,一定是某种缘分暗中相助,让一个为生计而奔忙的人放下手头的繁忙,忘情地投入到一个村庄,用贪婪的眼神注视每一个看得见的景物,大到一山一屋,小到一草一木、一粒石子、一滴泉水。

       车子离开闹市,穿过工业区。

       经过一幅幅油画般的麦田,好像与一群散发着芳香的少女擦肩而过,恨不能叫车停下,让我上前攀谈一番,奈何龙泉村揪着我的心,不放,多想早一秒投进她的怀抱,让我对一个村庄诉说不尽的想念。

       直行的车子忽然一个急转弯,拐进了密林一般的树丛,筛过的阳光斑斑驳驳,落在我贴着车窗的脸上,那样轻,那样柔,像女儿软绵绵的小手,又像我得病时母亲疼爱的目光,不忍心躲开。

       焦急的心瞬间静了下来,像平日半眯着眼躺在沙发上,任由女儿在一旁拨弄我脸颊。

       树荫婆娑,车被罩在一层薄纱里,我有种躺在摇篮的感觉。

       好像在等母亲,来哄我入睡。

       偶尔有一户人家或一幢白房子从窗外掠过,我会质疑先有房还是先有树,但高大的树干、茂盛的树冠容不下我多虑,幻灯片似的。

       一行的老者好像看出了我的所想,又好像在自言自语,说这里有60年的树。

       先有房还是先有树,无所谓先后。村庄能解答我所有的不惑,包括彷徨。如果我是一块冰,村庄就是一眼温泉,如果我是一粒沙,村庄就是一片沙漠,如果我是一条河,村庄就是一片汪洋,或许我最初选择离开就是为了最后再归来。

       不时闪现的民房和院落告诉我,我正在一寸一寸接近村庄,或者我已经扑入它的怀抱,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使我不知所措。难道我就这样完成了一次重大的回归吗?

       路边开始出现小狗的身影,还有悠闲漫步的老人,菜园里开满小花的蔬菜,架上吊着的西红柿,无不让我感到亲切。

       仿佛闻到农村晌午饭特有的烟火味,看见母亲佝头往灶膛里添柴火的情景。

       当我还在回想的时候,车已停在村部大院。跳下车的一瞬间,被挂在枝头的杏子完全吸引住了。回忆的唾液像激动的泪水,哗哗流下,止也止不住。

       半生不熟的杏子

       青涩的过去

       我该不该为你流泪

       多少春秋成往事

       郁郁葱葱的村庄

        结满了多少抽搐地哭泣

       这些年

       我错过了多少

       丰硕的季节

 

       村委会大院坐北朝南。

       院内建一民俗文化馆,宽展亮堂。龙泉村的历史从古至今,一一呈现,里面有祖先的影子,有父辈的脚印,有未完的心愿,有先烈的遗言。

       进得展厅,迎门立一面大理石石碑,正中靠上书写醒目的大字:龙泉村传说。传说的大概是有一勤劳勇敢的村民,自己的义举给乡邻带来好处后,赢得村民的尊重,由此引来小龙女的垂青,而结为夫妻,惹怒神仙,神仙以不降雨为由祸害百姓,小龙女求九位兄长下凡吐水,才保得一方平安,村民们为铭记勇敢的少年和小龙女的恩情,村子取名为龙泉村。这就是感恩的代表。

       四面墙壁上贴满册页,有图有文字,把龙泉村的历史详细地记录了下来。但勾起我对村庄的情怀的,还是父亲和我都使用过的农具,比如耱、木犁、连枷,以及代表那个年代的半导体、录音机、黑白电视机。

       耱,像把历经沧桑的梳子,梳理过贫瘠的土地,梳理出丰衣足食的日子,这会儿又梳乱了我的思绪。过去和现在之间隔着一道回忆的鸿沟,我拼命奔跑,终究是回不去了。

       犁,开垦出粮食满仓的土地。如今立在角落略显落寞,但它的风骨犹在,土地不会忘记,村庄不会忘记,龙泉村的人们更不会忘记。

       连枷,和众多农具一样,是村庄赖以生存的武器,它从不向上场的谷穗认输,抬起有低下的头颅,只为收获一份期待的富足。

       半导体、录音机、黑白电视机,沉默打坐于玻璃展柜内,它们像大型会议的几个代表,发言完毕,像完成了某种伟大使命,正襟危坐,任由来来去去的游客随意走过。

       正在我观赏之时,某一时间的节点上,飞起成群的蝴蝶,在村庄上空纷飞,杂乱的记忆陡然填满村庄的影子,在蝴蝶带动下,我倒追了回去。

       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在耳畔响起,借助贺兰山脚下的边塞村落——龙泉村,我想象的翅膀瞬间丰满,伴随岳飞在贺兰山的古战场上愤慨飞扬。

       父亲爱听的秦腔《铡美案》《五典坡》《下河东》《火焰驹》……等戏剧剧目,或凄婉或兴奋,或轻快或沉重,或激昂或低沉,无论如何,它们都是优美的。小小的卡带装进透明的塑料盒子,再整整齐齐码进抽屉。闲暇之余,打开录音机,放一曲喜爱的秦腔听上一板,是何等的自在悠闲。秦腔吼起,平时寂静的农家小院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黑白电视机时兴的年代,村里有为数不多的几台,每家每晚都是人满为患,当然也有不满的两户人家,他们往往不等天黑就闩了大门,为的是把看电视的人挡在门外,久而久之,再无人前去敲门了,到最后常常敞开大门,也没人愿意进去串门。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人气指数大跌。

        《射雕英雄传》《渴望》《杨家将》《韩信》等电视剧,占据了我整个童年。《杨家将》里的金沙滩一战,我和我的小伙伴无不泪眼汪汪,好不悲伤。当韩信率领大军包围了项羽,我和小伙伴随电视里高涨的士气兴奋地高呼!

       现在已很少看电视了,一年之中看电视的次数屈指可数,电视沦落成真正的“看货”。一则是互联网、手机的兴起,二则是怕影响女儿学习,只有周末才在女儿的央求下打开,算是对她辛苦学习一周的犒赏。《快乐大本营》《奔跑吧兄弟》之类的电视节目,除了给人一时的欢笑确实再没有让人共鸣之处,看后自然也不会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医药箱跳入眼帘,我敏感的神经又不安分了。

       半生为赤脚医生的父亲,他的医药箱是我童年的一部分。里面不仅有救死扶伤的药片和输液打针的瓶瓶罐罐,还有甜蜜了我童年的糖丸。别的孩子以此为药,我却以此为糖。

       感谢赤脚医生,感谢父亲,感谢龙泉村,感谢那个带有红十字的医药箱!

       算盘噼里啪啦响过,父亲会侧过头向立在一旁的买药者报钱数,有整有零

       父亲拨动算盘的情景,绝不亚于优美的古筝演奏。算盘到我手中,意境全无,我想大煞风景也不过如此,倒扣过来让珠子充当鼓轮,滚过来再滚过去,俨然一个多轮子的玩具小车。

       怎么背也记不住父亲口授的算盘口诀,什么“三变九”“九变九”“鬼担水”“孤雁落沙滩”的就别提了,这会大概记得“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下一、一上四去五”简单的口诀。如今拿起算盘,只会玩一种叫“狼吃娃娃”的游戏,小时候和二姐头对头爬在炕头,你一步我一步玩的不亦乐乎,往往以我耍赖赢得胜利而结束游戏,二姐从不生气,只会娇嗔两句,你个赖皮,但下次我还会黏着姐姐腆着脸乞求她陪我玩。

       空空如也的陶罐,是外行的认知。里面装着龙泉村的历史,是几代人智慧和汗水的结晶。粗糙模糊的表面,没有文字,它用一枝一叶传递出无限的历史信息。没有记录不代表它们没有历史,恰恰是这类没有记录的陶器,给历史增添了无限的神秘和奥妙,这不正是历史的魅力所在,龙泉村的魅力所在吗!

       一块长方体古汉墓青砖,像一个无字丰碑。它高出现代普通砖头的一半、宽出一半、厚出不到一半,说它是民俗文化馆的镇馆之宝一点也不为过,看似朴实无华的外表,却加重了龙泉村的份量和重量,它的出现和存在,一下子让山水相依的龙泉村厚重了起来。如果说龙泉村是位不被人尊重的老者,当他亮出青砖的那一刻起,令所有人肃然起敬、刮目相看。

       话又说回来,龙泉村的风采,岂是一块或几块青砖所能诠释得了的。

       九龙泉位于龙泉村中央。因九条龙从不同方向吐水而得名。南北走向,椭圆形,像一面镜子。龙泉村在镜子的掩映下,向游客展示她独有的美。

       岸边绿树成荫,一棵桑葚树上缀满了青翠的果子。水里小鱼游荡,未等游人靠近,一个摆尾没入深水,精灵一般。

       倚靠一棵树,不由想起孟浩然的诗句: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龙泉村人的羊圈是用木头栅栏围起来的,羊不多,三五只而已。与之相邻的是鸡舍,大概是听到有陌生人路过的原因,鸡舍里的鸡咕咕咕叫嚷不停。一旁的村支书打趣说,鸡向你们问好呢。紧挨鸡舍的是菜园,菜园边上种了一圈豌豆,鲜嫩的豆角让我的咽喉微微一阵悸动。

       龙泉村的民房修建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拥挤,不是院墙挨院墙、屋脊连屋脊、后墙背后墙,给人以宽敞舒适之感。户与户之间往往是以树林或菜园相连,亦或各居一方,或以果园为届,但纵观全局,它们都在同一片树林里,惺惺相惜。

       时节正值晌午,恰是鸟儿们的活跃期,各种鸟鸣齐声清唱,像正上演的多重奏,动听却不杂乱。

       路过一户人家,有一个小女孩儿在篱笆做的大门口玩耍,同行的老师递给她两颗糖果,她接过糖后礼貌地说了谢谢阿姨。有人指着她家院畔树上泛红的油桃说,可不可以给我们吃,小女孩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们,可爱地回答,妈妈说了,等桃子熟了才可以吃,不要钱的,“的”字拉的很长。

       临了,有人还亲了她。

       路过一片没有护栏的枣园,看着指头蛋大小的青枣,有人又开始叹息,来早了。

       漫步的大伯看透了我们的心思似的,噙着没有牙的嘴唇说,现在不是吃枣的时候,九、十月份再来,你们可以放开了吃,家里剩余不多的红枣也给上一波客人,吃的吃送的送,没喽!

       听了大伯的话,我们已没有了吃不到枣子的惋惜。

       看看挂满枝头似熟非熟的果子,听听小女孩可爱的回应,感受一番大伯的慷慨大方,这不也是一种收获吗!

       告别了大伯。向南步行数米,便听见了淙淙的流水声。

       凑近看,一眼胳膊般粗的泉水从石缝里流出。行人一阵躁动,有人叹息,有人赞美。

       清凉凉的水,白白流走了,可惜!

       这里的人真奢侈!

       有位阿姨拎一拖布走过来要洗,看到围观的人惊讶的表情,她自豪的解释道:这不算什么,夏天有人专门驱车前来洗车,也有人专门来接水,带回去泡茶……

       我在沉思,这得是山神对龙泉村怎样的一种眷顾啊!

       它的源头又在哪里,从地缝出来再流到我面前,它经过了一番怎样的挣扎和奔流呢,与龙泉村相会,需要一种什么样的缘分呢?什么人或什么力量创造了这种缘分,是什么原因让这种缘分成了山泉和龙泉村之间的媒介,又成全了一批又一批游客的夙愿呢?

       暂时得不到的答案,将成为我下一次归来的引言——我在暗想。

       回归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亲近村庄,亲近村庄里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

       水是生命之源,我不会逆流而上。寻找一个可以回归的地方,栖息心灵,而要到达这个地方,必须经过村庄。

       无疑,村庄是一扇回归的大门,也是引领我回归的大师。

 

       沿着石板铺就的路,继续向西南挺进,直抵龙泉寺。

       龙泉寺,坐落在龙泉村的西南角。挨着龙泉寺的是一座连一座的坟堆,艳阳下,并不凄凉孤独。

       寺院空寂,有位师父清扫大院。

       看不见烧香拜佛的人,也闻不到焚烧的香火味。

       欲大步流星从侧门而入,突然被院内的寂静给震慑住了。佛门重地,理应严肃慎重,我怎么能如此莽撞轻率。

       止住脚步,才看见正中间的铁门上贴一红色纸条,上书:今日安居。

        有人赶在所有人之前发问,此句何意?

       无人应答。

       我却暗自窃笑,如此简单的话语,还需要问么?

       回来心有不甘,查阅资料后,对自己白天幼稚至极的想法而懊悔不已。

       安居又为结夏安居,雨安居,印度雨季长三个月,佛陀乃订四月十六至七月十五日为安居之期。在此期间,出家人禁止外出,聚居一处精心修行,称谓安居。安居也有十月十六日至次年六月十五举行,称为终结安居。

       这样“今日安居”的含意就不言自明了。

       又想起电影电视里寺院主持教育徒弟的话:凡事三思而行,且不可鲁莽!

       拿我刚到寺院门口的冲动再到疑问者提问后我的反应,充分体现出我的鲁莽和无知。

       在此我想回应师父一句: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尽管我非佛家弟子,也没有一位身处佛门的师父,但这句话应当成为我今后的人生信条。

 

       站在寺院门前台阶上,放眼瞭望南方,威严的贺兰山山脉像一道屏障,横贯西南。整个龙泉村像依偎在母亲怀抱酣睡的孩童,温馨甜蜜。

       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山头,透过山头与山头之间的空隙,有座与众不同的山头格外引人注目,山顶上突兀地凸出一个馒头一样的石头,分外惹眼。

       它就是矗立在历史舞台上两千年不倒的烽火台。

       刚强,肃穆,毋庸置疑的英雄!

       西汉有霍去病引军由北地郡往西北渡黄河,翻越贺兰山,渡过均耆水(今山丹河下游),横穿越腾格里沙漠,绕到匈奴人的后面进行侵略。由此可以看出贺兰山在战略中的重要地位。

       宋朝抗金英雄岳飞亲笔写下“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之千古名句,使贺兰山再度成为历史上舞台上不可或缺的一匹骏马(贺兰山在蒙语里的意思是黑色骏马)。

       从龙泉寺南侧出发,越过一道干涸的山谷,翻过布满坟堆的塬,清晰的烽火台便映入眼底,沿着脚下的山脊,向上迈进。全程不到半个小时,即可来到英雄身边。

       一行人被我远远地撂在身后。我蹲在烽火台顶礼膜拜时,他们还在半途,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我所看到的烽火台属龙泉村二号烽火台,是熟土和砂砾混合夯筑而成,摸上去硌手,休想从中扣下一粒石子,土和砂合二为一,又经过上千年的风雪洗礼,和一块巨型石头没有两样,坚硬而粗糙。

       从东侧仰望,烽火台像个巨型蘑菇。靠近底部的地方风化严重,给人头重脚轻的感觉。

       根据气象资料显示,贺兰山全年主导风向为西北偏西风,出现频率为29%,一年中冬、春、秋三季以西北偏西风为主,出现频率在1943%之间,夏季以东南偏东风为主,出现频率在1820%。所以烽火台东侧有严重的风化现象就不足为奇了。

       整个烽火台被三道梁支着架起来,很像野炊时架在火堆上的烧水壶。西侧一道梁平缓,北侧的梁陡峭,南侧的梁相对平缓且绵延较远,便于人们旅游观光方便,龙泉村人在这道梁上开采出了一条路,我们就是沿这条路走上来的。

       西侧的梁与贺兰山相连。从这道梁可以攀爬上烽火台,举目四望,好不威风!

       长年累月,人们从烽火台上上下下,巨型馒头从背面豁出一条豁口,从西侧仰望,被分开的两部分像两只干瘪的乳房。岁月咂干了她的养分,但我依旧认为她是饱满的,还将继续供养未来的岁月!

       据书记介绍,一号烽火台在东边的群山里,是用石头垒砌而成,和二号遥相呼应,坚守着这块土地的安宁。

       不能去一号烽火台,遗憾!

       我相信它一定会在那里等我。

 

       听到“龙泉山庄”的名字,从我脑海中首先蹦出的是武侠大师金庸、古龙、梁羽生,然后是他们笔下的江湖。

       龙泉山庄一定隐居着武林高手、世外高人。

       似曾相识的山庄里,有没有被称为“三少爷”的隐居者,与李寻欢青梅竹马的林诗音呢,有没有头戴斗笠盘腿坐于竹林弹奏“笑傲江湖”曲的任盈盈和令狐冲?

       带着疑问和向往,便走进了龙泉山庄。

       果树成林,绿树成荫,将熟未熟的果子,飘散出沁人心脾的果香。

       亭台楼阁,珠帘静垂。古色古香的木质造型,给炎热的六月披了一层薄纱般的凉意。

        盛夏,半躺在阁楼的藤椅上,阳光被树叶过滤后再挤进珠帘的缝隙,弥漫在身上、脸上,这种惬意,自不必言说。

       只可惜不是雨天,若有细雨霏霏,打在树叶上、石板路面上,就这样半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若不是亲所见,谁能想到,这样的边塞村落里,竟然隐藏着一个江南。

       江南的优雅、静谧,江南的诗情画意,和着贺兰山的风,附着于龙泉村。

       一个占地1300余亩的山庄。

       一个不是江南胜似江南的江湖。

        一个儿时的江湖情怀。

       它的主人该是一个多么细腻富有江南情节的侠义之士呢。

       尽管之后才知道,主人是一位从山东来石嘴山创业的粗狂男子,身材好大魁梧,谈吐儒雅,讲起商业来头头是道。当一行人以崇拜的目光聆听他讲解自己的商业模式以及经营之道时,我却在他创建的江南情怀里神游,并希望与一个江湖在此邂逅。

       石头山遒劲苍老,流水潺潺。池塘里荷叶田田,宛若仙子的荷花妩媚开放,三两只蝴蝶翩翩起舞。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思绪却飘飞的不知所踪。

       秋千悠悠荡荡,独自摆动。我在设想刚才荡完秋千离开的那个人,好想顺着延伸进桃树林的小径,探个究竟。

       沿山庄的主干道继续西行。有赛车、拓展、娱乐、彩弹射击等场地。

       从赛车场地南侧的木桥走过,目光穿过两行矮小的垂柳,一片空旷之地跃然视野。这便是对豁然开朗的绝佳的解释!

       此处就是之前提到过的扇形尾部,大大小小的石头形状各异、千姿百态。像散落在戈壁的羊群,有动有静、有站有卧,这不正是乔峰和阿朱规划的未来吗,塞外的村落,威严的贺兰山,我想这一定是从大宋跑出的羊群,栖居于此地,等待一对恩爱的主人前来。

        距离羊群不远的石崖下,人影攒动,书记说是清理汉墓的工作人员。

       真庆幸自己的有这样的福分,一次偶然出行,竟能与汉墓结缘!有幸目睹两千年的汉墓在我眼前打开,得是多小的概率。

       触摸两千年的青砖,那可是存封了两千年的梦啊!一块砖,足以记录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关于贺兰山,关于龙泉村,关于村庄。

       风化的砂砾,掩埋不了历史。

       刨开封盖的岁月,裸露出墓室的墙壁,得有多少故事从中流出,谁将为它们画上圆满的句号?我想象不到,但我知道,历史的河流不会干枯,而且会越来越澎湃。

       墓道朝大山的方向延伸,我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怕每一步,都会踩疼一个如石头般坚硬的灵魂。

 

       车载我而来,又载我而去。

       从龙泉村回来一个礼拜有余,我还停留在一个叫龙泉村的门楼,看不够村庄。不知是不想出来,还是出不来,暂且让我留在那里。

       有人想在龙泉村购置农舍,以备养老。

       我却不以为然,我要把一个叫作灵魂的东西留下,留给龙泉村,留给我日思夜想的村庄。短暂的寄存也行,等我再踏上归程、踏上回乡之路的时候,先回到这里……

 

 

龙泉村行

 

与你相识

 

1

       阳光经过贺兰山时喜悦降临

       旅途中遇见的全部接纳

       我们从凡尘里走来

       期盼目睹你的芳容

       有山  有水  也有人

       所有的人都是属于你的风景

       今天的龙泉山

       是用热烈打湿了目光

       满山的石头

       就是属于你的骨骼

       六月  我们亲近你

       把脚步和祝福种下

 

2

       从祖辈的汗水里开始

        听见桃花的语言

       所有的故事包裹在季节里

       桃树可以见证

       历史的河水沐浴守望

       我们顺着时光前行

       把朝圣的目光留下

 

3

       杏子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吮吸自然的养料

       在九龙泉水的甘甜里呈现

       千年的家风孝道

       熏陶贺兰山下的整个村庄

       这里的人们勤劳善良

       安详温馨的家园

       养育了一代又一代

 

 

祝福龙泉村

 

1

       北风寂静时,用沉默静候

       盛开在雪花里的希望

       等待了千年的梦

       历史里的狼烟成为记忆

       岁月的蹄音

       吵醒夜里的繁星

       把一段故事轻轻遗落

 

 

2

       盛夏来临  以甘泉迎接

       弓弩烙上历史的印记

       羊群白云一样移动

       曾经的牛马嘶鸣

       成为马鞍上的图腾

       那个少年用一壶烈酒把朔风迎送

 

3

       从沉睡的岩石里唤醒

            刘的子民

       在这片大地上继续前行

       那些来来往往的风雨

       交织着岁月的艰辛

       流淌千年的清泉

       见证了生离死别

       一树树枣花芬芳

       诉说着千年坚守

 

4

       勤劳的传承

       传递着温馨

       祖先的脚印里

       流淌着温度

       贺兰山的巍峨

       诉说着红尘

       深潜岁月的谦卑

       光一样闪耀

 

5

       把历史融入泉水

       洗涤沧桑里的疲惫

       意念里的虔诚

       投入生活的前方

       孕育希望与梦想       

       将新时代的阳光

       播种在这片土地上

 

6

       渴望丰收的眼眸

       像渴望着黎明

       收获的喜悦诉说着幸福

       让人们活成想要的模样

       历史的烟波

       还是沧海一粟

       一个崭新的理想

       一幅宏伟蓝图

       正在黎明的曙光里成长

 

 

回不去的家园

 

  

 

       进了石炭井,迎面就是不长的一个下坡。坡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桥,路才变得平坦了。路的东西两边,是父亲上班的一矿的五座五层商品楼。坡的中间,路的西边,是我原来的家——商品五楼。马路对面,东一家西一家的平房,每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种着一棵棵绿绿的枣树。

       那次陪妹妹去石炭井办事,刚一进沟口,就急切的想看看自己原来的家。一进石炭井,坡的两边一直到小桥那,没有了任何遮挡,一大片平地,种了一棵棵树冠不大的小树。远处矿区边上的矸石山,高大、突兀。坡的中间,路的西边,没有一点我原来家的影子。我一时有点发蒙,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荒原。

       路边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还孤零零的立着,那棵往路上歪着身子,最大的一棵槐树,还是那么歪着。我依稀记得它那根最粗的枝杈,正对着我家的单元。可现在那根粗大的枝杈,指着空中呼呼刮过的山风。

       根据一棵多年不见的树,根据一棵树的一根枝杈,我才找到我原来的家。

       我原来的家是一套二层的楼房,将近七十多平米。原来家里住的平房,烧炉子,冬天靠火墙取暖。父亲嫌烧煤麻烦——夜里要起来一两次,给炉子加煤。长期下井的父亲,冬天怕冷,平房冬天到底不够暖和。一九八八年,父亲就花几千块钱买了这套楼房。房子白灰墙、水泥地,不用任何装饰,就可以直接搬进去住。房子前后有两个阳台。前面的大阳台正对着马路。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马路上的人来车往。路对面,不远处,是光秃秃灰白的贺兰山。后面厨房的小阳台,正对着矿上轰隆隆的铁路和高大的矸石山。

       那段时间石炭井往出搬的人家慢慢的多了。隔段时间,就有一辆卡车,装满一车的家当,在我家楼下,嗡嗡嗡极不情愿的慢慢的爬坡。

        一辆车就装了一个家,石炭井还在,可家又少了一个。

       家里就父亲一个单职工,母亲一直闲不住。母亲忙这忙那,挣点零花钱贴补家用。去矸石山捡破烂,到矿上卖瓜子,守着桥头卖菜,在家里织手套。那年母亲想养兔子和鸭子,就四百块钱买了马路对面我同学家的平房,带一个大大的院子。母亲主要是看上了那个大院子。

       母亲和父亲就在附近四处捡砖头,加高加固院子的围墙,砌了几个兔子窝和鸭子窝。前面有一处房子,据说是一个杀猪匠扔下的。有些孩子想拿废铁卖钱,就把那处房子拆的七零八散,就剩了断壁残墙。母亲就把这家的后院墙扒掉,和我家的院子连了起来。在这家的屋檐下,母亲捡到了四百块钱,那可能是杀猪匠顺手塞下的私房钱吧。

       母亲四百块钱买了这处院子,杀猪匠替我们付了钱。杀猪匠又怎么知道,他还买过那么大的一个院子呢。

       大学毕业,我去了红果子上班。结了婚,又去了另一家大武口的单位,我就把家安在了大武口,算是在大武口站住了脚。在大武口住了这么多年,我熟悉每个街道、小路,熟悉每一个小区。望着巍巍的贺兰山,可我总是觉着,山那边,才是我这辈子真正的家。

       后来,和我一起在红果子同一个单位上班的大妹妹、大妹夫,也辗转把家安在了大武口。大妹妹磨豆腐、卖粮油、送报纸、卖衣服,也算是在大武口扎了根。在石炭井医院的小妹妹,结婚后,费了几年的功夫,调到了大武口,也把家搬到了大武口。

       就剩下父亲和母亲,孤零零地住在石炭井。

       总是觉得有股挺大的风,在后面推着你,一天天往某一个地方走。在风中,我慢慢的有了白发。看近处的东西,摘了眼镜,反而看的更为清楚。

       风一天天的吹刮,我不知道这辈子还会被风刮到哪去。

       石炭井的人家越来越少,我们都劝父亲、母亲搬下来和我们一起住。夏天大武口热,蚊子多。冬天呢,大武口又太冷。石炭井是个山沟沟,夏天凉快,冬天也没那么冷。执拗的父亲一再找各种借口,就是不愿意搬下来。

       石炭井的大部分退休人员都从山上搬了下来。政府给退休工人盖的安置房,只在大武口盖最后一批了,以后就盖到南沙窝去了。南沙窝到底是远些,住的离我们这么远,总是不方便。

       石炭井实在是住不成了,父亲才很不情愿的往下搬。

       父亲的家总共搬了两次。

       第一次我租了个大卡车,两个妹夫回去帮着搬的。这次是把那些大件的家具往下搬。母亲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按她的话说,连根小棍她都要带走。大妹夫无奈给我打电话,说搬家的车已经装的满满当当,可是母亲还要往车上塞东西,怎么说就是不听。我听了也是哭笑不得,我去劝,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次我托朋友找了辆车,自己找了两个要好的同事帮着搬。这一回就剩了锅碗瓢盆、瓶瓶罐罐。又是装了满满的一车。母亲屋里转了几圈,院子里又转了几遍,生怕拉下什么。车在路边等了好长一阵,母亲才最后从老房子里出来。提了一个旧提篮,里面是三个石嘴山瓷厂的蓝边白瓷碗,一个七十年代的大搪瓷盘。我一定用过中间一个碗喝过稀饭,吃过面条。每年过年的时候,那个搪瓷盘里摆满了瓜子、糖块、花生,放在两只沙发中间的小桌上。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暖的照着。那阳光里,淡淡的炉烟,轻轻的漂浮。

       上车前,父亲悄悄的跟我说,能不能让车从街里头转上一圈,好在最后看一眼石炭井。看看西天的太阳,想着母亲耽误了不少时间,刚才听说司机师傅着急回去有事,也就没好意思给司机师傅说。父亲也就没有吭声。

       车,终于开了。

       父亲一直望着窗外,像个好奇的孩子,第一次来到这里。母亲一只胳膊拎着那只提篮,默默的不说话。拐过一个个弯,我往后望去,蜿蜒起伏的山路,在后面越来越远,像一首委婉悠长的老歌。我的心头一阵阵发堵。车开的慢慢的,不知道司机师傅是怕颠坏车上的瓶瓶罐罐,还是想慢一点,让父亲多看一看那窗外的过去。

       出了沟口,车明显的快了起来。车上还是没有人说话,只是那沙沙的车轮声,响个不停。

       我们来石炭井的第一个家,在双桥街一矿大食堂马路对面的自建房。自建房都是依势而建,门到底是朝哪开,全都要看下面的地势来定。那片自建房,就像胡乱扔在地上的一堆木箱子。

       一九八五年农转非,全家都成了城里人,从老家农村搬到了石炭井。父亲就不能再一个人住单身宿舍,必须得有一套房子了。一九八四年年底,父亲就花了八百块钱,买了这套平房。房子带一个不小的院子,在一个不长的巷子里面。

       一九八五年的暑假,我和大妹妹,先跟父亲来了石炭井,留下母亲和小妹妹,收拾老家最后的家当。

       那天临近中午,我们在一矿食堂对面下了车。我们三个直接来到了新房子里。窗户上挂着蓝色竹子图案的清爽的窗帘,地上的水泥地平平的,顶棚整整齐齐的糊了新的报纸,白墙也明显的重新刷过,火墙也都换了新的红砖。看着齐整整的家当,我由衷的赞叹这房子真好,父亲在旁边自豪的说,不知道废了我多少工夫啊。

       入秋不久,母亲和小妹妹也来了,在石炭井,我们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总是闲不住的母亲,又有了自己一显身手的一方小天地。母亲在院子西南角砌了个小棚,摆放上钢筋焊成的一个大鸡笼,养了一笼的鸡。每天上学前,我会把烂菜叶剁碎,拌上鸡饲料去喂鸡。夏天种了一园子的西红柿,家里定点供水,水不够用。一个暑假,每天我要去公共水龙头,挑回来一桶桶的水,去浇西红柿。

       园子靠近过道的边上,种了一溜鲜艳的大丽花、晚饭花。低矮的围墙上面,又摆了几盆太阳花。。

       一九八八年,家里买了套楼房,就卖了这套平房。房子,在我们手里老了四年。四年,说起来也不算短。

       我们家,院子里砌了个炉子,盖了小棚,焊了鸡笼,加高了院墙,地里施加了肥料。这房子在我们手里实际上又新了四年。卖的时候,又卖了个原价。

       那两年,石炭井陆陆续续的拆迁,一个周末,我和初中同学房向华坐车去石炭井拍照片。到了一矿大食堂,我急切的走进那个小巷子去看我曾经的家。

       破旧的院门松松垮垮的关着,门上的“福”字耷拉下一个角,两边的对联发白破烂,残缺不全。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住,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换了人家。我不忍心去敲门,我怕门一开,满院子过去的事,又呼啦一下子跑出来。我怕看到过去自己的影子。我也怕看到过去家里人的影子回头看了几眼,我赶紧坐上车,再去别的地方。

       好几次,说起石炭井,我会问母亲,回石炭井吗,我带你回去。母亲总会叹口气,说不回。我问为啥,母亲说回去心里难受。母亲随即就岔开话,说起别的事情。

       平时说到石炭井,遇到不确切的事情,我总会给父亲、母亲打电话,让我惊讶的是,再模糊的事情,父亲、母亲都记得真真切切,精确到一个个极小的细节。

       是的,记到心里的事,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忘记呢。

       我知道,石炭井一直在父亲、母亲的心里。

       不只一次,在梦里,我梦见自己还在石炭井。总是梦见自己放学后,背着书包,回了平房。推门进去,说,妈,我回来了。没有人答应,炉子上烧着水,嘶嘶的冒着热气。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姜、蒜,一小堆的土豆丝,几片西红柿。进了里屋,四处看看,没有一个人。

       还会梦见自己放学后,回了家里那套楼房。门口的饭桌上摆着几牙西瓜,旁边一个铝盆里,几块啃过的瓜皮。旁边一个搪瓷缸子里,半杯褐色的浓浓茶水。几个屋子看看,没有一个人。去到大阳台,看见楼下的坡上,搬家的车,装满了一车子的家当,艰难的嗡嗡嗡的慢慢爬坡。两位放学还没到家的同学,有说有笑的越走越远。来到厨房里的小阳台,后面烟雨中的贺兰山,高低朦胧。

       每次醒来,都会再也睡不着。心里有一层黑夜一样厚重的惆怅,压得我胸闷。

       石炭井还在,家没了,回家的路没了。寂静的白天,寂静的黑夜,只有那呼呼的山风,还一天天的吹刮个不停。

       石炭井,我再也回不去的家园。

 

 

       按照爹妈的一再嘱咐,能装的都已经装上了车。

       车已经发动,看见地上装满《少年文艺》《儿童文学》一些杂志的一个纸箱,上面塞了一本旧台历。墙角还有一盆夹竹桃,几朵开着的花,星星点点的水珠,像不舍得你离开,仰头瞅着你眼里噙着泪的孩子的脸。急忙跳下车,把花、纸箱硬塞进车厢最后面满满当当的家具里面。车慢慢开走,那熟悉的院落,越来越远,像一位多年的老邻居在挥手告别。

       电影院,文化宫,长征桥、长征餐厅,下坡的报刊亭,公安局,民族贸易中心,北街商店,春蕾理发店,新华书店,工行,南街大商场,墙上红漆皮的电影告示牌,药店,南街副食店,一矿文化宫、单身楼、大食堂,二中桥头,大下坡,一矿小医院,一矿幼儿园,一矿桥,远处一矿的矸石山,漩涡路口,上坡,路两边的一矿商品楼。

       我的家就住在路边的商品楼里。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不断有搬家的车在楼下的坡上,吃力地慢慢爬坡。车上装着桌子、柜子、床、衣物、锅碗瓢盆、一盆盆花……装着一个家。阳台上,经常看见一个家、一个家、一个家、又一个家,留恋地离开了石炭井。离开了,离开了,又离开了。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的老师,你们去了哪?什么时候,在哪里,还能碰到你们……

       留恋的车,走得很慢。车上的人啊,要把在石炭井的最后一刻的点点滴滴,都印在心里。

       车出了石炭井,前面蜿蜒盘旋的路,就像一首悠长的歌,就像在石炭井过去的悠悠岁月。车上纸箱上的那本旧台历,不忍心离开吧,悄然留下,在风中被吹散,一片就是一个日子,一个个石炭井过去的日子,在石炭井的风中静静地飘舞。

       眼里噙着的泪,终于悄然滑落,滑落。车上的人不再说话,只听见车,嗡嗡地向前滑行,滑行。身后的石炭井,像一位年老的母亲,挥手告别游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永远站在我们的心里。

 

风中的同学

 

       说起来,十几年的读书生涯,我的同学真还有点杂乱。

       小学,在老家农村念了四年。四年级的夏天,想看看在城里读书是什么样子,一九八三年那个绿色的夏天,我跟回来麦收的父亲,去了他上班的石炭井,上了一年五年级。

       因为户口在老家,然后又回老家上初中,初中读了一年。一九八四年家里农转非,我们家一下子全都成了城里人,全家都搬到了石炭井。

       在石炭井,从初二一直到上完高中。上了高中,文理分班,选了理科。高二下学期,犹豫再三,中途想改上文科,惊动了教导主任,最终还是学了理科。磕磕绊绊的上到高三,四个高中班,分成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又分出去一个技校班。

       大学,则去了遥远的阳光充沛的石河子。

       大学我们班三十个学生,新疆本地的二十二个,青海的四个,宁夏的也是四个。新疆的同学,除了一个去了上海,一个去了成都,一个呢,去了嘉峪关,剩下的都还在新疆各地。青海的四个都还在青海。宁夏我们四个,三个在银川,我则在宁夏的最北端——大武口。

       算起来,从毕业到现在,大学同学已经二十五年再也没有见面。毕业二十年的那年聚会,因为种种原因,只有少数几个同学在新疆匆匆一聚。

       虽然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但我知道我的大学同学,谁谁大致在什么地方,谁谁大致做着什么工作。每个同学,都有自己的一个家园,都有一方属于自己,我们彼此平行的时空。

       新疆的同学,虽然同在新疆,可彼此相隔却也很远。塞外新疆的风很是猛烈,风,把我新疆的同学,吹刮到了相距都很远的地方。

       前两天大学的老班长,无意中说起新疆的几个同学不知了去向。就像大风里几片叶子,不知道被吹刮到了什么地方,没了音信。

       初中、高中的同学,上学时关系好的,也就各有十来个。其他同学——同班,更多的是同届——也都是点头之交。现在同学偶尔小聚,也还是那几个同学。喝酒时喊谁,不喊谁,不用想,脱口而出,就是那几个。多年没联系上的,偶尔找到,吃过一两次饭,如果话不投机,下次也就不再喊他了。这个同学,又被风再一次的刮走、刮远。

       上学时关系好的同学是哪几个,走上社会,还是哪几个,多不了几个,也少不了几个。这可能每个人的秉性变化不大有关吧。

       有一个同学在吴忠,偌大一个吴忠,就她一个同学,孤零零的,像一只孤飞的大雁。偶尔来电话,总是念叨平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很是孤单。

       人这一辈子,要是没一个陪着说话的,这是多大的一种孤独啊,漫长黑夜一样的无尽的孤独。

       偶尔发现一个公众号,所发文章都和石炭井有关。看过之后,很是亲切,也投了一篇关于曾经的石炭井的短文,不两天就发了。

       过了两天,在银川忙着办事,突然手机提示有朋友微信要添加我。没有多想,就添加了。简单聊过几句,竟是我多年未见的高中同学王新华。眼前立刻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过去的点点滴滴,像细雨一样飘来,好像两个人,昨天在石炭井才刚刚匆匆一别。

       王新华是通过我文章后面的手机号,进而试着加了我的微信。两个失散了多年的老同学,一个在宁夏,一个在广东,现在又偶然重逢,真是想也没有想到。

       虽然多年未见,又远隔千里,但是聊过之后,我们却有说不完的话题。我发现,我们彼此说的话,写的文章,互相都能深深的懂得。

       一辈子,能深深的懂你的,又能有几个?也就那么一两个吧。

       当年的风把我们的父辈吹刮到了一起,我们年轻季节的风,又把我们吹刮到了各个地方。

       我的同学,大多去了外地,风把它们吹刮到了很远的地方。偶尔才有他们零星的消息。这也难怪,大风里,本来就很难听到远处的声音。只有用心去听,才能听到那低沉的似有似无的吟唱。风还吹掉了不少同学的名字,我明明知道有这么一个同学,我清晰的记得他的样子,记得极小的一个细节,可我再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每每想到这,我心里像是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

       少数一些初中、高中同学,从石炭井没有走远,我们都还在大武口。隔段时间,我们能在大西北的风里,坐在一起喝两杯小酒。每次总是热烈、兴奋的说些这辈子也说不完的话题。可说来说去,都还是曾经的石炭井。

       屋里我们说个不停,屋外,石炭井过来的山风刮过,呼呼作响,有时刮上一个晚上,都停不下来。

可刮风又有什么可怕呢,我们在路上本身相隔就不远,互相招呼一声,也都能听得见。我们朝着一个地方,慢慢的一起走。

       那些年,石炭井的风沙总是很大,刮个不停。年轻时,憧憬着山外的世界。同学之间,顾不上也想不起多问彼此的情况。学习、工作、结婚、生子,一场场不小的风,把你推着,不由自主的往前小跑。总感觉背后有股不小的力量,让你停不下来。

       岁月推移,感觉风没有那时候那么大了。才想起去风里搜寻近处和远方的同学。我知道了你,你又联系上了他,慢慢才知道,在风中赶路的人群里,有那么多,多年都没再联系的同学。

       感谢青春的父辈,多年以前,用他们年轻的肩背,在我们的前面,为我们遮挡了那漫天的风沙。父亲说,那时的风沙好是大啊,沙粒有黄豆那么大,干活时戴的草帽,不小心就被吹上了天。那时住处简陋,大多住在地窑子里,一晚上风刮过去,第二天早晨,被子上一层的黄沙。

       石炭井本来地方就不大,也就一条南北大街,一条大沙沟。一场大风,就覆盖了整个石炭井。

       初中的时候,一个班一直从初一到初三,班里除了有学生转进来或者转出去,三年下来,班里也就那些学生。直到现在,虽然我不能完全记得每位同学的名字,但我知道班里就那些同学。

       高中的班级就很乱,高一还好,上了高二,就一直在调班。那几年的风,把我们都吹刮乱了,晕头转向。今天文科班、理科班,明天又是大专班、技校班。以致于现在,我们自己都记不清楚,当时谁跟谁一个班,自己又有过几个班主任。

       石炭井的山风,一天天的吹刮过大武口。有时顺风,在身后推着你,往前踉踉跄跄的小跑。有时呢,又顶风,迈动每一步,都步履艰难。

       这几年,陆陆续续有几个女同学内退了下来,除了微薄的内退工资,她们还力所能及的在外面打着零工,坚韧、顽强的活着,顶着风,慢慢的往前走。

       小时候,想着退休,永远都是年轻的父辈很久以后的事情。可现在我的同学,竟然慢慢的已经有人退休。一年年的山风,一天天的把我们刮老,我的鬓角就出现了白丝,看东西也已经眼花,摘下眼镜,眼前的书本,却更为清楚。

       那场早晚要下的雪,终于在风中洋洋洒洒的,飘落了下来。

 

矸石山:命运的丰碑

 

       有煤就会有煤矸石,有煤矸石就会有矸石山。一个煤矿,总会有一座矸石山。

       石炭井,也是这样。

       从南大门走进石炭井,远远地一眼就能看见一矿的两座黑黑的矸石山。走近石炭井的二矿、三矿,最先看到也是矸石山。

       矸石山,耸立成了石炭井一道别致的风景。

       从采煤的第一天起,煤矿会把夹杂在煤中间的煤矸石分离出来,和其它废料一起运到煤矿边上集中堆放。矸石山的绞车,不停地把煤矸石和废料捧到高空,再撒到低处。一天天,一年年,日积月累,就堆出一座山,称之矸石山。   

       矸石山,就是摆在矿区的一件行为艺术品。远望矿区,铁路、火车、选煤楼、大烟囱,煤矿边上的矸石山高耸、醒目,却也透几分突兀。走近矸石山,那山高大得让人压抑,压抑中不自觉的去仰视,只有仰视,才能看到蓝天白云下的山顶。

       自然的山,或水或泉,有草有花,升高下沉,很难察觉。矸石山,崎岖陡峭,石块交错,没有水、没有树,没有花、没有草,满山的矸石还是矸石。一年四季,冬天雪天,矸石山一山雪白,其他时候,风中雨中,矸石山一身黑褐。

       矸石山,有着它自己的体温。山上夹杂着煤块和其它易燃的废料,层层堆积,温度上升,矸石山会时常自燃。山上点点火光、烟雾缭绕,矸石山,多了一份生动。

       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矸石山,又是太多石炭井人家生活的依靠。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石炭井人一年四季的生活都离不开煤。石炭井的煤很好烧,一两锹煤块,两三张桦树皮,七八根劈柴,一座煤炉子,不一会就会燃起一炉温暖的炉火。

       相对封闭的石炭井,上学几乎是年轻人唯一的出路。深耕深深的井下的父辈,希望儿女都飞向山外的世界。

       那年高考失利,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刚开始的几天,心情一如矸石山的灰暗与沉重。但是单职工的贫困家庭不会给你太多的时间去悲伤。一身破工作服,一双旧翻毛皮鞋,一把钩子,一个帆布背袋,父亲扔给我,让我去矸石山捡煤,体验生活。

       在这之前,母亲已经在矸石山捡了很长时间的煤了。

       母亲捡来的煤除了小部分自己家里用,大部分都会卖掉换钱,贴补家用。课余时间,我会帮母亲去矸石山往家拉煤。但每次母亲都不让我上山捡煤,总是让我在山下等着。矸石山上的捡煤人,手脚并用,“之”字前行,边往上攀爬边捡拾煤块和一些破烂。捡满一袋,下山倒下,上山再捡,捡够一车就拉回家。拉着满满一架子车煤,下坡得小跑,上坡时弓背弯腰,慢慢的前行。

       除了煤,母亲还从矸石山捡些杂七杂八的破烂卖。坐在单元楼前小房前的空地上,母亲把捡来的弯曲缠绕的铁丝一根根砸直抻直,再一根根捆成一个个大捆。家里缺钱了,就驮上一捆到收购站卖掉。

       那时候,一家五口吃饭,只有父亲一人上班,父亲微薄的工资没有什么富余。母亲从矸石山捡煤捡破烂换点钱,勉强能裹住家里的日常生活开销,不至于捉襟见肘。

       平时看似平常的捡煤,轮到自己才知道一点也不轻松。

       站在高高耸立的矸石山脚下,人显得是那么的卑微。

       矸石山很陡,石块交错,很是坎坷。上山时,沿着“之”字行路线一点一点前进,要身体前倾,看清脚下,不急不慌,每一步都要踩稳。不急不慌,才能一步步前行。想一想,生活的路,何尝不是如此。一边往上爬,一边四处搜寻煤块、废铜烂铁,还要时时注意远处山顶绞车倾倒矸石的动静,躲闪上面倾倒的矸石。经常是人爬到山的半腰,赶上绞车倾倒矸石,那时候下山已来不及,只能眼盯着飞滚而下的矸石,瞅准时机,机灵的躲避。下山时,则要身体下蹲,侧身慢行。

       一天天,一年年,矸石山的绞车,不断的上上下下,倾倒翻转。绞车一次次翻转的隆隆之声,是那石炭井之歌的声声鼓点,或激昂或雄壮,或悲壮或忧伤。人歇了,鼓停了,那首你我最懂的歌,还在永远深情地吟唱,在心里在梦中,在路上在他乡。

       可以说从煤矿采煤的第一天起,煤矿就开始堆积矸石山,用废弃的煤矸石堆积命运的丰碑。煤矿,矿山儿女的家,苍老了、萧条了、衰败了、不在了。他自己给自己堆起的碑还在,云起风落,孤零零地坚守着我们那终生难忘的家园。

 

歌声中的石炭井一矿小学

 

       在故乡河南农村的一个小学,我一直读到了四年级。

       一九六六年,父亲去了遥远的宁夏石炭井,在一矿,当了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亦工亦农的煤矿工人。

       听周围人老是说城里好,我也想到城里去,看看在城里上学,到底是什么样。

       一九八四年,那个阳光明媚、四处绿色的暑假,我跟回来麦收的父亲,来到了石炭井。

       父亲的一矿有所小学——石炭井一矿小学,顺理成章,我就要到一小去读书。

       生活就是如此的奇妙,处处都写下了伏笔。

       如果一九六六年,父亲没有来石炭井,而是继续在大队卫生院学医,那村里就多了一个蹩脚,或者是闻名乡里的赤脚医生。

       来了石炭井,父亲如果不是分在了一矿,而是去了乌兰矿,我就不可能在一矿小学上学,就不可能认识班里的王磊、谢敏、王绪霞、康井龙,也就不可能和魏秀清同桌。

       那时,我和父亲住在一矿单色宿舍楼。

       父亲的宿舍还住着白爱民、胡淑云。有时候赶上父亲他们倒班,宿舍就我一个人。

       早晨,东山的晨曦,照亮宿舍的窗户。到点,我就会醒过来。

       从小,每天我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早晨,不用别人叫,到了该起的时候,我自己会叫醒我自己。

在老家农村,冬天的早晨,黛蓝的天空,几颗稀疏的星星,西天一轮大大的金黄的月亮。不知道鸡叫过了几遍,偶尔有几声狗叫。

       这时候,没有人叫我,我就醒了。我爬起来,穿好衣服,去寂静的村子里,叫几个要好的伙伴去早读。

       早晨,出了宿舍楼,沿着街边,到一矿大食堂对面的早点摊,我会就着父亲上班发的保健——一个圆圆的大面包,喝上一碗豆腐脑,然后开始走我一天的上学、放学的周而复始的路。

       往南经过一矿商场,一矿五金商店,左拐,过了大沙河,不远处的前方,就是一矿小学。学校在工人新村的边上,学校的门前,就是石炭井的南北方向的大沙沟。

       学校有两道门,第一道门,是两扇铁栅门。进了第一道门,两边是两排平房,那是老师的办公室。第二道门是个门洞,过道的墙上画了花花绿绿的黑板报。穿过门洞,红瓦红墙,四周一圈平房,都是教室,中间清一色的红砖铺地,那是我们的操场。

       门洞右拐第一间教室,就是我们班——五年级一班。

       早晨,东山上升起的嫩黄的太阳,给整个校园涂抹上温馨的金色。

       在门洞里,我遇到了班主任王元雷,他手里拿着语文课本,第一节应该是语文课吧。看到我,王老师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敏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那过来,远远的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也没有说话。

       每个班每天上午的前两节课上课前,全班同学总要唱两首歌。《脚印》《军港之夜》《大海啊故乡》……每次都是音乐课代表起一个歌,然后大家跟着唱。

        唱歌时,我站在我们班门口,我看到王老师在讲台上,动情地看着我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芒。看着老师,我们扯着嗓子,卖力的歌唱。我们在暗暗的较劲,看哪个班唱得响亮。

       校园里飘荡着清脆的歌声。

       我的同桌,魏秀清,也起劲的唱着。无意中她瞄了一眼门外。看到我,她冲我微微笑了一下。她还是戴着红领巾,一件格子上衣,两条长长的粗辫子。

       入秋以后吧,上演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主题歌《万里长城永不倒》真是红遍了大街小巷,走在街上,随处都能听见那荡气回肠的歌声。一时之间,这也成了我们每天必唱的一首歌。“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要致力国家中兴!”每次唱这首歌,我都感觉满脸发烫。我真想不到,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孩子,竟然能把一首粤语歌,唱的像模像样,还是那么的铿锵有力。

       那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之后,开始流行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一开始,班里好多同学还不会唱,甚至还不知道这首歌。音乐课上,老师就找会唱这首歌的李德利和谢敏,像领读课文一样,一句一句的教大家唱。“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班里安静庄严,同学们一句一句认真地学唱。我的心里,激动不已。

站在窗外,我默默的看着李德利。西天的太阳,透过窗户,涂抹了李德利一身的金色。李德利的学习不太好,让他教我们唱歌,他应该感觉很是荣耀。李德利一脸的严肃,不好意思的看着门口。

       我知道,李德利没有看见我。

       冬天的早晨,温馨的路灯下,飞舞着片片雪花。广播里放着歌曲《脚印》。“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覆盖着我的校园,……有的直有的弯,有的深啊有的浅。”环顾周围,路上都是模糊的上学学生的影子,恍惚的走在歌声里,走在熟悉的路上。

       为了留住心中的记忆,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和房向华,回石炭井去拍照片。车来到二中桥头,停在了大沙沟边上,不远就能看见一小的大门。门上镌刻着“一矿小学”四个字,石炭井的山风很大,还没有吹刮掉它们。门洞已经被水泥墙封个严严实实,彻底是个封闭的四合院。

       这个四合院,就是一个尘封的盒子吧,里面,装满了我们朗朗的读书声,装满了我们清脆的歌声。

       灰色的天空,慢慢的飘起了雪花。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拍照。房向华看了看我,扭动车载收音机的开关,车里又飘荡起熟悉的歌声。“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覆盖着我的校园,……朋友啊想想看,道路该怎样走,洁白如雪的大地上,该怎样留下脚印一串串。”

       车开了,石炭井一矿小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红元帅 黄元帅

 

       一直到在老家上初一才吃过香蕉。

       初春季节,绿绿的麦田,蓝蓝的天,金黄的油菜花,白白的云。田间土路上,同学用自行车带着我上学。走到半路,同学说,书包里有好吃的,你掏出来吃吧。我也没客气,掏出来才知道,是根香蕉。同学说,你吃吧,去城里亲戚家带回来的。

       那是我吃过的最让我难忘的香蕉。

       说到香蕉,不能不说说苹果,因为苹果比香蕉更常见。

       小时候,母亲和姨妈走亲戚时,会给姥姥买苹果。姥姥总舍不得吃,总是把苹果锁在一个红漆木箱子里,时间长了, 屋子里会有一股淡淡的苹果香味。一个冬夜的晚上,暖暖的煤油灯下,姥姥讲了一个又一个民间传说。记不清几个小孩, 是谁喊着要吃苹果了,姥姥微笑着从箱子里拿出苹果,几个小孩一人分了一个。那年姥姥走了,常常想起姥姥的笑容、红漆箱子和那香甜的苹果。

       小学五年级那年从老家来到了石炭井。过了夏天,天气一天天变凉,秋天来了,中秋也快到了。发现班里经常会有同学每天上学,会带一个苹果,红的,或者黄的,同学告诉我,那是红元帅、黄元帅。

       初二那年落户口,全家从老家搬到了石炭井。又是一年中秋,一天在一矿食堂对面的街边,我对母亲说,该过中秋了,家里买点苹果吧,妹妹在旁边也说买点吧。母亲没说话, 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家,跟在后面,我没说话,妹妹也没说话。现在偶尔给母亲说起,母亲总会叹口气,说,那时候没办法啊。

       每到中秋前,石炭井南街的副食品商店里,总会卖苹果, 柜台上摆着红元帅、黄元帅。和班里几个同学,下午放学后会去商店闲逛。一次,同学说,我们给你变个魔术。一个同学背靠在柜台上的苹果前面,另一个同学站在他对面,两个人大声说笑。趁人不注意,对面的同学,伸手从背靠柜台同学的腋下,悄悄拿了个苹果,又悄悄地装到书包里。两个人还是继续大声说笑,趁人不注意,我们悄悄走出商店。远了, 同学拿出苹果,在身上,擦了擦,哈哈大笑着,一人一口。 暮色中,灿烂的笑容,如同那红红的、黄黄的苹果。

       那个年代,基本上是灰蓝色,红元帅、黄元帅,是其中让人难忘的亮色。

 

记忆中的那身绿

 

       一九八七年秋季的那一天,让刚上初三的陈春生,好是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天早读课上,班主任马老师走了进来,让大家停止背单词,郑重的通知了一件事,说是下午两点半全校学生,去街上欢迎前线胜利归来的解放军战士,马老师一再强调每人要带一束塑料花。

       班里顿时嗡嗡的一阵乱响。旁边的陈明星兴奋的捣了陈春生一拳,连说太好了。又转过身去,和后面的常利挤眉弄眼。

       一上午,陈春生都一肚子的不平静。

       中午一放学,放下书包,陈春生从三斗柜上面拿下那瓶塑料花,那是两枝月季花。抽出来那两束花,轻轻的吹去上面薄薄的灰尘,又在水龙头地下仔细的冲洗了几遍,甩了几甩水珠,垫张白纸,把花放在两张沙发中间的小柜子上。窗外温暖的阳光射进来,阳光下,墨绿的叶子、一粉一红的花朵上,几滴水珠晶莹透亮。

       陈春生又从箱子里挑出来一件绿褂子,一条蓝裤子,把身上刚穿了半天的一身衣服换了下来。从鞋盒子里翻出来那双不常穿的白球鞋,蹬在脚上。穿着完毕,在三斗柜的穿衣镜前面,左转右转,瞅了半天。

       下午同学都不再背书包,来班里集合,一起上街。这天请假在家的李德利不知怎么听说了消息,也跑来了。

       两点刚过,同学们就到齐了。大家排着队,慢慢的向街上走去。

       石炭井就一条南北走向的新华街,街两边挺立着一棵棵高大的白杨树。隔排房子,是一条环城路,平时主要跑拉煤的汽车。

       学校门前一条不长的砂土路,和新华街垂直相连。走到砂土路和新华街的交汇处,各班按照班级顺序,往街里头依次排开。陈春生家就在马路西边不远,陈春生他们班正好排到了他家的门口。同学们拿着各色各样的塑料花,拥在马路两边,列队欢迎解放军战士。不一会,路两边就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学生,就像是两排鲜艳的格桑花。大家时不时向石炭井的入口——石炭井一矿——那里张望,等待着解放军战士的到来。

       没有谁告诉大家,解放军战士什么时候来。叽叽喳喳,嗡嗡嗡嗡,乱哄哄的,同学们的小嘴一刻也不闲着,可是听不清都说些啥。陈春生实在是没有意思,就和身边的陈明星胡乱的闲聊。

       “来了!来了!”人群里不知道谁大声喊着。陈春生他们涌向路边,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看到没有,大家一阵叹息。那几个恶作剧的同学,放声大笑。再有谁喊“来了”,也就不再有人相信。又想恶作剧的几个同学,一脸的没意思。“不要瞎起哄!”班主任大声呵斥那几个同学。那几个学生悄悄的憋着笑,不再吭声。

       初秋下午的阳光温暖明亮,清风阵阵,白杨树树上的叶子哗啦啦的响。街上几个骑自行车上下班的矿工,好奇的不停向两边张望。

       对面小商店门口,一边坐了一个老大娘,各自面前立个白漆木箱子,两半蛇皮袋瓜子,半袋沙枣。“冰棍!冰棍!奶油冰棍!”两个老大娘你一声我一声的叫卖,像是在比赛。

       絮絮叨叨半天,这时候才感觉口渴的不行。陈春生对旁边的陈明星说,“走,买根冰棍去。”旁边呼啦啦围上来好几个同学,大家说说笑笑,相跟着过了街去,一人买了根冰棍,又回老地方站着等。

       时间不紧不慢,转眼到了五点多,还不见解放军战士,也没有谁告诉什么时候来。冰棍吃了几根了,该说的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同学们百无聊赖,实在没有意思,像夏天中午缺水的花朵。

       快六点了。同学们有蹲有站,有个女生帮同伴编起了辫子。虽然家就在旁边,陈春生也不敢回家歇会,生怕误了事。

       “来了!来了!”远处有人大声的喊着。这次同学们也都信了,互相召唤着,涌到了街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远处看。

       咚咚咚!咣咣咣!远处的锣鼓声越来越近。一辆卡车慢慢地开在前面,车上一个小伙子脸憋得通红,起劲的把立在车上的一面鼓敲得咚咚响。旁边两个中年人不紧不慢的敲着各自的铜锣。

       车的后面跟了两排一身绿军装的解放军战士,战士们面带笑容,身材挺拔,胸戴大红花,边徐步向前走,边响亮的鼓掌。暖暖的夕阳,给街上的人、车、树,涂抹上了热烈、欢庆的金黄。陈春生从没有这么近看过心目中的解放军战士,战士们的绿军装,在金色的余晖里,让陈春生很是莫名的激动。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街上人声鼎沸。陈春生随着同学们响亮的喊着口号,挥动手中的鲜艳的塑料花。陈春生抽空瞅了一眼身边平时调皮的李德利,李德利一脸的认真、肃穆,一手举着一束塑料花,起劲的喊着口号。

       队伍慢慢的走远了。同学们侧身望着那远去的绿色,依旧大声的喊着口号,挥动着手中的花束。

       锣鼓声中,那一身绿越走越远。夕阳里,望着四散的同学,渐渐恢复原样冷清的新华街,兴奋的陈春生,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惆怅。

 

街头的小人书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在石炭井新华南街,发现了小人书摊。

       一九八四年,四年级的夏天,我跟随在石炭井一矿上班的父亲,来到了石炭井,准备在一矿小学上五年级。

       当时,父亲还是个亦工亦农的煤矿工人,我就跟父亲住在一矿单身宿舍楼。

       我刚来石炭井不长时间,我还没离开过一矿单身楼、一矿大食堂这个不大的地方。

       那天是星期六,父亲上白班,要到下午五点多才回来。同宿舍的白爱民大爷下夜班。

       上午在宿舍,伴着白大爷熟睡的鼾声,我写了一上午的暑假作业。中午,我和白大爷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回来后白大爷又倒在床上,继续呼呼大睡。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实在没有意思,我翻身起来,悄悄的锁了门,决定一个人,上街看一看。出了单身楼右拐,走不远,就是新华南街。

       街的右边是一排排朝南的红砖小二楼。楼和楼之间,每个幽深巷子,都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城市的神秘。街的左边,是一排排的平房,临街的墙上,抹了灰色的水泥。

       街两边,隔不远立了一棵棵绿槐树,给干燥的街头,涂抹下一处处凉荫。

       走不远,街左边,南街副食粮油站门前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坐在矮凳子上,低头在看着什么。近了,才看清每人手里一本小人书,地上铺了一块雨布,上面整齐地摆了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小人书。原来是一个小人书摊。

       蹲在书摊前,我慢慢的打量那一本本的小人书。挑了一本武侠系列的第一本,付了两分钱,坐在旁边的一个矮凳子上,慢慢的看了起来。

       那是一个新奇的故事,看得我心潮澎湃。不一会就看完了第一本,又拿起了第二本,那故事一波三折,深深地吸引了我。紧接着,又翻看第三本,结局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放下书,环顾四周,满街明亮的阳光。我一时有点恍惚。

       我突然发现,书摊上就我一个人。散放了几个空空的矮凳子,一个凳子上,放了一本没有看完的小人书,书页折了一页。雨布上摆着一本本的小人书,旁边放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扔了几本没有摆的小人书。街上有个买菜的阿姨,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一个提篮,里面装了一把绿叶的葱。三个下班的肩上各自搭了一条湿毛巾。

       我内心里很久不能平静,我还游荡在那个刀光剑影的武侠世界。我激动的往回走。身边的行人,他们不知道,十二岁的我,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孩子,心里竟装了一个武侠的秘密。

       这个秘密。伴随了我的一生。

       一九八五年,我家农转非,全家人都成了城里人,我又回到石炭井,在石炭井二中上初三。

       星期五的上午,班里的纳士平无意中告诉我,节日的长征餐厅有个小人书摊,书很多。纳士平约我星期六下午一起去看书。

       星期六下午,兜里装了一块钱,去长征餐厅找纳士平。

       长征餐厅坐北朝南,那算是石炭井的繁华地带,门前是开阔的空地,停着一辆辆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往前是一个下坡,正对着石炭井唯一的一条新华南街。

       长征餐厅门的右边,常年有几家修鞋的,两家卖瓜子的,夏天会多个白漆的木箱子,卖五分钱一根的奶油雪糕。再远点,是一家修自行车的。门的旁边,和修鞋摊在一起,就是个小人书摊。

       小人书摊主要的家当,是两个一人多高、比一扇门稍宽的大木头框子,大木头框子上横着绷了一根根线绳,挂满了一本本小人书。木框子靠墙立着,四周胡乱放了几把矮凳子,一位脸色黝黑的五十来岁的奶奶,挎个洗得发白的绿军书包,坐在旁边守摊。

       远远的我就看见纳士平,笑呵呵的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小人书。膝盖上放着一摞的小人书,他还是那身绿军褂,蓝色的裤子。

       打了招呼,我也挑了几本小人书,坐那细细的看。看书的都是我们这样的孩子,奇怪的是,一个穿着蓝色上衣的叔叔,拿着几本小人书,竟在那坐了一个下午。

       不知不觉,西天的太阳,给身边的一切,涂抹上了暖暖的金色。街上的广播开始了播音。一下子站起来,竟有些恍惚、眼花。

       这时候,小人书摊上没有了别人,就我和纳士平呆呆的站着,就那位叔叔,坐在凳子上,翻看那本似乎总也看不完的书。守摊的奶奶不见了,那些孩子不见了。

       靠墙立着的木框子,上面挂着的一本本小人书,在风里,哗啦啦的响着。几个矮凳子空着,一只凳子上放着守摊奶奶的书包,里面散落着一枚枚银色的硬币。

        旁边的修鞋摊上,也没有了人,钉鞋机上,挂着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修车摊上,也没有了人,破旧的一个脸盆,盛了半盆水,跑了鼓鼓的后轮内胎,漏气的小孔,嗤嗤的冒着气泡。

       大下坡,民族贸易中心,公安局,邮电局,北街粮店,新华书店,三区政府,长途汽车站,工商银行,南街药店,桔黄色的路灯下,悠扬的歌声里,我和纳士平相随着,说着,笑着,就那么走着,总也到不了家。

       入了冬,石炭井灰色的街头,一天天的清冷。

       我们这些孩子,总也挡不住书的诱惑,大冷天,照样去看小人书。不过,天还是太冷,就把书展开平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揣在兜里,暖着,另一只手尽量的往兜里缩着,用一根指头翻书。冷了,再换另一手。不时的颠动双腿,去温暖那冻冷、发麻的双脚。

       冬天出门,我们这些男孩子都爱戴一顶绿军帽。看我们实在太冷,守摊的奶奶,就押了我们的军帽,让我们拿着书,到长征餐厅里面去看。可能是熟了,可能是看我面相老实,每一次,奶奶不收我的绿军帽,让我直接拿了挑选的小人书,进到里面去看。我就挑个靠近暖气的窗台,把挑的书放在旁边,一本本的看那小人书。内心里,涌动着一股信任的温暖。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暖的洒了一地。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我看着我想看的书。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冬天在前面等着我,还有没有我爱看的书,在冬天的季节里等着我。

       那个夏天的下午,我第三次回石炭井拍照片,跟了初中的房向华。长征餐厅冷冷清清,还是它原来的颜色。只有一两个老人,只有一个修车摊。第二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第四次回石炭井拍照片,约了纳士平。长征餐厅的门封死了,外墙涂了刺眼的白色,门的两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一阵阵山风刮过,吹乱了我的头发。吹的纳士平的没有系扣子的好看的衬衣,起起落落。

       我和纳士平谁也没说话,默默的坐上车,我们还要去寻找那别处的地方。

 

马闰娥的七彩糖纸

 

       马闰娥在石炭井二中念初三。

       马闰娥慢慢的发现,班里的同学不愿意搭理自己。先是女同学慢慢的不愿意和自己说话,后来,原来和马闰娥说话的男同学,也逐渐的不和自己说话了。就连同桌李德利,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也不怎么理马闰娥了,有一句就说一句,碰到实在没办法,非说不可,那整句话也就成了几个词。这可不是他的性格,平时他可是叨叨个没完。班里始终和马闰娥走得近的,就一个李军梅,和马闰娥情况差不多,学习不太好,在班里中不溜。李军梅和马闰娥是前后排的邻居,上学、放学,两个人每天一块走。

       初三物理,学习“磁的知识”那一节,马闰娥才发现小小的磁铁竟那么的神奇,异极,你不动它们,它们都一个劲的往一块靠。同极呢,你放都放不一块,总是往后缩,互相躲。物理王老师说那是异极相吸,同极相斥,相斥,就是排斥。讲到这,王老师意味深长的看着马闰娥,王老师说同学们能坐到一个班,是种缘分,大家要团结,而不要像磁铁的同极那样,互相排斥。

       看到王老师那么看着自己,马闰娥心里一热,悄悄的往四周瞄了一下。马闰娥心里又有些委屈。磁铁的同极相斥,那是互相的,谁也不想理谁,可自己和班里的同学不是这样啊,自己很想和大家说话,可那是大家不想理自己,在排斥自己。想到这,马闰娥的心里堵得难受。

       马闰娥想到在老家农村上小学,和弟弟拿块磁铁——收音机喇叭屁股上那个黑色的圆圈圈,把磁铁在黄沙堆滚过来滚过去,过段时间,磁铁上就吸满了细细的铁屑。马闰娥好是羡慕那块磁铁啊,马闰娥不自觉的又前后看了看。

       初一的时候马闰娥来到了石炭井。

       马闰娥发现班里有好几位女同学攒糖纸,有个男同学也攒糖纸。那糖纸花花绿绿、各色各样,平平展展的夹在书里,真是好看。

       马闰娥也一下子迷上了攒糖纸。

       马闰娥就随时随地的搜寻糖纸。看到别人吃糖,如果糖纸好看,就厚着脸皮找别人去要。走在街上,看到地上有糖纸,马闰娥就马上捡起来。要是纸的,马闰娥就用蘸了水的毛巾,细心的把糖纸擦拭干净,再夹到书里压平。平时得到一张透明糖纸,就把糖纸放水里仔细的洗干净,贴在玻璃板上,糖纸上的皱纹自然就展开了,干了以后糖纸会打卷,自动就翘了起来,再把糖纸夹到书里,上面压上几本厚书把糖纸压平。

       马闰娥有个塑料皮日记本。初二那年爸爸当上了矿上的劳模,那个日记本是爸爸的奖品。那个本子,浅绿色的塑料皮,一红一粉两朵鲜艳的月季花,里面是一张张彩色的北京风光照。

       原来马闰娥的糖纸都夹在一本书里,有了日记本,马闰娥就把糖纸一张张小心的夹到日记本里。再让妈妈把本子锁到家里放证件的三斗桌抽屉里。有几次弟弟、妹妹嚷着要看,实在没办法,马闰娥就在旁边盯着他俩看,看完后再锁到抽屉里。

       那个日记本,马闰娥平时也不拿出来,坐在书桌那,一张张痴迷的看。马闰娥书桌前的窗户正对着不远处的贺兰山,那山光秃秃的,灰白一片。马闰娥拿张绿色的糖纸放在眼前,眯起左眼,把糖纸对着外面的贺兰山,那光秃秃的山一下子变成了绿的,像长了满山的青草。再拿张粉色的糖纸,那山又一下子成了粉的,像漫山遍野开满了山杏花。找张红色的对着天空,那朵朵白云又成了火烧云。

马闰娥会换着拿一张张糖纸对着周围的东西看,马闰娥的周围成了一个彩色的世界。

       难熬的冬天终于过去,春天慢悠悠的来到了石炭井这个山城。人们陆陆续续换上了春季的衣服,顿时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

       那天下午来到班里,离上课还早,几个女同学围成一堆,叽叽喳喳的看着什么。马闰娥走进些,从人缝里瞅过去,吴丽娟在中间坐着,矜持的翻看着一本厚书。周围的女同学挤得紧紧的,围着吴丽娟贪婪的看那本厚书。

       “一本书有什么好看的?”马闰娥很是纳闷。同桌的李德利也凑了过去,嚷嚷着让看一下。吴丽娟并不给他,李德利趁吴丽娟不注意,一把将厚书抢了过来。吴丽娟急红了脸,扑过来就抢。左抢右抢,却抢不到,吴丽娟只好答应让他看一会,并在旁边盯着他。李德利把书放在桌上,一页页的翻开看。马闰娥侧过身子也瞅着那本书,哦,原来是一书的糖纸。五颜六色,花花绿绿。

       “我也有糖纸,和你的差不多。”马闰娥不由得脱口而出。吴丽娟半信半疑的瞅了眼马闰娥,“是吗?那明天你拿来看看。”

       晚上写作业时,马闰娥让母亲把那个日记本拿了出来,先小心的放在书包里。写完作业,时候已经不早了,弟弟、妹妹都已经睡了。马闰娥掏出那个日记本,在灯下一张张翻看那糖纸。然后找张报纸,把那日记本仔细的包好,装在书包里。

       第二天早上来到班里,吴丽娟正扭过身去和王小芳说话,看到马闰娥进来,没说什么。马闰娥盼着吴丽娟看她的糖纸,不声不响的坐到座位上。

        下了第二节课,吴丽娟走了过来,“马闰娥,你不是说今天带糖纸来吗,让我看看。”马闰娥一听,高兴的从书包里一下子掏出报纸包,递给吴丽娟。吴丽娟打开报纸,看到那本子,眼睛一亮。然后慢慢的翻开本子随意来看,看着看着,吴丽娟快快的翻看本子,嘴里不由得啧啧叫好,“马闰娥,你真厉害,有好几张我都没有。”马闰娥红了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沉吟了一会说,“吴丽娟,你看你哪几张没有,我看我有没有多余的。”吴丽娟就慢慢的指出了六张透明的,给马闰娥看。

       那六张糖纸,有五张马闰娥各有两张,有一张只有一张。马闰娥记得很清楚,那是春节在街上碰到表姐,表姐掏给她一把糖。看那糖纸好看,马闰娥留下了自己吃的那块糖的糖纸,又向表姐要回了她那块的糖纸。表姐看她实在喜欢,就把兜里剩下几块准备看电影时吃的糖,全都给了马闰娥。

       又沉吟了下,马闰娥对吴丽娟说,“我回去再找一找,明天我把多余的糖纸给你。”吴丽娟一听,很是高兴,拉起马闰娥,跑到学校门口去买沙枣吃。

       晚上回到家,马闰娥挑出那六张糖纸,舍不得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一张只有一张的,更是对着灯光看了又看。最后,马闰娥长出一口气,把那六张糖纸小心地夹在不常用的思想品德书里。

       第二天早上上学路上,马闰娥和李军梅慢慢的走着,远远的看见吴丽娟和李红霞几个在前面走,就轻轻的喊了一声吴丽娟,吴丽娟见是她,就停下来等着,几个人和马闰娥一起走。

       早晨初春金色的阳光照在身上,马闰娥觉得温暖而又明亮。

       下了第一节课,吴丽娟和李红霞、王小芳几个说说笑笑。马闰娥从书里拿出那六张糖纸,捏在手里,走到吴丽娟她们跟前,“给,吴丽娟,这几张我都有同样的两张,你要喜欢,这几张给你吧。”说着,马闰娥把那几张糖纸递给了吴丽娟。“真是太好了!”马闰娥很是惊讶。王小芳几个听了,也呼啦一下子围过来,一张一张的看那几张糖纸。吴丽娟把一根火腿肠硬塞给马闰娥,马闰娥一再推谢,最后不好意思的接了。

       这一天,不管走哪,吴丽娟都带着马闰蛾,马闰娥满眼都是久违的笑脸。

       中午放学路上,跟吴丽娟一块走的李红霞,亲热的挎着马闰娥的一条胳膊,“明天把你的糖纸带来,让我们看看呗。”“行啊。”马闰娥满口答应。

第二天早上,马闰娥又把日记本用报纸包了,装在书包里。早读课前,马闰娥把日记本拿给了李红霞。李红霞、王小芳几个围在一起,一页页的翻看那一张张漂亮的糖纸。那本子在班里传来传去。

这几天,路边的柳枝显出淡淡的鹅黄色,马闰娥感到周围到处都是暖暖的春风和明亮的阳光,心里满是喜悦。

       一上午,马闰娥和女同学说说笑笑,就连平时不太爱搭理马闰娥的李德利,也开始没话找话。

       下午,马闰娥和李德利有说有笑的整理书包,最后把铅笔盒放进书包,马闰娥一下子愣住了,那个日记本不见了!马闰娥急急的把书包翻找了几遍,又摸了几遍课桌抽屉,还是没有。马闰娥急忙问李德利见了吗,李德利说没有啊,那会你不是借给李红霞她们几个看了吗。

        马闰娥急的眼圈发红,坐在座位上发呆。李军梅来叫马闰娥一起走,看到马闰娥哭,忙问怎么了。“我的日记本和糖纸都不见了。”看到李军梅,马闰娥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这是谁干的,至于吗,不就是些糖纸吗!”李德利在旁边大声的嚷嚷。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走了。吴丽娟过来关心的问怎么了,李军梅在旁边说了,吴丽娟生气的说怎么会这样,急忙劝马闰娥别哭了,再找一找,说不定谁看了忘还了呢。

       马闰娥眼里还是噙着泪,跟着李军梅、李德利、吴丽娟慢慢的往出走。“再想想,说不定是谁忘还你了。”身后李德利不停的安慰马闰娥。但是马闰娥记得清清楚楚,课间操前,那日记本还好好的装在书包里。下午上体育课前,本子也在。

       走到半路的岔路口,吴丽娟又安慰了马闰娥几句,和李德利朝另一条路走了。马闰娥远远的听见李德利气愤的叨唠糖纸的事。

       李红霞,课间操,绿色的日记本,下午的体育课。这些在马闰娥的脑子里不停的旋转。马闰娥觉得周围一片黯淡。中午暖暖的阳光里,马闰娥和李军梅孤零零的慢慢往前走。

 

马闰娥的石炭井四季

 

       马闰娥该上高中那年,石炭井矿务局二中恢复了高中部。这样,在二中上完初三,马闰娥就顺理成章的在二中念高中。

       上了高中,吴丽娟、王小芳、李红霞几个都去了一中。当时在大家的心目中,一中可是个教学质量好的学校,对于自己分到了二中,马闰娥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是让马闰娥高兴的是,初三那个暑假,马闰娥就听说自己分到了一班,自己和李军梅、李德利还是一个班。

       高一寒假过年的时候,马闰娥在表姐家,见到了在北京上大学,回来过年的表姐。表姐给她看了一个蓝色封皮的本子,里面夹了干了的各种花朵,还有蝴蝶和蜻蜓。去年自己攒糖纸,糖纸都夹在日记本里,没想到还能攒花朵,还能把活的花朵、蝴蝶蜻蜓之类的夹在本子里。太有意思了。马闰娥想,我爸还有一个日记本,我也试一试。

       初二那年,马闰娥的爸爸当上了矿上的劳模,矿上给发了两个日记本,一支英雄钢笔,作为奖品。那个浅绿色封皮的日记本,去年让自己弄丢了,马闰娥记得好有一本红色封皮的日记本,在爸爸那。那年寒假考试,除了数学差点,马闰娥其他各门考的都很好,尤其是语文,考了个95

       马闰娥拿了卷子让爸爸签字。马闰娥故意把语文卷放在最上面,爸爸一眼就就瞅见了语文分,一向严肃的爸爸,面色平和了许多,马闰娥趁机提出来要爸爸那个日记本。

       爸爸没吭声,继续翻看卷子。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了那个日记本,轻轻地在日记本上敲了两下,“下学期你可要努力,数学有点低了。”马闰娥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冲爸爸用力的点了几下头。

       那本子是浅红色的,右上角烫了三个黄色的烫金字:“井冈山”,本子里面有好几张井冈山的风光照片。

       有了本子,马闰娥就开始四处搜寻各种花朵。

       上学路上,有个人家院子里有树杏花,密密的,满枝子都是一团团的花,院墙根落了一些花瓣。马闰娥捡了几瓣大的花瓣,小心的夹在生物书里。

       那天周末去李军梅家玩,一进院子,就看见李军梅家窗户外的地上,立了两盆一人高的花,叶子像竹叶,花朵一株是红色的,一株是白色的。两株花都种在用木板钉成的方木盒里,那木盒上大下小。马闰娥凑过去,盯着那花仔细地瞅,那花朵像是桃花,上面还沾满了点点水珠。

       李军梅站在门边,远远的看着,并不靠前。严肃的对马闰娥说,“马闰娥,那是夹竹桃,听我爸说,那花有毒,你可不能碰。”进了屋,李军梅的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就对她俩说,“那花好看是好看,可全身都是毒,可不要碰它。”李军梅在旁边对马闰娥说,“就是的,我平时都不靠近它。”吓得马闰娥朝李军梅吐了下舌头。

       李军梅家正屋的窗台上摆了两盆花,一盆,马闰娥认得,叫臭球花,花朵红红的。另一盆,厚厚的水灵灵的叶子,绿绿的,开着小黄花,不知道是什么花。马闰娥就问李军梅那是什么花,李军梅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可好活了,插盆里就活。

       李军梅知道马闰娥在四处搜寻花,就给马闰娥揪了一朵臭球花,然后领马闰娥到院子的院角,指给他看几株花。马闰娥一看,这不是老家的指甲花吗,那花密密的,一团一团的,红的、粉的,还有紫色的,马闰娥可从来没见过。李军梅就把三种颜色的花,各样给马闰娥揪了一朵,马闰娥小心的把花捧在手心里。

       进院门左边,过道旁边,种了一地的西红柿,还有一麦垄葱,几棵辣椒和茄子。围了那块地,沿着过道,砌了一堵矮矮的镂空的砖墙,墙上面是一溜浅浅的甘型槽,槽里种满了花,那花小小的,像老家的马齿笕,短杆,小叶,开着红花、黄花,还有白花。李军梅说这是太阳花,各种颜色,给马闰娥揪了两棵。马闰娥接了,也捧在手里。马闰娥向李军梅的爸爸借了张报纸,把花都放在报纸上,两手托着。

       两手托着花,走来走去,马闰娥生怕弄坏了花,就早早的和李军梅告辞,小跑回家去夹那几朵花。

       马闰娥找来一本不用的初三课本,把指甲花、臭球花尽量展开花瓣,夹在书里,上面夹上一块报纸。把两棵太阳花连枝叶也小心的夹在书里,上面也夹上一块报纸。

       马闰娥家附近,一矿单身楼前的花池子里,开着一簇簇的格桑花,那花枝子纤细轻盈,一副弱不惊风的样子。开了红、粉、白、紫的花,马闰娥也各样揪了两朵。那天陪爸爸去粮站买粮,粮站门前的花池子里立满了一池子的花。

       那花有一人多高,直直的花杆上开满了红、粉、白的花,很是喜庆,像是一张张娃娃高兴的笑脸。马闰娥停下自行车,就围着看。看马闰娥痴迷的样子,爸爸就说,那是鞕杆花,像不像老家娶新媳妇赶马车的鞕杆上扎的花。马闰娥一看,还真挺像。就一样摘了两朵,放在提篮里。

       现在,马闰娥的日记本里夹满了花,可看来看去,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缺什么呢,马闰娥翻看着那些五彩的花朵,想起来了,缺了蝴蝶和蜻蜓。这事自己可干不了,得找李德利帮忙。

       马闰娥知道,李德利他爸是矿上的地面工,上班的保健没有面包,但李德利爱吃面包。星期六早上上学前,马闰娥就把一个金黄的大圆面包拿纸包了,装进书包。那面包是爸爸在矿上上班的保健,放了不少的鸡蛋、奶粉,油油的,又香又甜。

       下了早读,趁李德利同桌不在,马闰娥拿了面包来到李德利座位跟前。把面包放在李德利面前的座位上。李德利瞅瞅面包,又看看马闰娥,没好意思动那面包,不明白马闰娥啥意思。马闰娥俏皮的对李德利说,“劳李大人大驾,帮个小忙呗。”说着把面包推向李德利。看着面包,李德利咽了口吐沫,又瞅了瞅马闰娥,“有事你就说。”马闰娥就说了让李德利帮着捉蝴蝶、蜻蜓的事。李德利忙说,“我以为多大的事呢,你等着,下周一就给你弄来。”说着就不客气的撕开面包外面的纸。

       星期一一到教室,李德利就给了马闰娥两个小药盒,说是马闰娥要的宝贝。还说那面包就是好吃,明天别忘再给带一个。

       马闰娥满口答应,急忙打开药盒,一盒里装了两只蜻蜓,那翅膀单薄轻盈,一盒是两只花蝴蝶。这蝴蝶和蜻蜓还是那么完整。

       那天李德利给马闰娥带来了三朵夹在美术书里的花,那花喇叭形状,最有意思的是那花的颜色,一半红、一半黄,要么一半白、一半红,还有一朵是紫色的。马闰娥看着眼熟,李德利说这是晚饭花,一到傍晚就开,花籽有黄豆那么大,像个小小的地雷。马闰娥想起来了,老家叫做烧汤花。

       马闰娥家院子的一角不知道啥时候开了一株菊花,花朵花瓣不大,深黄色,马闰娥揪了一朵花、一朵花骨朵。

       现在,蝴蝶、蜻蜓、花朵,马闰娥都有了。平时,马闰娥还是让母亲帮她把日记本锁抽屉里,轻易不让弟弟妹妹看,就是看,自己也得在旁边看着。

       那天放学路上,李军梅给马闰娥说,听爸爸说,矿务局有可能要搬到大武口。马闰娥脱口而出,“你家不会搬吧,你可不能搬走啊。”拍了一下马闰娥的肩膀,李军梅说,“我估计不会吧,我才不愿意去呢,咱们这这么多同学呢。”

       日子像那大沙沟里的小溪,慢慢的往前流淌。

       转眼就快到了高二的寒假,一天早晨上学,李军梅像往常一样在马闰娥门口等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在路上,李军梅不高兴的对马闰娥说,她爸爸的单位已经搬到了大武口,马闰娥拉着李军梅的手,“不会吧,那你呢?”李军梅愁眉苦脸的往前走,“我也不知道啊。”

       马闰娥的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担心。

       寒假开学,马闰娥又不紧不慢的上了两个月的学,马闰娥想,估计李军梅家不会搬了,就慢慢的忘了这事。

       这天周末放学,李军梅特地给马闰娥说,让马闰娥下午去她家玩。

       来到李军梅家,觉得院子里有些凌乱,地上胡乱的放些家具,那两盆夹竹桃没精打采的在那站着。

       进了屋,李军梅的妈妈忙忙乎乎在收拾衣服之类的东西,马闰娥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就急忙跟李军梅进了她的屋。

       李军梅的书架上空空的,书桌上有一本大本的影集。封面上一个漂亮的外国女孩在冲着马闰娥微笑,女孩的背后是高高的埃菲尔铁塔。

       李军梅拿起影集递给马闰娥,“马闰娥,这个给你,留个纪念吧,周一我家就要搬到大武口了。”

       马闰娥急了,低声说对李军梅说,“你真要走啊,以后咱们可咋见面啊?”

       李军梅安慰马闰娥,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马闰娥,我爸说了,大武口离咱们这也不远,我可以经常回来啊。”

       看着那影集,马闰娥感觉那女孩笑的好难受。看李军梅的妈妈进进出出地忙乎,中间不住的喊李军梅帮忙,马闰娥也不好意思多呆,就向李军梅的妈妈打了声招呼,拿着影集,心事重重地回家了。

       一晚上马闰娥心里乱乱的,一直在想,李军梅送自己一本影集,自己送她什么呢。想了半天,马闰娥想到了那本日记本,想起了那里面夹的各种花。马闰娥决定把日记本送给李军梅。星期天一早吃完饭,马闰娥就拿着日记本去了李军梅家。李军梅院子里更加凌乱。两盆夹竹桃孤零零的站在院角,院子里堆满了锅碗瓢勺、瓶瓶罐罐。马闰娥把日记本交给了李军梅,看李军梅忙来忙去,马闰娥站在旁边也帮不上手,就和李军梅说了几句话,恋恋不舍地回了家。

       星期一早晨,马闰娥让弟弟帮自己去请了假。马闰娥没去学校,早早的来到了李军梅家。

       天,阴阴的,星星点点的下起了小雨。

       李军梅家门口停了一辆大卡车,车上已经装的满满当当,两个叔叔还在往车上见缝插针的塞东西。李军梅的妈妈提了一个包裹,往车上塞,看见马闰娥说:“孩子,有空来大武口找我们家军梅玩啊。”

       马闰娥不住地点头,李军梅背个书包,看见马闰娥,就赶紧过来拉着马闰娥的双手,“你怎么没上学?”马闰娥强作笑脸,笑着对李军梅说,“没事,就半天,我来送送你。记得一定来看我啊。”

       在李军梅爸爸的一再催促下,李军梅上了驾驶楼,身子探出窗外,拉着马闰娥的手,不停的和马闰娥说着话。

       车子慢慢的开了,李军梅不停的冲马闰娥挥手,马闰娥跟着车子跑了一小段。

       车子越开越快,慢慢的开远了。马闰娥站在路边,目送车子在二中桥头驶下了下坡,不见了踪影。

       雨,越下越密,马闰娥的眼角湿湿的。马闰娥的心里满是说不出来的惆怅。心里想,“李军梅,你带走了石炭井的四季啊。”

 

梦里的石炭井二中

 

       一进石炭井就是个下坡,我家在马路左边的商品五楼住。

       每天六点起来,刷过牙,洗完脸,我定在五点五十的闹钟,才叮铃铃的响个不停。

       天,亮不亮,跟闹钟响不响没有关系。

       每天,我自己叫醒自己。

       从小,我自己,就有一个早晨。到了那个点,我的早晨自己就亮了。

       我睡觉那屋,靠墙立个碗柜,碗柜的旁边,门口,立个矮小的红漆木桌。每天,我坐在小木桌前吃早点。一个馒头,一点咸菜,一蓝边碗,浓浓的北塔奶粉。有时候,会有一个咸鸡蛋。头天晚上,鸡蛋煮熟,剥皮,一个小碗里撒些盐,鸡蛋在盐里滚上几滚,放在碗里腌上。

       吃完早点,背起绿军挎包,出门去上学。

       我又开始了一天的奔波,奔波在这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上学、放学的路上。

       我们每天,一睁眼,都在走自己的路。

       越过马路,拐到山脚下的一条小路,往前,穿过工人新村的几个巷子,就到了石炭井二中的门口。

       一路,站在高高山头上的大喇叭,远远的响亮的,唱着流行歌曲;黄土高坡,让世界充满爱……一星期换上一首。石炭井的山风,把歌声吹的很远。

       中午时间短,我沿着原路回家。下午放学,我会和纳士平一起走。一路,我俩说些七长八短的事情。沿着二中门前的一条土路,越过二中桥,就到了和路垂直的南北马路上。纳士平往上,往街里走。他家在工商银行后边住。我沿着马路往下,一直往南走。

       这么走,等于是走了三角形的两条直边,绕远了,可为了和纳士平说些闲话,每天我都绕着走。分了手,我走的很快。

       一个人走路,总是很快。

       路上,总会碰见班里的孙亚丽。她在一矿街的公房住。她这么走,也是绕远了。我没注意,放学后她和谁一起走,又和谁,说些只有她们俩才知道的事情。

       每天,放学一出教室,一路上都会叽叽喳喳的弥漫着一大团的事情。这事,只有你,你俩,你们几个知道。

       每天,每个人,都会有一件接一件的事情。

       为了和要好的同伴说些秘密的事,我们经常会绕些别人觉得很远的路。我们自己,并不觉得有多远。

       进了校门,绕过门口的一个影壁墙,就是一个宽大的操场。操场上的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老师走过,隐约传来早读声。穿过操场,上了主席台的台阶,往左拐,进了北边的教学楼,上到二层,南侧往里第二个教室,就是我们班——初三二班。

       听声音,班里正在上英语早读课。透过门缝,小个子的英语课代表王亚军,站在讲台上领读单词。

       我和吴广柱同桌,他在认真的拼读单词,边读边写。还是穿着那件绿军褂,还是戴着白底红字的校徽。他无意中扫了一眼门口,看到站在走廊里的我,就像没有看到一样,继续拼读单词,继续边读边写。

       班主任王建设老师从一班走出来,看到我,也没有说话。

 

       每年的“十一”前,学校都会开一次运动会。

       站在操场边,我看着多年以前的运动会。

       初中、高中各班全都集中在操场上,初中部在北面,高中部在南边。

       学校的鼓乐队,从北边的下坡慢慢地走过来。

       敲大鼓的有一个是我们班的赵建东。他昂首挺胸,用力地敲着挂在胸前的大鼓。队伍转弯的时候,赵建东看到了我,冲我笑了笑。早晨金色的阳光,涂抹了他一身的青春气息。

       班里的刘菊红是一个小军鼓鼓手,她用眼睛的余光,瞄着旁边的方永芹。刘菊红才参加的鼓乐队,还不太熟练。她认真的敲着鼓,顾不上往别处张望,我知道,她肯定没有看到我。

       后面的旗队里有我的同桌吴广柱,他平伸着胳膊,举着一面大蓝旗,阳光在旗队里投下或明或暗的光影。在这岁月的光影里,吴广柱看见了我,冲我眨了一下眼睛,笑了笑。

       鼓乐队从我面前经过,越走越远。我真真切切的看到,赵建东抡起胳膊卖力地敲鼓,刘菊红、方永芹她们的手就没有闲着,小号手的腮帮子一鼓一瘪,镲手里的镲上下翻飞。可是鼓乐队静静的往前走,我听不见一点声音。

       我报了八百米长跑的项目。

       每次跑过我们班,班里的同学都起劲的呐喊助威。但是我听不到他们都在喊些什么。后来,我不知道跑了几圈,还有几圈没有跑。我好累,每跑一步都是那么的艰难,汗水湿了我的眼睛。

       稀里糊涂的算是跑完了吧,在终点那,房向华张开胳膊抱住了我。他不让我坐下,搀住我慢慢的溜达。阳光里,班主任马建国笑着看着我,他冲我举起了大拇指,晃了晃。

       可是,我还是听不到一点点的声音。

 

       初三下学期,那个星期五的下午,学校在操场开大会。之前,齐老师安排我代表初三学生在会上发言。到我了,我羞涩、激动地走上主席台,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一片,我看不清一个人。我大声念着我花了一星期写出来的那几页纸。下午晴朗的阳光,照得我脸发烫。那几页纸在手里轻轻的抖动。

       念到中间,我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我发现,全场就我一个人。操场上整齐的摆着一排排的凳子,空空的,没有坐一个人。我看了看旁边,还是没有人。我面前的三张课桌,铺着红色的毛毯,立着两个麦克风。六个白瓷的茶杯,都盛了大半杯白开水,一个杯盖,歪在桌子上,轻轻的晃动。

       我继续念稿子,但是我听不见扩音器里我的声音。

       有好几次,一到晚上,在梦里,我就回了石炭井。我飘飞、盘旋在二中的上空。在天上,我经常能碰见我的班长安景会,房向华,常利,纳士平,陈其华,还有孙亚丽、梁国霞她们。我们互相看到,像没看到一样,也不说话。我们明显的都老了,四十多岁的样子。

       东面山顶上的月亮,很亮。整个校园,满是白亮亮厚厚的月光。

       校园里,四处堆满了煤堆。

       矿上的学校,记忆里总是和煤有关。现在,满院子黑黑的煤堆,加深了这种沉重的记忆。

       二中的围墙在高高的山顶上,依山而建,高低起伏,像是一段一段的长城,不过,二中的围墙是单墙。围墙很高,可是挡不住我们。我们,飞的更高一点。

       安静的大操场,南北教学楼,安静的南面的家属楼,北面的几排平房——那是老师的宿舍。校园里静静的,看不到一个人,就像是周末的校园。

       可是门房,没有人。透过窗户,月光洒满了一屋子。窗户底下,一张黄漆的三斗桌,一把木椅子。墙角,一个盆架,搭了个蓝色的毛巾,驾着半盆水。

桌子上一部红色的电话。玻璃板下,压着各个办公室的电话。一个罐头瓶的茶杯里,沏了大半杯浓浓的茶,茶,冒着热气。

 

       那天陪妹妹回石炭井办事,天下着小雨。路过二中桥头,我让妹妹把车停在路边,我要再一次看看二中。二中大桥,浑身满是灰尘,桥下的大沙沟里,野草成片。过了桥,一条不长的土路,通向学校。那路,坑洼不平,也满是灰尘。路两边,一大片空旷的空地,种着树冠不大的新栽的小树。工人新村的房子,不见了踪影。

       妹妹问我,要不要开到学校门口去看一看,我只说,走吧,下次吧。

       车重又启动,二中,越来越远。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青葱少年的自行车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陈春生的大伯买了一辆洋车子。

       在农村,洋车子还是个稀罕物。整个盛刘庄,也就那么四辆:张队长家、刘会计家、张队长的兄弟家,还有就是陈春生大伯家的这一辆。

       张队长的兄弟张四清在汝南县城里的食品厂上班,老婆带着俩孩子在农村种地。张四清算是个工人,工人在农村就跟大家不太一样——张四清给家里买了一辆洋车子,洋车子还是从城里买的,农村集上没有卖的。

       那天,张四清把新买的洋车子从城里骑回了家。张四清绿的确良褂子、蓝裤子,扁起两只袖子,也不扣扣子,敞着个怀,里面一件海魂衫。骑起车子来,那的确良褂子的下摆就飘了起来,就像一面旗。他老婆李红梅坐在后面,穿件粉色的的确良褂子,满面春风,像个新媳妇。小儿子张建军小脸红扑扑的,跨在前面的大梁上,穿了件小军装,带了个大檐帽,腰里束了条皮带,手里捏了把匣子枪,枪把子上还缀了一溜子红布条。

       离村里还有一截子路,张四清就把车铃铛捏得叮叮当当响。陈春生和母亲在麦地里剜地菜,听到铃响,两个人都看到了张四清一家三口。大老远,张四清就停下来,侧着身子,一只脚支在地上,热情地和陈春生妈打招呼。李红梅跳下车子,笑着和陈春生妈扯家常。陈春生不停的打量那洋车子。那车子厚重敦实,车梁、车瓦乌黑锃亮,车圈白生生的,闪着太阳光。

       那天中午,陈春生的大伯从县城骑回来了一辆新洋车子。大伯兴冲冲的推着车子进来,满脸喜色的把车子支在院子里。大伯进了院子就喊着饿,说去县城买了车子就往回骑,都等不及在城里吃饭。大伯端了剩下的大半碗凉面条,搬把凳子,坐在洋车子跟前呼噜噜地吃。陈春生饭还没吃完,扒拉了两口,快快的跑过来。二叔急急的扒完那口饭,走过去推上上车子在院子前面转了两圈,把车子立下,用手拍拍车座,嘴里直夸好。二姑刷完锅,出来围着车子看个不停,这捏捏,那摸摸。奶奶踮着两只小脚,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下午,陈春生玩饿了,回来找馍吃。进了院子就看到二姑几个围着车子忙乎,原来他们在给车子的大梁缠塑料条子。那塑料条子红、黄、蓝、绿四种颜色,半米长,两指宽。奶奶把塑料条子卷抖开,再一根根轻轻的拽平。二姑把塑料条子一圈压一圈,密密地紧紧缠在车子大梁上。慢慢的一根缠到头,二叔划跟火柴,把塑料条子的一头烤软,紧紧的粘在车梁上。缠了一种颜色,再换一种颜色。过了两天,手巧的二姑,又用五颜六色的碎布,拼成一个好看的大兜兜,系在车子的大梁上。到最后,一辆车子成了花花绿绿的大花脸。

       那几天,二叔逮着机会就学骑车子。练了几天,总算能上路了。二叔骑在车子上,僵直着身子,抖抖地使劲抓着车把,七扭八拐、摇摇晃晃,吓得路边的人老远就躲开。村前的土路宽宽的,就那二叔还是哐当一下掉进了路边的水坑里,整个人成了个落汤鸡,笑的陈春生几个孩子肚子疼。

       陈春生天生胆小,学啥都比别的小孩慢一会。比如游泳吧,别的孩子都会踩水了,举着衣服,从河这边轻轻松松踩水能踩到对岸,陈春生才趴在水坑边扑通扑通练习狗刨。

       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村里几个孩子开始学骑车子。大伯家有现成的洋车子,就是有点旧了,那为啥自己不也学呢?

       陈春生就隔三差五的从大伯家借来车子,和那几个孩子在村边的打麦场上练。打麦场光溜溜的,地方又大,可以在上面随便骑。陈春生刚比车子高一点,学骑车子先得练习滑行。滑行就是推着车子,左脚踩在左脚蹬子上,右脚在地上猛蹬几下,趁着车子往前滑行的时候,右脚离开地,挺身左脚站在左脚蹬子上,人随着车子往前溜一会。车子慢慢停下了,就再蹬地,再一次滑行。

       慢慢的滑行熟练了,再练习套腿。陈春生他们都还是孩子,骑在大梁上都够不着脚蹬子,更别说坐在车座子上了。只能还是左脚踩在左脚蹬子上,把右腿蜷起来,从大梁底下伸过去,踩住右蹬子,半圈半圈的蹬。慢慢的,陈春生就能骑着车子在打麦场上转圈子了,再过几天,陈春生就晃晃悠悠的骑着车子上路了。后来陈春生他们发现套腿不用总是蹬半圈,还可以蹬满圈,只不过身子扭来扭去,好是滑稽。但是管他呢,只要骑得快就行。那次去几里地外的姥姥家叫姥姥来看小妹妹,陈春生就是套腿蹬满圈去的,还用车子带着大妹妹。

       父亲在很远很远的宁夏石炭井煤矿上上班,那是让乡亲们艳羡的城里。陈春生也想到城里去上学,五年级那年陈春生就在石炭井上了一年学。五年级快上完,陈春生就跟麦收的父亲回了老家。陈春生毕竟不是城里的孩子,还得回老家上初中。

       老家的两个初中离家里都有几里地,不骑车子是不行了。回老家路过北京的时候,父亲就给陈春生买了一辆自行车。那辆车子比一般的车子低一点,没有前梁,车把稍微有点翘,车身子是好看的墨绿色。

       说起来好笑,车子买上了,可火车不给托运,央求商店能不能给退掉,可商店不同意,这可把父亲愁坏了。最后没办法,只好找个修自行车的,把车子拆了,装在两个蛇皮袋子里,一人背了一个大袋子上了火车。到了驻马店,又找个修车子的把车子重新组装起来。坐在马扎上,看着师傅一点一点的组装车子,陈春生忍不住笑了,这辆车子买的,真有意思。

       陈春生初中被分到了邢桥中学,开学第一天,陈春生就和村里的李建亭各骑一辆车子去上学。陈春生的车子在城里算不了啥,在农村可就太扎眼了。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学,只要看见陈春生骑车子过来,正在走着的小学生就一窝蜂地跟上来,嘴里不停的大声喊着,小屁车!小屁车!小屁车!还不停的拽陈春生的车子。陈春生下了车,把他们喊开了,刚骑上车子,他们又跟了上来大声的喊。一路上闹得陈春生哭笑不得,都害怕骑车子上学了。后来没办法,陈春生就和李建亭合骑一辆车子,陈春生坐后面,那些学生喊还是喊,不过好多了,没人再拽陈春生的车子了。

       一九八五年上完初一,陈春生家农转非,全家搬到了石炭井。那辆自行车又得运到石炭井了,不过,这时候,火车给托运自行车了,不用把它大卸八块了。临走那几天,陈春生妈拿碎布条把整个车子细细的密密缠了个遍。咋看起来,像个从前线战场上下来的重伤员,除了眼睛,到处都裹得严严实实。

       上初三的时候,学校给学生包场看电影。一个场次坐不了那么多人,就会把一部电影的几个场次都包下来,所以一拨接一拨,电影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学生。学生里一些潇洒的少年,三五成群,每人一顶黄军帽,一条甩甩的喇叭裤。一辆自行车上坐俩,还不坐后面,其中一个就骑在前面的大梁上。从长征大桥过来,靠近电影院有个大下坡。几个人呼啸着,从大下坡上潇洒的飞驰而下,吸引了周围许多学生艳羡的目光。那几个也不看大家,像鱼群里的几只泥鳅,灵活的穿来穿去,洒下一路的叮叮当当的铃声。

       石炭井的周围山连着山,山接着天。冬天在城里憋屈了一冬天,春天的周末,陈春生会和班里的同学带点吃的,骑车子进山玩。

       一大早,几个要好的同学在矿务局长征桥头集合。陈春生车把上挂个提篮,装了一篮子的脆皮瓜。李德利车子上带了一大捆劈柴,还夹了一卷子引火的桦树皮。李德利车支下车子,把绳子勒紧,怕把劈柴颠掉了。王磊车把上一边挂了个大提篮,装满了拌好了的凉菜、馒头、饼子等吃的。朱友发提了一墩子啤酒,牢牢地捆在后车座上。人齐了,几个同学一路兴奋的说说笑笑,把车铃铛按得叮叮当当响,迎着朝阳,向那无边的贺兰山深处进发。

       疯玩了一天,同学们却还是兴高采烈。遇到下坡,同学们一个个飞驰而下,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班长康井龙不扶车把,双手抱着膀子,嘴里哼着歌,潇洒的骑在前面。西山的夕阳,涂抹了同学们一身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沙枣花香。山边的沙土路上,夕阳噗噗的在上面写下同学们长长的影子。

 

散场的电影院

 

       应该从初中开始吧,孩子迷上了电影。

       他经常去大武口潇湘影视城,看预告片、电影海报、电影宣传册,当然了,最主要还是看他喜欢的电影。周末、假期他经常会大老远的跑到新区的图书馆,翻看各类的电影杂志,冷不丁给我讲一些我闻所未闻的电影动态。他还从新华书店买了本老外写的关于写剧本的书,回来在上面圈圈点点、勾勾画画,和我讨论一些我不明白的剧本方面的话题。偶尔和他说起某部电影、某个演员,他就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地说起许多。现在,他二姑想看潇湘的电影,都会打电话让他推荐。

       一次和朋友偶尔谈起孩子喜欢电影的事,朋友说咱们在他们这个年龄不是从电影里学到了很多吗,对孩子应该在引导的同时给以鼓励。

       我常常想起儿时看电影的事。

        小时候家在农村。在七八十年代的农村,除了听说书、听广播、看杂耍、看唱戏、看电影,再没有别的什么娱乐活动了,而这其中老少皆宜的要数看电影了。

       一开始生产队给村里约着放电影,谁也不知道哪天村里会放电影。后来家里条件好了,家里媳妇生了男孩、牛下了牛犊、孩子考上了大学等,私人也会请着放电影。

       农村放电影都是露天电影。两根木杆,一块银幕,一部放映机,一个大喇叭,一台发电机,一只大灯泡,两三个大箱子,一辆架子车,就可以随便到一个村子放电影了。

       木杆立起,银幕挂起。村里就沸腾了,人人脸上都是过节时的喜色。早早简单的吃完晚饭,家近的搬个凳子占个好位置,家远的步行、骑车子、拉架子车,除了年岁大、行走实在不便的老人,几乎全村还有邻村的都早早赶来了。要说最高兴的,当然是我们这些孩子了,胡乱吃上两口饭,或者压根就不吃,就互相约着早早的跑了,一路上,说着、叫着、喊着、跳着、闹着,像过年似的。

       放电影都会选村里开阔的地方,除了中间搬凳子的坐着,其余基本上都站着,大家都找个位置,挤在银幕的正面。中间暂停换胶片时,灯泡亮起,只见人挨人、人挤人。

       电影放映前,有时候生产队长会借机传达一些重要的事,大喇叭里生产队长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声音直震耳朵,大家心不在焉。电影开演了,大家都长出一口气。一晚上一般都演两部电影,散场时一般都十一二点了,月光里、星光下,乡村小路上,是意犹未尽影影绰绰的人们,小孩子的我,黑夜中眼前还晃着那奇异的画。

       农村放电影最怕天下雨了。电影演着演着,风起了,云来了,滴答滴答下雨了,大家就有些担心,但蒙蒙细雨,挡不住大家看电影,雨实在大了,大家才恋恋不舍的散了。

       父亲在石炭井矿上上班,父亲爱看电影。

        每年探亲,父亲会带回来几本电影故事之类的小杂志,我就和同学传着看,从那才知道,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上五年级那年,就吵着非要跟父亲去石炭井上学。

       四年级的暑假跟父亲来到了石炭井,到了石炭井才知道电影要在电影院看,在我这个农村小孩子的眼中,矿务局电影院是那么的高大,要仰视才能看到顶。那个暑假,正赶上演《少林寺弟子》,父亲倒班顾不上陪我,就让同宿舍同乡的大伯领我去矿务局电影院看了我来石炭井后的第一场电影。

       《武林志》《武当》《咱们的牛百岁》《小小得月楼》……五年级那一年,和父亲看了不少电影。可能是环境好吧,父亲都是和我去矿务局电影院看。电影院前广场上的大牌子和电影院门厅的墙上满是电影海报,有印刷的,也有好多应该是电影院的美工画的,那精美的画面,让人赞叹不已。

       那时候在一矿小学上学,那学期学校在一矿电影院包过两场电影:《铁面人》《自古英雄出少年》。《铁面人》让我了解了一些异国风情,《自古英雄出少年》的片名,一直是我少年时代的励志名句。看完《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师让写观后感,班里一些同学就抄海报上的简介。我看完很激动,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还细致的写了其中的武打场面,结果被当作范文,老师在班里给读了。

       在石炭井读了一年五年级又回了老家,在老家上了一年初一,家里落户口,全家又搬到了石炭井。

       就像每个矿都有矸石山一样,每个矿也都一个电影院,但我们最常去的还是矿务局电影院。长征餐厅、红光市场、矿务局文化宫、矿务局电影院是石炭井比较繁华的场所,而电影院是我们这些孩子去的比较多的跟文化沾边的地方。

       新华书店门边的墙上、南街大商场旁一个商店的门边墙上,钉着红漆皮的电影告示牌,上面用白水粉写着矿务局电影院每天要放映的电影和具体的时刻。街上还有一矿、二矿电影院的电影告示牌。前两年回石炭井,无意中发现南街大商场旁那块电影告示牌还在,上面还写着当年某月某日的“今日电影”。

       那时候电影票大人两角、小孩一角。售票口的窗口都很小,最多能挤进去两只手。碰着好电影,售票口那个挤啊。手伸进去,手里攥着电影票和找的零钱,你还没拔出手,另一只等不及的手就急着往里伸。

       偶尔学校会给我们包场电影,有时候包电影,会把一部电影的不同场次包给不同年级,有个星期,学校给连着包了几天电影,可把我们乐坏了,那几天整个就成了学生的大聚会。上一场还没散,这场就来了。高年级的学生,从长征大桥靠电影院这头的大下坡上,骑着自行车呼啸着飞驰而下,这该是那个年代的潇洒吧,每个年代都有他独有的青春的潇洒。

       碰着好电影,几个矿的电影院同时放,每个电影院都是人来人往、聚聚散散。听说电影拷贝几个电影院同时用,电影院专门派人骑着摩托车在几个矿电影院来回穿梭着传递电影拷贝,这种火热的场面,现在再不会有。

       后来,随着电视机的普及,电影慢慢的成了文化娱乐生活的“配角”,电影院,逐渐的冷落,人们很少再去电影院看电影,现在,石炭井有的电影院已经被拆了。那段时光,就像一首老歌渐渐飘远。

       时光如水,岁月如歌,啊,石炭井,我们声光影的记忆。那人、那事、那山、那水,石炭井,就是一个大电影院,上演了属于我们的我们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电影演完了,曲终了、人散了,石炭井,过去的梦还在心中。

       我的孩子,在憧憬着他未来电影的梦。

 

石炭井的凉皮

 

       最先知道凉皮,还是因为每天都能看到我家门口的两个凉皮摊。

       我家在石炭井一矿大食堂那片住。食堂门前马路对面的一小片空地,支着两个凉皮摊。

       一矿食堂来来回回净是吃饭的矿工,附近又是大片的自建房,所以就有了凉皮摊。

       用钢筋焊了架子,插在地上的砖缝里,蒙上白布,就成了一个大棚子。两张木桌,几把凳子,也就有了坐处。

       白的蒜泥,黄的芥末,黑的酱油醋,褐的花椒水,红的炸辣椒,装在绿色的罐头瓶里,和一笼看不出本色的竹筷子,立在桌上。

       架子车上镶了玻璃框,一把快刀,一张厚案板,一摞蓝边碗,就在架子车上切凉皮。“咣咣咣”,老远就能听见切凉皮的声音。

       凉皮摊的生意很好,摊上总是坐满了人。班里的同学李德利家在旋涡住,他爸是矿上的一个科长。几个周末,都见李德利在凉皮摊吃凉皮,有次还带着他的妹妹。

       那天中午天太热,实在吃不下食堂的饭菜。父亲就让我用铝饭盒打了两份凉皮回来,那是我来宁夏后第一次吃的凉皮。

       初一看,凉皮,不和老家的凉粉一样吗?

       老家的凉粉主要是夏天才卖。小时候农村赶集,大人总会给买碗凉粉。

       小孩子总喜欢跟着爹妈去赶集,赶集不为别的,图的就是吃点好吃的。好多时候,做事不是为了这事,总是为了另外更重要的事情。

       一面盆的凉粉,晶莹剔透,颤巍巍的,倒扣在案板上。拿满是小眼的锼子,刮上几下,盛在蓝边碗里。把桌子上的酱油、醋、蒜泥、香油等各样调料,用筷子快速的各挑上一点,一拌一碗嫩滑清凉的凉粉。炎热的夏天,一碗凉粉,一口气就能吃完。

可这凉皮吃了几口,还真是和凉粉不一样。

       凉皮入口也是嫩滑清凉,却嫩滑里透着好几分的劲道,清凉里多了几分的辛辣。几块的面筋,也是更有嚼头。

       我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中午,吃了饭,我还得去上学,参加一个作文竞赛。远处灰白的贺兰山蔓延不断,没有一丝的绿色。矿边上的矸石山,闷热的空气里,轰隆隆的响个不停。蓝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彩。街上没有几个人,空旷的街上响着广播。路边的白杨树没精打采,骄阳下几抹可怜的不大的树荫。花池子里的格桑花,开的正艳。一矿食堂的台阶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黄狗,半眯着眼睛。阳光,白亮亮的刺眼。

       多年以后,那天的一幕幕,我记得还是那么的清晰,就好像我刚把凉皮买回来。我不知道,那是我来石炭井后第一次吃凉皮,还是那天的闷热,我竟然对那一天,记得那么清楚。

       记忆就是那么奇怪,说不明白。昨天的事,你可能已经记不清楚,可很小时候一件很小的事,你却,忘也忘不掉。

       凉皮吃得多了,总觉得不过瘾,就想自己做。

       什么事情见得多了,就手痒痒,总想尝试着自己亲自来。

       母亲和大妹妹就在家里自己做凉皮。

       做凉皮,得用凉皮锅,除了卖凉皮的,这锅谁家也不常用,就去家里有的老乡家借,大伙也都是这样借来借去的用。

       借了凉皮锅,还的时候,总会送几份凉皮。一借一还,就增进了相互的来往。来往多了,两家的关系,就变得更为密切。

       老家有房远房亲戚,因为远,因为别的,很少来往,时间长了,两家的关系,也就淡的像一碗白开水。

       借来锅,选个周末,选个周末,就开始做凉皮。洗面,蒸面筋,蒸凉皮,母亲和大妹妹,有条不紊的一阵紧忙乎,就做好厚厚一沓子凉皮。

       然后就按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的拌凉皮吃。自然家里人每人都来上一碗,不过瘾就再来一碗。

等吃过第二碗,忙乎了半天的母亲和大妹妹,却不愿意再吃。

       什么好吃的也都有个度。这个度是个说不清的东西,和你吃饱,没吃饱,没有多少关系。

       听大妹妹说,凉皮好吃不好吃,全靠那几勺子辣椒。

       大妹妹说的也许是对的。给人感觉,凉皮虽然很辣,但多是女的在吃,男的,就很少吃它。

       那时家里条件都还不太好,炸辣椒,里面不会放乱七八糟的东西。油炸辣椒,里面也就是胡麻油。甚至,还有直接用开水烫辣椒的。但吃起来,就是纯正的香。

       而我到现在都印象很深的是,凉皮里的黄芥末。凉皮加了芥末,有股冲鼻子的清爽香味。不像现在的凉皮,除了辣,还是辣。

       参加工作,结了婚以后,我住在红果子,父母还在石炭井。每到周末,隔三差五的,我都会回来。因为我觉得,石炭井,才是我的家。

        那个秋天的周末,回了石炭井。我和媳妇去了家对面的凉皮店吃凉皮。那家店在一矿桥头,石炭井的人慢慢变得稀少,那店,也就开在了自家的平房里。

       院门开着,斑驳的铁皮门歪在一边。砖铺的一条小道,通向屋内。看不出本色的纱门系了一根黑黑的红胶皮带,一开一合,门都会“咣”的一响。一张矮木桌,几把低凳子,火墙老旧,墙上挂了一副过时的挂历,一个镜框,里面夹着一张张黑白、彩色的照片。院子里静静的,杏树的枝叶间,洒下斑驳的阳光。一阵风无声的吹过,树叶轻轻的颤动。院角,开着一丛艳艳的菊花。院门外的马路是半天不见走过一个行人。偶尔有辆拉煤的大卡车,轰隆隆的开过。

       吃凉皮的,我,我媳妇,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加上卖凉皮的中年妇女,就我们四个。我们静静的,都不说话。

       中间,店的男主人回来了,肩上背了一根铁丝挂着的一截木桩,那是他家烧火的劈柴。木桩上垫着一块湿毛巾。手里提了一小盒月饼,他说是矿上中秋发的福利。

       现在,父母,我,两个妹妹,都住在大武口。

       不知道从哪天起,大武口的凉皮名气很大,大武口的凉皮店开了好多家,有了各种相差的味道,有了各种风格。不像当年石炭井的凉皮,就是清清爽爽的一种味道。

       网上的人,身边的人,对大武口凉皮津津乐道,而我总是想起石炭井的凉皮,那加了黄芥末的清爽的石炭井凉皮。

       对大家对大武口凉皮的推崇,我不敢苟同,可又不好意思说。说了,没吃过石炭井凉皮的也不赞成。有时候,有些话,明明知道,你却说不成。

       石炭井,山那边的家,我已经很久再没有回去过,但我相信,街边自家的房子里,应该有一家不大的凉皮店吧。

 

石炭井的书店

 

       没有谁敢说,他的一生和书店毫无关联。生在长在石炭井的我们都有书店的记忆。

       小学五年级,从老家来石炭井,在一矿小学念了一年书。

       记得是一个周六的中午,和班里的同学康井龙,还有一个同学,记不起名字了,一起去买一本作文辅导的书。语文老师王元雷有这么一本书,上作文课时用,我们也都想买一本。也没问老师从哪买的,不知道谁说的了,说是一中那边有个书店有那本书。

       放学后,我们几个从学校出来,就一路挨个书店去问。 印象中,那是1984年,除了新华书店,就有几个报刊亭。春风中,暖暖的阳光下,几个同学,一路说说笑笑,去寻找那本书,跟西天取经似的去买那本书。书,买上没买上,记不得了,只记得一路高兴的玩耍。路旁的白杨,树外中午阳光下燥热灰白的沙石地,再远处静默的大山,现在还记忆犹新。也许,那天到最后,买不买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好伙伴一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五年级的寒假,父亲管的很严,上午在家写作业,下午出去玩。说是家,实际上是父亲的宿舍,因为临时来念书, 就和父亲住在宿舍里。

       有天下午,拿了零花钱,转到新华书店旁边,通往环城路那的一个报刊亭,看到《少年文艺》杂志。在老家偏远的农村,有幸读过几次这份杂志,所以又看到它,就毫不犹豫地买下,回宿舍一口气就看完了。那时书少,隔几天,又翻看了几遍,记不得是哪一期了,但里面好几篇文章,现在还能记个大概。

       街边的小人书摊,应该也算是一种书店,长征餐厅那就有几个。周末,总会去那看小人书,往往会看到天快黑, 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冬天去看,外面挺冷,摆摊的老人就把我们的黄军帽押下,让我们拿上小人书去长征餐厅里面去看。可能熟了吧, 摆摊的老人,不押我的帽子,直接让我去长征餐厅里面去看。有了这种信任,冬天,也心里暖暖的。

       长征餐厅对面下坡那也有一个报刊亭,那应该是石炭井最大、最全、时间最长的一个报刊亭。后来上了初中、高中, 经常在那里买《故事会》《中学生》《中学生数理化》这些杂志。每个星期电视报一来,那里会有不少人排队买。快过年时去市场买东西,在那个报刊亭看到一本文学杂志《十月》。一问价,好几块,没舍得买,犹犹豫豫地走了。

       上了初中、高中,石炭井慢慢有了家私人书店,专卖各种辅导书。每学期开学,总会去那买几本辅导书。现在,孩子每学期开学,总会去大武口的博文书店,给孩子买更多的辅导书,就像一种生命的循环。

       石炭井的新华书店,算是最大的书店了。一开始是隔着柜台买书,后来就可以进去自己选书了。手里有了零花钱, 就会跑到那买几本自己喜欢的书。书店有一个店员,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没人买书的时候,静静的坐着,总好像在想心事。经常买书,经常见他总是那种神态,心想,他在想什么呢,他有着怎样的故事?上班后,再回石炭井,就不知道是哪一年,石炭井的新华书店不见了。大武口也有新华书店, 除了陪儿子去买他喜欢的书,自己很少去那里,倒是常常想起石炭井的新华书店。

现在,每周末,喜欢去大武口的旧书摊转转,有时会买上几本少年时在石炭井见过、看过、听到过的旧书。就像在街头偶遇儿时的玩伴,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懂吧。

       石炭井,那书、那店、那人、那时光,你们,现在都在哪啦……

 

岁月的炉火

 

       一九六六年,那个多雨的春天,因为煤,正在大队卫生院学医的我的父亲,毅然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一路摇晃了整整五天,父亲来到了大西北偏远的石炭井,做了一名煤矿工人。中原的那个农村,盛刘庄,也就少了一个可能是蹩脚、也可能是闻名乡里的赤脚医生。

       多年以后,父亲还记得很清楚,火车上,他膝盖上的两个大补丁,就像一双惊讶的大眼睛,让他局促不安,无处躲藏,很是不好意思。

       还是因为那煤,一九八五年的秋天,我家农转非,搬到了石炭井。父亲、母亲、我,还有两个妹妹,彻底离开黄土地,都成了吃商品粮的城里人。

       对于我家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而对于盛刘庄、石炭井,那就微乎其微,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和树上落下一片叶子,草地上谢了一朵花,山谷里刮过一阵风,没什么区别。

       石炭井有好几个煤矿,所以我们就把这里叫做“矿上”。只有对家乡人,我们才说起石炭井。

       刚搬来的我家,和石炭井的每一户人家一样,时时都离不开煤炭,离不开煤炉。或长或短,每一个在石炭井生活过的,都算是过客。在这或长或短的岁月里,谁又和煤炉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除了和老家同样的寒冷,我深深的知道,一九八五年,石炭井的冬天,还有那么多的新奇与不同。

       在老家,满眼是望不到边的青黄的麦田,绿绿的玉米地,金黄的油菜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腥味。来了石炭井,出门就是光秃秃灰白的高山。矿区边上,黑色的矸石山突兀、醒目,运煤的火车,吭哧吭哧地喘着气,不慌不忙的爬行。

       每一户人家都会有两个煤炉子,我家也是一样。院子里小棚里一个,春、夏、秋三个季节一天天的使用。屋里外屋一个,冬天每天用来做饭、烧水,更主要是用于寒冷的冬天取暖。

       那煤炉都是红砖砌成,一个不高的方台子,里面的炉膛就是一个深深圆圆的洞。炉膛靠下是个炉箅子,炉灰、炉渣会漏到下面的炉道里。炉口四周平平的抹了一层黄泥,压了一块外方内圆的铁板,上面盘了两圈铁炉圈,一个铁炉盖。那炉圈、炉盖做工极其细致,摞在一起严丝合缝。每次看到这,我都会暗暗惊叹干这活,那无名师傅的手艺。炉台用水泥抹得平整而光滑,烟火的熏烤,油水的滴溅,被母亲一天天仔细的擦过,时间长了,那炉台也是油光锃亮。

       这矿上的煤块很容易点燃,生炉子也就成了连我这些小孩子都会的事。印象中这生炉子的煤块没有买过,都是母亲去矿上的矸石山捡的。给人的感觉,矸石山的煤块总也捡不完。

       点着两张桦树皮,撩上几根劈柴,再压半锹煤块,不一会就燃起一炉熊熊的炉火。那炉火从生起来,就整天一直着着。出门的时候,总会想着给炉子添点煤。晚上睡觉前,铲上半锹煤面,拿水和成煤泥,压在炉火上,中间用煤钎子捅上一个红红的炉眼,盖上炉盖。第二天早上,捅开炉子,还是一炉红红的炉火。

       下面炉道里烧过的炉渣、炉灰,要不定期的清理出去。生活仔细的母亲,用小耙子把煤核儿一块块扒拉出来,再放在炉子烧,着火很好,还没有烟尘。

       贫瘠的岁月,煤炉却给我们这些孩子带来许多难忘的美味。

       底下垫张纸,炉台上烤几个白馒头。不久馒头就烤的金黄,透着一股好闻的麦香。现在去买馒头,我还会不自觉的买些烤馒头片。

       我和妹妹还会拿一把红薯粉条,一根一根的放在炉圈上烤。掌握好火候,一根粉条,不一会就 “哧啦、哧啦”的变粗变白。嚼在嘴里,又酥又香。

       赶母亲做饭的时候,我会拿块红薯,埋在炉道的炉渣里。饭一做好,扒开炉渣,忍着烫,快快的捡出红薯,急切的吹去上面的灰尘。红薯皮焦黄焦黄的,掰开来,里面金黄金黄的,沙沙的,冒着热气,一股红薯的甜香味。现在有时候上街,我会给孩子带块烤红薯。

       “衣、食、住、行”,除了关系到“食”,这煤炉还关系到“住”,关系到家家户户冬天的取暖。

       那时的每户人家,要么砌堵火墙,要么盘个火炕。火墙也好,火炕也好,都是和外屋的煤炉相连。火墙,不占地方,美观,家里砌火墙的就多一些。我家用的就是火墙,睡的是硬板床。老乡白大爷家,烧的却是火炕。进了里屋,就是一面大大的火炕,占掉了小半间房子。整个炕用土坯砌成,炕的上面拿黄泥摸得平平的,糊了几层厚厚的牛皮纸,又刷了一层漆,再铺一层花花绿绿的人造革,看得出白大爷家,朴素中透着几分生活的细致。

       有炕,就有小炕桌,白大爷家,就有一个小巧的红漆木炕桌。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就围桌盘腿而坐。窗外,寒风吹彻,白雪皑皑,白大爷在矿上提心吊胆的下班回来,一家人坐在暖暖的火炕上,吃上可口的饭菜,唠些家长里短,喝几口小酒,那是怎样温馨与幸福的岁月。

       在矿上住得久了,才慢慢的知道,这里的住户,真的是来自五湖四海。宁夏、东北、河南、安徽……,听父亲说,除了西藏,其他各个省的,应该都有。班里有两个同学,竟然是广东、福建的。石炭井,可以说是各个省份人的橱窗吧。

       从各地来到石炭井,也算是背井离乡吧。石炭井的过客,谁的背后,又没有一段青涩的故事?

       冬天石炭井的户外,寒风凛冽。进了屋里,因了那炉火的相伴,总是暖暖的。让人感觉整个石炭井,就是一个大火炉,应该就是一个岁月的火炉。石炭井的过客,一块块青春的煤块,聚在这里,燃起一炉冲天的青葱岁月的炉火。这炉火,照亮、温暖了记忆的一方世界。

       石炭井的风,还是说刮就刮。扬起的沙土,会落到哪,风也不一定知道。山风里,铁路边的选煤楼,还在那立着,那截院墙,颤巍巍的快站不住了。院子里的炉子,塌了一地。扔在土里的炉钩子,锈的早看不清了模样。

       周围,静静的,没什么声音,只有呼呼的山风,一阵阵的刮过。可记忆里那炉不息的青春的炉火,还是一直照亮我不再年轻的脸庞。

 

岁月的早点

 

       说起石炭井的早饭,还得先说说老家的稀饭。

       舀上大半碗清水,往碗里慢慢加上面粉或者玉米面,边加边用筷子搅匀,稀稠自己掌握。锅里添上适量的水,烧开,把碗里搅好的糊糊倒进锅里,一边倒一边用勺子搅匀。锅一开就好了。在锅里提前煮上红薯、豆子、豌豆、花生、红枣之类的,就成了不同的稀饭。或者锅快开那会,淋进去一两个搅匀的鸡蛋,再搅一搅,就成了鸡蛋稀饭。

       老家一年到头,早晚都吃馍、喝稀饭、就咸菜,有时候来个青萝卜炒豆腐之类的菜。只不过我们吃早饭叫吃饭,吃晚饭叫喝汤。

       馍就不用说了,就是平时说的馒头。再说说老家咸菜。

       把芥菜疙瘩洗干净,切成丝。拿盐拌匀,拌上煮熟的黄豆或者杏仁,再放上一些切成方块的青萝卜片。装进一个陶瓷坛子里,盖上盖,腌上一时间就能吃了。吃的时候,淋上小磨香油,再加点醋,又脆又香。

       如果不来石炭井,这辈子也就这么吃早饭了。

       父亲上班的石炭井,是我们农村人眼里的城市。五年级想看看到城里上学是什么样,就跟父亲来石炭井,临时在一矿小学念五年级。

       和父亲住在一矿单身楼,早饭有时候去不远的一矿食堂打回来吃。天刚蒙蒙亮,路灯温馨的亮着,街上的广播响着,街上走着零星几个上班的工人,我拿一个铝饭盒去食堂打早点。把饭盒盖横着垫在底下,饭盒里盛上豆浆,几根油条搭在饭盒上,这样端不烫手。我两手端着饭盒底,后背顶开食堂门,慢慢的转身、出门,下台阶、上楼梯。晨风里,一路小心翼翼的走回去,像毕恭毕敬捧了个天价容易碎的宝贝。

       有时候拿一个大面包,去食堂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喝豆腐脑。面包是下井的父亲的班中餐省下的,圆圆的,金黄色,比蓝边瓷碗口大些,油油的,甜甜的,应该放了不少鸡蛋和奶粉。

       班里同学李德利的父亲是矿上的地面工,可能没有面包吧,李德利很馋我的面包。让给他带了几次面包,还要拿矿上可以当草稿本用的记录本和我换,我不要。后来再没见过李德利,不知道李德利还记不记得一矿的大面包,记不记得石炭井的少年时光。

       那个早点摊,一位胖胖的老师傅炸油条,一位中年妇女卖豆腐脑。两张折叠桌,几条长条凳,一摞白瓷碗,两三罐头瓶的红辣椒。地上放了两只裹着棉垫子的白铁皮桶,一只装豆腐脑,一只装豆腐脑汤。那汤五颜六色的,虾皮、 紫菜、香菜、青辣椒、韭菜苔、西红柿,稠稠的勾了芡,烩在一块,闻着都馋人。后来再喝豆腐脑,再没见过那么好的汤,也不再喝了。

       到了摊上,要上一碗豆腐脑,摊主麻利的把豆腐脑舀到碗里,浇上浓浓的汤。自己再放上点红辣椒,用小勺轻轻搅几下,热热的,冒着气。喝上一口,暖暖的,香香的,再没有吃过那么好的豆腐脑。

有段时间不见了炸油条的老师傅,听说病了。那天老师傅又来了,瘦了一大圈,又炸了几天油条,就再也不见了。

       一九八五年农转非,上初中,全家落户口搬到了石炭井,早饭开始在家吃。早晨一个馒头,就点雪里蕻咸菜,再冲一碗“北塔”奶粉。奶粉冲出来,又香又浓,还顶饿,能坚持到中午。

       食堂旁的马路边开了个月亮门小饭馆,一头作商店,一头是饭馆。偶尔早晨会去那要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再就点咸菜,味道挺好。

       初中的时候,早晨偶尔会买个烧饼吃。有位老师傅,在学校边的一个小房子里烤烧饼。经常去得早,我就一边和老师傅聊天,一边看他烤烧饼。

       烤烧饼我们叫打烧饼。

       那烤烧饼的炉子像个农村圆圆的鸡窝,把一口旧铁锅倒扣着,上面粘上几层纸或者麦秸,再糊上厚厚的黄泥,就成了一个烤烧饼的鸡窝炉。

       打烧饼面要用发面,提前和好面,发好饧好。面发的好坏很有讲究,面要用碱,碱大了烧饼就缺少了麦香味儿,碱小了烧饼又容易糊。和面的水,要用不同温度的水,夏天用凉水,冬季要烫手,春秋用温水。碱的多少和水温全凭经验。

       饧好的面揉的软硬适中,拽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巴掌长的饼。饼上撒一些咸盐、葱花、食用油和成的酱,裹一起再揉再擀开。烤之前刷一层用白砂糖熬好的焦糖,在饼子上再撒一些白芝麻。烤炉里的火是火候适中的木炭火,托起饼子,贴到烘烤着的炉壁上,不一会儿就香气诱人了。烤出的烧饼黄里透着红,外焦里嫩,一股麦香味。

       后来上班住单身那会,晚饭后总会在路边买一个烧饼吃,能吃出石炭井的味道吧。

        上了高中,早晨还是一个馒头、一碗奶粉。为了补营养,隔三差五会加一个鸡蛋。头天晚上鸡蛋煮熟、剥皮,放在白瓷碗里。撒点咸盐,鸡蛋滚一滚,把盐粘匀。第二天早上就是一只稍微硬了点的咸鸡蛋。就着吃馒头,喝奶粉,感觉味道和腌的咸鸡蛋没啥区别。

       高中毕业,走出了石炭井,去外地上学。后来又上班,再后来全家搬出了石炭井,住到了大武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吃早饭叫成了吃早点。油条、豆浆、豆腐脑,稀饭、包子、水煎包,拉面、粉汤、羊杂碎,这些早点,都换着吃过。

       我家小区附近,有家早点店,名字就叫“石炭井水煎包”。在石炭井的时候,没听说过、没见过、也没吃过水煎包。

       说起这家石炭井水煎包,不说他家的这胡辣汤、黑米粥、小米粥,得说说他家的包子——水煎包。

       这家包子店,最早是在黄河市场马路边的简易房里,每天早上是水煎包、胡辣汤、黑米粥、小米粥,生意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店搬到了我家小区那片,在每天上班的马路对面。搬到这,周边的小区住家多,生意更好了,每天早上来吃水煎包的,都排队站在炉子旁边等。

       水煎包店最显眼的就是门口那个大炉子了。那炉子就是一个大油桶改制的,里头糊了一圈厚厚的黄泥,烧着一炉子红红的煤火,上面架了个熏黑的平底锅。

       包子分荤素两种,荤的是牛肉的,素的是胡萝卜和韭菜鸡蛋的。几个帮手在后面包包子,一个师傅在前面煎包子。

       锅烧热,拿个小茶壶,在平底锅底上淋上点植物油,包子放进去,摁开旁边的开关,脚底下的小鼓风机烘一下,快火把包子煎上一会。用把水勺,稀稀的搅点面粉,均匀的浇在包子上,滋啦啦冒起热气。煎上一会,拿铲子把包子翻个个,把平底锅转一转,关了鼓风机,小火再煎一会,包子就可以起锅了。

        煎包子的师傅算个大拿,所有的活,都得一气呵成。煎下一锅的空档,得快快的给食客夹包子。荤的,素的,你的五个,他的十个,你在这吃,我要带走,都得记得清清楚楚。一锅往往不够分,只能站在炉子边等下一锅。下一锅该上荤的还是该包素的,要对后厨喊明白。

       现在,我在单位食堂吃早点。每天都是包子、花卷、馒头、油条之类。吃完早点,往往还有点时间,就和要好的同事在楼里的大厅转一会。透过窗户,一眼就能看到远处的贺兰山,就会想起山那边那已不复存在的石炭井。恍惚中,看见自己端着饭盒,慢慢的往回走;看见自己背着书包,拿个面包,来到那个早点摊,要上一碗豆腐脑;看见自己和同学一人拿个烧饼,边吃边一路说笑。

       这时候,我明白,我还会每天吃早点,我还会在大厅闲转,遥望那远处的贺兰山。但山那边的石炭井,成了我永远回不去的家园。

 

无尽的寒冷

 

       多年以后,冬天的石炭井,给我的记忆,依然还是那深深的彻骨的寒冷。

       一到冬天,家家都会灭了院子里的炉子,烧起屋里的煤炉。烧水、做饭、蒸馒头。最主要的,还是靠它取暖,烧热火墙或者土炕。

       整个冬天,院子里都堆了一大堆的煤块,屋顶上垒起高高的劈柴。劈柴,堆在墙角也就可以了,为啥要垒在屋顶呢,可能多少有点炫耀的意思吧。有了煤,有了劈柴,一冬天心里才会踏实。

       直到现在这个岁数,每个阶段,总要有了某样东西,心里也才会踏实。要是没了那东西,晚上睡觉都不太安稳。

       小学五年,每年冬天最深的记忆,除了那写不完的作业,就是那周身的寒冷。冬天的小学教室,没有暖气,取暖就靠一进门立着的那个煤炉,煤炉到我们腰那么高,一根白铁皮烟囱,立在炉子上,再从门上头的窗户里伸出屋外。

       不用排班值日,班里总有几个男生,把看护炉子当做自己的事情。

       放学临锁门的一件事,就是压炉子。铲上一锹煤面,掺水和成煤泥,把煤泥压在着着的炉子里,用炉钳子在中间捅一个深深的红眼,再半盖上炉盖,运气好的话,明天早上,再加点煤,又是一炉熊熊的炉火。

       但是第二天早上,炉子经常也会灭掉,这时候,那几个男生,就得手忙脚乱的抓紧点炉子。

       石炭井的煤块很好着,但是就算这样,对十来八岁的孩子来说,点炉子也不算多么顺利的事情。经常是一屋子的学生在教室坐定,等着上课了,那炉子还没点着。冒着浓浓的呛人的黄绿的煤烟,熏得人直流眼泪,就得打开窗户透气,屋里又是一股厚厚的凉气。

       冬天写字,那手经常是冻得不听使唤。那时候,我就知道,不见得是你自己的东西,就听你的使唤,比如这手,比如这脚。

       冻得实在没办法,可是课还得上。老师就会暂时停下来,让大家站起来跺跺脚,搓搓手。同学们觉得挺有意思,就会笑着,砰砰的跺脚,把一双小手搓得红红的。

       好多孩子的手脚,还会生了冻疮。我的左脚面上,有个冻疤,那是在老家冻下的。来了石炭井,右手上也有了一个冻疮。

       冻疮给了我疼、痒的记忆。每到冬天,再暖和,我的左脚、右手,总还会有异样的感觉。

       人的一辈子,有些感觉,到老,走到哪,也忘不掉。

       到了春天,冻疮也就由疼变成了坐立不安的痒。上课手痒好办,那脚痒呢,你不可能抱着个脚丫子不停的挠。那就两只脚丫子不停的互相踩,拿疼痛来替代那骨子里的痒。

       直到现在,我还是,用一种感觉,去遮挡另一种感觉。我知道这本身就是掩耳盗铃,自己骗自己,可很多的时候,我们也离不开自己骗自己。

       尽管知道后面有写不完的更多作业,我还是盼着早点上初中。初中就有了暖气,冬天的校园,会轰隆隆的烧着土锅炉,教室里都装了暖气。

       室内有了暖气,好了很多,可室外,还是彻骨的寒冷。

       我家在石炭井南大门下坡那的商品楼住,离二中并不太远。每天上学、放学都是步行,走路,身上总会热乎乎的。

       我的同学孙庆荣,每天就得骑自行车,穿行在那无尽的寒冷里。

       孙庆荣家住在石炭井新建街那,一中铁路桥洞附近。每天得骑四趟车子,往返在家和学校之间,一天天重复着那固定的路线。

       从新建街到二中,一路有两个大下坡。先过一个桥,以桥为界,桥北边是内蒙地界,桥南就是宁夏。每天上学,穿行在两个省的身份之间,是件挺有意思的事。过了桥,是新华北街,就是个大下坡。到了长征餐厅那,又是一个大下坡。每到雪天,马路瓷实、光滑,街上的孩子就溜滑着一路走。

       上学的时候,因为下坡,时间短些。放学回家,就慢了许多。孙庆荣一路骑个大号的28车子,一个人穿行在清冷的街头。戴着厚厚的棉帽子、棉手套,可也挡不住出奇的干冷。

       骑到新华南街的大商场,冻得不行,就立了车子,钻进商场,在大铁炉子跟前烤火。商场里两边的过道,共有四个炉子。那炉子一人高,烧着熊熊的炉火。烤暖和了,再蹬上车子往上骑。

       使劲蹬上第一个大坡,又冻得不行。再停下来,立了车子,钻进长征餐厅,再烤一会火,再去爬后面的坡。上了坡,过了桥,又一次从宁夏到了内蒙。

       一个冬天,孙庆荣差不多每天都一个人,穿行在那无尽的寒冷里。

       一个人一生的岁月,总有那么一段或者几段时间,要穿行在无尽的寒冷里。一个人一辈子里的那段冷,谁也不知道,要熬上多长时间。

       现在,我带着脚上、手上的冻疤,一天天的往前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有刺骨的寒风,在那远方等着我。

 

一九七四年和一九八五年的两块豆腐

 

       一九七四年冬天,中原的田野一片萧条。

       临近春节,盛刘庄给村民办了件大事——生产队给每一户磨块豆腐过大年。

       临时豆腐坊离陈春生家不远,设在队里的牲口屋旁边的两家房子里。磨豆腐这事就像大队唱戏、村里演电影一样轰动而新鲜。整天拖着鼻涕的陈春生,没事都见天跑去看热闹。

       四爷高大魁梧,一嘴的花白胡子,领了两个小伙子——一个胖,一个瘦——磨豆腐。

       一进屋,窗户那靠墙敞着两口大锅,灶台上一把大舀子白生生的。灶前的地上,堆满了干枯的玉米杆。锅旁边立了两张大案板,上面摞了几个方木框子。往里靠墙立了两个比自己还高的大水缸,两只水桶,旁边盘了一盘石磨,一只黑毛驴呆呆的站着。陈春生知道,这应该都是磨豆腐用的家当。四爷扔下烟袋,站起身吆喝着开始干活。

       瘦子系好黑毛驴,给它罩上遮眼布,屁股上敲了一棍子,黑毛驴低着头绕着石磨吭哧吭哧地转圈。瘦子瞅准驴转的空档,往磨上加豆子、添水。白色的汁水从磨口淌进石磨旁边的桶里,空气里弥漫了一股浓浓的豆腥味。

       这边,胖子站锅台上,在一口锅上面的房梁上吊个白布袋。胖子提过来桶里接满的豆浆,踩着凳子倒进布袋里。四爷俩手握着布袋上面两根十字木杆,不停地晃动,白白的豆浆哗哗的流进锅里。慢慢的,接了一锅的豆浆。胖子用舀子把豆浆舀进另一口锅里,麻利的生火,玉米杆在灶口那吐着火舌,胖子一脸跳动的红光。锅开了,屋里压了一层厚厚的白气。

       四爷蹲在地上抽烟,胖子坐在灶前抹着脑门的汗,瘦子靠在磨边发呆,几个小屁孩在屋里转来转去。屋里的白气慢慢的变薄,门口扑进来一丝丝的冷气,陈春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高大的生产队长披个棉袄,大步闯进来,嘴里骂骂咧咧。走到锅前面,探头看看,从灶台上操起舀子,舀了半舀子豆浆,仰脖子咕咚咚一气喝完。抬手抹抹嘴,把舀子递给旁边的小个子会计。会计接过舀子,舀了些豆浆,端着喝完,掏出手绢擦了两把嘴。

       队长安顿了两句,领着会计踱出了屋子。四爷站起身开始点豆腐。这点豆腐是个技术活,非四爷莫属,众人齐刷刷的盯着四爷,连陈春生几个也看着,不再走动。

       四爷端了一舀子的石膏水,慢慢的淋进锅里。拿根洗了的木棍慢慢的搅动。四爷不说话,聚精会神的瞅着锅里的变化。慢慢的锅里显出了丝丝的豆花,那豆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厚,涨了一锅。

       胖子站起身,把木框子摆好,里面铺上白土布。瘦子过来把锅里的豆花舀进框子里,满了,用白土布把豆花裹了,掖紧。抱起地上的石头,轻轻的压在上面。

       四爷拿起舀子舀了半舀子剩下的豆浆,喝了两口,递给陈春生他们,他们几个轮流着各自喝了一些。口渴的胖子接过舀子,舀了一舀子,咕咚咚喝了一气,把舀子递给了瘦子。

       中午了,陈春生妈叫陈春生回去吃饭,顺便拿自家的豆腐。陈春生家拿来的豆子多了,磨好的豆腐满满的装了一盆。陈春生妈掰了一块冒着热气的豆腐,塞给眼巴巴的陈春生。两人出门回家,陈春生跟在后面,大口的啃着豆腐。印象中,自己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豆腐。生产队,也再没给磨过豆腐。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陈春生家农转非,全家搬到了石炭井。

       冬天,单调的没什么青菜吃。只能是大白菜和青帮白菜。顿顿吃,也就腻了。一到周末,陈春生就早早的起来,戴上棉手套,提个提篮,去南街肉食门市部买豆腐。

       大早上,空荡荡的街上一街的清冷和安静,稀拉拉的只有几个上下班的工人。戴着大棉帽子,穿着一色的蓝劳动布棉袄。

       南街肉食门市部就在街边,几间平房。进了门,屋里拥了一屋子人,都是一身的或灰或蓝,眼巴巴的瞅着柜台里头。柜台里的店员慢腾腾的换上蓝大褂,收拾卖肉、买豆腐的家当。几个卸着大肉,再割成不同的条块,扔在柜台上的木板上。半天才有一个进来,挑挑拣拣,买上一溜肉,挤了出去。

       柜台的后门侧身进来两个,提着水桶,低眉顺眼的不看大家。听着前面的吵吵着来了来了,陈春生知道送豆腐的马车来了。陈春生在街上见过这送豆腐的马车。那马车也就六七成新,一匹老马无精打采,赶车的戴个火车头帽,嘴里哈着白气,车上装着当天的豆腐。

       屋里的人群开始骚动,刚才后门进来的,帮着店员一板一板的把豆腐抬进来,摆在柜台上。抬完豆腐。那后门进来的客气地站了。

       开始卖了,人们挤了一团,并没有什么队形。店员也不去管,只顾给挤到跟前的切豆腐。卖了几份,开始给那两个称豆腐。每个买了一水桶,笑着给店员点点头,店员木着脸,也不说话。外面的也不说话,只是艳羡的看着那两个。

       好不容易轮到了陈春生,那块豆腐软塌塌,烂开了花。陈春生不想要,店员就促声的呛陈春生,要不要不,不要就等着。陈春生就在柜台前摇来晃去。

      两板很快卖完了,店员撤下木板,站后面喘口气。后面另一个走上前接着卖。陈春生又鼓起勇气说要五斤,店员扫了陈春生一眼,给他切了豆腐。陈春生如释重负,转身挤了出去。

 

皱皱的红苹果

 

       罗艳萍和李向明,都是石炭井一矿的矿工子弟,家在一矿街公房那住,两家住一排房。

       上小学,在一矿小学,俩人一个班。初中,又都在矿务局二中,俩人还是一个班。罗艳萍一直学习很好,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李向明的学习就差一点。上学放学两人总是一起走。李向明性格腼腆,比罗艳萍高一头。经常背了两个书包,跟着罗艳萍,听罗艳萍叨叨个不停。

       上了高中,矿务局二中增加了高中部,俩人就都在二中,但不在一个班。上了高二,罗艳萍学了文科,李向明学了理科。两个人各自有了要好的同学,上学放学不再一起走了。

       高中毕业,罗艳萍去了徐州的一所高中中专,李向明进了大武口的一所技校。放假的时候,李向明总是和班里的庞新明去罗艳萍家玩,三个人天南海北的神聊。中间,李向明给罗艳萍写过几次信。罗艳萍隐隐约约的预感到了什么。

       毕业后,两人都分到了两家父亲上班的一矿。罗艳萍在矿工会做了一名工会干事,李向明去机电班当了一名地面工人。上班路上,两个人经常会碰到,李向明总会热情的打招呼,两个人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那一天,李向明给罗艳萍说明了自己的意思,罗艳萍总觉得还有更好的东西在前面等着自己,就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腼腆的李向明展开了攻势。下班就到罗艳萍班上等着和罗艳萍一起回家,李向明想让罗艳萍坐自己的车子,罗艳萍还是骑着自己的车子和李向明一起回家,在路上和李向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向明的车间主任谢主任才四十二岁,那天突然心梗,撇下老婆、孩子走了。谢主任就在两家的前排住,大高个,浓眉大眼,老是乐呵呵的。罗艳萍刚上班时,有天下雨,还搭过他的车子。

       矿上要给谢主任开个追悼会,需要一份追悼词。罗艳萍算是谢主任的邻居,这活自然就落在了罗艳萍头上。罗艳萍找出来谢主任的档案,开始写追悼词。屋里就罗艳萍一个人,静静的。初秋暖暖的阳光,照着玻璃杯里的茉莉花茶慢慢沉下。一张张履历表上,青春、阳光的谢主任,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画上最后一个句号,罗艳萍长出了一口气,才感觉饿的发慌。就拉开抽屉翻找吃的,底层抽屉一摞材料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个红苹果。时间长了,皱巴巴的,像张老人的脸。看着苹果,罗艳萍一下子愣了,心里莫名其妙的动了一下。

       下午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雨,望着窗外花坛里在风雨里摇摆的格桑花,罗艳萍心里空空的。

       下班了,雨更大了。罗艳萍在办公室焦急的往外张望。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按时来了。李向明骑着车子,头发淋得湿湿的,手里拿了把伞。

       罗艳萍没再骑车子。李向明拿块抹布把后座擦了又擦,罗艳萍打着伞坐在了后面,用雨伞护着两个人。不知不觉罗艳萍搂住了李向明的腰,靠在了李向明的背上。在一矿大坡那,李向明骑得飞快。

       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打得那把红雨伞噼里啪啦直响。

 

走不出的荒原

 

       父亲是石炭井一矿,煤质运销科的一名验量工。这是个辅助工种,但父亲说,每天上班都得下井。

       我在石炭井一矿小学上五年级。那个刚入秋的下午,学校给我们在矿上的电影院包场电影。片名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看完电影,我和同学刘仓,相跟着从电影院往出走。没走多远,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像是父亲的——喊我的名字。扭头一看,三个又黑又脏的人形,头上都戴了矿工帽,顶着一盏矿灯,屁股上背着个大方盒子,脚上都穿了黑色的深腰雨鞋。脖子里围了脏的毛巾,脸上黑黑的,看不清楚模样。只看见白的牙齿,白的眼珠。仔细辨认,才认出中间那个高个子,是我的父亲。他嘱咐了我两句,早点回家,赶紧写作业。然后三个人向远处疲惫地走去。

       秋风里,西天的太阳,给路边白杨树的绿叶涂抹上一层跳跃的金色。

       电影院前面的空地上,三三两两走着父亲那样的黑色的人。我觉得那很不真实,像一些飘忽的黑色的影子。我知道,每天都会走过一些影子。

       父亲不知道一矿地下的井田,到底有多大。父亲只知道,一矿的井下,向南是大磴沟,向西到玻璃滩,向北就是二矿。大部分都在一矿铁路的西边,听说向南最远到十几公里外的大磴沟,西北到一两公里外二矿那的玻璃滩。父亲每天劳作在井下的一块井田,消磨着自己的一天,又一天。

       父亲也不知道,石炭井有多大。石炭井也就一条运煤的铁路,一条南北大街,一条大沙沟。两边是绵延不断的贺兰山。

       父亲住在一矿单身楼,不远就是一矿大食堂。上班,吃饭,睡觉,父亲偶尔去矿务局电影院看场电影,去南街大商场买点必须的生活物品。父亲的生活很是单调,但他并不觉得乏味。这和农村的农民,也没什么区别。他们终日种的是肥沃的土地,父亲劳作的是地下的井田。父亲去过一两次乌兰矿看过老乡,父亲活在石炭井不大的一个角落,父亲再没去过石炭井别的地方。

       一九六六年,父亲放弃在故乡当乡村赤脚医生的机会,来到了偏远的石炭井,当了一名亦工亦农的煤矿工人,这让老家人羡慕不已。故乡还有父亲的土地,每年还会长出他的那一份庄稼。每年的夏天,父亲从矿上回老家麦收。在这条路上,父亲奔波了十九年。父亲走了那么远,也没有走出和煤有关的一辈子。父亲没有走出过一矿,一矿,消磨了父亲大半辈子的生命。

       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自己的一辈子。

       父亲七天一倒班。白班,中班,夜班,如此,一年年循环不已。

       上早班的时候,东方的太阳,把单身楼的窗户照亮。同屋的工友白爱民上中班,胡淑云上夜班。白爱民沉沉地睡在床上,屋里响起香甜的鼾声。胡淑云还没有回来,他床上的被子,还叠地整整齐齐。

       每天都有人睡着,有人去上班。太阳、月亮,总会照着空着的几张床。就像农民去种地,你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块自留地,你同样不知道你的工友,今天又去井下的哪个地方,去消磨掉平凡的一天。

       每个工友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铺,每张床铺都是时空里的一艘小船。白天、黑夜,睡着的时候,床,就把你渡到日子的那一边,渡到一个新的日子,昨天的日子,离你越来越远。

       从一矿单身楼,穿过十栋房七扭八拐的小巷,翻过铁路,路过选煤楼,就到了矿上。这条路上,白天,黑夜,来来回回,走着矿上的工友,肩上搭着,头上顶着,每个班都要用的毛巾。像一群虚幻的影子,走在悠长的时光里。

       矿井最深的工作面,有一千多米,那是个黑色的世界。父亲说,井下不允许有别的灯火,只有头上那盏矿灯。

       父亲和同班的工友,走在黑黑的巷道里,身上吹过井上压下来的风,呼呼作响。煞白的灯光,把他们黑色、虚幻的影子,一晃一晃地投射到两边冷冷的煤墙上。巷道里回荡着空旷的脚步声。

       更多的时候,父亲一个人,走在漆黑、寂静、崎岖的煤路上,去往采煤队的工作面。一个人,走在这条煤路上,就像走在无尽黑夜里,无尽的荒原,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刮过。哦,只有空旷的脚步声,那是父亲的脚步声。父亲从没有这么清晰地听过每天刮过耳畔的风声,也从没有这么清晰地听过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白天走在路上,却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人的注意不在这脚步声上,外面嘈杂的充满诱惑的世界堵塞了我们的耳朵。

       采煤队一天天的挖煤,父亲随着他们倒班。用一卷皮尺,丈量他们每天的工作量。

       井下的原煤,经由选煤楼装上火车,运到大山外面的远方。矿上立着两座突兀、高大的矸石山,一辆翻斗车,爬上爬下的响个不停。

       井下提升上来的原煤,属于采煤队,永远也不属于个人。

       在井下,这一锹煤是你挖的,那一锹煤又是我端的,可是上了井,这车煤是采煤一队的,那车煤就是采煤三队的。等煤装上车,那就是一矿的了,谁还去区分是哪个采煤队的呢,谁又知道,那堆煤,你挖了几锹呢。

       劳动,从来都是集体的事情。

       劳动,不需要个人的名字。

       每天,每月,每年,一吨吨原煤,就是采煤队耕田的收成。一亩地,打了八百斤麦子,一块田,收了一千斤玉米。是一个道理。这就是一年辛辛苦苦的收成。这就是一年辛辛苦苦的汗水。

       打麦场上晾晒着刚收割的小麦,一阵风过来,雨点噼里啪啦地下来,你应该明白,为啥付全家大人小孩,扔下手里刚端起的碗,拼了命的往打麦场跑。

       一场雨连绵不断,三大垛刚收的麦子,就那么焦急地垛在那,总也打不成,你也应该明白,为啥全喜会整夜整夜的睡在打麦场上的小庵里,寸步不离他的麦子。

       这你就能理解,为啥采煤队对父亲验的量,斤斤计较。经常会争吵不休。有好几回,采煤队的材料员,硬拉着父亲,一遍遍的下井,再去丈量那工作面。

       有次,月底,采煤队欠点产量就能完成任务,就找父亲,想借的产量。认真的父亲,任谁说也不答应,借给产量。这事,不小心就捅到了矿里,窟窿想不到的越捅越大,捅到了矿工报,又捅到了宁夏日报。

       多年以后,说起这事,父亲还是倔强的说,不能借,就是不能借。父亲一口喝下杯子里的那口酒。

       完成,完不成任务,是采煤队的收成,更是父亲工作认真不认真的风格。

       劳动,是采煤队一队人的面子,也是父亲一个人的面子。

       现在,父亲已退休多年,住在大武口,一个离石炭井不远的小城。每天早晨,父亲早早的去市光明中学对面的火炬公园锻炼。明天和父亲在一起的,都还是矿上退休的工友。终有一年,他们都会老去,埋在大武口边上的贺兰山上。最终,父亲他们都属于这块土地。

       父亲在梦中与人争吵,争执着当天的工作量。一直吵到醒来,再也睡不着,就坐那,默默的抽烟,用使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喝那浓浓的茶。

       父亲不只一次的梦见,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巷道里。矿灯闪烁,风声阵阵,总也走不到尽头,像在无边的黑夜,走在无尽的荒原。

       父亲,这辈子,再也走不出他的荒原。

 

 

一个曾经青春的名字   一段曾经火红的岁月

——《回不去的家园》创作谈

 

  

 

       石炭井,一个曾经青春的名字,一段曾经火红的岁月。如今的石炭井,风干成了一片单薄的名字,沉淀成了一堆记忆的残片。

       时代的风,把曾经来自五湖四海的石炭井人,又吹刮到了大江南北的角角落落,或远或近,或寂或名。我们这些颗粒则散落在了它的周围,我们在大武口,与石炭井隔山遥望。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幸,还是不幸。不幸的是,可能是认为我在这么一个不为多人所知的塞北小城,少了喧嚣热闹,少了酒绿灯红。但幸的是,上天给我单一孤寂物质生活的同时,给了我山那边咫尺之遥的石炭井,给了我丰富的精神食粮。

       诚如一位哲人所言,“对于精神领域,仅仅生活在眼前或一些新事物中是难有长进的,唯有对过去的、已成历史的事物保持经常的接触,才能开启精神生活之门。”

       在人们很容易忘却自己的过去,甚至记不得自己过去的今天,一个个石炭井人,不管是网络偶遇,还是饭桌畅谈,抑或是隔水交心,都碰撞、拼接、追忆着过去石炭井那段岁月的点点滴滴。偏爱文字的我,平时爱用手中的笔,在纸上涂涂写写,但不知不觉,那些笔下的文字,却一次次的触摸到了石炭井。于是,就有了这些和石炭井有关的文字,就有了这《回不去的家园》。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轻轻地告诉我,今后的文字,还会和石炭井有关。因为岁月的光,把石炭井的那山、那水、那人、那事,都清晰地感光到了记忆的胶片之上。这记忆里,有我可亲、可敬、可爱的父辈、家人,朋友、同学。

       我在石炭井经历的生活是厚重的,但我写出的这些文字还显得稚嫩。在文学之路上怎样往下走,我渴望探索。什么时候,我的文字能如生活一样鲜活,这可能是一条漫长的劳动。我知道,我需要努力。

 

 

编后琐记

 

薛青峰

 

       “人向自己说话,那是确有的事,有思想活动的人都有过这种经验。我们并且可以说,语言在人的心里,从思想走到良心,又从良心回到思想的时候,才是一种灿烂无比的神秘。”这是我在笔记上记下的雨果的话。最近在重读《悲惨世界》,读到“脑海中的风暴”这一章时,我想,写作就是在心中掀起风暴。当晚,收到陈东的这组“回不去的家园”。我停下自己的阅读,带着挑剔的眼神读陈东。很快,被陈东的石炭井情结深深吸引。陈东的叙述证实了我对雨果的理解。

       其实,每个写作者都在证实着雨果的话。

       我曾在《新媒体时代:寻找散文写作的难度》一文中阐述了自己写作散文的体验和对散文这种自由文体的思考。我在开篇首先说出做编辑“常常读到的文字多是些常见的题材、常见的笔调、常见的情感,甜腻浅显,只有个人,不见世界。读惯了这些亲切自然的散文,很难让我对作者产生敬意。让我对作者产生敬意的是那些直逼心灵,有担当,有创新,发出疼痛的文字。所以,十分想读到新奇、理性、思辨、震撼,改造、破坏、挑战、有难度的作品。散文要表现作者的性情和思想,要看到作者的生活与信仰。”在大量的来稿中,成天看一些陈词滥调,是十分苦恼的。筛选,判断。发现好作品,不激动也是不可能的。我觉得我找到了让自己敬仰的作者。这就是陈东的系列散文 “回不去的家园”。

        两年前,初读陈东的散文《十二岁的少年时光》一下子就把我引到文学的真诚本质写作里去,立刻决定给他发这个小辑,就打电话让他集中笔力写一组“石炭井系列”作品。

       多年来,我一直在与散文聊天,聊的时候,我在发现散文的内心。张爱玲说:“散文是读者的邻居。”有了这样的邻居,我就可以天天傍晚去和他聊天。我未见过陈东,从他的行文里推断,他应该是50岁的人的。读了他的散文,想见他的欲望十分强烈。为什么要给陈东发这个小辑,我想了很久,大概有这样几个理由:

        1、石炭井是我们曾经生活的地方,最能体现移民城市的特色,也最能体现曾经的时代风貌,更能体现曾经是宁夏经济GDP辉煌的煤城记忆。

        2、在社会转型期,石炭井消逝了、衰落了、颓败了,留下一代人怀旧的心结。

        3、陈东的叙述就像说话聊天,不做作,不矫情,不虚美,真诚朴实,笔端有生活,笔底有思想,但他藏着。

        4、散文属于过去时,怀旧情愫深、纯、真,回忆书写一代人熟悉的时代,我担忧他描述出一个“失真”的石炭井,一个虚无的石炭井,一个情感泡沫的石炭井。几天来,反复阅读陈东写石炭井的作品,享受着落地的实在感,我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顿时,我也感到编辑的眼光是作者优美的文字、真诚的情感培养训练出来的。

       陈东的散文来自底层生活的深处,是“一事一文”那种纯粹记事性的书写,文章短,多为千字文,读着不累,真像与作者聊天,讲述那过往的事情,朴实自然,生活气息浓厚。他在写自己,写自己心中的文字,说自己想倾诉的话。有的篇章让我落泪不止,当过矿工的人,遥望那高高的矸石山,你会想些什么呢?

       陈东的叙述语言精炼、简洁、明快,像海明威的文风。他的写作多为记事,善用白描手法,勾画记忆中的生活场景,少抒情,少议论,偶尔跳出几句议论,纯为点睛之笔。如《回不去的家园》,就是这样朴实的文字,韵味漾动,看似平静内敛,实则深埋激荡的情感。

       陈东用童年、少年的视角书写石炭井矿区的世事沧桑与民间风情,如马润娥攒的糖纸让我们回到过去的岁月。他说真话,客观地描述一个孩子眼睛里的事情。那学自行车的情景让人回到物质匮乏的年代,让我回味苦涩的童年生活的美好与快乐。还有那豆腐脑、还有那《无尽的寒冷》、还有那《皱皱的红苹果》都把读者带回曾经生活的地方。

       我想,陈东的散文创作,每一篇就像时下流行的微电影,场面温馨,生活的烟火袅袅升起。是啊,石炭井是我们走不出的荒原,那荒原上岁月经历的风雨,永远抚摸一代人的心。

       写作是一种纪念。写什么,怎么写,一直困扰着写作者。我一直主张节约笔墨,不要写得太滥,太随意,太轻飘,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写沉积在心中的生活。陈东的写作让我兴奋。一个成熟的作者,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块“文学地理”。陈东初出道,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文学地理”,这很可贵。我觉得编辑有责任保护并促使他继续开发这块领地。

 

 

称呼是行走的歌谣(外一篇)

 

  

 

     称呼一直行走在路上,当我从母亲爱的怀抱落地后,我的名字被冠以父姓,我的乳名即小名叫小萍,我的父母希望我平平安安地长大,这名字从此是家人的专利,是村子里的长者和年幼孩子的称呼,如今无论啥时候见面,小萍这声亲切的称呼依然让我怦然心动,这称呼也属于大姨妈,二姨妈,大姑小姑的专利。

     等我上小学一年级时,我的名字孙立萍便是同学和老师的专利,我在他们的叫喊声中走过童年走向青春年华,每次遇到老同学,虽然多年未见,但这亲切的称呼一旦出口,距离瞬间拉短,可爱的名字行走于万水千山。

     等我步入高校的大门,我宿舍的舍友和闺蜜们,叫我萍萍,有时会叫我萍儿,这青春年华最甜心的称呼已经落印于记忆深处,如今想起,依然甜蜜。

     等我结婚成家后,我的名字把姓去掉,变成立萍,被叫着叫着也对这名字渐渐有了感情,随日月升华。

     等我工作后,我的称呼变成了孙大夫,孙医生,孙院长,孙老板,等等,而年龄大一些的叔叔阿姨们有时来看病,就会称呼我为丫头,姑娘,媳妇,每每被这些陌生人这样亲切的称呼后,我心生感动,好像他们就是我至亲的亲人,服务的态度可能无形之中会变得轻柔而亲切,我愿意做为他们的姑娘或丫头为他们服务。有时候我也变成了小孩子眼中的阿姨,还有一个五岁小男孩每次来找我看病,都会叫我妈妈,好暖心呀,他们只是陌生人,却让我收获了满满的爱和幸福的称呼。有时候那些小帅哥和小靓妹不叫我医生,叫我姐姐,一声称呼足以跨越千山万水,但愿我能给他们真诚的帮助。我也是妹妹的姐,是弟弟的姐,也是小姑子的嫂,跟她们和睦相处,把亲情富足。

     当我跨进文字的世界,我给自己改名俪娉,因为自身有太多的不足,我希望这美丽的名字陪伴我。再然后呢,我就分别进了一些群,医学的群,写文章的群,我也被常常称呼为老师,老师也是我喜欢的职业,我在老师的称谓里,过了把老师的隐,而且也有时被称呼为美女,呵呵这实在是不名副其实,但人家的客气不能拂逆,在这种美言里,心情也变得美丽了。噢,还有我的笔名是冰莹,多少年一直就认定了它,我希望在冰清玉洁的文字里找到生命的一份晶莹。所有的称呼只是一个代名词,却行走于我生命的江湖,行走于万水千山,行走于我生命的世界,感谢称呼,你让我的人生因你而绽放风华!

牵手的婚姻

 

     无论我们曾经是否相识,无论我们初次见面的眼缘是雾里看花,还是心有灵犀,还是束之高阁,总之是上天给我披上了一个牵手的姻缘,一个有法律制约的婚姻。

     无论你曾经暗恋过谁,无论我曾经如何去寻求一种无果的至纯至真至善的爱,都已不再重要,都将从生命里慢慢的走远,乃至消失,遗忘于心的都只是遗憾。我们共同办理的证书是单身的休止符,是告别葱茏岁月的通行证,是踏向围城的签证,从此我们都将告别风花雪月,把日子过下去,无论如何这张证书是铁版铮铮的事实,是一头牵着一头的夫妻,是要生儿育女把日子过下去的既成事实的婚姻,是牵手一生的夫妻。

     在细水长流的日子中磨平生活的棱角,在早出晚归的日子中,把锅碗瓢盆的交响乐准时奏响,难听也罢,好听也罢,总之把胃蕾充满,把单薄的身体一日日养肥,去忙碌,去奔波,去为人民服务,也在人民的服务中各取所需。也在炊烟袅袅婷婷的时候,把家的方向观望,脚下的步伐从容加快。牵手的婚姻,还有属于法律责任的孩子,所有的不快仅是过往云烟,婚姻里所有的担当,已在孩子牵绊的脚下云霞升歌,是的,我所需要的也许不多,仅是温暖的家,仅是你疼爱的心。纵有万般的野心,纵有万般的委屈,我知道我不可能去负约这已牵手的婚姻,我所有的青春年华付于这牵手的婚姻,我的处子之身,我的最清纯的爱恋之身都已给了这牵手的婚姻,我不想离去,我只想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把孩子带大,陪你慢慢变老,纵是委屈求全,也请给我你的手,一切皆有可能,你会爱上我,并会疼爱我,把我们牵手的婚姻过成平淡生活里最长情的告白!

 

 

悠悠岁月

 

王定武

 

      1958年,我们姊妹八人跟着父母从甘肃兰州阿甘镇煤矿,随煤炭部八十二工程处北迁支援宁夏建设,来到号称“北极村”的石嘴山。

     那时的石嘴山,风吹石头跑,沙起眼睛迷。住的是地窝子和土窑洞。吃的是窝窝头,高梁米熬的米粥,时间一长,感觉嗓子有灼伤的感觉。到了困难时期,白天家里忙,晚上母亲领着我们姊妹们去老乡地里挖苦苦菜和苜蓿。回到家里,母亲将苦苦菜和苜蓿挑好,洗干净放入大锅里水煮,煮得差不多,从不大的面袋里用拳头大的碗,舀出半碗黑面,倒入锅里熬面糊糊,熟时撒上盐。记得父亲那时有个习惯,吃完饭,喜欢用舌头转圈将碗舔干净。后来,家人都学会了。

     那时,我们穿的衣服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按顺序往下传。后来有了蝴蝶牌的缝纫机。母亲没上过学,咬着牙上夜校,跟着上海支宁来的裁缝师傅学做衣服。半年多,母亲硬是学会了裁剪,能用粉笔写出近乎仿宋体的尺和寸等字样。母亲一直珍藏着衣服的尺样。母亲有一次拿出来让我看时,我的鼻子酸酸的,眼里湿润了……

     虽说在煤矿生活,父亲一个月六七十块钱,家里人口多,开销大。家里从未买过煤。一有空,母亲带着我们拿着编织袋和脸盆,去石嘴山一矿或二矿的矸石山捡煤。那时捡煤的人多,一车矸石从近百米的山上倾倒下来,每个人头顶着脸盆,冒着被滚落石头砸中的危险,一哄而上。就听着乒乒乓乓敲击声,时常有被石头击伤的。为了弄柴禾,父亲经常带着我们去后山梁,找那种灌木荆棘砍下带回家用。

     那时大姐为了帮着家里,初中没上就辍学回家,去修路的工地拉砂石,小小年纪吃尽了苦。

     家中男孩中我是家中老大,上面有一个大姐,我下面两个妹妹,四个弟弟。家境的困难,使我暗下决心,刻苦学习。成绩一直优秀,每月都获得贰元奖学金。拿到奖学金我都如数缴给父母亲,贴补家用。后来,母亲着急了,往往是学校没到发奖学金,母亲早早来到红卫中学(现石嘴山市一中)向管理员要。管理员知情后,每月都提前给我发了那贰元的奖学金。要知道,那时的贰元能买一袋三十斤的面粉呢。

     那时,甘肃老家的大舅在县城书店工作。我写信给他,让大舅寄些连环画(俗称小人书)。大舅先后寄来《岳飞传》《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等连环画。我利用放学和周六周天,在石嘴山老电影院门前摆摊。看一本书收贰分钱。周六周天时间长,每天最多能收入贰元钱。这些钱缓解了家用。大舅有时会从老家寄些干辣椒面。母亲会在菜里放点,在那个年代,菜里有些辣味和过年没什么区别了。

     记得家里最困难时,父母不得不将老八送人。矿上有一对高工,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看到家中特别困难,于是和我父母商量将老八送给他们。看到困境,父母无奈,只好将老八含泪送人。没过两天,父母念子心切,又将哭闹不休的老八,从高工家接回。老八也就是五弟,他至今还感念父母当年的接回。

     大姐从供电局岗位退休。我从企业高级政工师退休,儿孙满堂。二弟曾获石嘴山市劳动模范,己退休。二妹从央企煤矿会计岗位光荣退休,三弟从事教育工作。四弟在天津,现在是一家央企高级工程师。三妹是一家三甲医院的药剂师。五弟经商多年。姊妹们都很优秀。

     现在,后辈也十分出色。其中,四弟的女儿以622分的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专业。三妹的女儿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在上海工作,月薪一万多。她们为后辈树立了榜样的力量!

     悠悠六十年过去了,虽然现在生活富裕了,但过去的岁月,依旧难忘。虽说父母离开我们多年,但父辈的经历和我们吃过的苦,是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一直激励着后辈,勇敢的面对生活的坎坷,新时代的征途中,他们会走的更稳健!

 

 

石嘴山市举办石嘴山市琴声悠悠音韵律动第二届“少年杯”器乐

 

       728下午由石嘴山市文联、石嘴山市器乐家协会举办的第二届“少年杯” 器乐比赛在惠农区艺声艺术学校开幕。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丁淑萍代表市文联致辞,并宣布比赛开始。来自全市中小学器乐能手登台献上了自己精彩的节目,让现场的听众陶醉于其中。

       孩子们个个妆容精致,淡定自如,如同舞动的精灵,给我们带来一场视觉与听觉的双重盛宴。那灵动的指尖像是在琴键上舞着芭蕾,一个又一个欢乐的音符探出头来,飘进听众的耳朵,沉醉了整个现场。钢琴、古筝、吉他、架子鼓、小提琴、二胡……各色器乐汇集一堂,一曲罢,又接一曲,高潮迭起,扣人心弦,不一样的乐器却带给大家同样美妙、和谐的享受。整场比赛持续了3个小时,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器乐家协会开启了很好的尝试并落实到实处,家长纷纷表示,希望这样的活动常抓不懈,让孩子有一技之长。也受到了各位家长的肯定与支持,艺术要从娃娃抓起。

 

 

散文二题

 

寇天福

 

母亲是我们兄妹的天

 

     过春节,是个令人愉快高兴的日子。而我自母亲走后的这些年,每年的春节尤为是过大年初一,我的心情却总是沉重而忧伤的。这忧伤的缘由则是,十三年前的大年初一,是我失去母亲的悲痛日子。

      2005年农历正月初一凌晨四时许,我正在熟睡中,妻子接到乡下来电说我母亲走了。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使得我的心顷刻间碎了疯了般的悲痛,仿佛灵魂和身体都被抽空了。母亲怎么会就突然走了?十三天前,也就是腊月十七父亲忌日那天,我回乡下去给父亲烧纸钱,母亲虽说患感冒精神不大好,但并没看出有什么大碍的,况且临近春节母亲的感冒也已基本上痊愈了。据大年三十下午回娘家来陪母亲过节的大妹说,那天母亲的精神一直都很不错。晚上弟弟两口子忙完牛场的活过来张罗了一桌饭菜,陪母亲一道吃了年夜饭走后,母亲把屋子收拾整理罢,上床看了春节晚会才入睡的。凌晨两点左右,大妹听到母亲发出类似梦魇住的哼喘声,她推了母亲一把不见奏效,待打开灯后,母亲已是仅有微弱的鼻息,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母亲就匆匆而安详地走了。母亲是在熟睡中走的,走的平静,去的安然。

     亲戚邻里们都说,老人家走之前没害个啥大病卧倒在床来给儿女们添累害的;自己也更没遭受个啥罪的,真是有修行好会逝。而对我们兄妹们来说却不尽为然。母亲倘若是患有啥大病病倒在床上经医治无效的情况下走了,这样儿女们心理上还能好接受些。怎么仅因患个感冒,又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突然间走了的?后来我跟从医的侄儿志江探讨过我母亲突然去世的病因,侄儿分析是感冒诱发冠心病并发症——心肌梗死。对于母亲的匆匆离去,着实让我们做儿女的心理上难以接受这一现实。

     那年春节,对我们兄妹来说是人生中度过的最为伤感的一个年,过年的意识荡然无存,心中只有悲痛与哀伤。母亲去世正值春节期间,为让众亲邻们过完大年节,小叔父与我们兄妹商定,母亲正月初八出殡。我们四兄妹为母亲守了八天灵。

     母亲的突然离去,使得我们兄妹感伤的心绪好久都难以平复下来。人说母亲是儿女的天,母亲走了,我们兄妹的天也就塌了。母亲离开我们兄妹已多年了,可那种抽空灵魂和身体的感觉,依然清晰犹在。每每想起母亲,不可抑制的哀伤之痛与感念之情便会袭上我们兄妹的心头。

     母亲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女人,一个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的文盲农妇,体格不高且略显偏瘦。而我的母亲就是用她那双孱弱的肩膀支撑着家大口阔的家庭,从艰难的苦日子里挺过来的。我们五兄妹都成家后,母亲一直是跟随在乡下的弟弟生活。那时弟弟家的经济收入不是很好,尽管不缺吃穿,但在钱上不宽裕,筹备了好几年要盖砖房,却迟迟没能动工建造,母亲生前也就没住上砖房。母亲走后没几年,弟弟家的奶牛养殖有了大的起色,日子也逐渐过红火了起来,不只在城里买了宽敞洋气的楼房,还购置了小轿车。弟弟时常跟我感叹说,那些年我们兄弟姊妹的日子过的都不宽裕,父母就没咋享上儿女们福报;现在我们的日子都过好了,父母竟都不在了。

     是啊!父爱如山,母爱如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们的父母,尤其是母亲为了我们这个家,为我们五兄妹含辛茹苦操劳了一辈子,到了晚年本该坐享儿女们福报了,竟然过早地离我们而去了,这不能不给做儿女的心中留下遗憾。然而,再多的遗憾与怀念,又怎能报答得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呢?逝者如斯夫,人死如灯灭。纵使你有多大的孝心,再想来尽这孝道也没了机会,故去的亲人已是消受不到了你的孝道的。“子欲养而亲不在”,不可谓是做儿女们最为伤感的悲痛。

     母亲共生育我们三男两女五兄妹。我是家中五兄妹中吃苦最少,又是父母用心血供养出的家中唯一的一个读过高中和大学的子女。不论我在外上学,还是分配在城里工作,我都是母亲牵挂与关心较多的一个。在我上大学那会儿,粮油及副食品处于供给制时期,母亲听我说学校食堂伙食差,饭菜油水寡淡吃不好,母亲就很揪心。每次放假回到家母亲都变着法儿给我改善生活,返校时母亲又总忘不了要为我做上一瓶油炸辣椒酱带上。寒假开学返校时,还少不了要再给我带上一饭盒油腌熟肉(那时乡下人只有春节前杀了年猪后才有肉吃的)。我大学毕业分配在城里中学当老师期间,每次回乡下去,母亲都端详着我问:你咋瘦了,是不是供应的粮油不够吃?总要我从家中带粮油。那时,虽说城里是凭本定量供应粮油,我和妻子从事的都是轻体力的教书工作,供应的米面是足够吃。加之一年中再从乡下家里捎回几袋面粉,供应的粗粮我家都不曾买的;再者城里按月还有肉食品供应的,生活上无疑比乡下吃得要好的多。我就这瘦体型人,而母亲总以为我瘦是吃得不好。“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对儿女的牵挂关怀是没个尽头,你日子生活得差,揪扯着母亲的心;你日子过得好,母亲不同样还在牵挂操心着你的吗?

     母亲在世时不多到城里我家中来,来时也都总是来去匆匆,很少放下家中的事儿安稳住上几天。我回去看望父母,也就是给老人秤上些茶糖类的食品,有时也会从市场割上几斤肉回去,走时再给放上些零花钱。而每次我给母亲放钱,母亲总是推说城里过日子不比乡下,啥东西都得要花钱来买,你们拿着花,我不要。九八年我外出到西安,在服装城给母亲买了两身休闲衣裤,母亲甚是喜欢高兴,她跟我说邻里某人穿上儿子给买的这种衣服,她就很是眼羡喜欢的。这次母亲不但没埋怨我破费钱,而且显得颇为如意开心。我是穿母亲做的千层底鞋长大的,参加工作后一直想为母亲买双平绒平根布鞋来回报母亲,可总就没有碰到适合母亲来穿的款式与尺码的,我的这份心愿也就始终未能了却。母亲一生没穿过皮鞋,就在母亲去世的春节前,妻子给母亲买了一双皮鞋,没承想母亲大年初一的夜里就匆促地走了,竟没能等我们一家回去拜年穿上儿媳给买的皮鞋。这不能不给我和妻子留下深深地遗憾。

     母亲是个聪慧的女性。虽说她和父亲一样没读过一天的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母亲的口算能力并不比念过书的人差,记忆力也特别的好。上世纪“文革”前期,盛行诵读《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母亲不认得字,就凭听文化人诵读来记忆背诵,不只能背诵不少条“语录”,就连“老三篇”中的《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都能全文流利的背诵下来。母亲心灵手也巧,做出来的针线活自然也好。当看到谁人做的鞋子式样新颖好看,母亲拿过来端详上几眼,找来鞋帮鞋底纸样就能做得出来。母亲的针线活做得细做得好,村里一些人就请母亲过去为其家中老人缝做衣服。

     母亲是个持家治家的强人。在我家无论啥大事小情,还是与邻里间在经济和物质等方面往来上的一些事儿,大都是由母亲来做主或出面来办的,真可谓是里里外外一把手。而我父亲则是吃粮不管事的人,头脑也远没有母亲灵活好使,加之年少时得耳疾导致耳背,一生只知在田地里劳作受些笨重的体力活。在家中是不曾当家作主的,甚至连家中的米面油盐哪样缺了都是母亲的事,父亲是极少操这方面心的事。

     我父亲是个老慢人,这老慢人大都性格懦弱怕事;而我母亲的性格也又恰好与我父亲相反,是个不畏强势的人。母亲的做人原则是:我不去招惹别人,但别人你也别来欺负我和我家孩子们。不论是何人,只要你欺负到我家人头上了,母亲是绝不会忍受委屈而退缩的。我们兄妹年少时,当听到或看到母亲与人争吵时,就会为母亲捏把汗,有时还会生上母亲的气(我们是担心母亲身单力薄,怕她吃亏)。等我们长大成人后,也就理解了母亲的这种不畏强势不怕事的脾性。正如弟弟所说,倘若我们这个家庭要没有母亲的强硬与厉害,我们兄妹年少时是免不了要受他人欺负的。母亲虽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脾气也不大好,但她比较明理,并非是那种得理不让人,无理也要争三分的蛮横之人。母亲尽管脾性不大好,可她是个软心肠且极富有同情心的人。谁家摊上了难心的事儿,能帮到的则会主动来帮,绝不会坐视来看笑话。到庄上来讨要的讨吃要上门来,不论是米是面总会给上半碗,不会让空手走人;赶上吃饭的点,讨吃要讨碗饭吃,母亲宁可自己少吃不吃也会舀给一碗吃的。记得一次母亲拿家里碗给讨吃盛饭吃,我嫌弃讨吃脏兮兮的用我家的碗来吃饭恶心,就领着玩伴围着讨吃叫骂。母亲听到后从屋里出来把我给很骂了一顿,我要不跑得快差点就挨上了母亲的打。

     母亲是个要强且很会过日子的人。在我年少时,我家居住的是土木结构的三合院落,院里住有四户人家,除父亲亲哥仨外,还有六叔父一家。在六十年代“四清”社教运动中,院里四户人家中竟出了三个所谓的“四不清”干部。大叔父是本生产队的队长,小叔父和六叔父是另一生产队的会计与队长。这能当队干部的男人自然也是家中的当家人,无疑居家过日子的能力也不会差的。相比之下,我父亲则属于弱势者;而我母亲则是个争强好胜不甘于日子过到人后的人。在四妯娌中,母亲可算得上是精明能干且又很会谋划过日子的人,诚然,我家的光阴日子过的并不比男人当家的叔父家们差。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家家日子都过得很是紧巴,孩子多的家庭,娃儿到了上学的年龄了还有光着屁股的,而我家五兄妹不论新旧都能按季节穿上整洁合体衣裳。每年春节前,母亲都要将我们穿得退了颜色破了洞的棉衣棉裤拆洗一遍。衣料面洗净补好后,再用煮青或煮蓝颜料来煮染,煮染熨平展后的衣料面如新的一般。春节期间,我们兄妹都能穿上焕然一新的衣裳和新布鞋过大年。

     母亲虽说过日子节俭仔细,待人却很厚道。只要是家里有的东西,他人来借都会痛快给借。村子里人来家里串个门,只要赶上吃饭的点,母亲总要挽留人家吃碗饭。家中来了亲戚就更不用说,总要生方着给做点好吃的。

     母亲是个身板硬朗的人,很少生病。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只是在生小妹和弟弟坐月子期间,过早下地洗涮干家务,得过两回筋骨疼痛的月子病外(两次得病都是母亲在家中用民间偏方蒸浴发汗治好的),再就没得过个啥大点病。只是上了年纪后血压高,后来发展有冠心病。

      2001年我住进了宽敞的新楼房,把母亲从乡下接过来,本想让她多住上几日,带她到医院查查病,而母亲住了不到三天就要回去。那次我带母亲到医院做罢心电图后,其他检查她说啥也不肯再做了,说她没啥病,用不着再做检查。我知道母亲是怕我花钱才不肯再做检查。母亲去世后我很是追悔,那次要能给母亲做个详细的检查,及早发现病情来医治预防,不至于72岁上就突然间走了的。

     母亲那次来我家,我和女儿陪母亲逛了公园,并在公园里让专业照相师特意给母亲拍了张单人照。遗憾的是,那次为母亲拍的照片连同底片,又都让我给丢失了,母亲没能见到照片。那是母亲一生中照的唯一一张单人照。母亲去世后,设灵堂没有单人遗像照,只好从母亲与侄女的合影照中剪辑扩印了几张。母亲去世后,留给我的不仅是无尽的思念与追悔,还有太多的遗憾!

     如今母亲去世已十三年多了,都说时间会淡化对亲人的思念,可我对母亲的情感更加深刻,难忘。

 

英年早逝的大哥

   

     我的长兄天智,生前是乡村医生。他与医结缘始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期,那时他十七八岁,在公社卫生院集中培训后,拎回一包药品便成为了乡村最早的卫生员(后改称赤脚医生)。自此,大哥便与医结缘终生。

     卫生员基本上是一个生产队配有一人,是不脱产坐班的。每天照常一时不落地同社员们一道脚板不离田地的早出晚归参加生产劳动争工分的,不额外多给记一个工分,是名副其实的赤脚医生。卫生员不只不脱产坐班,就连个简陋的放置药品的卫生室也没有,药品装在一个统一发放的半圆形蓝色塑料提包里搁置在家中。药品也就是一些治个风寒感冒,肠胃不适拉肚子之类的常用药片与颗粒剂。药品是免费,不向患者收取一分钱。唯一的医疗器具就是一支体温计。乡亲们得个头疼脑热的一般小病,来到家里大哥问明病情给包上几片药吃上就治了。这第一个足不出庄享受到免费医疗吃药的“患者”,便是近水楼台的我。大哥结束培训回到家的当晚,我看到大哥打开药包里面装的各种药品很是新奇,尤其是看到那粉红色的宝塔糖后让我馋得直咽口水。这宝塔糖之前我是吃过一回的,是用来打儿童肚里蛔虫的药物。虽说吃到口里它远没有水果糖块的滑溜津甜味道,可也有股淡淡的糖粉甜丝味儿。在那经济物质匮乏的年代里,孩子们能吃到这带有甜丝味的宝塔糖,倒也能充作水果糖块解个馋。于是我便向大哥讨要个吃,大哥自然是不徇这私情,不但不给我吃上一颗解解馋,竟然还把药包的拉链拉上上了锁不再让我看的。这吃不到宝塔糖的我自然是不会甘心,于是我便灵机一动无病呻吟地装起了肚子疼,向母亲埋怨起了大哥无视“患者”疾痛,不近亲情的冷漠态度。在不知实情的母亲的说情下,大哥摇着头极不情愿地算是赏予了我一颗宝塔糖。拿到宝塔糖的我肚子自然也就不疼了,甚是得意地坐在炕的一角在弟妹们那眼巴巴的目光中舔食享用。

      1969年春,大哥应征入伍穿上了令庄上人很是眼羡的绿军装。大哥入伍先是在陕西,随后部队又调防到甘肃。大哥入伍前当过卫生员,便被分配在兰州市七里河某部军医院当上了卫生兵,再次与医续缘。那时的兵役期为四年,大哥作为部队提干培养对象延期服役。

      1974年,当时生产大队要恢复重建村级合作医疗站,而又苦于没有医务人员,大队书记便到家里来与我母亲商量,希望我大哥能复员回来把村上的医疗站筹建恢复起来。大哥是从乡下走出去的,他深知乡村缺医少药,村民们就医难的现实情况,于是大哥毅然告别了都市军营生活,复员回到了养育他的家乡。

     在大哥的奔波努力下,医疗站很快便筹建恢复了起来。

     大哥不愧是当过兵的人,在部队养成的不怕吃苦,召之即来,做事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不论是数九寒天,还是风雨交加的夜晚,只要有病人家属找上门来,大哥背上药箱就出诊。一年四季夜晚很少睡过个囫囵觉。“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耽误不得”。他时常用这句话来劝慰大嫂,求得大嫂的理解与支持。在大哥复员回来之前家里买了一辆新自行车,那时我在村小学当老师,一是住校居多,再者学校离家也不远,那辆爱车我不多骑。大哥复员回来后,我舍不得多骑擦得程亮的永久牌自行车,竟成了他白天黑夜出诊的专用车,连我都难得捞上骑,更别说弟妹们摸得到了。那会儿乡下都是坑洼不平沿沟渠形成的土路,风里来雨里去的,尤其是夜晚黑灯瞎火出诊的颠簸,半年的时间一辆新自行车就让大哥给骑成了旧车。我曾跟大哥的一战友聊起大哥乐此不疲的工作狂热劲时,他战友说,当兵的人刚复员回来大都这样,过不了多久这军人作风的锐气也自然就给磨下去了。大哥则不然,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勇于担当,召之即来的军人本色。

      20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随着农村土地联产承包制的推行,村级集体合作医疗站也随之悉数解体,取而代之的是个体诊所的出现。在市场经济大潮下,一些乡村医生便追逐着改革开放的潮流涌入繁华地带的集镇或县城一带去开诊所。为守住乡村最基层医疗卫生事业这块阵地,方便群众就近看病,合作医疗站解体后,大哥先是在村子中心地带借房,后建房,举家搬过去开办起了村级个体医疗站。

     土地承包到户后,大哥家的十来亩田地,基本上就靠大嫂一个女人来耕种。女人们田地里干不了的一些农活,诸如使唤牲畜犁田耙耱地等农活,自然就都由老父亲来给代耕。田地里的农活大哥平时是很少顾得上来干。1988年前那会儿,我在城里中学当老师,基本每年暑假都要回乡下去帮家里收割麦子。收割麦田是庄稼人一年中最繁忙也是最紧张的时节,可只要来人到地头找大哥去看病,大哥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镰刀跟上来人就出诊走了。

     由于大哥从医多年,积累有一定的临床经验,尤其是在运用中医辨证治疗中老年疾病及妇科疑难病症上,有其独到的治疗经验,四乡八邻乃至城里的一些患者都慕名前来找大哥看病。正当大哥的事业干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不幸的事降临在了他身上,1991年,大哥查出患上了白血症。得病后的大哥并没有将他的病情告诉我,仍在坐诊。我得知他的病情后,做通他的工作并带去银川住院治疗。经住院治疗,大哥的病情很快得以恢复。但作为一名职业医生,大哥深知他得的这种疾病随时都会复发且危及到生命。出院后,大哥以顽强的毅力与病魔抗争,把余生的精力都倾注在他一生钟情的乡村医疗事业中。

     为使他钟情的事业后继有人,1993年,大侄儿志江初中毕业后,大哥便将其送到河北石家庄华北医师学校去自费学医。对于一个勤奋好学,当年参加中专考试仅以几分之差而落榜的农家子弟来说,复读一年跳出农门是没啥问题的(那时考上大中专院校毕业后都给分配工作)。对于大哥的这一决断着实令家人感到不解,直到1994年秋大哥病危期间,我才悟出当初大哥为何要送儿子自费去学医的用心。在大哥去世前的当晚,他在给我交待一些后事时跟我说,他一生没能给三个儿子留下存款,但令他欣慰的是他给儿子们留下了一份可继承的事业,那就是他一手创办且坚守了下来的乡村医疗站,长子学成归来后即可续上他的班。为不使他病危的事而影响到大侄儿的学业,他叮嘱我不要把他走了的事电告给儿子。大哥去世八个多月后,大侄儿医校毕业,接过大哥留下的重担,撑起了村上医疗卫生事业的一方蓝天。

     大哥从确诊患上白血病到去世近四年的时间里,他只住过一次医院,此后就再也没住进医院来治疗过,也从没做过一次化疗。那时治疗白血病的手段,只有靠药物和化疗。大哥坚持不再住院治疗,是因这种病在当时的医疗水平下是治愈不好的。住院也只能是多花些钱而已,他不愿给大嫂和孩子们累下饥荒。大哥走时刚跨入四十五岁,三个儿子都尚未成年,最小的才六岁多。大哥身后没能给儿子们留下存款,但也没给家里累下一点饥荒。

     大哥英年早逝,留给亲人们的悲痛是巨大的;给乡亲们留下的不只是深深的惋惜与哀叹,更多的则是对他良好医德与人品的赞叹:“寇大夫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啊!乡亲们得病有钱没钱,都给热情医治”。大哥去世后,我在帮大嫂整理医疗站账目时看到,一个个体医疗站,乡亲们欠下的药费竟达万元之多,这在当时可谓是个不小的数字。这也就不难理解,大哥开了10来年的个体医疗站身后竟没能给儿子们留下存款的原因了。

     大哥的葬礼是简朴而隆重的。出殡那天,乡亲们放下手头的农活前来为大哥送行。寇家桥村委会为大哥举行了村里有史以来唯一的一次村民追悼会。在低沉悲伤的哀乐声和乡亲们的一片悲恸声中,送走了大哥。

      1994年,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是最为悲痛伤感的一年,128父亲病逝走了,仅相隔七个月后的925,年仅四十四周岁的大哥也不幸病逝走了。一年中先后走了两位亲人,尤其是大哥的英年早逝,给母亲,给我们同胞四兄妹留下的是难以承受的悲痛。那几年我几乎听不得也更看不得谁家去世人,只要听到哭丧声或是看到送葬的场面,我的心就惶恐发颤,头发都要竖起来。

 

 

粽香情

 

崔聚环

 

     每到端午节,当街头出现青绿的粽叶时,心中那包粽子的情节就被勾起、蔓延……

 

儿时的“粽子”

     在低矮的厨房内,哥哥用三个铁棍搭成的架子上,支起了捡来的罐头盒做成的“小锅”,锅下是我和弟弟妹妹找来的柳枝、干柴。

     随着哥哥手中的火柴“刺啦”的一划,一张废纸点燃的火苗迅速地点燃了那干枯的柳枝、干柴,罐头盒内的水沸腾了,我们把哥哥采来的芦苇叶和捡来的青麦穗现搓出来的麦粒包成的三角形的“小粽子”放了进去。这小粽子可是我们一个个学着大人的样子包的,不知为什么就是包不出四个角来,只好包成了三角型,像我们玩的“纸三角”一样,用扎头发的头绳扎了起来。

     随着芦苇叶的香气蔓延,几个小脑袋一会儿凑到罐头盒前看看,一会儿再拨拨火苗,期待着那令我们垂涎欲滴的飘香的粽子尽快出锅。可是等哥哥取出了煮熟的粽子后,我们有点儿失望:麦粒仍然是一粒粒的,并没有粘在一起,而且也没有我们期盼的那一咬就能粘牙的糯米粽子的感觉。不过好在那芦苇叶的香味还是让我们感到了粽子的香气。

     晚上,母亲知道了,没有说话,只是告诉我,包粽子要用江米(母亲叫糯米为江米),那种米发粘,煮熟之后才会粘到一起。但是现在想来,心里却依然很自豪的,毕竟在那个缺衣少餐的日子里,我们用自己的“小聪明”吃上了自己包的“粽子”。

 

第一次吃粽子

     第一次吃上真正的粽子,是在我上初中之后了。那天下学回家,看到母亲在地上摆了一个大铝盆,盆里放着泡好的白花花的江米,旁边还有一碗泡的红色的干枣子。母亲高兴地说:“今天给你们包粽子吃”。我高兴极了,看着母亲把三张粽叶叠放在一起,两个手一转就挽成了一个漏斗状,然后往里面放了一个枣子,再抓把米放进去,又用水把米冲平了再放上两颗枣子,之后又加米、用水冲,最后把粽叶折了过来盖住了,然后母亲用嘴咬着绳子的一端,一只手迅速地把绳子缠在了粽子上,系上了一个“活扣儿”,一个四个角的粽子就包好了,看着母亲包得很轻松的样子,我们也学着包,可是不是叶子一会儿散了,就是系绳子时就乱了,最后只能放弃了。

     晚上10点多了,我看到母亲把煮了四个多小时的一锅粽子端了下来,盖子掀开的一瞬间,白色蒸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早被粽子的香气勾得肚子里“馋虫”打架的我们立刻全都凑了过来,看着入锅时一个个翠绿色的粽子变成了黄绿色,有的地方还有那欲挣脱外溢的煮熟的糯米,我们迫不及待地拿起又迅速地放下了:太热了,烫手。

     过了一会儿后,母亲用一个小铝盆把晾凉的粽子端了过来,我们小心地拆开绕在粽子上的线,打开了那思念着、梦想了很久的粽子,咬了一口,啊!好吃,真香!

     “妈妈,这个怎么没有人家包的粽子粘啊?”母亲说:“江米太贵了,妈妈掺了点大米,以后我们生活好了,再给你们包纯江米的。”因为知道家里当时的经济拮据,所以不再多问,我们着急地剥开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撑得小肚子圆圆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几年后,母亲终于给我们包了纯江米的粽子,但除了那粘得沾手的感觉外,记忆中留存的依然是母亲包的掺杂着大米的粽子的香气。因为那是母亲为了让我们解馋,特地跑到别人家去学了很久后才第一次给我们包的粽子,里面包得又何止是米呢?

 

 

第一次包粽子

     母亲年龄大了。看着母亲的银发逐渐代替了黑发,看着母亲的双腿日渐蹒跚,看着母亲的眼睛越来越浑浊……习惯了吃着母亲每年包的香甜的粽子,我突然生出了一丝悲伤:不能再让母亲包了,我们要给母亲包粽子了。于是,在母亲70多岁的时候,我和妹妹决定不再让母亲动手了,由我们为家里人包粽子。

     于是,我们学着母亲的样子,提前将米泡进了一个大盆,把豆子、花生、枣子,腌好的肉一起弄好(这些是母亲自己的改良、创新的包粽子的食材),在母亲的指导下开始包粽子,将粽叶挽起成漏斗状,加枣、放米……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小时候怎么也挽不了的粽叶这会儿突然间变得听话了,小时候一扣就散的粽子,也能在母亲的指导下,像模像样地能顺利地扣折了过来,将线缠紧成型了,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们自己也开心地笑了。

     当母亲高兴地把我们包好的粽子放进高压锅内煮好时,满屋弥漫出的粽子的香味儿让我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低矮的厨房,回到了母亲第一次给我们掀开的那个煮满粽子的大钢精锅前,那诱人的粽香似乎更浓郁了,因为这粽香传承着母亲的爱……

 

 

精准扶贫(组诗)

 

钱守桐

 

枯河的祈盼

 

 

一棵棵枯萎的草尖  一直扎疼祖国的心

那条千年老河干枯的嗓子

一直祈盼月光能洗亮它一口清音

愁眉的炊烟  在等待一屡春风掠过屋顶

 

 

中国梦 仿佛是

用江水和火焰镀亮一把民族的铁锤

国家扶贫的钟声

惊震了一座低迷的村庄和忧伤的叹息

攻坚战的号角

响彻在2013年誓言的刀尖上

 

山区的目光

 

总书记的号令  山区迟钝的目光,

随着大野放歌而深刻久远

青山翘起眉梢  红树开始抒情

大地的伤口  已经找到缝合的针线

一群羊的眼睛在枯草尖上冒出火花

一片叶子吹起了乡村的歌谣

扶贫  正扶起倾斜的哀叹  扶起低鸣的渴望

 

精准扶贫

 

精准扶贫  就是

不让一个小学生站在窗外

不让一双期盼的眼神在屋檐下迷茫

不让一滴水 含有眼泪

不让一条嘶哑的河  走失流淌

不让一颗小草枯萎泛黄

不让一片裂痕的土地  跪下痛苦地呻吟

 

 

一场白刃式的攻坚战

在乡村  山寨锈蚀的角落磨亮刀锋

 

时间在刀刃上的穿行

每一天沸腾的血液都与伤痛有约,

每一年的号令都在天空中发出绝响

江河望东海  北岭连千山

乾坤屹立  中国

21世纪的金语  正焊接在贫困的伤口

春雨的舌尖舔着裂痕

不会把疼痛留在五月

不会让那把消瘦的拐杖

失联于秋天的金黄

 

大国的誓言

 

一个泱泱大国正

万物兴起  百尺苍松扬眉

每当  映山红醒来我们就重新认识春天

太阳捧着金兰

越过一个个沟坎  翻过一道道山梁

小康路上  中国兑现一个铁打的誓言 

一片绿野

正直指了万里秋红  驱散了百里苍烟

 

扶贫的大手

 

中国  一双扶贫的大手 

拧紧了一把轮椅  扶起一片秧苗

割倒内心的一片荒野 

捧起清晨的一轮朝阳

一片绿叶可以捂住一道伤痕

一片红云可以托起一片湛蓝的天空

 

大地金灿有声

 

时间如一块铁

新时代锻打的声音

只有中国的铁锤

才能煅打出一座金山银山

一带一路  是在沿袭民族的血脉

是中国的铁轨联接了诗与远方

是中国的巨轮驶向大海的深远

大地金灿有声  坐看大江浮日月

一个强势的民族正高昂头颅

立我中华之昆仑

 

中国的亮度

 

时间削尖了梦想

激情地点亮了一个民族的香火

清风捧着歌谣

七月的镰刀  闪出中国的亮度

我看见麦子在废墟上站立

一个女孩和她的母亲

端起一盘绿色盛世的原野

看着村庄  河流  小花

还有十月的土地发出的金响

她们看着祖国

筑梦家园  龙腾四海  大美山川

 

奔小康的列车

 

2020年脱贫  致富 奔小康的列车

鸣着时代的气息  轰轰地开来

列车上一个人都不少  车闸闪出激情的火花

在大地的焦点上  刹住车轮

与中国梦的汇集处  正好  无缝对接

 

 

瓷器(组诗)

 

  

 

她华美的旗袍上还留着几瓣桃花

宛若吻痕般夺目

至于那仅有的花瓣上

一定还残留着那一壶山水

 

桃花临水  照出宿命的轮回

万物在故事里沉默

目光锋利成一把刀子

割断尘世的种种恩怨

 

莫名的忧伤从洁白的丝绸里渗了出来

现出原形  从供桌走下台几

省却过多的把玩

于一支风流的画笔下逃生

 

然而故事并没有停止

瓷器小心翼翼地讲心事打量

人们走过时的惋惜

一如当年的惊叹

 

五月,写给芦苇

 

天空早已准备好蓝色的嫁衣

和众多洁白的泡沫

只等你的到来

献上一个眼神的交错

土黄的肤色疾如闪电

也许  只有俯下身子

才能洞察你一切的美丽

和向上生长的力量

 

为这宿命的相遇

 

雨后  窗外的桃花异常明艳

她们即将走进一位男子的诗中

为这宿命的相遇

他们彼此蓄谋已久

用单薄的春衫抵御春寒

他们一起搜寻偏爱的事物

忘记劳倦

 

挽留住一株桃花最好的方式

就是把它做成标本

让爱摆脱所有水分的束缚

摆脱所有白天和黑夜的界限

在心底落地生根

定格在梦最初的地方

 

塌陷区

 

一个无风的下午

几位老人坐在岸边垂钓

生锈的鱼钩上装饰几粒记忆的饵料

直到又一阵风起

墨绿的水中涌出些许泡沫

然后  心满意足地离开

 

据说这里曾是一片矿区

年少小伙从未知的远方赶来

在一个个灯火通明的夜里

送走一车又一车无烟煤

从这里告别

染红异乡的桃花

 

清明过后,岸边的柳树缓慢抽芽

几株桃花在风中摇晃

割疼垂钓者的目光

也许  一场又一场的雨水之后

花瓣方可回到数千年前

回到那个梦开始的地方

 

山水之间

 

鸟乱飞  花乱开

踏青的人还未来

时间还早  需要等待的事情何止一件

在泛黄的宣纸上临摹出一幅山水

或用一把薄如蝉翼的钥匙

打开天空的心事

那些深蓝的秘密流淌在远处

流水作词  青山为证

谁也不知道  一阵雨过后

远方会飘来多少落叶的影子

只有几棵孤独的树

积聚一生的力量

向命运的彼岸匍匐前行

天亮了  人们想起往事

只有铁轨叹息的声音

 

晚风

 

你在寻找一个未知的目光

把它装进深灰色的口袋

如同信封投进邮筒

石子跳进大海

和所有的夜晚一样

风让月光更加坚硬

让脚下的泥土更加柔软

风醒着的时候

选择略过绝望的乌云

和一只只沉重的离别的手

在黄河以北的地方

我们选择在梦中舔舐白色的盐碱

和那些伤口的边缘地带

 

春风旧

 

多年以后

那件被风洗旧的旗袍

依然晾晒在月光之下

晾晒在月光之下的还有

这个发凉的城市,楼里的灯光

  以及诸多难以言说的爱情

杯中的酒散尽最后一丝温度

剩下的鲜红孤独摇晃

我不得不承认

长久的失语让肢体麻木

这个季节透明如水

眼中的风景一成不变

一条脱水的鲤鱼

走下砧板

高歌它的女人

和江山

 

1990年的后花园

 

仿佛注定实现一场等待

许久的约定爬山涉水赶赴而来

一切的花草刚生出门牙

咀嚼着三月的阳光

雨露就那样被轻而易举地咬破

花纹四散离开自己的故土

从此  镜中的故乡啊

像血液灌养黑夜的脚印

留下星星  月亮  数不尽的虫鸣和鸟叫

在那些未知的幸福里

你说  我笑

在一首诗歌里

岁月的影子被拉地异样悠长

 

 

思绪(外五首)

 

王凤香

 

刚转头

又惦念

心头疯长的野草

跃出樊篱

 

落叶

 

被风抛弃

却被慈爱的大地

揽入怀抱

眼角溢着幸福

 

空鸣

 

一声鸟鸣

划破

空寂的林子

我努力寻找

叫醒

故乡的声音

 

 

星星

 

自从诞生

就注定与黑夜为伴

照亮苍穹  也点亮

人生

 

 

主人决定放鸟归林

鸟自由了

笼子也自由了  习惯却

陷进樊笼

 

回忆

 

曾在蜻蜓布满天空的翅翼下

憧憬

千层饼被母亲烙成

层层叠叠的亲情

引来村头的银河  一次次

泛潮  高歌

 

 

一月(组诗)

 

宋希元

 

把你丢给书籍

丢给宝玉或者哈姆雷特

丢给逃跑的简.爱和绝望的干草小径

丢给永生之外的寂灭

那个叫做死亡的虚无渊底

在颠倒的梦境里坐起

在暝色里数次飞升

又数次跌落的伤痕

在一月的巷子里走

在一月的巷子里看见的

一月的朝阳

都是朝下盛开的

像纷披的稻穗

和稻穗里拈不起的霞光

在一月的北风里走路

走到最后一天的时候

冬天就不见了

在留给我一枚暖和的笑容之后

它不见了

一月之后的所有时日

我就想和那弯笑容长在一起

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告别宝玉或者哈姆雷特

告诉憔悴的简.

那个让你心碎的人

那个让你放不下 爱不够

离不开的人

正用一月这支秃笔

在丛林深处

笨拙的画你

 

三月·独白

 

不要赋予我太多的东西

不要让无际的绚烂

笼我 罩我 跟随我

不要在犹寒的春风里

谈论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不要在意他是否茂盛

是否美丽

是否有资格以此来伪饰你们的空虚

我是三月

是恰好出生在草长莺飞里的三月

我的使命是与春风并肩作战

赶走阴郁的寒冷

碾碎枯死的生命

唤醒沉睡的万物

让天碧  让云白  让水清

当然,我也有我内心的瞑陷

和自灰烬里走出来的愚顽

看过千帆过境

赏过流水入海

也曾天籁盈耳

万树蝴蝶

可我依然只是三月

一个话题满满的三月

重生的三月

一个坐在希望的秋千上

怎么也不肯下来的孩子

 

 

是无波的

是在无波中凝固了很久的

是僵着的一种放弃

与火焰的生活无缘着的

虽然透明

却看不见透明的思想

在明快的岸上行走

那天  你来了

巨大翅膀扫过水面

一痕若有所思的轻触

竟然把生命里

所有所有的春天

给唤醒

 

 

无论有多美

多难以忘记

无论你的微笑多么由衷

杯中之酒多么甘醇

我们都不能让这些美好

入诗入梦

不能让它们惊诧

凡俗的眼睛

我们有我们的方式

在距离之外顾盼

我们有我们的方式

让那情感经久不衰

在花丛在废墟在人海深深的城市

如果你愿意想我

那就想吧

多久都行

只是不要用你的诗句

擦干我的的眼泪

 

 

谁铸你成这亘古的苦冷

你又为谁苦修成今天的模样

唤你不醒

只好枕着你合目假寐

耳边,是飓风的心跳

席卷过的蓬乱的故事

没头没尾的故事团着, 蜷着

 等着圣人来猜解

放一根指尖在你眉心

许半生回味给你

那星光绚烂的心空

可有给我的一个小岛

在每一个枯寂的凌晨

唤我的名字

 

 

创世(外二首)

 

殷朗渲

 

如果盘古的创世之斧不曾劈下

如果女娲的泪水不因山河落下

如果夸父尚在沉睡

如果后羿不曾瞄准太阳

 

那么那一瞬

蝴蝶的翅膀不会忽闪

 

阿基米德不会摘下皇帝头上的桂冠

麦哲伦的帆船还停在港口

高斯的草稿纸不会闪闪发光

一颗名叫牛顿的星星不会升起

爱因斯坦也会是懵懂顽童

 

我们也不会从黑暗中走来

因为春天的芬芳

泪流满面

 

被月光毁掉的晚上

 

在那个被月光毁掉的晚上

有人举起火把

用儒生和帛书作为燃料

企图烧死太阳

 

在那个被月光毁掉的晚上

有人选择接受命运的凌迟

有人想要用自己的拳头

颠覆一个王朝

 

在那个被月光毁掉的晚上

有人死去

有初嫁的女子依偎着高耸的城墙取暖

眼泪 成为泥土中的种子

冲破了所有束缚

 

在那个被月光毁掉的晚上

有人继续假寐

有人企图撑起一个破碎的江山

为千千万万读书人修建广厦万间

 

在那个被月光毁灭的夜晚

有一只青鸟落在我的窗口

抖落翅膀上的雨滴

诉说蓬莱的故事

它说 美丽的女子在夜夜哭泣

在那些被月光毁掉的晚上

会有星星陨落

也会有太阳升起

 

昭君

 

少女的梦想 是春天的雏燕

鬓角的珠花 成为城邦的献祭

正月的长安 沉浸在和平的海洋

怀揣着皇帝的微笑

独自流浪 在苍穹下的荒原

滚滚黄沙 游荡着幻想的楼阁

塞外的火光燃烧着少女的渴望

 

回家的钥匙

掉进了海洋

 

 

往事(外三首)

 

朱学梅

 

往事  以花的样子激活

带着芳香走向我

你的眼睛

像针一样穿过

 

冰川融化后

云朵带走飞鸟的翅膀

而后  收藏一段记忆

沦为往事

 

风吹走焚烧的叶片

让往事在白纸上自由飞翔

记忆的碎片在我手中晃动

 

在过往的回忆

我恍惚听见自己

从半月中逃走

在夜晚走失

 

往事  就像你的眼睛

目睹山河急流

淹没我的一世

 

 

飘雪

 

风把一篇长长的故事

写进我的世界

你说飘雪的冬夜

每一片雪花

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雪松稍有摆动

风儿送去一片深情

就像故事里的事

岁月不多言

轻轻合上回忆

 

这世上只有风深知岁月

冬雪在最短的时间

耗尽了所有

只为化作春雨

落下的每一滴

那便是最美的风景

 

春风看穿枯叶的心事

于一场雨的形式

携来百花香

时间为何不息

 

我望穿岁月的痕迹

只为与你相遇

云朵一尘不染

风一来

吹散一切

 

你说  诗没有形状

谁知那便是我的知心话

时间很短

我珍藏  再珍藏

生怕丢失什么

 

有的事  依旧浑浊

秋天隐藏着我的思念

银杏树可曾知道

 

时间将世间的情洗劫一空

哪一个是过往的人

我偏偏深陷其中

 

失散的人

 

蝴蝶偷去人类的梦想

飞往花开的世界

 

我迎风而吟

不知云朵的归处

我无故疼惜一缕清风的心事

你便不在言语

 

失散的人

久坐在莲花开落的地方

静思花落的味道

 

有的人

用来一生去忘记

有的事

用一生去回忆

世间  藏匿了多少秘密

有一种忘忧草

偏偏把一切带入惆怅时

一切都变得不自然了

 

 

风是不羁的旅人(外一首)

 

王淑兰

 

风是不羁的旅人

流浪的脚步总是要驻足在远方之远

那些曾于风下狂舞过的枝叶

又如何能够牵绊风的自由

命定雁儿只是寒冷北方的一季过客

那消瘦的枝蔓  又如何撑起一片温暖一个家

 

风是不羁的旅人

 你我也不过是一季过客

相遇的时间不足以让我们为彼此停留

宁愿花时间去修炼不完美的自己

也不要浪费时间去期待完美的别人

记得那年有人说  夜风凉  记得关窗

流光就像生命的旁观者不缓不急地行走

 

那些不能诉说的密语被小心的藏匿

亟待流年的风吹起

暗生一处清喜的水泽

滋养日渐枯槁的灵魂

也可丰盈了生命的厚度

于步步莲花里心生欢喜

 

 

鼓浪屿恋歌

 

踏上鼓浪屿这一方土地

随手翻看着手绘的地图

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旅程从海滩向岛内延伸

一路融入洒满欢声笑语

南国特有的椰壳

顽皮的小小瓷猫

一边倒挂着酒杯

悠扬的音乐

浓郁的咖啡

奶茶的香味

思绪在这如画的岛屿

自由的游离

看不尽眼前美景

听一声汽笛长鸣

船头犁开碧波

心底充满欢乐

鸥群船尾追波逐浪

鹭阵空中展翅飞翔

多情的鼓浪屿

演绎着一曲曲深情恋歌

 

 

你让我给你写诗(外一首)

 

王舒和

 

黑夜是诗人的天堂

我等待着

我把白天过的惨淡

黑夜总是幸于白天

或许是有诗

或许是有你

但你不在我的身旁

我便把书抱着入睡

我不愿醒

醒来了  我怕丢了故事

就像那诺言一样

我怕失去你

我不会去看海子

他的爱总是在梦里

我更不会看海涅

他的恋人跟了别人

我只会为你写诗

让你听我的故事

 

 

 

早晨的太阳起的太迟

老轧刀的声音

每一下  都那么清脆

刨子头的沉重

每一次  都是岁月的钟声

 

奶奶的脚步

将所有的洋芋菀碾平

掠去所有的青春

留下填炕的尘土

堆积成一座大山

 

爸爸的脚步

是和圈里的三头驴

一起游山

他们将所有的土地作画

每一幅都是爸爸的心血

自然是颜料  犁铧是笔

最后他成了一幅画

 

妈妈的手

是把大山刨开  把庄稼数完

最后她用土疙瘩

拥抱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还在沉睡

 

 

诗词四首

 

沙俊清

 

今日街头

 

        市声盈耳显嘈杂,暖了城中百姓家。

        门外精心“磨剪子”,路边“专业换窗纱”。

        下棋老汉眉头皱,买菜阿婆手机刷。

        三五居民聊国事,“主席就选习大大!”

2018.3.17       

      (注)2018317,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选举习近平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消息传来,人心振奋。

 

花盆里的奇迹

 

木瑾扶桑斗奇葩,春光不忘小民家。

扶花树棍不服老,我也开它一朵花。

 

贺石嘴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成立

 

桃红柳绿艳阳天,塞上文坛喜讯传。

雕琢石中出美玉,澄明镜里照新颜。

推心置腹为良友,激浊扬清进诤言。

论艺衡文多鉴赏,百花园里更斑斓。

 

咏榆叶梅

 

熬过寒冬未皱眉,春来依旧展芳菲。

游人树下忙拍照,留住人间一片梅。

 

 

诗词六首

 

刘兴方

 

满江红·古长城

 

      大漠边关,长空烈,贺兰山缺。烽烟道,战骑声啸,胡笳声咽。十万旌旗冲晓日,三千铁甲凝霜月。镇朔方,御寇筑金汤,坚如铁。

      关如旧,豪迈歌,烽火台,狼烟灭。看铁蹄远去,日落长河。万里长城雄风在,雄狮威武人心悦。戍边城,贺兰山精神,从头越。

 

念奴娇·绿色石嘴山

 

      播撒绿色,全市总动员,愚公移山。汗洒荒漠戈壁滩,钢钎凿坑志坚。生态立市,绿色梦想,壮志凌霄汉。绿色发展,绘就锦绣画卷。

      一座如画绿城,三水环抱,城之神韵显。星海湖水荡碧波,百态奇石争绚。林在城中,四季常青,三季百花艳。高楼映湖,煤城华丽灿烂。

 

一剪梅·森林公园礼赞

 

      贺兰山麓戈壁滩,万亩林园,换了人间。自强不息意志坚,背土上山,挑水上山。

      山水园林好家园,层林尽染,碧水蓝天。塞上煤城展新颜,景自悠然,人更悠然。

水调歌头·大武口银杏园抒怀

 

      九月艳阳天,漫步银杏园。十万银杏林立,雅园有奇观。紫气云霞辉映,秋风轻轻摇曳,满地黄金毯。如梦如幻境,是否在人间?

      千亩园,万株林,金秋染。如诗如画,跃入眼帘金灿灿。满目辉煌绚丽,无比和谐壮美,风景独一边。贺兰山下醉,放歌写斑斓。

 

 

赞红月亮·赏大武口最美月全食

 

(一)

追逐地球梦,留恋人间情。

心中太阳神,对影成三人。

一百五十年,久别喜重逢。

苍天造化功,最美满月红。

(二)

万众望星空,浩宇红蓝宫。

星海明月夜,湖上雪映红。

嫦娥羞红脸,偷看芳华景。

日月同辉时,人民享太平。

 

 

诗词八首

 

武芳竹

 

静雅

 

风摇枝影叩轩窗,雅室无声溢墨香,

醉展云笺挥玉笔,欣铺锦卷赋华章,

青颜素体融一色,丽句佳词入万行,

静悟人生修秉性,储存慧智进诗囊。

 

青山几度问流年

 

青山几度问流年,岁月回眸染墨笺。

月影轻柔香笔梦,清心漫舞醉荷莲。

满山风景春秋客,千种痴情雪雨烟。

一路行程多坎坷,坦然面对自担肩。

 

无题

 

秋风等我最深情,落日徐徐动晚旌。

坐看云霞红到紫,飞来山鸟水连城。

学敲王维枫落句,追寻五柳少微星。

枕上功名知墨浅,一轮新月又轻盈。

 

踏莎行·人生若梦

 

      淡墨氤氲,夜色幽静,窗外残叶随风动。

      凝神伏案绘丹青,绵绵思绪心潮涌。

      岁月如歌,人生若梦,菱花尘满欲照慵。

      浮生流韵几多情,夜阑犹剪灯花弄。

 

蝶恋花.墨香

 

      滚滚心潮如水漫,寸秒分阴,都被风吹散。暮往朝来空自怨,霜帘半卷诗心乱。

      百味清欢春在眼。一缕情丝,寄托声声慢。

      再与诗书思尽诉,柔荑褚墨追秦汉

 

一落索.争春早

 

      旭日东升拂晓,霞光催早。庭前鸟儿舞清风,呢喃语、争春好。

      窗台嫣红香绕,枝横根老。陪冬送雪盼来年,含羞绽,迎芳草。

 

卜算子.梅兰竹菊

 

      梅朵颤枝翘,兰逸清芬好。竹韵虚心破云霄,菊绽篱栏笑。

      琴抚弦音声,如鸣佩环绕。冰心一片情依旧,画梦谁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