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文联刊物> 正文 文联刊物

2018年《贺兰山》第四期

 

     

 

       《贺兰山》自创刊以来,我们一直关注着平罗这片热土。在这片热土上,曾涌现出了诸多文学名家,如丁一波,如蒋振邦,如秦克温,如朱正安,如刘国尧……在名家的影响、引领下,一个创作群体不断发展壮大。然而,因种种原因,创作曾一度萧条,仅有岳昌鸿、白远志、苏子、任登全、田文强等人不懈坚持。但近年来,我们惊喜地发现,一批新的创作群体,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正是因为这个群体的涌现,我们才得以编辑完成这期“平罗作者专号”。专号所刊作品,恰如一桌丰盛的菜肴,其貌各扬、其味各显,敬请品尝。

 

 

04  一桩蒙羞案  白远志

16  哥们儿                白远志

23  走出迷惘(创作谈)    白远志

24  文明的印记                                                                     王淑萍

27  伤口上的行走                                                              王淑萍

31  云断                                                                                  王淑萍

33  冬日的王陵                                                                      王淑萍

35  泉水流过的村庄                                                           王淑萍

38  给亲人一个礼物(创作谈)                                               王淑萍

 

 

39  大风向北刮      

 

 

57  沙湖 就在那里               岳昌鸿

61  刚毅的红柳                      田文强

64  春到星海湖                      王淑兰

 

 

66  冯玉祥平罗撤贪官(外一篇)                高尚忠

 

 

69  惟有读书声最佳(外一篇)    

72  小城遐想 杨林霞

73  窗外(外一篇) 张悦平

76  心灵的一场旅行  曹吉芳

80  牛儿不在河坡吃草(外一篇) 马忠华

85  十六楼:生命的高度(外一篇) 杨远辉

88  最美,那一眼橄榄绿                 

90  我用我的方式爱你                沧海石

91  爸妈的高兴事(外二篇)孙建明

 

 

 

93  阿拉善情诗(组诗)              鸿

95  写给白琴(组诗)                                                           

97  青山绿水耀盛世(外二首)       

98  来生愿做你心中的莲(外二首)余文静

100被雪过滤的生活(组诗)      张悦平

 

 

 

101诗九首   任登全

102诗词五首    

103词七首 王振娟

104诗四首   杨作枢

105诗四首   许东君

106诗八首   周志远

107诗词六首 强永清

108诗七首   魏茂龙

109诗七首   韩林森

110诗七首  王兴华

111诗五首  俞安民

112诗六首  叶俊林

113诗五首  张新安

114慰老辞(外一章)    

 

 

115平罗古韵(三章)             李晓园

117李晓园散文诗  李晓园

 

 

一桩蒙羞案

 

白远志

 

        1967年农历10月的某个月夜(后来,我问过很多人,究竟是哪一天,已经没人能说的更具体,我又不好意思去问洪亮的儿女们,所以我只能有个模糊概念),大表兄牛大虎带着他的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把洪亮撂倒在他家小院外一条夜猫出没的小道上。第二天,人们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场景,特别好面子的洪亮赤身裸体地被绑在村街正中那棵大柳树上,因为羞愧难当,洪亮已经咬舌自尽。事情被传扬了几十年,大家都深信不疑。有人还把整个事情的过程进行一番合乎情理的演示:当时被打蒙的洪亮肯定是后来清醒过来,但跟前再没有第二个人出现,他着急着想尽快脱身,可就是没有一个人露面。在平时的夜半,肯定要有几个男人起夜出来撒尿。但那个夜晚,就没一个人起夜撒尿。因为,夜里起来撒尿的男人们都习惯性地站在村街上、甚至专门朝那棵大柳树下凑凑,然后把那泡尿闹出很大响声,弄得好多女人第二天在正式场合骂那些半夜起来撒尿的男人,他们咋就那么能尿,估计把整个村街都淹没了。但那天夜里竟然没有一个男人肯起来撒尿。有人敢打保票地说,要是有人起夜撒尿,就肯定能把洪亮救下来。因为他是那么好面子的男人,他宁肯咬舌自尽,都不会大喊大叫地把整个村街人都惊醒的!这是一个悲剧,有好多人是同情洪亮的,认为他其实是在帮七姑拉扯那五个娃。

       后来的好多时日,我都在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你说,就数量上,牛大虎兄妹五人,看似占尽优势,但他们毕竟还是五个娃娃。最大的牛大虎虽说已经十一岁,而最小的小妹二凤才一岁,大凤刚刚会走路,就是这样的兄妹五人,把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打翻在野猫野狗出没的小道上,然后再费老鼻子劲,弄到至少500步远的大柳树下,并且把这个人绑在树上,搁谁谁信?我像个侦探那样,在30年以后的许多个时候,我时常会神经质地面对那棵早已枯死过几回的、如今只剩下被天火烧成黑炭似的大柳树树身子发愣。这棵柳树本来是生长在一条民国时自流灌溉大渠沿上,时过境迁,大家都环绕着这条大渠居住下来,并最终形成一座村庄。乍一看上去,就好像是大渠跟人过去,故意捣蛋似的,斜斜贯穿整个村庄。解放以后,大渠废弃不用,独臂大爹带领大家修筑了头南头北一条横穿村庄的巷道,此巷道又宽又笔直,有意识地把几棵百年老柳树保留下来。有人曾风趣地解嘲说这是独臂大爹故意留下来,羞辱洪亮的。时隔几十年,这样的臆断式谣言竟然还有人信,我说不可能。人家却信誓旦旦说怎么不可能?谁让他洪亮不知天高地厚去睡人家老战友的婆姨?他啥女人不能睡,非要去睡七丫头,还是独臂大爹的堂妹。听着这些谣言,我兀立在大柳树身子前,妄想还原当年人们围观大柳树、像看耍猴似的看着咬舌自尽的洪亮那十分滑稽而又特龌龊的场景。它就像是历史时空下,上演的一幕活话剧,是我们套里滩众生相难得一次集体亮相。

       实际上,1967年的大表兄牛大虎已经知道,这个跟我七姑、大表兄的亲妈私会十来年的洪亮其实就是他们兄妹五人的亲生父亲。但大表兄压根就不尿他这一壶,他只认牛三喜是他爹,牛三喜也就是我的姑父。而牛三喜却是个囫囫囵囵的残疾人,不缺胳膊不缺腿,浓眉大眼,个头一米八的一位帅哥,再穿上一身军装,照现在年轻人话说,那才叫帅呆了!那简直就是当年最时髦的“高大全”形象,但就是傻得不知道婆姨为何物。但,姑父牛三喜在我们套里滩县志里是辟有一席之地的,专辟一页介绍他:牛三喜,套里滩镇街人,祖籍陕西佳县,抗美援朝一级战斗英雄。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战争期间,作战英勇,特别是单兵作战能力强。一次和大部队失去联系,独自一人闯入美军某参谋本部,活捉一名参谋,并带回能左右战局的军事机密,为即将开始的兵团战役争取到宝贵的准备时间,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某高地战役中,为掩护战友撤退,遭到美军炮火地毯式狂轰滥炸,之后奇迹般地活下来,但因为脑部受到重创,意识毁损严重……一等残废军人。

       后来,我自作多情地将这些史志,又添加了许多道听途说,写了一篇“史海钩沉”在我们地区独一份地方党报刊发,但却被我独臂大爹给臭骂一顿。我委屈地望着这位世纪老人问:这明明是事实,为啥就不能写?他神情赫然地、抖动着一袭雪白的山羊胡须,轻蔑地看着我说:你知道个屁!一句骂,让我再次沉闷了好几年。倘若姑父牛三喜这段英雄史诗有问题,县志上所说不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扯淡?只能先按下不表。

       那么洪亮又是怎样一个人?

       在这之前,大表兄牛大虎曾经以正式形式警告过洪亮,别再来我们家、别再惦记我妈,否则对你不客气!洪亮嘲弄地、并极其藐视地瞪着大表兄说:他妈的,你竟敢威胁老子!小子,你记住,爹们才是你们的亲爹,你那个傻爹,你问问他跟你妈干过那事么?他压根就让美国佬炸弹给煽了,你们还傻不拉几的认他当爹?真是笑话。

       在他得意地说出这番话时,他还根本没注意到,十一岁的大表兄已经从裤腰带上倒抽下一把尖刀,他平生最最不愿听到的就是别人胆敢说他们兄妹不是牛家的娃。谁说他就跟谁急。实际上,在他五岁时就懂得自己母亲在跟别的男人“胡来”,七岁时,30多岁的兰苍子曾经以羞辱般的口吻当着大表兄说过类似露骨的话,被大表兄提一把斧子撵了他三天,最后,不得不当着队长和书记的面给大表兄道歉才算了事(从此以后,天不怕地不怕的兰苍子头一次怕一个人——牛大虎,直到终身绝口不敢提牛大虎)。现在,这个他无比憎恨的男人竟然胆敢说出这样冒犯的话,大表兄岂能容他?洪亮得意洋洋点燃一根纸烟,眼梢里见一把明晃晃尖刀向他刺过去,幸亏他躲闪及时,只是划破了他那件心爱的青天白布衫。他吓得急忙再闪身,刚想一时性起收拾大表兄,但他发现,大表兄不但一点怯意没有,并且还步步紧逼朝他冲过来。洪亮从一个十一岁少年的眼神里看到一束闪着金属般光芒的仇恨,已经知道自己低估了少年儿郎牛大虎那股超出自身不知多少倍的、强大的杀人意识,而这股意识就是极其强烈的对他的排斥意识。他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并非是某一个人传授,更不是来自于家族内部的影响力。因为,洪亮之所以跟我七姑如此明目张胆的胡来,完全因为牛家势单力孤,而他的家族势力强大,门庭发达,在我们套里滩也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但洪亮还是胆怯了,没敢对大表兄怎么样,他避开那一刀,逃走了。同时,他也想:这小子何时认我这个爹应该有个转变过程,不能急,得慢慢来。再说,你现在把他打一顿,那七丫头能答应么?以我七姑的心性儿,那很可能要跟他洪亮翻脸,这个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我对洪亮是否跟牛大虎对决,并说过这样的话产生怀疑。据很多人回忆说,洪亮是个很不错的人,为人和蔼可亲,善待他人,要不然,他能那么年轻就当选为乡长?

       “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偷腥”。这是我妈时常骂人的话。洪亮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住来自七丫头那貌美如花般的诱惑,还是又一次去找她,结果就躺枪了。一句“躺枪了”成为几十年人们传言这件事情的专用名词,再也没有更改过。

       这桩蒙羞案有好多疑点值得人们去推敲,但据我所知,没有人去质疑它的真实性。据母亲回忆,七丫头是我们套里滩数一数二的美人,心性儿又高,她咋就看上这个猪狗不如的洪亮?由于我在很小时候就开始对这桩蒙羞案感兴趣,时常会按照我的方式跟母亲探讨这件事,但每次都会被母亲苛责一顿。于是,我渐渐发现母亲其实是有谈论这件事情的欲望的,只不过是她不喜欢你直接提示她,而是必须迂回地、进行旁敲侧击式提示,这才能引起她的兴趣。她跟我讲过好多关于七姑和七姑父的前世今生,又讲了很多七姑和洪亮的那份露水情。母亲总是很形象地比喻说:露水夫妻长不了,太阳一晒,就没了。圪丁丁那么小,跳虫找媳妇,动静还挺大。老天!真不愧是老辈人,说事形象生动有趣。等我长大以后,我对这件事情还是没有理清头绪时,再问母亲,她明显就改变对我的态度,也拿出一些实例,跟我探讨起来。

       某一日,我们几个在外打工的小伙子半夜三更才赶回套里滩,一进村街,整个村子的所有狗都狂吠起来,又扑又咬,就好像套里滩进了恶魔盗匪一般。还明显听到有的人家已经传来开门闭门声,那肯定是有人被吵醒了,起身查看究竟。同时,公鸡也误传误报,引吭高歌的开始此起彼伏的打鸣。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1967年的那个冬夜,大表兄带领他的弟弟妹妹把洪亮撂倒,这么大动静,难道今天这些狗娃的祖宗们就能无动于衷?就装听不见?哎,我越来越糊涂了,我以为在我花费了这么多年时间,一定会把这桩蒙羞案理清的,但却是时间越久,疑点越多,也越令人纠结。你想,难道仅仅是狗们不狂吠吗?在洪亮跟七丫头私会这件事情上,十余年来,娃们小,不算障碍。那么每次一来,看似健壮的牛三喜干啥去了?因为有证据表明,都是洪亮主动来找七丫头,洪亮压根就把牛家当自个家,在行使一家之主的权威。随着时间推移,我曾经大胆地猜想——谁敢保证,七姑父牛三喜就没参与当夜的“捉奸”行动?几件事情综合起来进行分析,得出一个连我也很吃惊的结论——七姑父对于狗的胰腺是免疫的。后来,有好多老人曾经抬杠说,任何一条恶狗见了屠户都会吓得战战兢兢,悄悄退避三舍。更进一步分析,得出一个惊人一致的雷同结论——独臂大爹和七姑父牛三喜都是亲手杀过美国佬的人,狗们会不会也退避三舍呢?一天,我把这些疑问跟我爹我妈同时摊开,没想到被我爹臭骂一顿。这个当年的乡政府炊事员、后来的管理员骂他的儿子,让他的儿子直接去问狗,看看为何1967年的那个冬夜没有吠声。

       后来的某一天,我突然想到,既然姑父牛三喜都已经是个傻子,那他是咋找回家的呢?朝鲜跟中国,这可是两个国家,距离我们套里滩何止万里,姑父牛三喜又是怎么找到套里滩的?你猜我妈咋说,他说有你独臂大爹,他还能丢了不成?这我才知道,原来独臂大爹和牛三喜是抗美援朝的战友。独臂大爹让美国鬼子给弄掉一条胳膊,但人却机机敏敏,回来还当乡长,当民政局长,当政协副主席,想拦都拦不住。而七姑父牛三喜浑身啥都囫囵,就是人傻了,而且又聋又哑。于是,我曾经不止一次当着我爹我妈面大骂洪亮,他、谁不能欺负,单单跑来欺负被美国鬼子弄成傻子的七姑父!太他妈不仗义了。难道这件事情就没人愿意去管?开始我这样骂,父亲和母亲都不啃声,我还以为我骂的很对。十三岁那年的某一天,我记不清是具体那一天,当我痛快淋漓地再次这样怒骂洪亮,却被母亲反过来把我臭骂一顿。母亲好像积攒了好多年的怒骂,一股脑儿朝我压来:“你这娃,你咋是个这?你姑父废了,你七姑又不能改嫁,那她得活人呀!她得装作你姑父并不是个废人,不是个废人,这些你娃不懂。”

       我不懂?后来,我把母亲这些骂我的话解析了好多年,这都什么逻辑吗?难道仅仅是大人们的逻辑?再后来,直到我为人父,我总算弄明白一点,原始的冲动,人类和动物是相通的。否则,这个人类星球的框架是支撑不起来的。

       某一日,听别人闲扯,1967年冬夜那桩蒙羞案的发生,我独臂大爹竟然还受到牵连?他当时已经是公社书记,他们家也搬走住在套里滩镇街上。他的娃、我的那几个堂兄堂姐们偶尔回一趟庄子都不拿正眼看我们。这让我们很不愉快,是谁把我们变成路人?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多年,明明都是族里的兄兄弟弟姊姊妹妹,突然某一天再见面,对方好像就不认识你了,你说这多么令人纠结?我反复问过母亲,母亲说人家现在是城里人,吃国家供应粮。那时,我第一次又听说这么一个、至少令我个人认为比较反常现象:难道吃供应粮的人就要高人一等吗?原来我跟他们的差距在这里?其实,当时我还根本意识不到,当独臂大爹几乎是牵着牛三喜回到我们套里滩,并且到人民武装部和民政局报到的那一天,我们的差距就已经出来了。

       被抓了壮丁出去的两个少年(当年二人被迫离家时,两人的实际年龄其实都不满十七岁),现在却身穿绿军装,胸前挂满军功章,手里掂着荣军证书和转业通知,直接到当地人民政府报到。他们那高大结实的身躯、以及他们浑身上下无处不有的军功荣誉,把我们套里滩所有人的眼球都给夺了。我曾经写过一篇《弹痕》的长诗,专门赞扬一位当年的战斗英雄、我们最可爱的人,同样上了我们当地权威党刊。那还是在七姑父牛三喜去世,负责给他穿衣服的几个老头老太婆们告诉我的,浑身上下弹痕累累。后来在他们僦在村街某个暖融融的上午,七姑父身上的弹痕成为他们借以解闷的一道点心,还曾经因为弹痕的数目出现分歧,发生过激烈争吵。

       我拿着那份刊发我新诗的报纸亲自登门去谒见独臂大爹,独臂大爹还是轻蔑地看着我说:别显摆了,我早看了。他示意让我自个拿纸杯子到饮水机放水,愿意喝热的就放些糖放些茶叶。他说他从来不爱喝糖。跟我聊天,他总是采用他认为最合适的方式,总是敲打我、解嘲我、朝我泼冷水。总之,他千方百计不让你露出骄傲自大的本性为目的。这是我后来才逐渐明白的,也足以验证,独臂大爹这一方式是正确的,让我几度想要膨胀的内心得到了有效遏制。

        1967年那个冬夜的事情发生以后,本来十分松散的洪氏家族里就因为洪亮咬舌自尽而极为快速地“团结”起来,一直对外。他们当天就告到套里滩某高官那里,那个高官一声令下,派红卫兵把我独臂大爹给带走了。当时,公社书记是我独臂大爹,公社副书记兼乡长正是洪亮,取而代之的迹象很明显。独臂大爹会不会因此铤而走险?大家猜想了好多年,没人胆敢轻易下这种结论。幸好,事发当夜,独臂大爹根本不在家。他在20里以外一个码头塌方工地上,指挥夜战,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刚亮,村街上有人来给他报信,说了洪亮的事,因此,他又急急忙忙赶回家。而提拔使用洪亮的人就是这位在我们套里滩位高权重的某高官。他和洪亮的关系也被人们口口相传了好多年,挺暧昧挺那个的。究竟是怎么个暧昧法,直到我长成大小伙子了,我才弄明白一个流传于乡间俚语的一个细软式“奸情”的代名词“拉帮套”。也就是说洪亮的爹早年很长一段时间是在那个某高官的家里渡过的,于是,那家人家的香火才有幸给接续上生出后来的某高官。后来,某高官读书读得好,解放以后有文化又有能力被提拔了。接着,这位某高官又善于钻营,才擢升高位。我想跟独臂大爹要说的话就是,他们这种暧昧关系开始的弟兄就一点都不觉得龌龊,竟然还能同气连枝?真是滑稽。

     独臂大爹不是白痴,更不是白吃干饭的人,他钦点公社两个五大三粗的基干民兵来和红卫兵们一块押送他走。这一做法后来被证明是非常聪明之举,基干民兵手里有枪有子弹,而前来的五个红卫兵却赤手空拳。基干民兵有言在先,不允许他们碰我独臂大爹一根手指头,更别说是打了。同时,我独臂大爹还英明了一回,他借故临时处理一件要紧事,从公社饭堂后门找到正在给干部们做饭的我爹,让我爹随后赶紧拨打一个电话。等电话通了以后,其余什么话都不要说,就只说一句:牛三喜家人出事了。

       牛三喜家人出事了……

       并不是他本人出事了,这能救得了他?

       而那工夫,洪亮已死,又是谁第一个确认,弄死洪亮就一定是大表兄?反正,等到天光方亮,大家围在大柳树下,人们议论的焦点就是牛大虎带着弟弟妹妹弄死了洪亮。在码头塌方工地苦战一夜的独臂大爹被这件事给惊动,匆匆忙忙赶回来处理此事。他必须得回来,因为他已经猜到,洪亮出事,肯定与牛三喜有关。他这辈子就是豁出命都不能再让牛三喜出事。等他赶回来,牛大虎是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但窗户外面围着他的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正哇啦哇啦乱哭,而并非后来传言的是把兄妹五人都关押起来,放专人看管。仍然停放在大柳树下的洪亮,家人炸了锅似的,一顿乱骂,大有要把天戳个窟窿的架势。我妈常常喜欢说的一句话:死有理,死有理,不论天大的错,只要人一死,没理也是有理。于是,面对洪亮家人无赖似的骂街,无人胆敢插嘴。

       独臂大爹根本没怎么搭理他们,先是去把洪亮看了一眼,然后来到关押牛大虎的地方,门口除了两个荷枪实弹的基干民兵之外,还围着洪亮家一帮娘们,七大姑八大姨三姐六妹小姨子,嘴里不干不净谩骂着,还扬言要弄死这兄妹五个,说要给洪亮抵命。她们一看到我独臂大爹,就立刻闭起她们的张臭嘴。除了牛大虎之外,他的弟弟妹妹乍一见到我独臂大爹,立刻哭喊成一条河,一口一个大舅的哭喊着,好像世界末日到了,非独臂大爹才能拯救他们。牛大虎一滴眼泪都没有,这我相信。我平生最最想见的一个人就是牛大虎这家伙。尽管他是我们的大表兄,但表兄表弟们不少,大家都想多见见牛大虎,而非别人。因为这家伙最具传奇色彩。据说,他打生下来就不知道哭鼻子是个啥滋味,也就是说,他压根没哭过。他在烈日下一站就能站五个时辰,不挪脚丫子,是部队大比武的钢铁战士。

       我妈说,直到我独臂大爹回到庄子上,我们这个家族的人才肯出面,于是大家纷纷走上村街。因为我们这个家族完全能跟洪氏家族抗衡,两大家族势均力敌。牛大虎家只是我们的表亲,我始终反对我爹我妈坚持家族相斗这些观点,但我独臂大爹确实因为家族势力,被某高官故意拿削弱我们家族势力为借口,给平调到别处工作,这是后来被确认了的。

       我独臂大爹生怕牛大虎兄妹吃亏,所以才赶快赶回我们庄子上亲自处理这件事。他让牛大虎先一个人在“临时监狱”里待着,他带着另外四个娃,把他们毫发无损地送回家。独臂大爹护送娃们来到牛家,他发现我七姑呆愣愣,痴迷地正在一块一块翻看着姑父那些军功章。而痴呆傻愣的姑父并不在家,门口也围了一圈洪家那些毒舌妇人。独臂大爹发怒了,抬手就是一大嘴巴。他打了他这个族里的七妹,而实际上,七姑比独臂大爹只小一岁。他一把将七姑拉出门,把她交给那些想吃了七丫头的洪家毒妇们。他说:你们看着办吧!

       这有违常理的举动一下子把那些毒妇给镇住了,真假难辨,故弄玄虚,或者根本就是独臂大爹本意?独臂大爹的本意其实很明确,都戴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了,心说你七丫头也太那个了,太给我们丢人现眼了。你怎么就不懂得收心呢?我独臂大爹用的是“懂得”,懂得,其含义非常模糊,概念化,不明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姑父牛三喜的伤残状况:身体机理状况良好,但军医给的另外一个结论却又说,智力障碍性残疾,性功能无意识残疾。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后来,经过我反复找独臂大爹,多次挨骂,妄想早日理清纠结我内心多年有关姑父这个谜一样的男人,我不得不一次次挨骂受气。多少年了,独臂大爹从来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他一见到我,从骂我开始,再到以骂我结束,让我赶紧滚,他再也不想见到我。其实我后来渐渐摸清他的意图:看似见不得我,一见面就骂我。而实际上,他是早就盼着我来,来了好骂我。他后来退休以后的日子是在套里滩镇街上、政府分给他那套房子里渡过的。那时,独臂大妈已经去世,他一个人靠回忆打发掉许多时光。怎么不是呢?反正我每次去,不论白天,还是夜晚,我从来没见过他是把电视机打开的。他说他从来不看电视,起先我还不信,后来我信了。他宁可一个人拨听红灯牌收音机,都不愿意看有图像的电视。他说这是他们在朝鲜战场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后来,一个下岗并且离了婚的堂姐来家侍候了独臂大爹半年,我发现他态度转变了许多,已经不再用有色眼镜看我了。独臂大爹显得很高兴,也更健谈。他的伤残鉴定和牛三喜的伤残鉴定就是那段时期拿出来让我们看的。记得当时堂姐看过还哭了,哭得呜呜的。

       谁知,刚吃过饭不久,离了婚的堂姐夫竟然来接堂姐,提了很多礼物,进门就给独臂大爹跪地上,忏悔一般地说了很真诚的一番话。独臂大爹是何等聪明之人,还赶紧笑嘻嘻礼让人家快快起来。堂姐临走前一再嘱咐我,让我时常过来看看独臂大爹。记得我当时还故意表现出一种无奈表情,冲独臂大爹示意了一下。那意思是来的多挨的骂也多。没想到独臂大爹再次臭骂我说:妈拉个巴子,爹们还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不想来就别来,谁稀罕你。我赶紧求饶似的说,嘚嘚,我来还不成么!然后我就故意嗔怒着发牢骚说:您亲养的,人家都躲远远的,您想骂都骂不上,也就有骂我的本事。

       独臂大爹岂能认怂,还是继续骂,你要是本事大,也躲远远的去,那我不是想骂你都骂不着?

       一天,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独臂大爹让我爹打的这个电话,是打给哪一位?是打到什么地方去的?我爹瞪圆他那双鱼眼说:你整天就思谋这些烂事,打听这打听那。你不嫌烦,我都嫌烦了。这个当年乡政府炊事员不好好回答我,我不得不求助我妈。没想到,我妈也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慌?吃食堂那会给人做饭都没你这一个累人!

       独臂大爹被红卫兵带走以后,人家公社还一直关押着大表兄牛大虎。我们家族基本被从内部瓦解,大家慌乱的失去以前少有的自信,就好像天都要塌了一般。五天以后,村街上走进三名军人。他们径直走进牛三喜家,着实慰问了一下牛家,然后才来到关押牛大虎的公社。公社干部乖乖放了牛大虎。然后,有牛大虎带路径直到套里滩镇街去找独臂大爹。他们还一再问起牛三喜,他们嘴里的牛三喜是首长,怎么敢直呼其名?牛大虎说他已经几天没回家了。当他们在牛大虎带领下,找到关押独臂大爹的地方,他们发现其实姑父牛三喜已经守候在关押独臂大爹这里几天了。三名军人在门里门外一块见到两个老战友,突然立正,规规矩矩给两位老战友敬了军礼,声音洪亮地齐声说:两位首长好!两位首长受苦了!

       姑父牛三喜当时还穿着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军装,带着发白的军帽,以非常标准的军礼还以颜色,让在场的所有人刮目。我的个天,这傻子到底还傻不傻?

       后来,我还接触了一些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我以为我弄明白,姑父的傻,绝不是装出来的,给三位军人还以军礼也属正常,是一种本能,其实,他内心还定格在朝鲜战场,还定格在炮火连天的某高地和某次作战行动里。十余年来,他什么样的衣服都不穿,只认准军装。他甚至有时候还会把领章帽徽冠在设定位置,但他会很快把他们拿下来,并且很好地保管起来。

       三名军人让某高官看完一封文件,然后又接听了一个长途电话。那长途电话接听的他双手发抖,额头大汗淋漓,满口唯唯诺诺。接完电话,他对三名军人就客气多了,一个劲道歉,一个劲说他从来都不知情,一个劲说:“原来我们套里滩的战斗英雄牛三喜还是某副军长的救命恩人”。他还表现得满是善意地目光嗔怪刚刚被放出来的、目前立在他办公室边上的独臂大爹。他说:“这些辉煌事迹,您早就应该告知于我,也不至于让……你看你看,都误会成这样!”

       其中的一位军干部面部表情很难界定,郑重其事、但语气低缓沉稳地说:“以前造成的误会我们就不提了,关键是要看以后。我想问一声,你们地方民政给首长牛三喜的抚恤金到底是多少?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笔钱是别人在花,一个叫洪亮的人在取这笔钱,这是为何?烦请领导做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这位某高官一下子被逼到死胡同,他也曾听闻过这件事,但他没往心上去,还认为靠洪亮那点工资,要照顾两家人,那还不如同杯水车薪?他吭吭哧哧,满头大汗,吱吱呜呜说不完整一句话。

       其实,姑父牛三喜还有一笔收入是我们大家都不得而知的。牛三喜所在的那个英雄连全体官兵,每人拿出每个月津贴的五毛钱,然后寄给那些已经复员转业回乡的生活困难老兵们。还因为,姑父牛三喜所在这个英雄连,其前身一直要追溯到红军时期,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士们捐赠津贴、救济生活困难老兵这个光荣传统一直保持到现在。姑父牛三喜就是全连官兵接济的对象,看似很精明的七姑竟然能由着洪亮随意支配这样两笔、在当时的六七十年代已经算是不小数目的收入,实实可恨。

       某高官闻听人家部队干部追查的是两笔钱的下落,脑袋都大了一圈,赶紧争辩:我、我不知道另外还有一笔钱……

       这些我们都问过了,还是那个叫洪亮的人拿去花了。部队干部以教训人的口吻继续说:英雄连的战士们,每个月每人省下五毛钱,专为照顾像牛三喜这样的困难家庭,而你们这位公社干部竟然昧着良心通吃,吃了抚恤金还要吃捐款。他的良心是让狗吃了还是让狼掏了?你这位领导平时都是怎么教育你的部下的?我真怀疑你的个人素养和你的个人能力。首长闻听此事非常恼火,正在考虑是否应该跟你们省委领导沟通一下。

       某高官臊的面红耳赤。三位军干部说完拂袖而去。这也是引起我怀疑的地方。也许当时七姑是让人家洪亮代劳一下也未可知。但很多人早就给洪亮算过一笔账,他当时的工资收入的确不能和姑父牛三喜的抚恤金相提并论。

       大表兄牛大虎就是那次被军干部带走了。据说,他被某副军长当养子一直培养到当了兵,成为一名革命军人革命军干部。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几乎没再回过套里滩。而我的二表兄和三表兄他们也是大一个走一个,就连大凤二凤都参军入伍。

       说老实话,我还真没见过大表兄牛大虎。要想还原故事的原汁原味,还真离不开他们的亲自参与,我早就想着某一天能去拜访牛大虎,我为我产生这样的想法激动了好多日子。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勇气,后来让一个不太真实的消息给泄了。这个消息就是牛大虎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已经牺牲了。天哪!当时已经是连长的牛大虎带着全连战士一路打到越南的凉山……这消息来自何方?何人提供,目前已经无从查起,但最最真实的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确实发生了。这件事情震动全世界,我们套里滩还能不知道?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打算进一趟城,可不是我们套里滩镇街。我想去找找二凤,二凤就是牛大虎的二妹,1967年那个冬夜,所谓的兄妹五人里那个才刚刚一岁的小丫头。姑父牛三喜在1976年竟然有了一个干部待遇,住进了我们地委民政局一家养老院。他有个更特殊的待遇就是可以带家属,所以,已经“呆傻”了快十年的七姑和二凤随同他一块搬进了养老院。二凤比我小两岁,应该叫我哥。在1980年春天,她也应该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了。起身之前,我想尽办法想着应该给七姑和姑父他们带点啥礼物?妈奇怪地说你咋就想起看人家?可人家又不一定待见你。我从母亲的话语中听出点不满。我知道,我爹我妈自打1967年那个冬夜之后,就对七姑改变了以往的态度。后来,我怎么看都认为这是对七姑最最不公正的态度。哦,一个行为意识很正常的女人心甘情愿地跟一个失去行为能力的傻子循规蹈矩地生活,还要恪守妇道,这就是天经地义的吗?不过,这些想法是几十年以后的我的想法,绝不能停留在1980年,那时我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1980年的我和2000年的我已经截然不同;而2000年的我和2013年的我又有了思想上和行为自主的差距,这是毋庸置疑的。我已经无心思考这些,顺便告诉大家一声,1980年的那次想去看望七姑、姑父和二凤的行动,最终只能停止在这种想法上,没能再向前发展半步。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那个牛三虎——我的三表兄。正是牛三虎的出现,我的“登门造访”之行被打了水漂。

       事情是这样的。某一日,我回到家,母亲欣喜地告诉我说你三虎哥来家了。我惊讶地问哪个三虎哥?你看,这能怪我吗?他们弟兄三个走的让大家都有了生疏的感觉,就跟他们的出身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一样的令人感觉十分生分。村街上在几十年以后的好多个午后,一大群男女老少聚在一块,不知不觉间就把争论的焦点放在了牛家兄妹身上。有人坚持认为他们本应该是洪家人,身上流淌着人家洪姓家族的血;这一论断肯定要招来另一部分人反对,他们确实流淌着洪姓家族的血,但别忘了,牛三喜堵在那,七丫头就是再生十个八个不还是得姓牛?也有人提出这不公平,究竟是怎样一个不公平,他却愣是说不出来。也有人认为,洪姓人肯定偷着乐,但有人提出相左意见,就凭牛大虎那副跟人拼命的牛脾气,你想干啥?就凭这一点,还真不敢相信,敢说这牛大虎就那么像他洪家人?活脱脱就是牛家那牛脾气。有人赞成这样的观点。

       我已经不再喜欢听这些无聊透顶的辩论,纯粹是瞎抬杠。但最终,我没能见到牛三虎。听说牛三虎是回套里滩来带兵的军官,一次就带走我们套里滩20名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并且,在村街上走了一遭之后的牛三虎,还纠正了一桩错误消息——牛大虎没有牺牲,都是误传。牛大虎不但没有牺牲,还因参战有功,升了团参谋长。我的个天!不知怎么,我闻听了这些消息之后,突然感觉很失落。凭什么失落?原因何在?后来我始终都没想明白。几十年以后的某一日,我对1967年的那个冬夜突然就产生了更为强烈的兴趣,妄想一下子把所有困扰我的问题都搞明白。我很纳闷,过去几次,我好不容易已经接近目标,但却半途而废。比如牛三虎那次回来带兵,我完全可以去套里滩招待所找他,这样不就牵上线啦?可我不知哪来那么便当的执拗,耍牛逼不去见牛三虎,白白把那次机会给失去了。再想起来,我就后悔的想扇自个耳刮子。

       曾经有段时间,我特想知道,七姑缘何就能一直等着牛三喜?把这个问题提到我家饭桌上,爹骂我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妻子借机告恶状,说我整天尽思谋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思谋着看看哪里能挣点钱去?妈也借题发挥,说我就跟我舅舅一个样,整天不想着好好教书,最后干脆辞了工作去当啥流浪诗人?你这作家梦是不是也该醒醒了?我说……我不承认我做梦,我说我是一个农民,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体体面面的劳动人民。

       妻子给我总结说:你是作家队伍里的半吊子,是农民队伍里的混混。你看你种庄稼那两下子,嗯!草比庄稼长势旺,地跟丘陵差不离;远看像华侨,近看是傻吊;日上三竿才下地,太阳老高就回家。你说我咋就嫁了你这么个人?这是妻子当着我爹妈数落我最狠的一次,彻底把男人的那份脸面和尊严给撕掉了。我气得就差哇哇大叫,但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不得不央求似的说:你、多少给留点。那可是面子哇!那可是男人最尊贵的东西。你猜她咋骂,她说,你们男人的脸面比女人的屁股还大,但就是没女人屁股值钱。

       这话多恶心多歹毒,你说气人不?她咋能这样挖苦我们男人。后来我怎么想,她这样的比喻都不算贴切。在我心情平伏时,我突然想起来,要让她给我做个解释。而她却十分难为情地苦笑一下说,还是算了吧?我说,那不行,我不能蒙受这“不白之冤”!我妻子惊讶地打起精神来,仔细看着我,那意思是我是不是哪出了毛病?

       她突然一顿哈哈大笑,手指点着我额头说:亏你还、还以文化人自居。你说,我怎么就让你蒙受不白之冤了?我有那么恶毒吗?

        我无言以对。最终也没能听到有关我妻子独创的比喻——男人的脸面——女人的屁股。后来我有幸听了一次知名评论家的评论,听到一个全新名词,叫什么“下半身写作”,曾几何时,许多作品靠写性和性意识来吸引读者眼球。我这才恍然大悟,联想到媳妇的那个“有名”论断,男人的脸面——女人的屁股,我彻底服了。晚上,我把我自个臭骂了半夜,我想我咋这么笨蛋。

       其实,这时,我已经在琢磨《一桩蒙羞案》的结稿。在最后的结稿架构上,我想我应该做的就是,第一,我得弄清楚七姑和姑父牛三喜到底有没有爱情?第二,若是有爱情,那么七姑等了都快十年的爱情,并最终结成连理,那么她又是怎么被洪亮给扳倒的?第三,七姑跟洪亮到底是爱情还是在鬼混?牛大虎兄妹五人算不算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我把这些困扰多年的故事结语写成题纲就瞌睡连连睡了。朦胧间,我听到有人在嗤嗤发笑,我睁开惺忪睡眼看见正是妻子,手里拿着我罗列的题纲边看边发笑。我说你笑个屁。

       这女人打了半夜麻将,刚刚回到家,竟然还敢拿着我的题纲嘲笑我?我气不打一处来,睡意也没了,问她要。她一直笑够了,才把一页纸按在我鼻子上,骂我,你真叫一个笨呀!

       我惊讶了一下,总算清醒了,我问,我咋就笨了?我现在是越来越不相信爱情了。在利益和欲望面前,爱情就是个骗子,就是一块遮羞布。这不就是你要教我的么?

       妻子再次发笑。她说,你咋就非要拿现代人的眼光去看五十年前那些老辈子人的爱情观呢?亏你还自诩为文学家!呸!妻子朝地上吐了一口,而不是我脸上。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我想,七姑和牛三喜是有爱情的。说老实话,妻子这还是头一次跟我探讨有关文学的话题,我有点被感动了。

       牛三喜和我独臂大爹被抓兵走了之后,套里滩人才知道,原来牛三喜和七姑已经有了恋情。七姑和牛三喜两人从小一直都在一块玩,两个少男少女打打闹闹地长大,或者亲亲我我的长大已经不重要了。当七姑闻听牛三喜被抓了兵,七姑哭成泪人,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莫名思念。她也搞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反正只要 一思念起牛三喜,由不住一种幸福感,也更增添了些许思念之苦。她和林燕子,也就是后来我独臂大妈两个人挑苦菜,一个给一个诉说姑娘日子的清苦。两个姑娘,一个恋着牛三喜,一个恋着独臂大爹,现在两个人突然就没了,能不思念吗?心里好端端空下一个人,它能好受吗?秋后的苦菜本来就不好找,两个人干脆躺在河沿蒲草上看着秋底太阳出神。已经干涸的蒲草厚厚的,就像一张织好的床垫,两个人四目以对,突然就羞红双颊,咯咯咯咯地笑了。一个问:你笑啥?另一个反问:那你笑啥?一个就答:你笑啥我就笑啥。另一个也答:你想啥我就想啥。林燕子先就笑了一阵说:这、像不像婚床?七丫头惊讶了一下,两个人为有着同样想法和这可笑的念头哄笑在一块,滚在一块。相互对骂对方羞不羞,羞不羞。最早的一行大雁已经上路去了南方,咯咯地向两个姑娘发来告别的招呼声。林燕子对着大雁说:这些飞鸟鸟真幸福。

       是呀,真幸福,这些飞鸟鸟。七丫头也是羡慕不已。她说:飞鸟鸟至多过一个冬天就又飞回来了。我们的人这一走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这个马主席到底是个啥怂吗,顿不顿就抓兵。他要这么多兵干啥呀嘛?他打仗?他都跟谁成天老闹仗老闹仗。他闹他的,他抓我们的人干啥呀?太不讲道理,太欺负人。我找他去,去跟他评评理。

       你,你去试试。保种把你扣下给人当小姨太。

        ……

       沉默了好一阵子,七丫头突然问:要是家里头让你嫁人,你嫁不?你还等不等大头(独臂大爹绰号)?

       林燕子却不着急回答,还是采用先头办法:先说你。牛三喜你等不等?家里不是想让你嫁给大蹄子(洪亮绰号)吗?

       我才不会嫁给他。七丫头轻蔑的仰望着天空,用尖牙一截一截地往下咬蒲草。大蹄子,大蹄子。难看死了。他妈一辈子老是嗝儿嗝儿的,就跟栓七爷爷家那只大鹅一个声气,恶心死人了。

       哈哈,那可是你婆婆。

       谁稀罕她当婆婆。我就等三喜。

       这都是后来逐年,我听独臂大妈林燕子断断续续讲了一些。按照时间推算,独臂大爹和牛三喜被抓兵应该是1948年年底。后来我不断翻看套里滩县志,对照他们被抓兵的时间和历史节点,正是马鸿逵备战,抵抗西北野战军西进的时间。为此,我还进一步研究了当时的国内局势,马鸿逵根本就挡不住“西野”前进的脚步,他仅仅算是个战争贩子。他进行了将近两年的军事布防,一直等到1949年下半年,“西野”发起解放大西北的总攻令,结果是马鸿逵所有布防顷刻间溃不成军。前线队伍里,连以上干部一个都找不到了。甚至是排长都很难看到,老兵们经验丰富地、一脸狡狯说,当官的都溜了。我们还不走等着吃枪子呀?

       后来,独臂大爹回忆说,先前,两个班长带着大概20多个人,开头还全副武装。但走了两天发现沿途村镇边的人与以往见到他们的眼神不对劲。街边有个老头告诉他们说,你们都溃成散沙了,还抱着枪显摆,咋,想跟解放军决战呀?

       众人惊讶地瞪着老头,面面相觑,犹豫不决。这才彻底了解清楚,解放军先头部队已经赶过去三个时辰了。我的老天?大家商量一下,决定把枪卖了。但问了半天没人买,那就扔吧!扔了枪,又分成三股,不敢走大道,专捡山沟小道走。他们的班长是个灵武人,也很照顾他俩,说好,等走到灵武,那就离套里滩不远,至多也就百十多里路。一直走到灵武和韦州交界处的马公滩,大家高兴地说好,吃点东西,在苇子边睡上一觉,然后再走。班长说他天亮就能赶回家。独臂大爹说他们是在睡梦中被解放军俘虏的。但在留下来继续当解放军、还是揣个路费回家这个问题上,独臂大爹说,这是他听了牛三喜的话,当了解放军。后来我非常感慨地跟我妻子说,人生就是这样,太富有戏剧性了。妻子第一次把眼圈画的就跟花猫似的,不认识似的瞪着我说,你是不是又犯神经神经?

       我只好叹口气说:无知音。真没劲!

       在这之前,我独臂大爹还有牛三喜,他们这两个几乎被套里滩遗忘的臭小子竟然连一封信都没给家人写过。我那个四奶奶天天半后晌,坐在村外大渠梁上,冲着西南方向哭上半个时辰。和她同来的还有牛三喜的老妈,砣子奶奶。这好有一比,别人家被抓了兵的儿子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咋就我们两家的人死活不见呢?历史的天空往往就是这样,它在那个时间节点上进行历史时空的转换,让多少普通人乱了方寸,让多少家庭都明显地感觉不可思议,更让多少有识之士改变了人生航道,我独臂大爹和牛三喜就是这样被历史改变和改造的小人物。正当他们二人的母亲每天都在哭求上苍眷顾,给她们送还儿子的时候,而她们的儿子却欣然接受了新中国召唤,他们要做新时代的军人,他们要做新中国的男儿。以前,他们的被迫,和今天的欣然接受,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牛三喜带着我独臂大爹信心满满地投入到军事训练当中。独臂大爹回忆说,那是他们最好奇、也最劲头十足的一年,部队有专人搞军事训练,有专人教文化知识,教写字。他们两个就是那时学会写字,写自己的名字。牛三喜进步最快,就像心有灵犀一点通,成了全团的学习标兵,连队的文化教员。

       抗美援朝,他们是首批跨过鸭绿江的部队。那个时期,整个中国大地都掀起一股“抗击美帝国主义”的热潮当中。我们套里滩也不例外,套里滩组织了文艺宣传队,天天下乡做宣传,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文艺宣传队还编排了节目,洪亮就是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报幕人。那时候,他的这位后来的高官“哥哥”恰好主管宣传,亲自带队下乡演出。他信心满满地想要扩编自己的“队伍”,并且让洪亮能不能找几个有点文化的女青年。洪亮首先就想到了七丫头和林燕子。七丫头欣然接受邀请,但林燕子就不那么顺遂,被家里人臭骂一通,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难怪后来,独臂大妈林燕子说起我七姑,就带有了某种神经兮兮的意味,那意思不言而喻:看看吧!她(七丫头)就是这样的货色。某一天,我突然想起来,独臂大妈曾经说过,她和我七姑当年可是最最要好的朋友。但她们是何时分道扬镳的呢?

        分道扬镳?这个时间节点我想我就冒昧地采取臆断了。因为这个故事,有好多谜一样的地方需要解锁,就像一部手机被设定了电子锁,我要讲述的整个故事是需要时间和历史来进行解答,不可能一蹴而就。1967年那个奇怪的冬夜,成了一个谜一样的冬夜,也就是在那一夜,就像天神授权一般,给整件故事设定了一把锁,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把锁的钥匙搁在哪?它把好多已经发生的事情给截留在时空的另一面,而把猜想和臆断留给这一面,让我伤透脑筋。你比如说,七丫头和洪亮是不是在文艺宣传队就已经恋爱上了?那么,当时,两个人为什么没有结婚?明知道牛三喜一点消息都没有,当时即便是七丫头跟洪亮结婚,那也没有错呀?大家同样应该为他俩祝福才对。

       不行,这件事我还得麻烦我认为的知情者。第一,我独臂大妈林燕子肯定知道,但当我想起来打算去拜访我独臂大妈时,她老人家却得了脑溢血,成了植物人。我失望地把看望她提的礼物撂下就走,在医院楼道里迎面碰上堂哥堂嫂,两口子倒是认出了我,但还不如不认出的好。这些时代弄潮儿的所谓“大款”轻蔑地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哥哥嫂嫂”的问候,一副舍我其谁、目空一切的架势。独臂大爹对他们的傲慢无礼竟然毫无办法,只能在背后骂骂咧咧:“狗日的。狗眼看人低。”还是亲自把我送出来,让我先回家。

       气得我打了一路嗝。

       回到家,我竟然比在医院里火气还要大,火冒三丈地摔摔打打。妻子听了个大概,先就批判我说:你本来就目的不纯。

       我说:我咋就目的不纯?

       她说:你是去看望病人,还是去打扰病人?我发现我妈正在静静地一边礼佛,一边听着我们两口子争吵。妻子嗔怪我说:你整天为你那个故事,什么搜集素材,什么整理笔记,野史正史你不知道要折腾到啥时候?别人不嫌麻烦,我都看着嗝厌人。七姑她就那个命,你就是再努力,你也改变不了她两头难做人这事实。

       停顿了半晌,妻子突然就说:唉,七姑其实当天一日真该嫁给洪亮才对。要是嫁给人家,她何至于落到后来的结局!

       我妈礼完佛,突然插话说:本来,两个是要找成了。你七姑和洪亮那可是人人羡慕的一对,节目演得好,一块报幕,一块唱歌,谁都说这两个是天生一对。洪家都下了聘礼,打算冬天就结婚。日子就剩一个多月了,乡上干部突然给你独臂大爹家送来一封信,正是你独臂大爹从朝鲜写回来的。信里说他和牛三喜都在,都好好的,让家里人放心。你七姑听见信信当天就跟洪亮掰了,说啥都不让再提结婚的事。这事就是这么黄的。

       啊……我的天,真是要人命!我埋怨我妈:你们就不能早早跟我说说这些?你们把不该说的不知说了多少回,就唯独不提这件事。

       我妈还没言语,我妻子却说起了风凉话:锅揭的早了,饭不香。这道理你都不懂!

       我说:去去。什么揭锅饭不香。

       乡政府要在我们村街上搞拆迁,社会主义进行到某个历史时期不允许土房房存在的。村民们都说这是闲的没事可做,就当干部们出来锻炼身体,还编了口歌挖苦说:“小康小康,土房拆光;干部干部,照本宣科”。时间的历史节点已经进入到这个年代,村街上早就很难看到土房房。个别几家也是进城高就的,在外做官的,早年的土房房还在,没人在乎他们存在与否。这几个没人的土房房其中就有牛家三间,牛大虎当年带着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在他家西边的荒草迷离、夜猫横行无忌的小道上撂倒了洪亮。那几间土房房早就该拆了,房根子的土坷垃已经朽得朝下挫了至少15公分,野狗夜猫在屋里寻欢作乐了几十年,它们相安无事地打算熬老门前那棵枯榆树上的喜鹊。当我看到一台小型号挖机把牛家当年倚为根基的老房子夷为平地时,我突然感觉不是牛家失去了什么,而是我内心空落落的,好像压根夷为平地的是我家,而不是牛家。疑惑是牛家土房子被夷为平地,那么有关《一桩蒙羞案》好不容易才有点眉目也将如同西北风吹散的沙子,一扫而光。跟前一个人也没有,我让挖机小师傅停下来问他,这是啥意思,人家家人都不在?年轻师傅还是很有耐心地跟我说:已经跟他们几个儿子打过招呼了。

       我只好点点头,走开了。

       是呀,牛大虎兄妹五人都在部队工作。那年,七姑和姑父牛三喜双双去世,养老院在地方政府主持下,开了个隆重的追悼大会。兄妹五人齐刷刷站成一排,是那么的抢眼。刚一下车就招来记者们围堵拍照。军装笔挺,军容军纪严整。第二天开追悼会,兄妹五人又是清一色的藏青色中山装,齐齐立在大礼堂前,垂手矗立。事后,一些村街上的老人又一次对他们的出身展开争论,肯定还是毫无结果。

       挖机基本把这里夷为平地,还用钢铁履带辗轧过。我感觉好像是我的大脑被这个钢铁家伙辗轧的如同脚下一样的不可理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好像我压根就没有写过任何跟牛家、跟村街、跟我们整个套里滩有关的文章。

 

 

哥们儿

 

白远志

 

  千千醒来,日头已经耀耀地穿透窗棂。

  时至初冬,就连屋子里也有了阴冷的感觉,他赶紧把伸在被子外头的小脚丫子收回到被子里,故意做了一个暖暖伸展的动作,伸出去的小手就触摸到放在头顶的玩具箱。玩具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正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他已经感知到爷爷奶奶不在屋里,因为,此刻,屋里静极了。窗帘都是开着的,上午充沛的阳光照射在窗玻璃上,还映射出一道彩霞那样的桔红杠杠,细麻绳一般地给窗棂镶了一道金边。院前椿树上的喜鹊嘎嘎叫了两声,瞪着堆放在水泥地上的稻子准备下手。麻雀们也不甘示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像大家有个抢吃粮食的意见不能统一似的。它们都是很挑剔的禽类,但目前初冬季节,大地已经没有那么充足的虫子提供给它们,因此,院子堆放的稻子就成了它们采食的目标。早就晾晒在水泥地面的玉米占去了地面的一半,中间留出一条供人穿行的小道,爷爷奶奶家的小院形状大致就是这样的。玉米刚割回来那段时间,爷爷奶奶很忙,每天都要抽空捡拾玉米皮,把下面的落籽扫起来。千千就爬上玉米堆,在上面跋涉,他感觉这样的跋涉很有趣。当老师的姑姑说千千这也是一种体能锻炼,而爸爸妈妈却命令他赶快下来。爷爷奶奶家的院子,在没有堆放粮食的时间,是爸爸妈妈和姑姑他们周日回来的停车场。爸爸总是抓紧一切时间,用几桶清水擦洗车身,千千就能不离左右给爸爸打打下手。堆放粮食以后,每个星期天回来,车只能停在院子边上。千千也知道,爸爸酷爱小车,总是想把车保养得好好的,于是,妈妈就会讽讥地说车是爸爸的“小三”。千千不知道小三是个啥东西。车的名字叫博越,博越就是博越,咋能是小三?为此,千千对妈妈很不以为然。千千也很喜欢车,一点都不输于爸爸。他曾经不止一次给爷爷奶奶许诺,等将来自己长大,一定要亲自开车回来接爷爷奶奶到城里去逛街,把爷爷奶奶感动的呀,眼里湿叽叽的。此刻,千千从窗玻璃上看到麻雀和喜鹊扑到稻子堆上,它们趁此机会大块朵颐,千千不由得就吼叫出声,以示驱赶。但隔着墙壁,喜鹊和麻雀根本没反应,它们继续抢吃。终于传来奶奶的吼叫驱赶声,还间杂着对野禽的谩骂声,就跟骂人一个腔调,好像她面对的压根就是人类,而非禽类。千千知道,奶奶是很会骂脏话的高手。他想批评奶奶,不让她说脏话,却苦于一时还看不到奶奶的身影。电冰箱有规律地重启了一次,紧跟着,生活锅炉的循环泵也传来嗡嗡嗡的运转声。不管听到的是奶奶谩骂声还是吼喊声,千千总算放心了。奶奶她人在,她果然在门外的某个地方拾掇着什么,顺带留心千千睡醒了没有。千千还小,没有大人的时候,心里总是感到一份不安。他时常都会思念爸爸妈妈,但爸爸妈妈只能到星期天才能回爷爷奶奶家看他,以示亲情。随着年龄的增大,千千对爸爸妈妈的思念也与日俱增。爸爸妈妈是他的至亲,却不能时常陪伴在他身边,这真是一件让他内心很不甘很不得劲的事情。奶奶有时很严厉,对爸爸妈妈也很苛刻,总是故意在千千跟前说爸爸妈妈就跟浪门子的亲戚,回到家来什么都不想着干。千千不赞成奶奶的观点,这里乡下是爷爷奶奶家,又不是爸爸妈妈在城里的家。总而言之,千千不喜欢待在乡下,他觉得百里以外的城里才是他非常向往的地方。那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就像动漫里的童话世界。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上次,他跟爸爸妈妈回城里学了一句交通规则,来到乡下爷爷奶奶家,他给爷爷奶奶学说了一遍,受到奶奶亲吻的奖赏。

  难道爸爸妈妈真的是远路上的亲戚吗?本来,千千对奶奶的好感要大于爷爷,但奶奶是个很挑剔很苛刻的老婆子,总是唠叨个不停。爷爷似乎对此很反感,却也无可奈何。而奶奶和爷爷探讨、有时甚至是争吵,似乎都跟爸爸妈妈有关。奶奶毫不客气地数落爸爸妈妈,她说爸爸妈妈对这个家一点贡献都没有,不知道把这个家多少钱拿走了。又买房子又结婚,还赊个小车开,把老娘几十万就这么花了!千千想,我咋没看见?难道我家在城里的房子花的是爷爷奶奶的钱吗?每逢这种时候,也就是每逢奶奶越说越来气的时候,爷爷总是要打个圆场。爷爷劝说奶奶,你攒下钱给谁花?迟早还不是人家的。奶奶仍然不甘心地、突然把千千小脸亲一下,我攒下钱将来等我孙子上大学花,又不是给他们的。想花钱自己挣去,少来花我孙子钱。爷爷说,想法很好,就怕你实现不了。再说,我家大孙子将来自己会挣,你那想法不切实际。把千千作为谈资,千千朦胧意识到自己在爷爷奶奶心目中的重要性。奶奶是个很有些心计的老婆子,跟千千聊天时总是故意说,要不是有千千,你爸你妈才懒得回来。恐怕连电话都懒得打。他们那德行,哼,我早就看透了。一是想念千千;二是花了我的钱;三是还想继续花我的钱。奶奶说这话时显得很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爷爷就说她,你烦不烦。因此,每逢千千被爸爸妈妈接到城里去的时候,千千总忘不了奶奶那番话,以及爷爷奶奶有点伤感的牢骚,于是,千千总能在第一时间给爸爸妈妈提醒说我要给爷爷奶奶打电话。爸爸妈妈很是惊讶地互看一眼,然后问千千,你想好了要给爷爷奶奶说点啥?千千对着手机说,爷爷奶奶,我们到家了。你们早早休息。让我爷爷别再熬夜,别再喝酒。

  千千要撒尿,此刻屋里没有别人,若按平时,爷爷或者奶奶一定来协助他,但此刻就要全靠自己了。他下地靸拉上拖鞋,急急忙忙朝门外跑。他踩着小道来到田边边,痛痛快快撒完尿,也把几滴尿洒在秋裤上。这时,千千看见了奶奶。奶奶正气急败坏地赶来驱赶喜鹊和麻雀。她手里扔出去土坷垃,砸在椿树上,麻雀和喜鹊不情愿地一哄而散。奶奶气得大骂,这些东西咋这么害人唦!粮食又不是给你们吃的。还真不把自个当外人。奶奶突然大惊小怪地抱起千千,赶紧进屋,小心着凉了。哎呀,我孙子自己会把尿了。进到屋里,千千说,奶奶,你干啥去了?我醒了,你和爷爷都不在。奶奶说,奶奶看你还没醒,奶奶赶紧把院前这些活往完干。你爷爷外头活一忙就顾不上干院子的活。千千此刻肚子饿的咕咕叫,他说,奶奶,我要喝奶粉。奶奶说,你爸你妈说要给你断掉,你还这么贪。奶奶干脆给你热一袋牛奶。千千勉强答应说,也行吧。千千自己过去打开电视机,他要奶奶为他找动画片。电视播放的是小济公,他和他的少年玩伴们又在帮助穷人对付财主。千千喝完牛奶,静静坐在窗前看动画片,突然来了一只飞鸟,是千千不认识的一种鸟。这只鸟肯定不是麻雀,比麻雀大,但比喜鹊小,也没有喜鹊那么长的尾巴。这只陌生的飞鸟趴在窗角,瞪着滴溜溜的小眼睛看着玻璃对面的千千。它似乎想跟千千说点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千千发现它身上除了脊背上有黑白相间的羽毛,下面和侧翼竟然还有彩色的羽毛。它的嘴是那样地又直又壮,机械地在窗木上嘚嘚嘚嘚啄了好几下。千千完全不知道它到底要干啥,只是感觉很好奇,他想问:鸟鸟,你是不是在告诉我,你也想进来?千千突然想起,他好像在哪见过这样的鸟。最后想起来,《动物乐园》的画册里就有这样的鸟,是叫啄木鸟。他急忙跳下椅子去找画册,一时间没找到,还一个劲喊奶奶,让奶奶过来帮他找。奶奶听到了,但奶奶回复千千,奶奶正在做饭。爷爷待会干活回来还要吃饭。但千千很固执,跳下椅子,哒哒跑过去拉着奶奶赶到窗前,但那只啄木鸟已经不在那里了。千千很生气,奶奶也很生气,怨他不听话。千千决定不再搭理奶奶,等爷爷回来。爷爷咋还不回来?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爷爷磨磨蹭蹭,还不赶紧回来。此刻,动画片换成红衣小飞侠,这也是千千很爱看的动画片。红衣小飞侠那滑稽的表情千千很欣赏。不一会儿,千千就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了,他忘记了跟奶奶刚才的不愉快,哒哒跑进后厨房。他看到汤在锅里翻滚,灶台里,柴火燃烧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千千说,奶奶,你做的饭真香。奶奶说等爷爷回来咱就下面,给我们千千开饭。千千说,奶奶,我给你烧火,我也帮你做饭。奶奶说,噢,我们千千长大了,知道帮奶奶做饭了。你小心些,小心烧了手。千千说,我小心着呢。他给灶火凑了两根木柴,看见奶奶压面,千千一把从奶奶手里夺过摇把说,奶奶,你累了,我帮你压。奶奶说,你还还没那么大力气。你干不了。千千说,奶奶,我能干。千千双手抓紧摇把,使劲摇过一圈,果然,面条从压面机下面切出来,奶奶赶紧收拾,将面条下到锅里。但奶奶突然记起,爷爷还没回来。奶奶嗨叹说爷爷还没回来。千千说,爷爷可能已经回来了,我听到院子有人。他话音刚落,爷爷推门进屋。奶奶惊喜地说,哎呀,你孙子人精呀吧,咋就算见你回来嘞!千千迎着爷爷说,爷爷,赶紧洗手,我们要开饭了。

  也许是爷爷饿了,他饭吃的很快,还一个劲督促千千快吃。但千千还是边玩边吃。爷爷说,你不好好吃饭,就把你送幼儿园去。这是千千最怕触动的敏感神经,他很不高兴地阻止道:爷爷再不要说这些。我不上幼儿园。奶奶不高兴地歪爷爷,吃饭吃得好好的,你馊逼冷饭又提啥幼儿园。千千反过来批评奶奶说,叫你不要骂我爷爷,你就骂,还说脏话。我爷爷可是个好爷爷。奶奶就笑得不行,就笑就亲了千千,还给千千喂了一口饭说,你爷爷可是个好爷爷。就是有时候能把奶奶气死!

  爷爷感慨地又说,原本我就先让孙子再耍一年,等明年再上。他们不听,你看看把娃弄的,提都不让提幼儿园这几个字。

  事情是这样的,今年秋季开学,千千的爸爸妈妈都一再坚持让千千回城里上幼儿园,爷爷认为千千还小,最好让明年这时候再上。即便是上,爷爷认为还是在乡下老家这上,每天坐校车就可以了。因为,爷爷奶奶家紧挨公路,是校车往返的必经之路,爷爷认为这样很方便。但没能阻挡住千千爸爸妈妈的决定,总是认为乡下不如城里,将千千入到离小区不远 的一所私立幼儿园,还要求千千的爷爷或者是奶奶必须出一个人来城里接送千千。但千千第一天就特别抵制,以后的好几天里都是如此。每天被强行送过去,再有幼儿园老师强行控制住,家长才能离开,背着的小书包都整天不离身,还尿湿了裤子。据幼儿园老师说,千千整个一天都是一句话不说,更不和其他小朋友们玩,这上幼儿园成了他一个极大的心理负担。坚持了一个星期,最终还是因为有一位小朋友连续两天咬了四五个小朋友,家长们开始担心了,千千的爸爸妈妈也担心千千被咬了,因此就有了退学的打算。就这样,千千又回到乡下爷爷奶奶家。在那段时间,千千每天回到家根本不让提幼儿园,一提就跟你急。

  邻居王爷爷来串门子,看到千千就稀罕得不行,就稀罕的跟千千爷爷奶奶说,你们家的孙子就能搁家养。我们也有孙子,人家妈死活不让回乡下,嫌我们乡下脏。你说,农村它就是农村,就是土里来土里去,要是也跟城里,柏油马路,高楼大厦,那还叫农村?那还朝哪种庄稼?千千爷爷附和说,现在的年轻人想的能跟咱们一样?生下娃都妄想成皇宫里的客,甚嘛不要输在起跑线啦,甚嘛胎教啦,愣怂给娃报兴趣班,统统都不切实际。奶奶也说,恨不能刚养下,搁窗台上晒晒,就让背书包上学去。他们以为,住城里就是个城里人了!要不是老娘给他一家子供吃供喝,他们喝西北风还没个溜飒的呢!正在看动画的千千转身反驳奶奶,奶奶你又说脏话又说脏话。奶奶笑着,奶奶不认为自己说了脏话,奶奶捋着千千头发说,奶奶没说脏话。奶奶说的是大实话。每个星期天你爸爸妈妈临起身回来看你就给奶奶提前打电话,让奶奶赶快给他们做饭,还要吃肉。爷爷奶奶家就是他们改善生活的供应站。你说,那么多年轻人围城里,是吃城呀喝城呀?有本事在城里混,没本事也在城里混,混着混着就出了状况。老李家老大跟我们儿子同岁,至今还没结婚,还消失了一段时间,你猜猜他都干甚了,吸毒吸进戒毒所了。老胡家那小子儿也和我们儿同岁,和那些不干净的女子混搭不找婆姨,还替那女子出生入死,两肋插刀,把人家一个老板给弄死,结果,公安一审,他们全都是那女子嫖客。你说你一个女娃家还要脸不,提溜上这个嫖客弄那个嫖客,你说现在这些人还要脸不!还不让枪打(枪毙)了还?老胡家还拿钱赎人命,命是保下嘞,就是得在里头待着……

  爷爷歪奶奶,扯磨就扯磨,你顿不顿就编排人家家事。跟你有甚的关系!

  奶奶不服气。奶奶说,我编排谁了,我也就随便这么一说。哪像你,老爱发神经,你好,你正经。哼!男人们就没个好东西,一个个一肚子男盗女娼。我说咋嘞,现在社会不就这样么,还不让人说,说也不能说嘞!

  能说。能说。那你好好说去。

  爷爷奶奶不要吵了。千千不乐意了。奶奶你还吵。千千把欲言又止的奶奶阻止住,不让她发声。引得来串门的王爷爷笑的不行,就稀罕地说,你们孙子咋这么心疼唦!几个人就转移了话题。那个王爷爷听说过去还当过民办教师,就十分感慨地说,人家现在都说叫啥接地气。这孙子回乡下爷爷奶奶家不知道算不算接地气。人家不让我孙子来乡下,我很不甘心,跟人家儿子媳妇很高端地讨论这个接地气,没想到还被人家媳妇把我嘲笑了一顿。就好像这个词就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我都不配呀!

  晨晨比他奶奶先到。千千看到他骑着一辆很旧的三只轮子的儿童自行车。晨晨在车把上挂着一只水壶,但从来没见过他喝一口,每次来跟千千玩,爷爷家茶几上总是摆放着现成的各类饮品和吃的,所以,晨晨可以随便捞起来就吃就喝。面对这个问题,千千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但千千奶奶就不同了,认为晨晨很不懂规矩,毕竟这是人家千千爷爷奶奶家,毕竟这些好吃好喝都是人家千千的,而不是你晨晨的。晨晨已经是每天坐校车上学的幼儿园小朋友。今天虽说不是星期天,但幼儿园临时放假,所以,晨晨得以在家玩,得以来跟千千玩。在这一点上,晨晨跟千千是没有可比性的。无论从玩具数量和种类,还是各式各样的小吃、饮品,晨晨都要低千千一个档次。面对奶奶的苛刻,千千很有意见,他不允许奶奶那样对待晨晨。千千曾经严正地“警告”过奶奶,不许你骂晨晨。奶奶故意问千千,咋就不许奶奶骂晨晨?千千说,因为晨晨是我好朋友。奶奶漫不经心地说,哎哟,我们千千都有好朋友啦!

  晨晨的爸爸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工,一年很少回家来看晨晨。比起晨晨,千千可以每个星期日都能见到爸爸妈妈,这已经够优越了,但千千仍然感觉不满意,对爸爸妈妈产生过很大怨怼。今年夏日的某个星期天,爸爸妈妈回来一直陪伴在千千身边,前来跟千千玩耍的晨晨简直要羡慕死,眼里不止一次涌上泪花。面对千千,他是既羡慕又嫉妒。他想不通,爸爸妈妈真的就不可以回来看我吗?在晨晨心里,千千的妈妈是世上最好的妈妈,他想她是不是也可以给自己当妈妈。于是他大着胆子去问千千妈妈:阿姨,我能叫你妈妈不?千千妈妈非常震惊,惊诧的半天才回过神,她那美丽的眼睛立刻拥堵上泪花,最后只能点点头说可以呀!她把晨晨很不自然地搂抱了一下,算是满足了一下晨晨对妈妈的缺失。就在半个月前,晨晨的爸爸妈妈出了些状况,晨晨的爷爷奶奶、包括周围那些邻居爷爷奶奶只要一谈起晨晨的爸爸妈妈就会对晨晨投来一束异样的目光,这些都逃不过晨晨的眼睛。某一天,晨晨的爷爷就出了一趟远门,晨晨的奶奶在往外送晨晨爷爷的时候,眼里始终都流着眼泪,晨晨从来都没看见过奶奶哭鼻子,但那天早晨,奶奶双眼通红,并且还把晨晨紧紧抱在怀里,好像突然之间就怕有动漫世界里的魔法师会把晨晨抢走似的。三天以后,晨晨的爷爷和晨晨的爸爸回来了,晨晨一个劲地问他们,妈妈咋没回来?爷爷和爸爸只能尴尬地面对晨晨,而晨晨奶奶却嚎啕大哭起来。晨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哭,但朦胧间意识到是不是妈妈出事情了?爸爸又去到那个远方工作了?晨晨更加思念妈妈。他曾不止一次地问过爷爷奶奶,但爷爷奶奶讳莫如深,根本没打算告诉晨晨。某一日正午,刚刚睡醒的晨晨,听见屋里不止奶奶一个人。奶奶正伤心地给另外几个串门子的奶奶讲述一场车祸。其实,晨晨的妈妈就是这场车祸死的,永远离开了晨晨。专心致志听晨晨奶奶讲述的老婆子里就有千千奶奶和子涵奶奶。她们都听得眼圈红红的。

  子涵最近也很少来千千家。说起来,子涵也是千千好朋友,但最近,子涵家也出了一些状况:原因是子涵的爸爸妈妈竟然离婚了。子涵爷爷奶奶对子涵看管得更紧了,生怕子涵妈妈偷偷把子涵弄走。上午吃过饭,太阳晒出暖融融的热度时,奶奶才肯让千千出门,千千第一个要求就是让奶奶带他去找子涵,如果子涵不在,那就去找晨晨。结果子涵不在家,晨晨也不在家,奶奶就带着千千去了一趟姑奶奶家。姑奶奶家的甜甜是千千小弟弟,千千不想跟他玩,就想跟比他大一点的哥们玩。姑奶奶就央求千千,跟小弟弟玩一会嘛,千千勉强答应下来。甜甜见到千千哥哥高兴极了,稀罕的真想扑上去拥抱一下千千,但被千千抬手阻止住了。千千是个有洁癖的家伙,即便是好朋友好哥们,要是谁不把个人卫生收拾干净,千千是非常嫌弃的。但出于朋友,千千还是能够出手相帮的。一见面,千千奶奶和姑奶奶两个老婆子就拉开家长里短,千千朦胧中意识到,她们议论的大多是子涵的妈妈。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算稀松平常。

  可不是么。啥都发展慢,就是男女偷情,没人教,发展最快。

  说这话的是千千爷爷和晨晨爷爷,老头子之间和老婆子之间拉话的内容和论点是有着很大差异的。子涵妈妈在城里跟一个老板好上了,被子涵爸爸撞见以后,两个人只好就打了离婚。离婚之后的子涵爸爸坚决不让子涵妈妈来看子涵,这也许是子涵爸爸为此报复妻子的最有效方式。子涵妈妈曾经跪求过子涵爸爸,但毫无结果。为此,子涵爸爸跟子涵爷爷奶奶也下了死命令,坚决不让子涵妈妈来看子涵。要是他们敢擅自做主让子涵妈妈来看子涵,那他就带走子涵,让老两口永远都见不到孙子。这已经成了子涵家里的大政方针,没人胆敢违反这样的规定。相比较而言,三个小朋友里,千千爷爷奶奶还算最年轻的,都不到六十岁。年纪最大的要数子涵爷爷,已经七十多岁,快八十岁了。而子涵奶奶还不到七十岁。晨晨的爷爷奶奶都是六十多岁,他们之间本来关系都很平常,但就因为三个儿童是好朋友,这样就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走的也勤了。据说,后来,那个老板也把子涵妈妈像甩垃圾那样给甩了,子涵妈妈彻底绝望了,神经也出现了症状。在她的娘家妈那里调理了一段时间。最近,子涵姥姥家一再跟子涵爷爷奶奶取得联系,目的很明确,想让子涵爸爸妈妈复婚。但子涵爷爷奶奶哪里能管得了这样大的事情,让他们直接去找子涵爸爸说去。但子涵姥姥哭着说她根本见不到子涵爸爸。

  大人们之间的这些为情所困的事情,千千、晨晨和子涵又哪里能搞明白。三个儿童,千千目前算是生活条件最优越了。其他两个朋友都出现了状况,并且都受到了某种程度的伤害。晨晨的妈妈明明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爷爷奶奶和爸爸就是不忍心告诉晨晨,让晨晨饱受思念之苦。而子涵的妈妈虽说罪不可恕,但子涵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却要被生生隔离,这未免也太过残忍。子涵比千千大,也正在上镇子上的幼儿园,也是每天校车接送。他已经明白了一切,晚间曾不止一次偷偷哭鼻子,就连梦里都梦到妈妈好几次,可是醒来却空空如也。他很伤心,即便就是见到千千也是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

  又是一个周末,千千已经能够确定今晚爸爸妈妈回来。奶奶也老早就做好了饭菜,是千千喜欢吃的炖羊肉,当饭菜飘香的时刻,千千突然跑到户外,面对着远方都市之光大喊道:爸爸妈妈姑姑,你们赶快回来吃饭,奶奶做好饭了。追到门口的奶奶听见千千做如此说,激动得驻足不前,轻轻叫着千千,快进屋,我的乖孙子。爸爸妈妈姑姑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总是忙,总是干活,总是不陪我玩!

  这是令千千非常恼火的事情。他搞不懂,大人们总是在忙。爸爸妈妈也在忙,只有星期天才能回爷爷奶奶家来看他,尽管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但千千还是很不满意他们,每次第一眼看到他们就怨恨就伤心就想哭出声。他们总是跟千千解释,说爸爸妈妈要工作,要这要那的。要么就直截了当说给千千挣钱,挣钱让千千将来上好大学。你说他们咋那么多借口,还那么没有创意,听的千千都嫌烦,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

  千千一言不发地跟奶奶进屋。奶奶想让千千跟爷爷提前吃,就怕等千千爸爸妈妈一回来,千千由于激动,就不好好吃饭。于是爷爷和奶奶一块陪着千千吃饭,千千今天很听话,还主动过去把电视也关了,重复妈妈的话,吃饭时不许看电视。

  有人在敲门。千千首先就听到了,以为是爸爸妈妈,赶紧起身去打开房门。原来,本口站着的竟然是子涵妈妈。爷爷和奶奶都非常尴尬,都很惊讶,子涵妈妈咋会站在我家门口。子涵妈妈不好意思地问候一声,鞠一躬:叔叔,阿姨……

  千千也感到很惊讶,一个劲地打量着子涵妈妈。子涵妈妈极不自然地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屋,突然就给爷爷奶奶跪地上了,跪地上就要给二老磕头。惊得爷爷奶奶大呼小叫,闺女,你这是作甚呀?

  女女,我们可受不起。有 甚事你说嘛!

  叔叔,阿姨……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我儿子子涵。

  哎呀哎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千千奶奶大惊小怪地拉起子涵妈妈,双手推着她说,赶紧走。你赶紧走。这要是让子涵奶奶知道,还不坐我家门口骂上三天。

  子涵妈妈哭求道:叔叔阿姨我求求你们……帮我找找子涵,就看一眼,就一眼。

  不行不行不行。我们无能为力。千千爷爷也是这话。你求我们,还不如直接去求你婆婆。

  我不敢……我已经……我去一次,她打我一次。

  子涵妈妈伤心地跟爷爷奶奶做解释,但千千奶奶这下可真生气了,你说你这女女,你到底像个甚嘛!没意思,你赶紧走赶紧走,可不要叫冯家的人看见。

  双方正争执不下,千千突然跳起来说,爷爷奶奶,阿姨,你们不要吵了,我去给你叫子涵去。几个大人还没醒过神来,千千自个已经来到门外,骑上他的三轮儿童自行车,一路飞奔。

  千千……千千你逞啥能。奶奶督促爷爷,还不快去把小祖宗拦住?哪有你这样的,呆怂!

  爷爷也意识到事态比较严重,让子涵爷爷奶奶不知该咋怪怨。爷爷奶奶都去追赶千千,哪里又能追得上?他们只能在村街上追,还不敢声张,生怕被别人听到。此刻,正是暮色苍茫,夜色正在一点一点笼罩大地。爷爷和奶奶眼神不好,已经看不见千千。他们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只是在村街上一个劲怪怨对方,谩骂子涵妈妈,害人精。真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千千来到子涵爷爷家门口,发现子涵一个人在门口沙沙上玩装载机。千千不知道,其实,子涵爷爷家大门也是刚刚打开不久,子涵是得到爷爷奶奶许可,才一个人在门口玩一会会。子涵看到千千,有点惊讶,但他并没有深究,而是想很快就跟千千合作玩一把。但聪明的千千偷偷看看大门院内,没有人,就连那只平时总爱扑小男孩的黄狗都不在。于是千千悄悄趴在子涵耳朵上说出了一个惊天秘密。子涵根本不再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跨上他的三轮自行车,跟着千千就走。本来,千千爷爷奶奶商量决定就此拦住千千和子涵,但他们哪里想到,千千带着子涵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另外一条巷道直奔千千爷爷奶奶家。

  等了半天不见两个娃,奶奶非常肯定地说,一定是子涵爷爷奶奶不让子涵走。肯定还骂我们千千了。她现在很想骂人,她想,孙子千千肯定正在挨子涵奶奶的骂。千千爷爷说你就省省吧。两人正打算返回家,却听到了子涵奶奶寻找子涵的呼喊声。千千爷爷奶奶面面相觑,同时说,坏了,这两个碎怂肯定是奔我们家去了。

  子涵的妈妈是如愿以偿了。结果,那天晚夕,子涵爷爷奶奶打了110,报了警,警察在千千爷爷奶奶家找到了子涵。子涵爷爷奶奶不依不饶,大闹一场,千千爷爷奶奶好像做错了天大的事。警察把此事交给村委会,村委会来了主任、支书,一路调解,澄清事实。子涵妈妈一个劲给千千爷爷奶奶赔不是,一个劲哭诉,一个劲悔恨,悔不当初。子涵的爸爸也从百里以外的省城回来了。千千的爸爸妈妈姑姑都回来了,都批评子涵爸爸不该不让子涵妈妈看子涵。

  已经凌晨两点了,总算消停了。一家子人这才都觉得饿了,奶奶赶紧热饭热菜。大家总结经验教训,奶奶坚持认为这都是千千惹的祸,但遭到姑姑反对。姑姑是教书育人的老师,她说这不能用对与错来做简单衡量。我认为,我们千千做得没错。晨晨是没了妈的娃,也就罢了。可子涵明明有妈却见不到妈,硬是把大人们之间的恩怨强加在娃头上,这合适吗?

  而此刻,千千早已入睡,他手里还把玩着妈妈的手机,一部他最爱看的动漫,里面的主要剧情也是三个儿童,也许正是晨晨、子涵,还有千千,他们是三个好哥们……

 

 

力图走出迷惘(创作谈)

 

白远志

 

       写到今天,觉得小说越写越难写,究其原因,却一头糨子,不明白毛病到底出在哪里。而生活的现实却由于时过境迁,风云变幻,从当初的物质匮乏走进了物质相对丰富的新时代,还是有懵圈的感觉,还是感觉钱难挣,更不够花,烦恼比以前还多。

       被迫接受互联网,被迫让许多微信群忽悠着,甚至被牵着鼻子走,还美其名曰家族亲情,同学之谊,战友之情。以前,自认为对男人和女人这两个“上苍尤物”很了解,现在突然发现好像压根就不认识,更谈不上了解。女人,超级优越,过多表示对男性不满意;男人超时空发挥来讨好女性,男人和女人“讨价还价”在一起“苟活”、凑合。进而颠覆你的人生观,颠覆你的创作架构。

       是因为准备不足吗?

       有些故事原型突然“不知去向”,突然丰富起来的人物关系让你难以把握,或者措手不及,等你省悟,又错过了最佳创作状态,结果还是一头雾水。

       某一天早晨,翻看着现代农业的某些学说,突然意识到原本一农夫,被种子、化肥、农药烦恼着、胁迫着。上一年打下的粮食却不能当做下一年的种子来使用;化肥花样翻新地打着各式广告,殊不知被化肥板结的土壤相当于中毒;农药更是被大量使用来杀死害虫,杀死各类杂草。初见成效的喜悦渐渐被所面临的现实抵消,土壤中毒意味着毒粮食问世,整个生存环境都被迫或者必然遭受污染。一个大的不能再大的命题横空出世——人类命运共同体。

       难怪一些有钱人又变着法子朝城外跑,朝乡下来。而原本本本分分的乡下人却一窝蜂地涌向城里,到人多的地方去“苟活”,去捡钱敛财碰啥狗屎运气。乡村颓废,一些古老的村庄正在消亡,一些地名已找不到出处,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的传统文化支离破碎,并逐渐消亡,人人都可能是帮凶,也是自己的掘墓人。

       迷惘,一切都是迷惘。我力图走出迷惘。

 

 

文明的印记

 

王淑萍

 

       “岁月失语,惟石能言”。这是著名作家冯骥才面对原始古朴的贺兰山岩画,喜忧交织中题下的八个大字。对于一个民间艺术家来说,贺兰山百里岩画长廊古风犹在令他欣喜,而岁月侵蚀下的岩画斑驳陆离,则令他万分担忧。

        我选择在夏末秋初的一个阴天去看贺兰山岩画。因为贺兰山石头多,植被少,一眼望过去,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这个季节,如果在晴天进山,太阳的光芒和石头的坚硬碰撞,那是会迸出热死人的火花来的。

       车在风中疾驶,暗云低垂,有雨要临。秋风过耳,车窗外依次闪过果园、西瓜地、葡萄园、沙砾地,贺兰山,越来越近。寂寥的旷野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石头。这些大大小小的石头,都是从山上滚落而来,或者因为大风,或者因为暴雨。日久天长,就形成了这数百里的石头滩,“一川碎石大如斗”,这样的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天色尚早,于是先到景区外的餐厅吃早饭。一进餐厅的门,墙壁上的图案瞬间就攫取了我的视线,太阳神、人面像、手印、牛羊……一幅幅岩画图案被从山谷移进居室,晕染上了一层烟火的气息,一下拉近了远古与现代的距离。

       走进山谷,听溪流潺潺,顺势而下,与水逆行,沿途与石头说着心里话,感叹着远古先民的智慧和灵感。偶有岩羊在山石间跳跃,引得游客阵阵尖叫,对着它的身姿左拍右照,一时间竟忽视了眼前石头上的绝妙风景。不禁莞尔,莫非这青色的精灵,是在与岩画争宠?其实何用争宠,千百年来,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只有它们,忠实地陪着人类,从远古走到现在,做着贺兰山真正的霸主。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感叹:是什么样的机缘,让远古的先民放下狩猎的工具,拿起锋利的石块,开始在石头上作画?是受到了什么样的启发,画下了那头吃草的老牛,那只奔跑的羚羊,那张微笑的脸庞,那次祭祀的排场……

       指尖轻抚这些图案,沿着线条画一遍,再画一遍,把我的手与远古的那双粗糙的手不断重合,让千万年前的温度穿透岁月重重的迷雾,温暖一双好奇的眼。

       贺兰山,由一片汪洋大海演变成屹立苍穹的巍巍青山,亿万年来承受着凛冽漠风和严酷烈日无情的侵蚀和剥离,使得它瘦骨嶙峋,危岩累累,每一块石头都刻满伤痕,几乎看不到一处光滑的石面。生活在这大山里的先民,日复一日,狩猎采摘。渴了,掬一捧清泉;饿了,摘一把野果;冷了,躲进山洞;热了,露天宿营。或许是一次狩猎归来,或        地处宁夏南部山区的海原,素有“贫瘠甲天下”之称,曾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称为世界上“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由于山大沟深、干旱少雨,这里的农民一直无奈地靠天吃饭。天,偶尔慷慨一次,就要用十次的吝啬来补偿,广种薄收,年复一年,农民的汗水摔在地上,一半是希望一半是失望。

       宁夏的12月,是滴水成冰的世界。受西伯利亚寒流的影响,每年从十月下旬开始,凛冽的北风就会像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剥蚀泥土,一下一下掌掴肌肤。

        1920年,西北遭遇大旱,大路上尘土盈天,田野里一片赤土。此时,直系军阀和奉系军阀正上演着“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剧目,天灾人祸,老百姓在水深火热中饱受煎熬。

       但那一年的海原,却受到上天格外的眷顾,南华山下五谷丰登,粮食满仓,一片喜庆气象。山洼里的梨树竟然快乐得忘了季节,黄澄澄的秋季果子和白灿灿的春季花朵同时挂在树枝上,果未落,花又开,人们惊叹不已,以为是丰收的好兆头。

       谁也不会料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地下酝酿。

 

 

       19201216,鲁迅先生在日记中记下了这样的一笔:“夜地震约一分时止”。先生不会想到,他寥寥的八个字,记下的是千里之外大地震传导到北京的余波,记下的是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天灾——海原大地震。

       19201216200553秒(农历庚申年十一月初七),“在丝绸之路的一段上,山峰在夜幕下移动,巨大的地裂,山崩如瀑布般一泻而下……巨大的山体滑坡,吞噬了无数的村庄,覆盖了肥沃的平原及谷地,淤塞了河道,山谷变成了湖泊,大山在一夜之间移动到了别的地方。当时的人们被这突兀的地震惊呆了。他们惊奇地叫道:山走了。”

       人们说的山,是南华山与西华山,是世代生活在海原的人们赖以生存的母亲山。这两座山虽清贫,但伟岸、刚毅,千万年来,她们用自己的身躯抵挡着风雨,陪着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人们度过饥荒年月,躲过兵荒马乱,用温柔的臂膀守护着一方百姓。在祖祖辈辈的记忆中,见过电闪雷鸣,见过狂风怒吼,但南华山与西华山巍然屹立的姿态从未改变。

       那个夜晚,山走了!她们在瞬间移动躯体,扭曲、错位、崩塌……她们似乎忘了,忘了她们的怀里,还拥着一孔孔冬暖夏凉的窑洞,窑洞里,是无数个温暖的家,家里有父母,丈夫,妻子,儿女……

山走了!推动山走的力量相当于1200枚广岛原子弹,2.2亿吨TNT炸药,或者11.2个唐山大地震。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惊魂未定,眼睁睁看着山体移动,捂住胸腔惊呼:“山走了!”跟山同时走的,还有许许多多来不及呼救的邻居,亲人……

       十年九不遇的丰收年,窑洞里,一口口大缸小缸里盛着土豆、小麦、胡麻、香水梨……丰收的喜悦还萦绕在心头,甜蜜的梦刚刚开始。那个夜晚,山头滑落河谷,坡坎凸为丘陵,平地陷入深谷,地下冒出黑水,脚下厚重的大地像是有怪物在穿行,鼓起,落下;落下,又鼓起,整户、整村、整寨的人,瞬间就被黄土深埋,窑没了,家没了,亲人没了,粮食没了……海原,在12月的寒风里发抖。

 

 

 

       苜蓿花开的时节,我再一次踏上了去往海原的路。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专为探访那场苦难而来。

       山路弯弯,不时地,就有一片紫色闯入视野,苜蓿花开得很艳,与干涸的土地较着劲,喜欢这种倔强的样子,有骨气的人和物,我都喜欢,它们在光阴的流转里,暗合了我的某种心意。

       海原地震博物馆,黄蓝相间的外表,是大地与天空的颜色,楼顶上不锈钢的地球模型,在太阳下发出耀眼的光。四周安静得出奇,让这座现代建筑有了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像一段凝固的旧时光,将九十多年前的那场灾难无言珍藏。

       推门。进馆。馆内人不多,墙上的黑白照片,停留在那个人间末日般的夜晚——山在走,窑在抖,大地在咆哮,人们惊恐绝望的呼号声穿越近一个世纪的时光,萦绕在黄土高原的上空……心随着脚步的挪动不断紧缩,抽搐,似有千斤的重物压在肩上,接近窒息。多年来进过好多博物馆,从来没有哪座博物馆像海原地震博物馆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走出博物馆大门,门外广场上,一位约莫80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他对着博物馆望着,一眼不眨地望着,脸上是落寞而忧伤的表情……是不敢进去看吧,有多少亲人定格在了那些黑白照片中?

        27万,是遇难的人数。27万的男女老少里,有多少相濡以沫的夫妻,过着不离不弃的日子,有多少相亲相爱的人儿,唱着柔情似水的“花儿”,有多少巧手的女子,绣着一对对鸳鸯,有多少牙牙学语的孩童,有多少耄耋之年的老人……谁能说得清?

       20101216,海原大地震90周年纪念日。海原地震博物馆在祭日这一天正式开馆,那场亘古未有的灾难打开尘封,重又呈现在世人面前。

 

 

 

       如果用“路”来组词,道路,公路,天路,心路……相信幼儿园的小朋友也会组出好多来。

       但在海原,还有一种路,叫摇路。摇摆的摇,大路的路,顾名思义,就是摇出来的路。在那次大地震中,大地扭曲、错位,形成高低不平的断裂带。鲁迅先生说过:“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震后,人们沿着断裂带走亲访友,日久天长,原本没有路的地方就被踩出了一条条羊肠小路。因为是地震摇出来的路,当地人称之为“摇路”。

       在摇路上行走,看着山洼里的村庄和庄稼,摸摸依旧干涸而沉默的泥土,想着那个流传民间的故事,似乎又看到那个须发全白的老者走在古城的街上,一手拿桃,一手拿梨,沿街叫卖“逃”和“离”,可惜满街满城,无人能懂天机。

       “摇路”,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回首看看这被当地百姓称为“破山”,“走山”的地方,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发热,泪水尚未滴落就已风干——这破山,这摇路。

 

 

       节,作为名词时的解释为:有特殊意义,值得庆贺或纪念的日子。比如春节,比如中秋节,比如清明节……

       纪难节,是属于海原的。

       在海原县城的城边上,有一处占地数百亩的万人坟,荒凉的墓地里,坟包一座连着一座,绵延数百米。这是这座城的伤疤,每多看一眼,就多一份伤痛——黄土下,沉睡着19201216(农历十一月初七)海原大地震的遇难者,灾情太重,伏尸累累,有的坟包里同时埋葬了好几个人。

一场天灾,夺去了海原县半数以上的生命,几乎每个海原本地人都有亡于那场地震的祖辈。农历十一月初七,成了属于这座城的“纪难节”。

       每年纪难节前后,远至陕西、甘肃、青海,近至宁夏各市县,人们搭乘各种交通工具,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来到南华山脚下的“万人坟”,诵经祈祷,以表达对地下亲人深深的怀念。

       近一个世纪的疼痛,在几代人心中蔓延。

 

 

       出海原县城一路向西,车窗外是厚重的黄土和荒凉的土地,车窗外下着一阵阵的“沙土雨”,除了零零星星几丛沙棘,几乎看不到什么植物。几处土房散落在山野里,几分孤独,几分苍凉,“请原谅,我至今羞于启齿,您干涸的肌肤仍衣不蔽体……西海固啊,我的母亲,我的娘,我不想回头越走越远,却至今无法走出你的手掌。”记不清是哪个多情的游子,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车行至半途,远处白茫茫一片景,哈达般铺展在山脚下,历史上全国十八大盐湖之一的干盐池近在眼前。

       丝绸之路过境海原,干盐池的食盐贸易曾使海原境内盐茶古道纵横交错,而干盐池又位于宋、夏、蒙的交界处,“得盐者得天下”,在很长时期内,干盐池都是以城墙坚固、商铺林立、商贾云集的贸易重镇形象屹立在海原的大地上。

        1920年海原大地震,干盐池城遭受毁灭性的破坏,曾经浩瀚的盐湖和雄伟的干盐池城,成了岁月留在大地上肝肠寸断的一个回眸。

 

 

       山路十八弯,左拐右拐,离西安镇哨马营村越来越近。

       我是特意来看那棵柳树的。在海原地震博物        馆里,已经看到过1:1复制的柳树模型,它的枯朽衰败,它的枝繁叶茂都已在脑子里生了根,此时即便有一大片柳树摆在面前,我也会一眼认出它来。

       它叫震柳,我翻山越岭,只为它而来。

       水泥路蜿蜒,一直延伸到一条干涸的河谷内,沿途除了偶尔几座破败的房屋,再没有遇见可以心动的景致,直到被一棵大柳树挡住了去路。

       这棵树实在是太老了,也实在是太丑了——你甚至分不清楚它到底是一棵树还是两棵树。说是一棵树,中间被生生地分成两半,各自衰败,各自葱郁;说是两棵树,树的根须却是扯不断理还乱,牢牢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是生命的奇迹——19201216那个地动山摇的夜晚,大地被撕裂,树根部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几百年的根须被一根根扯断,一半在这里,一半在那里,大树被从中间生生分开,随着大地的上下起伏,树皮剥落,枝干扭曲,一棵好生生的柳树顷刻间被五马分尸般撕得纷纷扬扬,枝断叶残……这样的撕裂,毁掉了一座城,夺去了27万人的生命,但是,这棵树却活了下来,一直活着,春天抽芽,秋天落叶,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五百岁了,该见的都见过了——烽火狼烟,朝代更迭,将士出征,商旅驼队,春风冬雪,喜怒哀乐……什么都见过了,才有了如今这份淡定和从容。

       摄影家来了,它的粗糙、多皱、青筋暴突,成了镜头下另类的沧桑美;作家来了,它的隐忍、执着、不屈不饶,成了妙笔下绝佳的素材;诗人来了,写出了“再一次路过岁月时,皮肤龟裂为风霜的足迹,身体扭曲如祖母那类风湿的手指,在北方的天地之间摸索”等诸如此类的华美诗句。

       五百年的树龄,近百年的伤痛,在这人迹罕至的桃源深处,它小心翼翼地自疗自养,生骨长肉。我特地跑来看它,从几百公里之外,看它像年老失修掉了颜色的老屋,像被光阴晕染了颜色的古画,看它那残缺的、无可复制的美丽。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无视我的感动和悲悯。五百岁了,它已活成了智者,除了生死,人间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翻过南华山,越过月亮山,沿着海原大地震的伤口一路行走,一路触摸着大地的伤疤。

       伤害也能产生美,这句话只适合给震湖。

        震湖,仅一个震字,就令人心头一紧,观景的心,因这霹雳一般的名字而异常沉重。

       西吉和海原,隔山隔岭,但隔不断同样的黄土和贫穷。19201216,黄土掩埋了二十多万西海固人。这片贫瘠的土地长期被富庶遗忘,却在那一天被灾难记起。大地被撕裂,山川被扭转,这片严重缺水的土地,却因山河错位,冒出了40多处湖泊,用极其惨烈的代价换取了一汪珍贵的水源,当地人用最直接的方式,为它取名震湖。

       震湖真的很美,梯田环绕,明山净水。伫立湖岸,微风吹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几只洁白的水鸭游来游去,像是划过湖面的安慰。

       湖边不远处竖立着一块牌子,上书“北有沙湖美,南有震湖秀”,我携带着沙湖的风尘而来,落脚在这秀美的震湖岸边,同样清澈碧透的湖水,同样随风荡漾的芦苇,同样黄与青的搭配……景致相当,只是一处盛装着苦难,一处洋溢着幸福。

       徐志摩说:“悄悄是别离的笙箫”,震湖悄悄,别离了27万同胞,收藏了数十万人的眼泪,成就了这一汪湖水,用近百年的波澜不惊,掩藏着内心巨大的伤痛。

       一场地震,山河错位,疼痛成了永远的风景,我安静地在伤口上行走,不愿为它再添加一滴眼泪。够了,这汪湖水!彩鲫在游,山雀在叫,那是美丽少女优美的舞蹈,是英俊小伙嘹亮的“花儿”……

       苜蓿花开了,南华山,月亮山泛起一道道紫色的波浪,在鞍形的山脊间时隐时现,起起伏伏向远方伸展,引领着返程的脚步。路过一片苜蓿地,香味由远及近,由淡而浓,直至将这山这水这湖这柳这路这城都包裹上一层浓郁的香味,抵挡住所有的苦难和眼泪。

       我自己也被染上了一身的香,在西海固的土地上。

 

 

 

王淑萍

 

      在沈园,有一块鹅蛋型的石头,石头上有一条裂缝,像被闪电劈过,醒目又断肠,石头上刻着两个字“云断”。

       云断,听着就有一种被生生割裂的苦痛,似是千年前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穿越了时空。

       那一年,他以一只钗头凤为聘礼,将她迎娶回家。一个是才华横溢的才子,一个是貌若天仙的佳人。他送的那只钗,钗头有凤,凤嘴小巧,像是要衔紧一世的爱情。因了情投意合,婚后的生活似是被蜜包裹。竹帘幽深处,袅袅炊烟中,溪边,院落,他们泼茶赌墨,吟诗和唱,一个缱绻柔情,一个含情脉脉。小小的香闺,将一个志士的豪情化作绕指柔,甘心做一个沉醉于温柔乡里的散士——琴瑟和鸣,诗情画意,这份爱恋穿越千年,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水满则溢。太幸福的日子,上天也会嫉妒。于是安排了一出八字不合,母命难违的苦情戏,原本恩爱的一对人,从此劳燕分飞,一个是别家夫,一个是别家妻。

       或许不再相见是最好的结局,就让彼此的容貌模糊在记忆深处,让疼痛掩盖在伤痂下,不去触碰就不会疼痛。

       只可惜造化弄人。经年之后,他们于某个春日,在沈园偶遇,沉淀的往事,一一浮现。一别数载,再多的哀叹唏嘘,也找不回失去的曾经。

       这意外的偶遇,凄美了离别,成就了一首千古佳作《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一朝分离,几度思念,满腹的痛楚,奔涌而出,和着一杯黄藤酒,一饮而尽。

       许是心有灵犀。次年,唐婉再来沈园,看到陆游题的《钗头凤》,荡起往事种种,于是含泪和词一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独语斜栏,咽泪装欢,岂是一个“难”字能了?往事在心头萦绕,疼痛在心底蔓延,所有的执念在心中缠绕,她抑郁而终,摆脱了痴情的枝枝蔓蔓。

       人生如白驹过隙,一蹉跎,便是两鬓苍苍。四十年后,陆游重回沈园,看到了唐婉的和词,可叹墨迹犹存,伊人早已香消玉殒。

       心,如针扎般刺痛。真正应了那句千古绝唱:“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一霎的轻别,换来半生的凄凉孤单。他的一生,写了九千多首诗词,却没有一首是给自己的母亲和续弦的妻子。心里是有怨的吧,只是,说给谁听?

       金戈铁马的陆游,一生中最柔软的伤口该是这沈园了吧,不能触碰,一动,就有汹涌的泪流出。情至深处,看见别人家的菊花枕,都会想起她缝菊枕的样子,一针一线,缝制的是深情。伊人已逝,菊花依旧,那幽谧的香味,使他不由哀叹:“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时光流逝,曾经鲜活的人,曾经凄婉的故事,和着血流成河的哀伤,渐渐变成了戏文里的皮囊,单单的,薄薄的,任何人都可以套上身,演绎一段新的忧伤。

        穿过曲折的长廊,走上古朴的石桥,才知道,桥的名字叫“伤心”。杨柳石桥,本是江南最温婉的意境,如今在这清新明媚的景致里,又多了几分湿润的记忆。陆游在白发风霜之时重游沈园,伫立桥畔,那些沉寂多年的情思再度奔涌而出,他凄然吟道:“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实,伤心的不是石桥,不是春波,而是孤独的诗人。

       脚步停留在那块刻着《钗头凤》的石碑前,黑的碑,白的字,墙壁上后人刻的两阙词,在寂寥的碑廊上深情对望,诉说着心意相通却无缘牵手的凄然。

       轻移脚步,目光被廊檐上一串串的小铃铛吸引,看它们你挤着我,我挨着你,相互簇拥着。铃铛下挂着一张张木质的小木牌,顺手翻开一张,上书“不负如来不负卿”,简单的几个字,将最好的心愿镌刻在了天地间。

       细细地凝望眼前这苍苔斑斑的石头,驻足许久。心,如藤蔓般缠绕。一块石头,被称作“云断”,一道裂痕,将举案齐眉变成深深凝望,将无法依靠的肩,变成彼此温柔的眼眸,对望千年。

       阳光柔柔,洒在身上。沈园漫步,不为美景良缘,只为那场刻骨的情殇,穿越时光,刻在心上。

 

 

冬日的王陵

 

王淑萍

 

       新年伊始,顶着北国刺骨冷风带来的寒意,驱车来到西夏王陵,看那厚重的封土堆,穿越重重的光阴,将一段被掩埋的历史,一个已消失的民族,轻盈而沉重的呈现于眼前。

       冬日的王陵,孤独而悲凉。仿佛一只山鹰盘旋在曾经辉煌的王朝上空,低鸣着,呐喊着——为被屠城的冤魂,为被泯灭的文明,为一个王朝的兴衰……

       冬的寂寥,增添了王陵的肃穆和悠远。大门外不规则的石雕上,刻着天书般的西夏文字。离陵墓还有一大段的距离,神秘就先一步占据了眼眸。

       旅游观光车将我们几个单薄的游客送到一幢两层白色亭台仿古式建筑前,“西夏博物馆”几个大字映入眼帘。馆内很安静,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在参观,孩子扑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不哭也不闹,细心的丈夫为妻子整理了一下有点凌乱的头发……心里忽然很感动,这样寒冷的季节,这样年轻的夫妻,这样幼小的孩子,这样安静的艺术氛围,不由得让人心生欢喜。

       一块块的文字残片,像衣不蔽体的流浪汉,在寒夜中孤独行走;沉重的铁甲衣,不知为它的主人挡住了多少利刃,“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诗句里的铁衣,就是这个样子吧?这件雕花的瓷器,那双绣花的鞋子,曾被怎样一双纤纤玉手仔细抚摸?这残碑,这利剑,这雕塑……如果没有遇上蒙古铁骑,如果没有那场地震,没有那把大火,是否就不会被掩埋地下,雪藏千年?

       西夏,曾经是多么辉煌的一个王朝——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有自己的服饰和发型,懂活字印刷,会棉麻纺织,开凿了流淌百年的昊王渠,修建了屹立千年的承天寺塔、拜寺口双塔……

       石径蜿蜒着,穿过错落的西夏碑林,在弥漫着古老而浓郁的文化气息里,想起看过的日本著名小说家井上靖的《敦煌》,被主人公赵行德数次情不自禁赞叹的,就是眼前这形体方整、笔画繁冗的西夏文字。

       经过一片小树林,冬日的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斑驳在身上。猛一抬头,一座巨大的圆形封土堆出现在一大片平整开阔的土地上,被誉为“东方金字塔”的西夏王陵从书本和资料中跳出来,威威严严地矗立在了眼前。

       对于黄土,我是熟悉的。黄土地上生,黄土地上长,爬过黄土堆,翻过黄土墙,住过用黄土砌成的土坯房。离开乡村多年,但对于黄土地的留恋丝毫没有改变,任何时候想起,任何时候看到,心,都是温暖的、快乐的。

       可是,此时此刻,我面前的黄土堆,黄土墙,不仅没有带给我温暖和快乐,反而让心情万分沉重,甚至有种莫名的忧伤。

       这不是我记忆里的黄土堆,这是用黄土夯成的座座陵墓,里面躺着曾经叱咤风云的几代帝王。数百年前,西夏帝王和他们的子民在这片土地上开垦荒地,修筑宫殿,修建寺庙,创造文字,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留下了灿烂的一笔。

       几百年后,还是同一片天空,还是同一方土地,光阴流转,物是人非,只有野利仁荣创造的西夏文字,和九个西夏帝陵记述着曾经远去的文明。

       冬风寂寥,刮来不安与沉重。是宏伟的,也是荒凉的;是肃穆的,也是悲壮的。所有的情绪表达着同一个主题——这里,是一个王朝最后的尊贵。

       年代久了,很久了,几近千年——即使知道这堆黄土何时落成,也无法推算那一天是阴是晴,月亏月圆。790年前,公元1227年的那一天,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第六次踏破贺兰山阙,直捣西夏王朝的国都兴庆府。锐不可当的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却在西夏国的门前遭遇顽强抵抗。恼怒的成吉思汗降旨:“每饮则言,殄灭无遗。以死之,以灭之。”残忍地将包括投降的皇帝在内的西夏人斩尽杀绝,党项民族遭遇灭顶之灾——尸骨横野四处,典籍文字濒于泯灭,拥有辽阔疆域的帝国瞬间消失,立国189年的西夏历史骤然而止,只留下如今贺兰山下的这一片古冢,荒凉而悲壮。散落在地上的残瓦碎片,连同一个个西夏文字,向游人诉说着谜一般的身世;脚下的一颗颗碎石,仿佛一双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守望着自己的家园;稀疏杂乱的无名枯草,相互依偎着对抗严寒……残酷的杀戮,挥舞的刀剑,将士的热血,帝国的辉煌……时间过去了近千年了啊,只有这堆黄土,见证和记录着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

       那高大阙台上的建筑已经荡然无存,即便是代表着皇权威仪,却终是经不起岁月的侵袭,曾经的霸气和威风,都被遗失在了风里。碑亭,月城,献殿,陵台……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蚀日晒中,显示着一种与时间和沙暴抗衡的顽韧。在一块写着“墓道”两个字的牌子前驻足,“此道乃通向墓室的通道。该墓道呈前宽后窄的梯形状,长四十六米,斜坡二十四度,墓道因填土而隆起,呈鱼脊状。”七百多年前的某一天,西夏王李元昊就是在这里和他的江山作别,永远沉睡在了西夏的土地上。

       脚步终于停到了曾经无数次从书本和影视资料中看过的王陵前,泪水迷蒙了我的眼。它离我太近,我离它太远。它在人间矗立近千年,我第一次来到它跟前。这黄土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这卓然又独特的造型超越了皇权、战争、爱恨、生死和历史,屹立在大西北的黄土地上,无声的诉说着昔日的悲壮与辉煌。

       寂寥异常。大漠长烟,沧海桑田,时光用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摩挲着历史,看时代更迭,阅人间悲欢。

       一个以独立王朝身份卓然而立的少数民族政权,被屠城,被焚烧,被遗弃在历史长卷之外,就连“西夏”这两个字,也被“宁夏”替代,意思是安宁西夏。这种比屠城更为决绝的消灭方式,使得创立了西夏文明的党项民族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一个曾经雄踞北方几个世纪的游牧民族,从此消失于历史的荒漠中。

        数百年后,依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着那段被烧毁的文明——《西夏史》《西夏演义》《西夏帝国传奇》……文人墨客用文字赞美那个被遗失的王朝;国家投资修建西夏博物馆、西夏史话馆、西夏碑林……用图片和文物,追述那段消逝的文明;西夏啤酒、昊王米业、昊王酒庄……商人们用商标纪念那段被掩埋的历史,和那个命运多舛的王朝——西夏。

 

 

泉水流过的村庄

 

王淑萍

 

       或许是缺水的缘故,到了贺兰山下,扑面而来的,似乎全是石头和泥土的气息,连风里飘逸的,都是泥沙的味道,让人惊愕于这片土地的苍茫与厚重。

       这感觉,在看见一汪清泉的刹那,就倏地无影无踪。

       温润、青黛、淳良、厚重、丰盈,龙泉村就这样如水一样婉约地绽放在了眼前。

    

    

       确实是因为看到泉水,才想到“温润”这个词的。

       贺兰山自古苍茫,千年的金戈铁马,烽火狼烟,加上山的另一边就是荒无人烟的腾格里沙漠、乌兰布和沙漠,出现在文人墨客笔下的诗句,要么是“心源落落堪为将,胆气堂堂合用兵。”要么就是“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近千年的岁月打磨,似乎都掩盖不了那股焦金流石的味道。

       这样的一片土地,是很难让人与“温润”这个词联系到一起的。

       但龙泉村却是温润的,来过的人都这样说。这份温润来自于泉水——九眼隐于山林或藏于山峪,流淌了百年甚至千年的泉水。

       龙与水是华夏民族五千年来亘古不变且从一而终的两根相互缠绕的伟大图腾,当这两者在某一特定的时间、某一特定的地域互为因果、水龙交融出现后,就会为一方水土带来平安和吉祥。

       龙泉村,就是龙与水相互交融后的一片福地。

离龙泉村村部一箭之地的民俗博物馆门前,绿树成荫,花草摇曳,泉水清清、亮亮、柔柔,似少女多情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村庄,昼夜不息。

       这汪泉水流淌多久了,没人说得清。反正是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水源是从贺兰山上的岩石缝里找到的,一路穿山越岭,蜿蜒曲折,一丝丝浸下来,到了村里就成了这一池汩汩的清泉。

        村庄依泉而建,村民依泉而居。水流奔涌,款款而行,水银泻地一般。春天,泉水是村民们解乏的良药,田地里劳作归来,用温润的泉水洗把脸,疲惫顿消,神清气爽;夏天,泉水是村民解渴的天然饮料,这来自贺兰山岩层深处的天然泉水在漫长的运移过程中,将岩石中天然矿物质缓慢溶滤出来,使得矿泉水中富含各种对人体有益的锶、偏硅酸、钾、钙、镁、钠等矿物精华,掬一口在嘴里,清凉微甜,沁人心脾……这眼泉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九龙塘。

       和九龙塘毗邻的,是安龙塘。如果把九龙塘比作清纯少女,安龙塘就是山野莽夫。看那根几公分粗的水管里,泉水喷涌而出流入池塘的样子,就含着几分豪迈和粗犷。在这眼泉水前,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无论是洗脸还是饮用,都需要躬身才能完成。这种必须将头低下,将身段放下才能掬起一捧清泉的取水方式,如同感恩——这是最能体现人类尊重自然的方式,是一种姿态,谦卑的姿态。

       九龙塘,安龙塘,葫芦泉,南荷塘……这些或带着美好祈愿或有着美丽传说的泉水,沿贺兰山谷潺潺而下穿村而过,由村头流到村尾,由蛮荒流向繁华。

 

       总觉得上天异常的偏爱龙泉村,它巧妙地在天空划了一道分割线,就把与满山粗砾石一线之隔的村庄,圈在一片青黛中,富养出一个号称“塞北第一村”的龙泉村。

       在龙泉村行走,随便推开一户农家的院门,绿色都会先入为主地闯入你的眼。

       龙泉村背倚贺兰山,怀拥九眼泉。山因水而柔,水因山而坚,山水阴阳相生相克,使得龙泉村绿树成荫,风景如画——村头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遮蔽出一大片浓荫。淡白色的黄花,宛然彩蝶飞舞,暗溢的馨香随风幽幽地弥散,行走侧畔,几欲“沉醉不知归路”;那棵核桃树,已活过了半个世纪,扇子一样的叶子组成一把大绿伞,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留一片树荫给村民;一片桃林,一树花开,稍不留神,就看到一枝红杏出墙来;而最为迷人的,还属枣树下的风光:棕褐色的身躯,椭圆形的绿叶,衬托着满树青涩的枣粒,三三两两的村民,坐在枣树底下,说着家长里短,聊着农事天气,有人叹息有人欢笑,一派怡然自乐的田园气息。置身此处,心似乎奇妙地被安抚,远比一味檀香、一杯清茶更享安宁。在这鸡犬相闻、远离熙攘的地方,有种不被打扰的宁静和安心。也许会有人抗拒这种人少的空寂,我却很喜欢这份清静的快乐。春夏季节,枣树是这片土地当之无愧的青黛主角,而那抹娇羞的红晕,要等到秋天,才会红宝石般缀在枝头,映红庄户人的脸庞,丰盈庄户人的日子。

 

       山美不如泉美,泉美不如村美。村庄是一份厚重的积淀,它涵盖了太过丰富的意蕴,其中有民俗,有民风,有文化,有记忆……

       自古贺兰山下战事多:秦军在此击溃义渠戎;蒙恬、卫青、霍去病北逐匈奴于此;元昊曾在这里布兵排阵,引来了成吉思汗的铁骑疯踏;而整个明朝,这里都是明廷和瓦剌、鞑靼较量的主战场……几千年的尘土飞扬、战马嘶鸣后,贺兰山用它明媚的阳光、清新的空气、汩汩的泉水,吸引来了龙泉村的祖辈们——

       相传,明朝永乐年间,为抗击蒙古人入侵,一队士兵受命沿贺兰山修筑烽火台到此。虽然频发的战事让这里看上去荒凉而冷清,但四季分明的气候和潺潺流淌的溪水,让戍边的将士们在劳累了一天后,感到清静而舒适。工事完成后,士兵们退役返乡。也许是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有了感情,也许是这里怡人的西北风光留住了他们的心。回家后不久,关系较好的几人相约携眷迁居于此。泉水长流不息,这几户人家分别依泉而居,以半耕半牧的方式繁衍生息,逐步形成了以董、张、常、刘四大姓氏为主的自然村落。

        从最初的几户人家,经过几百年的繁衍生息,发展到如今由4个村民小组、3551164人组成的大村落,家家人丁兴旺,牛羊满圈,鸡犬之声相闻,友好往来,乡亲们依靠着这九眼泉水,洗涤、催生、养育……交织着一个个和谐、文明、互助、互敬的田园故事——多年悉心照顾残疾婆婆,用实际行动践行孝道的好媳妇杨燕;勤劳朴实、善良贤淑,用博大的母爱凝聚一个四世同堂之家的好婆婆金凤凤;悉心照顾残疾儿子,用博大无私、不离不弃的伟大母爱,为一个顽强的生命支撑起一片蓝天的好母亲闫伟;身残志坚、勤劳致富的杨春玲;诚实守信、爱岗敬业的徐长江;家族团结、兄弟和睦的刘怀彦、董明全……他们,是龙泉村的脊梁,为这片土地撑起了一片文明和谐的天空。

       几百年前,他们的祖辈,带着一份对这里的欢喜甚至感恩,慢慢的呼朋唤友,让这片村庄充满了更多的内容。泉水淙淙,给祖辈钩织出一幅男耕女织的安宁背景,在光阴的流转里,将甜蜜或者苦楚,一并叠进了岁月里,世代沿袭。同耕一片地,同饮一汪泉,龙泉村的后人们,细数着祖辈们的欢笑、泪水、哀愁、喜悦,抬头看山风吹走了多少,低头看泉水收容了多少,两下相抵后的结果,就是如今这里淳良的民风。

 

       古人选择风水宝地时,其中必有曲水环绕这一先决条件。筑城是,建庙是,甚至阴宅也会以此为要。

       据《后汉书》记载,距今近两千年的北地郡廉县所在地正是如今的龙泉村。在20087月开馆的龙泉村民俗博物馆里,还可以看到汉代的酿酒陶罐,而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至今还留有大大小小数十座汉墓。这座座无名无姓的土包,给贺兰山增添了一抹凄凉。有人说这是贵族墓,有人说是士兵墓,还有人说是平民墓……两千多年前,无论谁葬在这里,都是值得同情的一件事。因为当时以及后来一千多年的时光里,这片土地,都没能为他们的亡灵提供最起码的安宁。往事飘渺如烟,一幅幅从史书中跳出来的马革裹尸的战争场面,使人倍感悲壮、苍凉,由此也更珍惜今天这幅美丽和平的盛世景象。

       出龙泉村到贺兰山,强烈的色彩对比使人恍惚间感觉走过了一个世纪。与山下的葱绿相比,山上时刻演绎着“疾风知劲草”的励志画卷。满目的沙砾地上是星星点点枯黄的草木,错落在沙石之间,像一个个精致的工艺品,努力妆点着贺兰山,用柔弱的摇曳,衬托着山的苍茫。在烽火台前立足,眺望四野苍茫,即刻便会生出横刀立马、纵剑天涯的向往。这种带着时光侵略性的苍茫之美,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纵马江湖、人生几何的行者豪情。不知千年的时光里,有多少人站在这烽火台上,凝望苍山、凝望蓝天,激起思绪万千?穿越过眼前的满目苍凉,忽而听到岁月传来猎猎战旗、声声呐喊,斑驳了时光。

       我想,龙泉村的祖辈中,肯定有一些是侠客,曾经隔着时光,在经历过世事沧桑后,归隐此处,化身成孤独的牧羊人,享受了这一片大山的寂寥苍茫和山泉潺潺的田园风光后,才决定择这方土地,终老。

 

       龙泉村有山有水,暗含古代藏山聚水的风水学,于是这座村庄就有了几分神秘与灵性。

       山上是千年沧桑的古长城、烽火台、汉墓群;山下是百余户错落有致、依山而居、自然和谐的农民新居。山上山下遥遥相对,千年的时光悠忽而过,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在蔬果遍地的龙泉山庄里游走,整个山庄就像一个满含花青素的天然林地,封存了大地的韵色,令时光凝滞、岁月不老。氧气满满的空气里,带着几分花儿的清香,深呼吸一口,满腔满腹都是清新。

        民俗馆里展示着汉代的酿酒陶罐,农具耙犁子、锄头,老式的木头匣子、老牌的收音机、农家绣品虎头鞋、几十年前用过的粮票……在这个农耕文明难以复制的时代,这样的地方无疑成了村民灵魂的寄养地,将村庄曾经的纯朴、贫穷、勤劳、安逸一一安放在时光里,让那个叫“曾经”的事物,被仓促的岁月带走,所有的过往都被时光抚平,所有的光影都成流年,独剩下眼前这一刻岁月静好的模样,明媚着龙泉村越来越丰盈的日子。

 

 

给亲人一个礼物(创作谈)

 

王淑萍

 

       一直喜欢写字,写了很久。

       那是单纯的时光,迎风踩着单车,哼着小曲,买回一本本的日记本,封面精美,页面清新,像是每一个丰盈的日子都握在手心,一页页写着,写得繁花盛开。那时以为写下愿望,就如同播下种子,年底收成如何,只看耕耘过程。

       什么时候,这样的时光独自跑开,丢下我一人,头顶灰暗天空,路过街角无数,机械地走路,无心四顾。一天犹如一年,一年犹如一天。

        2007年,把自己搁置在喧嚣的网络上,却再也不会每天都把心打开。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如同日子是给自己过,而网络没有秘密,所以键盘敲击下来的文字,可以打开,却不是开给所有人看。

       2007年开始在电脑上写字,至今也有十个年头了,十年时间,陆陆续续地,写了有百万字。统计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写作的最初是为了打发绵长的时光——商海征战十年,突然回归家庭,心里的孤单与失落无处托付,只能托付给文字。一天天,适应着,调整着,然后萌发了一个简单的想法——给老公儿子及亲人一个礼物,某一天拿出来给他们一个惊喜。内心深处想要做一个他们眼里不一样的自己,让他们知道,我不仅会洗衣做饭孝顺老人,还会敲击键盘舞文弄墨,也让为数不多的家人或朋友欣赏,听他们犀利的批评或是由衷的赞美。一写十年,到最后却发现,在与文字的缠绵不休里,其实一直在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与任何人无关!

       亲情、友情、人文、历史都是我写作的对象,借用散文这种文体,做自由自在的思想,并为这些思想寻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以消解过于理性带来的僵硬。我觉得诗跟哲理是最完美的结合,当灵动遇上深邃,也就有了好的句子,于是追寻理性与诗意融合的境界,便成了我散文写作的追求,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大风向北刮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吴小辉和徐太太打了个照面。徐太太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臂弯里挎着一只小巧的棕红色的小挎包。他陪着笑脸跟徐太太打了声招呼,徐太太带笑不笑地应了一声,往楼里去了,高跟鞋踩出很响的声音。他斜着眼看着徐太太丰腴的臀部,咽了一下口水,心里又有些不平。他跟徐太太都住在一楼。他是去年才从乡村搬到城里来的,一年了,他跟楼里的住户们说是脸熟,但不怎么搭话,跟徐太太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形。如若不是最近一段时间有些事情要劳烦老徐,说不定他们一直就这么相处下去。可是他既然要利用老徐这层关系,再不主动跟徐太太打招呼,就实在说不过去了。老徐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叫他老徐,他只是比他大了三岁。当然,蹲办公室的人,脸皮子嫩,况且老徐从来没有受过什么重苦,看去自然要比他年轻许多。老徐的女人也是,只比他的妻子大三岁,但是看上去,仿佛他的妻子反而要比徐太太大出好几岁。他的妻子面皮本来就老相,肤色又有些发黑,再加上她跟着他吃的什么苦、受的什么罪啊,怎么跟徐太太比呢?徐太太长得就很水灵,颇有一种气质。他在第一次跟徐太太碰见的时候,他就偷偷地对徐太太望了好几眼呢,心想这么水灵的人儿,他家男人又是啥样呢?没想到她就是老徐的妻子。有时候,他真想狠狠地骂自己,为什么见了美人儿,就跟个馋猫似的,自家的妻子虽丑,但毕竟是糟糠之妻啊!然而每次见到徐太太,他还是由不住的,会多看上两眼,会想入非非。其实他也就是这么想想罢了,要说他真格的做出对不起妻子的事情,还真是没有。

       他是个泥瓦匠,会砌砖,会刮腻子,会贴保温板,是个有手艺的人。在乡下,这样有手艺的人还是挺吃香的,会让人高看两眼,可是在这城里就不行了,一个下苦力的人,别的不说,每次从工地上回来,身上都脏兮兮的,脸上也晒得黑里透红,见着熟络的人,自己都觉得矮了三分。以前的时候,他靠着一身手艺,收益还是挺不错的,他也常常自我安慰说,自己混到这个份儿上也就不错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想想家乡那些受苦的庄户人家吧,有的至今还在温饱线上挣扎。他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那个地方缺水,靠天吃饭。他十一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他的上面还有两个哥哥,等到哥哥都成了家,早已经是家徒四壁了。他读书刚读到初中,本来他学习还是挺不错的,却不得不离开学校。回到家乡后他什么都干,除了帮着父亲种地,还到工地上打零工,夏天捉蝎子,秋天采药材,冬天又会去山上捋了莎蒿籽背到山外面去卖。他记得他第一次出远门就是他所在的这个县城里,那时候他才十四岁,跟着两个哥哥过来。他穿着一双补了补丁的绿色解放球鞋,后背上背着半口袋莎蒿籽,因为行了两天山路,衣服都很脏,头发也很蓬乱。那时候他还是个怯生生的孩子,他清楚地记得他们上了公交车后那些衣着讲究的城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芒刺在背。他们躲着他,仿佛挨着他的身体就会被感染上瘟疫一样。总算把莎蒿籽卖掉了,身上有了钱,他心里会踏实些。他第一次随哥哥下馆子,要的是羊肉臊子面,那顿饭,也是让他记忆犹新的,因为连续的两天在路上只吃炒米,吃干粮,所以,那顿饭是那么的喷香。他已经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他了,埋下头来狼吞虎咽地吃,吃得满头冒汗,吃完还无所顾忌地舔了舔嘴唇。后来,他自己一个人也能上县城了,也没有那么怯生了。他第一次到外面来打工,也是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那里在建设一个火电站,还没有成年的他,在包工队里也干着成年人能干的活计了,挖土方、砌护坡、运钢筋,有时半夜里还被叫起来,到火车站去卸载那些料石。虽然他能吃苦耐劳,但是直到父亲去世,他们的日子也没有好起来,原因是父亲得了肺心病,治疗化去了很大的一笔开销。

他的婚姻也是请媒人包办的。刚一开始他对自己的妻子并不太满意的,原因是妻子长得不咋样,而他还是挺俊秀的一个小伙子,一米七五的个头,鼻直口方的。怎奈家境不济啊!村子里倒是有个姑娘,长得也还水灵,曾经也跟他要好了一段日子。可是那个姑娘的家人死活不同意,后来他们就不了了之了,不久那个姑娘被聘到了远地。那个姑娘出嫁的那一天,他早早地来到后村的山头上,一直看着迎亲的车队消失在远处的转角,他坐在山头上抱着头嘤嘤地哭了。他觉得自己命不好,他那样破烂的家庭,他还有过多的选择吗?他接受了命运对他的安排,跟他现在的妻子张美玲结了婚。刚开始他们的生活也并不那么融洽,后来有了孩子,他再就没有其他想法了,一门心思扑在家庭上。他的女人也是吃苦的好手,只要他一有活,她就给他打下手,回到家里还要洗衣做饭,他从来也没有听她叫一声苦。正是他们那样没明没黑地打拼,他的光阴很快就好起来,成了村子里的富裕户。后来孩子读书到五年级的时候,他就萌生了到城里买房,向城里发展的想法。

 

       他之所以要在城里买房子,一半的原因还是为了孩子。他的儿子小佳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学习一直都是挺优异的,这一点像他,他觉得当年如果不是家庭的原因,如果他把书念下去,说不定也能混成像模像样的人物呢。当年他们庄子上的刘宝强,学习根本不如他,结果最后人家考上了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那一次刘宝强带他的媳妇回家乡,看到那么洋气的媳妇,羡煞了多少山里的年轻人呢。他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供养出去,决不能让儿子走他的老路子。他长期在外面跑,眼界看得开了,知道如今这个社会竞争的激烈性残酷性,他们的孩子从小在山村里上学,毕竟山里条件差,师资力量薄弱,孩子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如果再不往城里发展,让孩子跟城里的孩子享受同等教育,那他会后悔的。于是他下定决心举家进了城。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他没有辜负家人的希望,成绩很快跃居班里的前三名,那次他去开家长会,老师还表扬了他的孩子,让他的脸上很是光彩。他觉得他这一点就比老徐强,老徐的孩子和他的孩子同班,学习排在倒数第十名上。关键还不是这些,关键是老徐的儿子调皮捣蛋,有一次还把家里的六千块钱偷出来,打到电脑游戏的充值账号里面去了,后来那个游戏密码又被他的同学给盗了去。等到老徐发现丢了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为了追回那六千块钱,老徐还报了案,简直就要和那个孩子的家长对簿公堂了。后来钱是追回来了,老徐的孩子也在学校里留下了不好的名声。他就是认为自己的孩子比老徐的孩子好,受苦人家的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

       他开始跟老徐接触,是那一次老徐家的水龙头出了问题,需要更换水龙头,他知道他是个泥瓦匠,在这方面肯定难不倒他,于是他就找到了他,很快问题也就解决了。后来家里的灯饰坏了,也是他帮着他更换了。老徐请他吃饭,他摇摇头说,住在一个楼上,这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何必这么客气。老徐说,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你也给我打一声招呼。他那时候还没有想到,过了不到半年,他还真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非得老徐给出面搭桥不可。事情的起因还是这两年许多工厂停产,楼市下滑,建筑市场环境不好,揽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有时候挣了钱,却不好要回来。他没有想到问题会变得这么严重,进了城市,搬进新家才一年,还没有从乔迁之喜的幸福中回过神来,却一下子有一种一脚踩空了的感觉。乡下人进城,怎么说都是打工族,不像老徐夫妇,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工资。他正愁眉不展之际,偶然听说老徐的表兄是一个大包工头,挂靠在一家建筑公司的名下,每年都有几百万的工程要做。他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去找老徐,请他给帮忙,在他表兄那边承揽一些活计。

       他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老徐爽快地答应了,这让他感激涕零,心想真是应了那句话,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啊!他跟老徐真是谈不上什么交情,除了帮老徐家修过一次水龙头,收拾过一回灯饰,平日里各忙各的,照面的机会都不是太多的,见了面,自然是他先跟老徐打招呼,老徐倒是没有什么架子,有一次在公园里碰面,还跟他聊了好一会儿呢。他知道,他们社会地位有差距,他这些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两只手上早都布满了老茧,脸也晒得黑里透红,年轻时那股子不服输、认死理儿的劲道早磨光了,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混,没有一点过硬的关系是不行的。老徐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这让他心里反而觉得没有底了,生怕老徐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为了能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破费,请老徐和他的家人“搓”一顿的。

       他向老徐发出了邀请,老徐也没有推辞。老徐说,请还是要请的,但主要不是请我,主要是请我表兄,大家一起坐坐,培养培养感情,以便早点把那揽工的事情落实下来。

       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顺当。过了两天,他在小区的大门口碰见了老徐,老徐夹着个公文包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在他身上,抬头看是他,老徐主动给他打招呼,说那事情有眉目了,他的表兄答应了他的邀请。他听了喜出望外,只要老徐的表兄能够赴约,那承揽工程的事情几乎就成功了一半。

       宴席就订在红楼,那是这个县里最有名的餐厅之一。赴宴的时候,他本来打算自个陪着老徐和他的家人过去算了,老徐死活要让他带上他的家人一同去。他有点犹豫,自家婆姨是个乡下女人,那样的场面没有见识过,孩子也没有见过大世面,他怕他们做出不懂礼数的事情让自己难堪。老徐却一再催促,去去去,干嘛不去呢?让孩子也长点见识。他的女人就去打扮。不一会儿女人从屋里出来了,倒也让他眼睛一亮。女人穿了一件平日里很少穿的圆领碎花体恤衫,下身是一条白色的裤子,倒也显得别致。当然,自家女人跟徐太太是没法比的,除了自身的气质,一件蛋清色旗袍更是给徐太太加分不少。出了小区,两家人分乘了两辆出租车直奔红楼。

       天才刚刚黑下来,红楼这里就已经是灯红酒绿了。一行人在服务生的带领下上到二楼,进了包间,老徐就给他的表兄打电话。他招呼大家落座,他的女人靠着徐太太旁边坐下来,没话找话地跟徐太太搭讪,两个孩子很快就露出了本性,也不顾忌大人,在一边忘情地嬉笑打闹起来。

       老徐的表兄很快就来了,他和他的家人赶快去迎接,陪着笑脸把客人让到上座。老徐的表兄叫张立,他没有想他是这么年轻,也没有什么架子,戴着一付玳瑁边子的眼镜,瘦峭的脸颊,根本看不出是个老板,倒有几分文质彬彬的书生气。他见了,就顿时生出好感来。

        菜一样样地往上端,七碟子八碗,都是红楼的名菜,看着就让人眼馋,闻着就让人流哈喇子。他招呼客人动筷子,张立见众人把眼光向他投来,就先夹了一口菜,众人也都把筷子伸进了盘子。徐太太吃相斯文优雅,不过,自家女人也并没有像他担心的让他难堪,他看到妻子坐在那里,每次有一道菜上来,她总是先看客人们怎么吃后,她才伸手动筷子。两杯酒下肚,氛围很快就活跃起来了。大家聊着家常,闲谈中他才知道张立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当年张立的家境不好,是城里的姑妈对他们的接济,才让他们度过了难关。城里的姑妈就是老徐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说起那些往事,张立感慨连连。有着这样一层关系,他听着心里已经有了底,端起一杯酒来敬张立,两只杯子相碰的时候,他恭敬地说,张老板,以后兄弟的许多事情,可就全都仰仗您了。

 

       工程承揽下来了,不是什么大活,张立在工业园正在建两栋楼房,主体工程都是张立在干,他只是承揽下了外墙的保暖工程,造价四十万元。合同签下来的那天,按照行规,他取了一万块钱中介费送到老徐家里。老徐推脱说小辉,都是一个楼上的,你这是做的那样?他说,这是规矩。说着硬把钱塞进老徐的口袋。在他的眼里,老徐这是帮了大忙了,四十万元,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大单了。他以前在工地上做工,每天挣到两百多的工资,他的女人做小工,一天也能挣到一百块钱。他唯一的一次单独承揽活计,是给一个加油站的几间屋子搞粉刷,他和女人没明没黑地干,三天把活计拿下来,他们挣到了两千六百块钱,那时候他就想,要是自己能组建一支队伍,自己承揽工程该多好啊!那样自己就是一个小老板了,挣的钱肯定要比他们做工多得多,女人也不必跟着受这么大的累。现在机会来了,因为贴保温板,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干的活计,工期有限。最主要的,是他不用添置什么设备,脚手架、吊缆都是现成的,他要做的,就是组织工人按时把那些保温板贴到墙上就行了,技术含量不是很大。跟对方签了合同,他就着手招募工人的事宜了。以前他打工的时候,倒也认识了不少的泥瓦匠,几个电话打出去,人手很快定下来了,包括技工小工,他一天时间招齐了十八个人手。

       工业园离市区有将近十五里的路程。他有一辆摩托车,工程开工后,每天他就骑上摩托车驮着女人往返于工地与家之间,两头子不见太阳。事实上,承揽了工程,他比从前打工时更忙了,从前打工,都是单一的活计,他只需按时出工、按时收工就行了,不会这么烦心。现在可倒好,什么都得自己操心。每天一起床他就忙上了,女人煮饭,他赶忙帮着收拾屋子。安顿好孩子上学,他就捎上女人向工地上出发。在工人上工之前,他得做安全检查,看看脚手架是否牢靠,甲板是否平稳。他知道,自己承揽的这些工程,经过了层层的剥扣,到他这一层,利润不会像别人想象的那么高了,这些都不说,就是开工中的许多开支,都还需要他先垫付。他当然没有那么多的钱了,这其中有一部分的钱,他不得不靠银行贷款,房产证都抵押在银行了。可以说,这期工程简直是牵扯着他的命运的,他生怕出什么纰漏,特别是在安全生产方面,他更是上心得很,每天上工的时候,都要不厌其烦地给工人们强调一遍,说得大家耳根子都起了茧子。

       一般的情况下,他也会猴上架板去贴保温板的,这都是他的拿手活。他的女人一直都是做小工的,还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勤快了。陈小云就嘲笑他没有个老板的样子。这天他们歇下来,陈小云给他递一根烟过来,点上。陈小云说,吴小辉,你现在都当上老板了,还是这副穷酸相,成天弄一身灰浆,真不怕别人笑话。他说,什么老板啊!这么点工程,做下来,充其量也就是挣个高工资而已。他说的是真心话,虽然他也做着当老板的美梦,可眼下真的不敢说自己就是老板了,谁还见老板每天上工地有骑摩托车的?

       陈小云跟他早几年就很熟络,都是在工地上做活认识的。陈小云也是农民工,虽然手脚勤快,也能下苦,但是他的命运似乎就没有他现在这么好了,至少,他在城里买了房子,是个准城里人了。陈小云的母亲前几年查出来得了肺癌,他的女儿又查出是先天性心脏病。等到送走了母亲,孩子动了手术,他已经是一贫如洗了。现在他的老婆又有了身孕,女儿上二年级,家里随时急等着钱用。那天他找到陈小云的时候,陈小云说了家里的情况,他说,你放心,拖欠别人的工资,也不会拖欠你陈小云的一块钱,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昧了良心。

       过了两天,陈小云找上他,吞吞吐吐地说,家里捎信过来了,等着他把钱打过去急用。他说话算话,他让女人下午从银行取了两千块钱,让陈小云写了一张借条,就把那两千块钱拍在了陈小云的手里。

 

       事实上,他远没有从外表上看上去的那么强壮,他那一年做工时从高处摔下来,在家里躺了十多天,虽然没有什么大碍,十多天后依然能上工了,但是腰部总觉得不得劲儿,特别是劳累过度后,腰里像是别了一根棍子。这些日子他就有这种感觉,每天收工之后,他总先要坐在那里,抽支烟,让自己缓缓气,才起身往家里赶。十几里的路程,一眨眼倒也到了。不过,每天赶回来的时候,街上的路灯都已经亮了,推门进来,会看到儿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他看了,心里有些发酸,觉得欠孩子不少。这几年基本都是这个样子,只要他们上工,对孩子就照料的少了,有时候回来的晚了孩子就得跟着挨饿,他真怕时间久了对孩子身体发育产生不好的影响。

       这天他回来,在经过小区门口时特地在那羊肉铺子买了二斤羊肉,准备改善改善伙食。夫妻二人推门进来,屋子里却空空如也、冷冷清清的,两个人不免有些吃惊,他还隐隐的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孩子怎么不在家呢?他出门去寻找,刚拉开门,就看见楼道里的老徐。老徐说,听摩托车声我就知道你们回来了,吴小辉,你家孩子在我家呢,你放心好了,饭已经吃过了。他略微的有些诧异,怎地在你家吃饭呢?多不好意思。老徐说,不就是一顿饭嘛!再者说了,你家孩子学习那么好,他也正好给宝宝补补课,你不要说,那些方程式,我现在看了都是一头雾水,到你家孩子手里,就是小菜一碟。

       他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涌上一股骄傲。别看他没有什么地位,他家儿子可是争气着呢,这孩子,有出息。

       晚上回到家里,小佳一脸的兴奋。他问儿子在老徐家吃了什么,儿子说吃的饺子。他说徐姨对你好吗?儿子说好。他内心滚过一丝热流,心想不要看许太太成天绷着一付高傲的冷脸子,其实心肠还是很热的。不过他还是告诫儿子,到别人家里一定要注意分寸,以后不该吃的饭尽量不要吃。儿子说知道了。

       儿子的学习一直往上窜,期中考试的时候,他的学习已经位居班里的第二名了,比班里的第一名只是差了两分。他得到消息后,心里是喜滋滋的,特别是过了两天,学校开家长会,他的脸上更像是贴上了金箔一般光辉灿烂。这天他确实好精神,他一大早就来到了工地,安排了一天的活计,把主要的事情交给陈小云,让他费神操心半天,让妻子也不要那么一味的死受苦,多留意工地上的事情。然后,他就骑车一溜烟地回来了,到了学校。他没有想到,儿子的相片就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面,那里面有一个学习之星的栏目,儿子的相片和其他年级优等生的相片贴在一起。许多家长都围过来观看,他指着儿子的相片说,这是我儿子。有人就看看他,又看看相片说,啊呀,你家的孩子可争气了。

       老徐也来开家长会了。两个孩子都在一个班,座位也在一个组里,他的孩子略微的比老徐的儿子高一点,他就坐在后排儿子的座位上,往前两排就是老徐了。老徐进来的时候,他跟他打了声招呼,之后都就坐下来。班主任是一位带着眼镜的姑娘,年纪应该在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挺端庄挺漂亮的,声音也很有磁性。她讲了许多,前面主要讲学校的许多规定,讲班里的一些情况,讲家长应该怎样跟学校配合,才能让孩子的学习更能上一个新台阶,等等。最后,老师就针对孩子的考试成绩做一些点评了。老师当然夸耀了他的孩子,夸得他嘴角都往上弯了。他没有想到,这天班里最大的亮点,却是老徐他家的宝宝,相比那些落后生而言,宝宝的成绩一下子跃升至前十四名,跨入中等偏上的行列。老师的口里,满是对宝宝的赞誉之词,老师说,宝宝这个孩子还是蛮有天赋的,最近表现也很好,只要好好努力,将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家长会结束后,老徐主动走过来和他搭讪。老徐说,他也没有想到他家的孩子有如此长足的进步,这些年他们夫妇为了孩子没少费神过,除了他们家长给孩子辅导,他们还让孩子上了补习班,可孩子的学习就是提升不上来。现在跟他吴小辉家的孩子在一起,肯定是他家小佳对宝宝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不然,宝宝哪里会有这么大的进步呢?

       老徐家里有一辆轿车,到了下一个双休日,老徐举家要到沙湖去旅游,头天夜里老徐就找到他家来了,老徐说,可以带着他家小佳到旅游区去转转。他说,这怕不合适吧?老徐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反正车上还空着一个座位的。他说,要去,门票钱得我们自己掏。老徐说,这才多大点事儿啊!他说,那怎么行?你们带上小佳,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还让你们破费,哪有这个理。说着他掏出二百块钱来,硬是塞到老徐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大早,小佳就坐上老徐家的轿车,兴高采烈地一路去了。

 

       女人打来电话,声音焦急地说,小辉,你赶快过来吧,工地上出事了。女人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刚刚采购好了蔬菜,都装在一只蛇皮袋子里,正在往摩托车后座上驮着。这些菜蔬都是给工地上灶间准备的,他过两天就要到市场上来采购一次。听到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一松手,蛇皮袋子吧嗒一声从车上滚落了下来。他心说怎么出去这么一会儿,工地上就出事了?他心急火燎地一脚踩着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往工地那边赶。

       确实出事了,出事的是陈小云。原来陈小云正在往墙上贴着保温板,脚下一滑,一不小心从架板上滑落了下来,好在架板离地不高,才两米多一点。他赶回来的时候,就见陈小云坐在地上,抱着右脚,咧着嘴嘶嘶有声。他看时,那脚已经有些红肿了。他埋怨一声说,怎么恁地不小心。他让女人搀扶陈小云起来,坐上摩托车,急匆匆往附近的医院里赶。

       原本以为只是脚崴了一下,因为架板也不算高,不会有什么大碍。他心想,顶多让大夫给处理一下,再休息几天,估计就好了,大不了给陈小云出误工工资而已。可是大夫看着那红肿起来的脚后跟说,得拍片子,肿得这么厉害,恐怕是骨折了,说得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后拍片检查的结果,陈小云右脚后跟骨粉碎性骨折,得住院进行手术治疗。

他的心情晦暗到了极点。他给陈小云交了住院押金,把他安顿在骨科病房。然后,护士过来给陈小云量血压,做心电图,验血,之后开始给他输液,脚部敷上冰袋,在做消肿处理,估计要做手术,也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给妻子打电话,让她到医院这边来陪护病人。之后他问陈小云,是不是也给他的家人打个电话。陈小云犹豫了一下,说,先不要打吧,毕竟女人身怀六甲,怕她遭受刺激,对身体不好。想了想又说,告诉还是要告诉的,出了这样的事情,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家里人早知道这件事情,也未免不是什么好事情。只是今天就算了,这么大老远的她又来不了,免得她黑夜里担惊受怕睡不好。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第二天早晨给陈小云的女人打电话过去,只说陈小云受了点小伤,让她过来照看一下。到了下午,陈小云的女人坐车从乡下赶过来了。他以前没有见过陈小云的女人,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胖,加之有了身孕,就更加不好看了。她左手挎着一个蓝布包,里面肯定是盛着衣物等零零碎碎,右手拉着她的女儿。这个孩子倒是挺俊俏的,只是挺腼腆的,见了生人就躲在母亲的后面,眼里闪烁着乡下孩子的那种胆怯和童真的目光。

       为了减缓压抑的氛围,他笑着说,想不到弟妹生了这么招人爱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妮子。陈小云说。

       到了秋天就该上学了吧。

       嗯,七岁了,是该上学了,搁城里早上幼儿园大班了。

       陈小云的女人还是显出焦急的神情,说,这可怎么好?我是这个样子,你又弄成了这个样子,家里的田地也要人照料,孩子秋天就要上学,你说,以后我们的日子还怎么过?

       他说,弟妹,先莫要着急,先医好脚再说。

       陈小云的女人过来后,白天还能照顾陈小云,但是到了夜里就不方便了,他不得不另外请了护工。晚上就把陈小云的女人和孩子安排在自己家里,反正家里还有的是空房子,省下来住旅社的费用不说,关键那是个大肚子女人,有个什么事情家里方便,再说,还能拉近彼此之间的感情呢,说不定将来在对陈小云的理赔上能派上用处。现在的他,已经被还没有到来的理赔这件事情压得晚上觉都睡不好了,眼窝都浮肿了,他的女人也是。他们一躺下来,就悄声嘀咕起这事来。以后究竟理赔多少呢?他也暗地里向律师咨询过,像这类事情,他是没有什么承包资质的,又没有给工人买工伤事故保险。按照过去的情况,有工人受了伤残,是可以追究施工单位的上家的,也就是说,陈小云是可以追究张立、进而追究张立挂靠的这家盛唐建筑公司的理赔责任的,可是这两年情况就不一样了,律师说,跟盛唐建筑公司一块钱的关系也没有,尽管把工程转包给他这样没有资质的人,看起来是完全的不合理。他在陈小云出事的第二天下午就把这件事给张立说了,他没有想到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人,却横下脸子来说,吴小辉,这件事情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好了,自己处理,倘若真要理赔得多了,他这期工程的赚头怕是得要搭进去了,弄不好,自己当老板的美梦怕是就要自此打住。

       然而,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第二天,他到工地上,就发现工人们在闹集体罢工。原来,工地上出了事故,工人们怕他的钱都用在陈小云的治疗与理赔上,他们的工资要不回来。这些工人大抵上都是和他熟悉的,知道他的底里,不是财大气粗的人物。有两个跟他关系特别好的还悄悄开溜了,反正也没有做上几天活,那几个工资不要也罢。他哭笑不得,他哀求他们说,爷爷们,难道我吴小辉的人品你们也不相信?我可以拿我的人格担保,只要你们把工程做下去,我吴小辉是绝不会欠你们一分钱的,绝对不会。可是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办呢?你们都知道,这些工程是签了合同的,耽误了工期是不行的。爷爷们,我吴小辉求你们了!

       可是,没有谁挪窝,他们只是要求他赶快发工资,他们立马走人。

       这样的僵持了两天,他还是发给了他们工资。工程停下来了,他愁得想跳楼。老徐知道了这件事情后,直埋怨他,哪有工程做半道上走人的道理,吴小辉我给你说你就是太善良、太老实,按说,你就不应该给他们发工资,一块钱也不给,爱哪告就让他们告去,对待这些不地道的家伙,就该心肠狠点。

 

       妮子在他家里呆了两天,一切都习惯了,每天拿了小佳幼时的那些玩具,倒也不嫌寂寞。这个孩子其实是挺招人喜欢的,她在他们夫妇不在的时候,会把那些遥控汽车、小火车摆出来玩耍,他一回来,她立马把那些玩具复归原处,她好像是知道他的心事的,也不去打搅他,而是躲进里面的屋子里。有一天,他是真的很累了,坐在沙发上,双手捶着后背,满嘴是干痂,双腿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妮子见了,就倒了一杯水给他端过来。他说声谢谢,这孩子咬着嘴唇摇摇头退出去了。他心里生上些酸楚,都是爹妈生的,都是生活在这火热的年代里,可是农村的孩子,他们就分享不到城里孩子那样很好的教育,输在起跑线上这是肯定的了,就是上学,农村学校那师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好多孩子都耽误在教育上。他这样一想,就觉得很是汗颜了,他把妮子母子留在家里这么殷勤地招待着,原本就是想讨好妮子的母亲,为的是在以后的理赔上能够给自己增加一点感情的筹码。可是想一想,这对母子也是够可怜的了,还有她那肚里未出生的孩子,陈小云这一受伤,她们以后的日子肯定是雪上加霜了。假如他有这个能力,他一定会在合理的范围内,尽量能满足他们的理赔要求的。然而,他不能,他没有这个能力,特别是他承揽的那些工程一停工,他自己也是雪上加霜了。

       陈小云动手术的时候,于情于理,他都是应该守在医院里的。可是张立把电话打来了,张立口气严厉,不容他解释,不容他争辩,让他立马到他那里,去解决那工程停工的事宜。电话里他就知道,张立在发火了。他只得让妻子先到医院里,他去应酬那边的事情。他骑上摩托车往那边走,一路上心里就有些发虚。怪谁呢?怪人家张立不讲情面?人家当初可是很爽快地就把工程给了他的,再说,工程紧急,他这边活计一耽搁下来,张立肯定也是着急上火的,他也赶着给上面交工呢,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摊上这档子事故。他一路胡思乱想着,摩托车差点开进路边的沟里。来到张立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就见张立黑虎着个脸子,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张立说,吴小辉,工程是签了合同的,你知道耽误了工期是要负责任的。他脸上的汗水下来了,他陪着笑脸说,张老板,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张立说,出现什么情况我不管,我只要你按时完成工程。他面前,那个文绉绉的张立不见了,变得有些青面獠牙。他擦了擦汗,很是没有底气地说,张老板,容我一两日,我一定组织人上马。

       从张老板办公室出来,他马不停蹄,到了另一处施工现场,没错,他是到这里来找一个人的,这个人叫马天,是他的师傅,他当初出道学泥瓦匠的时候,就是马天带的徒。马天为人宽厚,他手下的徒弟不少,有的徒弟又带出了新的徒弟。他想,说不定马天是有办法的,凭着他的人脉,给自己组织一拨手艺人应该不成问题。他本来要打电话向他求救的,可是一想,算了,还是亲自到他那里去求援吧,马天总会理解他的苦衷,总会给他一点面子,这样他就来了。在乱糟糟的施工现场,他向一个小伙子打问马天,那个小伙子向楼上一指,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马天站在高处,带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泥瓦刀在敲击砖块。他喊了一声师傅就顺着脚手架爬上去。马天看见他就停下手里的活计,说吴小辉你怎么来了。他眼里有泪花子在闪烁,他说事急啊,不来不行。

       他说了自己的情况,说了自己的难处,说了要用人这档子事,马天就皱起眉头来了。马天说吴小辉不是我不想帮你,可是你想想,这都半年时间过去了,有哪个有手艺的人会在家里闲呆半年的?就是那些二把刀,现在也都在工地上做活了,难不成他们都丢下手里的活计去你那里?他想想也是。他说,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马天摇摇头说没有。

他又打了几个熟悉人的电话,结果都让他失望了。他觉得天要塌了。

       回到家里,天已经暗下来了。女人从医院回来,不用他问,就说起陈小云手术的情况,说手术很成功,陈小云早就从麻醉状态中醒过来了。见他恹恹地躺在沙发上,脸色灰暗,就问他吃饭了没有。他摇摇头,妻子就说,饭还是要吃的,人是铁饭是钢,天塌下来也不能不吃饭。女人说着就进厨房去给他准备饭食去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他欠了欠身,估计陈小云的女人过来了,示意一边埋头写作业的小佳起身去开门。进来的果然是陈小云的女人。他正待让座,没想到陈小云的女人却拉起了黑脸子,气嘟嘟地说:吴小辉,看着你人模狗样的,没想到你的心肝比蛇蝎还毒,比乌鸦还黑。他惊愕在那里了,以为是陈小云做手术,自己没有到医院里去看望他的缘故,心想这个女人脾气还是蛮大的,为这点小事,惹她发这么大的火。正要解释,就见妻子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了一只菜盘子,笑吟吟地说,弟妹回来了,我估计你们马上要过来的,你瞧饭菜都准备好了。陈小云的女人说,留着你们自己用吧,我可消受不起。他妻子说,弟妹这话从哪里说起。陈小云的女人说,吴小辉,我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陈小云腿脚动了手术,你把工程停掉了?他说,对呀!陈小云的女人说,果然被我猜中了。你怎么把工程停掉呢?你把工人们打发了,和工地上撇清关系了,是不是想躲啊,想在孩子他爸理赔的时候扯皮耍赖,让我们得不到应该得到的钱。他又气又急又好笑,心想和这个女人是掰扯不清了。陈小云的女人继续说,吴小辉,我先把话撂这里,理赔的事情十五万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他说,理赔的事以后再说,弟妹,你先吃饭,先休息,你这样带着身子的,又忙碌了一天,身子怎么受得了?陈小云的女人说,我们可没那么大的福分,妮子,我们走。他没有想到,妮子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对他说:原来你是这么个人!

 

       那天他看到陈小云的女人从他家拿出了自己的那个蓝色的布包,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女儿,挺着个肚子气嘟嘟地从他家出去了。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女人有自己执拗的想法,也有自己执拗的性格,那天她在他家里吵闹了一通后,就从这里搬出去住旅社了。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当初执意把她们母女留在家里,不排除理赔时能打感情分这样的小九九,现在当然被这个女人给狠狠扇了一耳光子。此刻的他,就是一只没了头的苍蝇,不论是医院这一头,还是工地那一头,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张立的电话又来了。这两天张立每天都十多个电话,像个催命鬼一样,催促他赶快组织人手,赶快恢复工程。他只说等一等,再等一等,他正在组织人手。可是事实上,他已经绞尽脑汁,动用了所有的关系了,根本没有招来一个工人。此刻,他握着手机,就像握着一枚定时炸弹,那电话铃每响一声,他的神经就绷紧一点。他没有接张立的电话,那电话连响了两遍以后,张立挂掉了。

       他灰头土脸地坐在沙发上,呆若木鸡。女人正在拖地,见他那个样子,就直起腰来了。女人说,小辉,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要不,你去找找老徐吧,街坊邻居的,让他给说说情,实在不行,这活咱就不做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他翻起身来,就往老徐家走去,按响门铃,过来开门的正是老徐。见他筋头巴脑的样子,老徐说,小辉,有什么事吗?回屋里说。他说,老徐,我摊上麻烦了,你得救救我。老徐说莫急莫急,慢慢说。他就说了自己的遭遇。老徐沉吟了一下,老徐说吴小辉你咋这么命不好呢?那工程是你们都签了合同的。罢了,你既然说了,我就过去给说说,至于能不能管用,我也不敢保证。他又说,老徐,你得救救我。

       下午,老徐过来了,擦着额头上的汗,估计是刚刚从张立那边过来。他心急火燎地站起身,问老徐去那边了吗,事情办得怎么样。老徐说难哪,我费尽了口舌,把嗓子都说干了,我那表兄那边就是不松口,说他现在组织人手也有困难。最后我把话撂下了,我说这事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我那表兄说,要不我把那活计转包别人,不过你吴小辉这些日子所做的工程就算是白干了。

       这……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却吐不出来了。自己的工程当然没做多少,可是他也已经在那里投入了不少,从第一天做活开始,每一笔账,他都记在一个小本本里,包括菜金,包括零星的买这买那,包括后来给工人发工资,包括给老徐的那笔介绍费,也已经把三万七千元投入进去了,三万七千块啊,说没就没了。见他那副样子老徐说,要不我回复那边,就当我没说,你再想想办法。他摆摆手说别、别,算我倒霉,我认了。

       下午,医院里下来通知,陈小云的住院费已经用光了,让他续交住院费。陈小云的住院费、手术费都是他垫交的。目前各种花销的费用已经超过了一万三千块钱,好在农村合作医疗上给直接报销了百分之七十。当初陈小云住进医院时,他让陈小云报的是给自家干活受伤的,没有报工伤。他想幸亏没有报工伤,要不这七八千块钱还得自己掏腰包。陈小云脚部动了手术,打了钢板,估计一年后骨头长好就得拆钢板,还得做一次手术,两次手术,农合上报下来,应该能省下一万块钱来。

       又交了两千块钱。他腿脚沉重地往家里走,医院离他家其实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往常还没有这种感觉,今天这两里多路程,仿佛走得没了个尽头;回到家里,跌倒在沙发上,他就泪眼婆娑了。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子,去年刚刚装修的房子,一切都还是新崭崭的,他想起他们搬进新家的那些日子,那种高兴的劲道是没法说的,他吴小辉终于在这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将和那些城里人一样,过另一种生活。他是个细心的人,他每次开门都是很小心的,生怕把哪个地方磕着碰着。窗户都擦得一尘不染,地板都擦得瓦亮照人。是的,去年他们是一次性交清了房款,拿到了钥匙,办领了房产证,本来以为以后会一帆风顺的,没想到才过去一年,他们的生活会发生这么大的起伏。此刻,他的房产证还押在银行里,至少目前这楼房还不完完全全属于他,估计给陈小云理赔下来,差不多会花费这房屋一半的钱,他们还得好好打拼,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这天儿子回来,掏出作业本,刚伏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来说爸爸,学校暑假要组织我们去北京参加夏令营活动。

       他知道,不是每个同学都有参加夏令营活动的机会,只有那些品学兼优的学生才有这样的机会。可是他今年家里这个状况,小佳也只能放弃这次机会了。他说,小佳,今年家里遇到这些事情,今年就不去了吧。小佳说,嗯,我知道。小佳说完就又俯下头开始写作业了,笔在作业本上发出沙沙声。

       可是不一会儿,小佳却啜泣起来。

       他妻子叹口气说,唉,糟心得很呢?你说老徐家还收了我们一万块钱呢,现在工程都停止了,他那一万块钱也该给我们退回来。

       他说,想什么呢。

 

       那天陈小云出院,是他帮着办理出院手续的。陈小云的女人大包小包地把陈小云住院时的物品装了两大包,包括那只便盆都没有落下。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他们拉到汽车站,然后又把身上的一千块钱交到陈小云的女人的手里,说弟妹你先拿着,回去给小云把身子补好,现在主要是把脚的功能恢复好,等到脚好了,咱们再谈理赔的事情。

       陈小云拄着双拐,他把他艰难地扶到班车上,然后,他站在那里,一直看到班车启动。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陈小云走了,虽然那理赔的事还像一块阴云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但是目前,至少是先把陈小云的女人打发走了,这个女人隔三差五地来找他理论,他早厌烦起来了。

       他总算清净了两天,以前他整天神经绷得紧紧的,搞得自己头昏眼花的,晚上根本睡不好觉。这两天,他倒是想开了,反正事情遇上了,不能老这么胡思乱想,到时候把身体搞垮了,倒霉的还不是自己。所以这两天,他尽量的不去想那些倒霉的事情,该吃吃该睡睡,确实也得到了休息。过了两天,他觉得精力恢复了不少,就开始给自己联系打工的活计。当老板的愿望暂时泡汤了,可是重新拿起瓦刀还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他有的是手艺,况且家里那么多的窟窿在等着他去填补呢,他没有太多的颓废的时间,他得去挣钱。

       活计倒是很快联系上了,就在马天那里,马天在电话里说,小辉,你来吧,反正是受苦的活计,岗位再紧张,也能塞进你一个人来。

       还是师傅好啊,当年建立起来的友谊,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他找出自己的帆布包,那里面,是瓦刀、灰铲、线锤、水平尺。他把帆布挎包搭在摩托车上,又把一床铺盖卷儿装进一条蛇皮袋子里,绑到摩托车上。一脚踩着油门,摩托车刚刚起步,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门口走过来了。没错,那就是陈小云的女人,挺着个大肚子,手里还拉着她的那个孩子。他大吃一惊,想躲,可是来不及了,陈小云的女人也发现了他,喊着他的名字在向他招手。

       他心里像是搁进了一只苍蝇,皱着眉头说,弟妹,你们不是回乡下去了吗,怎地又回来了?

       陈小云的女人一脸慌张的样子,丢开妮子的手,拉住了他的车把说,吴小辉,你这是要到哪里呢?你快看看去吧,陈小云家里的人都来了,现在正在往工地那边赶呢,说是要把张立那边的电停掉,让他们的工程做不下去。哎呀,他们这些粗人,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呢。他一问,才知道原来陈小云回到村里,族人听到大老板张立(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在陈小云住院期间,竟然没有过去看望他一次,那理赔的事情,更是悬在半空里,就炸了锅了。不管怎么说,事情是在你张立的工地上发生的,你这样做法,就有些太不近情理了。于是决定要到张立的工地上去讨个说法,便坐上班车从村里赶过来了。陈小云的女人怕事情闹大,闹出乱子来,就来找他了。他一听心里就急了,虽然之前他也对张立满肚子怨气,可是这帮人真要闹起来,没个轻重的,到最后吃了哑巴亏,说不定还要把怨气发泄到他的头上来,就说,他们这不是把不疼的手往磨眼里伸嘛!弟妹你先呆着,我去追赶他们。一加油门,摩托车就冲出了院子。

       摩托车风驰电掣,不一会儿就到了工地上。他看到,原先属于他的工程,正在被另一伙人做着,他的心里一阵的抽抽。虽然他满肚子怨气,但他必须要阻止陈小云他们在这工地上闹事。还好,他赶到了陈小云他们一伙人的前面。他刚放下摩托车,就见七八个人,围着陈小云气势汹汹地往这边来了。陈小云拄着拐,艰难地往前挪着步子,看见他,就立定了。吴小辉说,是弟妹告诉我你们过来了,我就赶来了。陈小云你省点事吧,你脚才动手术不久,正在恢复期,不在家里好好养伤乱跑什么,就不怕有个一差二错的伤口恢复不好?陈小云说,我们来讨说法。他说,讨个什么说法?陈小云说,再怎么说我也是在这个工地上受伤的,怎地不见大老板露面?他说,活是我承包过来的,我就是当事人,你们有什么疑问,可以到法律援助中心去询问,也可以到劳动监察大队去反映,你们乡上都有司法所吧,你们也可以到那里去问问。反正我觉得凡事都要按法律程序来。今个儿我把话撂下了,你们想闹就闹吧,但不要做过火了。我告诉你们,这工地上每天都有几万块钱的工程在施工,你们要是闹到工程停工了,那个损失可是要你们负责的,千万不要把有理的事情做成无理的事情,免得最后后悔。

        显然是他的话起到了震慑作用,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起来。最后还是一个年长点的人说,好,就按你说的,我们先到那些单位去问问。不过你哪里也不要去,我们问过了再来找你。

       他心想,这事情看来是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了。果然他刚回到家里,屁股刚刚坐稳,就见陈小云的女人陪着那位老者过来了。他赶忙让座,给他们泡茶。他问老者去问询的情况,都到了哪些单位。老者说,到劳动监察大队去了一趟,问过了,可是你们把事情做反了。他疑惑地说,哪样事情做反了?老者开始讲述他们到劳动监察大队的经过,可是老者还没有讲完,他陡然间紧张焦虑了起来,额上开始往外冒汗,心里说,这下坏了,这下把事情搞糟了。

 

       他现在后悔,就后悔在陈小云发生事故的第一时间没有给张立打招呼,如果当时给张立打了招呼,事情或许没有后来发展的这么棘手。陈小云住院后,许多事情都是由他经手的,当时大夫追问陈小云的事故是不是属于工伤,以便医院备案。他偷偷告诉陈小云,不能说工伤,因为陈小云是买了农村合作医疗保险的,报了工伤,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就不会给赔付。后来果然如他预期的,农村合作医疗保险这一块儿,就给陈小云报了八千多,事实上,医疗费用的一大半都是农合给报的,当时他还很庆幸。可是,等到陈小云的女人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的原委,他听了,简直傻眼了。原来工地上的那些农民工,是由建筑公司集体给买了工伤事故保险的。他只是记得当初张立要了那些工人的身份信息,并没有明白说是公司要给农民工们买工伤事故保险的。以前他多是在农村工地上干过,即便是在建筑队干过,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一次事故发生的突然,他只想着在住院治疗上农合给陈小云多报一点,没想到自己把自己给套进去了。陈小云的出院手续上明白无误地写着是给私人做活受伤,不可能得到工伤事故保险赔付的。他咬牙切齿,在心里骂着张立,他是在陈小云住院后的第三天到劳动监察大队去申报了工伤事故的,这件事情,他竟也没有跟吴小辉打一声招呼。

有关工伤事故保险的赔付问题,这确实是一件大事情。他马不停蹄,亲自到劳动监察大队去问询,那位工作人员依然面无表情地说,医院里没有报工伤,当然不可能得到赔付的,你们已经报了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属于骗保的行为。他焦急地问,难道就没有修正的余地吗?那位工作人员说,除非医院里能把病案改过来。

       他想,既然那位工作人员这么说了,那么修改病案应该是可操控的事情。他上医院的时候还叫上了陈小云的女人,让她把妮子也带上,为的是上医院去请求修改病案时能够博得大夫的同情。他还给陈小云的女人教了一些到医院后该怎么说的话,其实响鼓不用重锤敲,陈小云的女人不傻。出租车很快把他们载到了医院,来到住院部,上到三楼骨科,找到当初为陈小云治疗的主治大夫,说明了来意,那位大夫就蹙着眉头说,这怎么可能?除非你们不让我要眼下这份工作了。当初你们住院时,我一再问询你们是不是工伤,你们都说不是的,现在病案都入档了,根本不可能修改的。陈小云的女人苦着脸哀求说,大夫,求求你了,你看我们一个农民不是,啥都不懂嘛!当初报农合,只是想着少花点钱,没想到还找下这么多麻达。大夫依然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说医院是无能为力的,要不你们去医保中心吧,看看医保中心怎么说。

       那天他和陈小云的女人来到医保中心,得到的答案和医院里也差不多。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她口齿伶俐,她告诉他们,她在这个岗位工作几年了,每年都能遇到两三起这样的事情,都是那些不懂法的农民工,都是贪小便宜吃大亏了,不可能了,农合补助下去都上了微机了,不可能再修改的。陈小云的女人有些怯怯地说,那,毕竟他们建筑公司也有责任的嘛,他们是在我家男人住院后的第三天才报的工伤嘛!我家男人住院的当天他们要是出现在医院,就没有以后这些麻烦了,可是我家男人住院的半个多月里他们连一个人的影子也照不见。那个女子说,这和报不报农合有什么关系呢?陈小云的女人说,反正我就觉得他们脱不了干系,你说,我们要是告他们呢?那女子说,你告谁呀?告也白告,本来是保险公司给你们理赔的那一部分钱,现在你让老板给掏钱,人家当然不干。再说,当初你家男人如果不同意说那是给自家做活受伤,医院能那样填写吗?你们是大头鲶鱼,吃了眼小的亏了。吴小辉痛心疾首地说,这事情怨我。那女子说,这样吧,最终出具病历报告的还是医院那里,不行你们再去医院走走。

       他又回到了医院,这次他去找院长,院长不在,办公室主任接待了他。结果如出一辙,办公室主任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根本没有办法。

       他两腿酸软、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回到单元门口,正碰到老徐夫妇带着孩子从里面兴冲冲地出来,他说,老徐,出去呢。红光满面的徐太太接过了话茬:吴小辉,你晓得不,我家老徐前段时间刚提了副科,工资涨了二百块呢。今天我们庆祝一番,走,你也去吧。他摇头说谢了,说你们有工作的人真好,年年都在涨工资。老徐说,一辈子没想在仕途上混,谁想人到中年后,好运还是来了。对了,小辉,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说,老徐,正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们,看看你们能不能帮上忙呢。他就把修改病案的事情说了,看看他们有没有跟医院院长熟的,请他们给帮帮忙。老徐说,这呀,真还没有跟院长熟悉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医院院长的住家我们可知道,就跟我岳丈家在一个小区里,不但在一个小区里,我还知道院长的住家呢,花园小区二十九号,是个独家独院。徐太太说,吴小辉,你要办事就到院长家里去试试看吧,带点礼品去,现在办啥事都不易。他点点头说谢谢徐太太了。

       他买了两千块钱的礼品,装在两大包里,天擦黑后,就往花园小区去了。

       那是一处闹中取静的二层小洋楼,往左拐,出了小区,就是街心公园了。他在院门外徘徊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按响了门铃。俄顷,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丰腴的中年女人,对着他看了半天说你找谁?他陪着笑脸说我找赵院长。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里面的富丽堂皇让他有些吃惊。地面上铺了地毯,一边墙壁处是一组金丝黄杨木立柜,除了几本书籍,上面还摆放了几件奇石。灯饰的光芒是柔和的,赵院长是个脑袋上有些拔了顶的中年男人,坐在橡胶木框架真皮沙发上在看电视,见他带了礼品进来,就有些疑惑地欠了欠身说,你有什么事情?他说,赵院长,有件事情想请您给帮忙呢。他讲了事情的梗概,院长摇摇头说,对不起,这件事情我帮不到你。

       他急了,他说,赵院长,求求您了,为了那点工程,我家的房产证都压在银行里了。现在工程也没了,如果病案再改不过来,伤残理赔的事情就得我全部负责了。赵院长,您帮我这一次忙,您就是我的恩人了,求求您了。

       赵院长语气和缓地说,真的对不起了,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病历入档,谁都是无能为力的,现在风声这么紧,除非我这个院长不想干了。你说,为了你的事,我总不能丢掉我这头顶上的乌纱吧。

                           

       吴小辉是第一次来这个村子,他是去找陈小云的。这个村子离县城接近百里的路程,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来到村子,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天气燥热,他向坐在一棵大树底下的两个老人打听陈小云的住家,在老人的指点下他向那里走去。他没有想到,陈小云的住家是如此的破落,三间砖门面的房屋,至少不下二十年的光景,低矮的木头窗门,与周围那些铝合金窗门是格格不入的,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的住家,那时候光景也是那般落魄,这样一想,鼻子不由有些发酸。他敲门后进去,看到陈小云斜躺在炕上,陈小云的女人正在一边和面做饭。看见他,陈小云小心地翻了翻身,说小辉啊,你来了。就招呼女人赶快给他沏茶。他说,陈小云,脚好一点了吗?陈小云说,恢复得还不错。说着陈小云往起绾了绾裤管,让他看那刀口处。果然,那里的红肿早就消失了。

       喝着茶水,聊着一些往事。他想起来,他和陈小云认识已经有六七年了,他记得陈小云刚一到工地上的时候还是二把刀,活计做不太熟练,只给他发比一个小工略高一点的工资,还常常挨师傅的臭骂。记得有一次,陈小云把一段工程做反了,师傅让他返工重做,别人都中午休息了,他还在那里叮叮当当地敲击着砖块,搞得灰头土脸的。陈小云笑着说,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了。他说,这么些年了,你还住着老房子。陈小云自嘲地说,铁匠使的是烂锅,木匠使的是烂车。陈小云的女人说,本来今年秋天打算要翻建房子的,现在政府建房还给补贴的,可是谁晓得他落了这事。他说,陈小云,我今天过来,一是来看看你,二来,也是想着把这件事情怎么妥善处理了好。陈小云你不要误会,理赔的事情该我吴小辉拿多少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会少的,可是你也知道,我去年买的房子,一点积蓄差不多都花光了,今年承包那工程时都还从银行贷了款的,房产证都抵押在银行里。他说着就从包里掏出凭条给他看。陈小云说,吴小辉你给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说,陈小云呀,你不能只揪着我,我只是小虾米,你应该眼睛往上面盯。陈小云说,往上面盯?往上面盯谁呢?他说,盛唐建筑有限公司。

       他这样想,已经不止是想了一两个晚上了。那天他又到法律援助中心去咨询,看看出了这样的事故,上面的老板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那位律师依然那样回答,这样的事故,谁找人,谁发工资谁负责,跟他的上家,也就是张立,还有张立挂靠的那家盛唐公司,一角钱的关系没有。这样的回答让他是绝望的,上家的老板把活计发包下来,他们只管赚钱,所有的风险让下家的他一个人来承担,这怎么想都是说不过去的。他想,既然走正常的渠道行不通,那干脆就走非正常渠道,所以他就找陈小云夫妇来了。他说,陈小云,建筑工地上你们是不能去闹事的,但是盛唐建筑公司总部那边,你们是完全可以去闹的,不怕把事情闹大。陈小云说,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吧。他说,理由还不好说?事故是在他们工地上出的,虽然他们把工程发包给了别人,但他们也不能拍拍屁股不沾土,他们发包的都是没有建筑资质的人,张立不是,我更不用说了。他们要说起工伤事故保险这档子事,你也有说法,你就说你一个农民,什么事也不懂,再说你住院的时间他们人影子也不见一个,他们要出现在医院里,哪里会出现这样的事呢。陈小云嗫嚅,这,这能行吗?他说这怎地不行?你带上你的老婆孩子去,你就说你老婆就要坐月子了,孩子也要上学,家里急等着要用钱。确实,你们要等着通过正常渠道去理赔,怎么也要等到三个月以后了,三个月以后还要做伤残鉴定,说不定还要打官司,最后的结果谁知道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盛唐公司这根稻草你要是抓住了,拔根汗毛,你的腰就会粗很多。陈小云被鼓动得脸上放出了光说,那我们试试。

       第二天,他就陪着陈小云夫妇,打了一辆出租,往盛唐公司那边去了。盛唐公司总部在省城那边,此前他曾经在网上查询到了公司的具体地址、法人代表以及联系方式等。一路上他们很少说话,他发现陈小云的脸色比自己都凝重。

       行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省城,找到盛唐公司后,他从出租车里拿出了陈小云的双拐,把他搀扶下来,他说,我就不能上去了,陈小云,到了上面你就闹腾,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不给你解决你就赖着不走。陈小云说我知道了。他一直看着陈小云拄着拐,带着女人走进楼里,坐上了通往楼上的电梯。

       他找了一家茶馆,坐下来喝着茶水打发时间。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响了,一看,是张立打过来的,他心里一阵窃喜,但他没有马上去接。等到张立再次打过来,他才按了接听键。他听到张立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说,吴小辉,你们咋搞的,这么点事情都压不住,你知道吗,那个陈小云夫妇已经闹到公司总部里去了。呃,是吗?他装作挺意外地说,他想,看来陈小云的闹腾起作用了。

 

十一

       那天张立打电话让他过去,说是有事情要谈。他丢下手里的活计,骑上摩托车往那边驶去。来到张立的办公室,就见张立斜躺在椅子上,把二郎腿翘到办公桌上正在接电话。他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等到张立挂了电话,他说,张老板找我有事?张立说,吴小辉,听人说前天陈小云到公司总部时,有人看见是你陪着他们去的。他心里一紧,赶忙说张老板真会开玩笑,哪有的事。张立说,我不管,陈小云这件事,你得给摆平喽。你知道不知道,陈小云这么上公司去闹腾,对我的影响是不利的,关键是陈小云又到省报去找记者,这事是刚刚公司那边给我来电话说的,说记者已经跟公司办公室去核实了,要登报。要说嘛,这么大一个公司,工伤事故是难免的,按正常渠道走,三个月后做伤残鉴定,该私了就私了,实在不行打官司也属正常。可偏偏这个陈小云家庭情况特殊,家庭条件不好,老婆带着孩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陈小云脚又受伤了,确实需要钱的。陈小云闹腾说自他受伤后公司上下无人过问,家里连锅也揭不开了,吴小辉你说有这么严重吗?现在的农民工就是这么刁蛮,穷山恶水出刁民。要不这样吧,你先给陈小云垫借一点钱,等到三个月以后看是什么情况。

       陈小云到省报去找记者,确实也是出乎他意料的,他心想,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呢?不管怎么说,陈小云这么一闹腾,立竿见影,从盛唐公司,到张立这边,上上下下都忙活开了。不过,越是这样,他越要往后退缩才对。他说,张老板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吴小辉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钱啊!承包那工程我都是贷了款的,房产证都还在银行抵押着呢。现在工程没有了,工人散伙的时候我还给发了工资,做下的那些工程又白搭了,我哪里生钱去?张立说,吴小辉,你不要给我这样说,我当初好心好意把工程给了你,你违约我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现在却反咬一口。他说不敢、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

       出了张立的办公室,他扬起头来出了一口气,对着蓝天他想笑。他拨通了陈小云的手机,他说,陈小云,真有你的。陈小云说咋了?他说,找记者这件事啊,告诉你,已经有了效果了,但你还是不能松懈,一定要戳到公司的痛处。这样吧,你再去找找记者,把张立挂靠盛唐公司这件事情捅一捅,公司把工程转包给没有资质的老板,把责任一级又一级下放下来,出了事故要想走司法程序,怎么就跟公司一角钱的关系也没有了?据说以前还不是这样啊!你说现在怎么了,难道法律只是在维护有钱人的利益,我们农民工维护自己的权力咋就这么难。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放在网络上讨论讨论也行啊!陈小云说,我知道了。

       他一边应酬着身边的事物,一边还在联系着营生,他这一向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了。不久他联系到一个营生,是给两家临街的房子刮腻子,工钱商议好后,他就给马天那边打电话,把答应那边的营生推辞掉了,毕竟那里太远,家里的许多事情还在等着他随时来处理。这样,他就又和妻子起早贪黑地忙活上了,每天都会糊上一身的大白。小佳依然还和过去一样,如果他们中午太忙,就会给他放下几块钱,让他到街边去吃一碗拉面。徐太太倒很和气,自从小佳和她家宝宝成了很好的朋友后,似乎徐太太对他的态度也有所转变了,对他儿子当然也就有了一份照顾,偶尔也会让小佳在她家吃饭。老徐夫妇以前也给他们的孩子报了几个兴趣班,比如奥数班、音乐班,但后来他家孩子实在没有兴趣,也就作罢了,现在跟他家儿子做朋友,好像一下子找着了方向,孩子进步不少。有一天他回来,听到屋子里叮咚的音乐声,原来是宝宝找出他以前的吉他在教他家小佳弹。他进屋,看到两个孩子天真的样子,心里宽慰不少。

       隔天他回来,见到儿子一个人在屋里,伏在桌子上写作业。他换了衣服,就来到儿子面前说小佳,饿了吧。儿子摇摇头。他又说,今天宝宝怎么没来?儿子噘着嘴,说我不想跟他做朋友了。他说怎么啦?小佳说,我听到他爸爸在说你的坏话。他越加诧异,问:说我什么啦?说你不讲信义。他沉吟了一下,他说,小佳,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小孩子不要掺合。

       他这一向忙,跟老徐夫妇就没怎么碰面,他估计老徐说他不讲信义,还是那工程违约的事情吧,否则还能有什么呢?他平日里对老徐夫妇是敬着让着,从来也没有得罪过他们。可是那工程违约的事情,他提起来还一肚子委屈、一肚子闷气呢,怎地就说他不讲信义呢?

       那天他到商店去买乳胶漆,没想到在街面上碰上了老徐。他赶忙上前打招呼。没想到老徐看见他就拉下来脸子,老徐说,吴小辉啊,你可把我害苦了,你知道我那表兄如今对我是满肚子意见的,刚刚还打电话过来了,在电话里把我又一通臭骂,说我怎么给他找了你这样一个不讲信义的人来包工程,工程违约他不追究也就罢了,现在工伤事故还要他来给擦屁股,哪有这样白眼狼的。他躲闪着老徐的眼光,嗫嚅着说,老徐,不是这样的,这肯定是个误会。其实,他就是心虚,得罪了张立他倒觉得没什么,可是要把老徐得罪下了,都住在一个楼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还让他怎么做人。

                            

十二

       有关陈小云的那篇报道,省报终究没有登出来,他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暗箱操作。过了两天,他承揽下的那点活计已经接近收尾了,正想再去找点什么活计,手机铃声响了,是张立打过来的,听声音,倒是没有以往那么恶声恶气了。张立说,吴小辉,你过来,有一件事情要商量。他丢下手里的活计,骑车过去,见到他,张立给他递一根烟过来,又给他泡了杯茶水。张立叹口气说,吴小辉,遇到你,我算是倒了血霉了。他没有言语,埋着头抽烟。张立说,吴小辉,知道吗,陈小云又去省城闹腾去了,公司老总已经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让我把这件事情摆平。吴小辉,公司当初是给陈小云买了工伤事故保险的,你们住院时却没有给陈小云报工伤,按理说主要的过错还在你们。还有,陈小云是你雇用的工人,出了事故,应该你负责的。可是公司既然要叫我来摆平,好吧,我们都退一步说吧,我呢,愿意在这起事故中拿出两万块钱,就当是我捐给爱心工程好了。不过吴小辉,我这么做,不是我钱多得没地方花,我只想息事宁人,落得耳根子清净。就这样吧,至于其他的事情,理赔多少,那都是你的事情了。你要是同意,就去省城把陈小云夫妇找回来,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拉倒。

       他假装低头沉吟,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知道张立这么屈尊降贵地跟他说话,实际上他心里肯定是憋着一肚子火的。他想起当初承揽工程的事情来,张立就凭着老徐这样一层关系,就这么把工程包给他这个素昧平生的人,虽然后来工地上发生了事故,他们之间也发生了一些不快,但他还是对张立有一些愧疚的。如今张立终于要给陈小云拿两万块钱了,说一千道一万,即便是陈小云官司打到最后,承担主要责任的还是他,这个数目与他来说,已经是不小了。他直起身来,喝了一口茶说好吧,我试试吧。

       他当天就搭上了去省城的班车,下车后他直奔盛唐公司。果然陈小云夫妇还有孩子都还在那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陈小云他们还带来了铺盖卷儿在过道里,看样子他们是要在这里打持久战了。妮子看见他眼睛眨巴了眨巴,她的头发有点乱。陈小云的女人一手插在腰上,一手摸着大肚子。陈小云就坐在地上,两只拐就放在一边。看见他,陈小云说,吴小辉,你怎么过来了?你瞧,这两天活动的多了,我的脚又有些肿了。他看那脚确实又明溜溜的了,他小声说,陈小云,事情有了进展了。

       他就把张立对他说的话给陈小云重复了一遍。陈小云说,闹腾了这么多天,他们就掏了两万块钱,是不是太少了?他说,不少了。陈小云依然嘟着个嘴,他劝他说,陈小云,万事都有个了呢,有些事情也只能是点到为止,你是个聪明人,你我心里都亮清,人家公司都是给工人买了工伤事故保险的,现在咱把事情做反了,无法享受工伤事故保险了,你闹腾得厉害了,人家撒手不管了,到时候你去打官司去吧,费力不讨好。好了,咱们回吧,剩下的就是咱俩的事情了。你看你脚肿的,回去好好歇着,免得落下了后遗症。

       当天因为比较晚了,一行人就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了下来。他就跟陈小云住在一个房间里,两个人躺下来,心情都有点复杂。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陈小云也是唉声连连。黑暗中他坐了起来,点上一支烟抽着,烟头一明一灭的,烟头亮起来的时候,也能照着他那愁绪满布的脸。他说,陈小云,我们聊聊?陈小云说,聊聊就聊聊吧。他说,接下来,就是咱俩的事情了,还是那理赔的事情,这件事情都快压得我喘不过气了。陈小云,两个选择,一个是等你腿脚好了,做了伤残鉴定后走司法程序,一个,就是咱们私了。陈小云说,私了怎么了法?他说,咱哥俩,当头锣,对面鼓的,我想听听你的想法。陈小云说,小辉,既然说开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你明白得很,我一个工日二百四十块钱,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好了好不了还是一说,以后取钢板还得做一次手术,前后就按二百天算吧,就是小五万的样子,还不包括治疗费护理费什么的。还有,我受一次伤,肯定落下后遗症什么的,应该还有伤残费吧。他心里一紧,感觉气都喘不上来了。他说,你这么算下来,十万都挡不住了。陈小云说,十万应该是要的不多吧。

       他又点了一支烟,沉默了几分钟,他狠抽两口,然后把烟蒂弹到地上。他说,敞开了说吧,十万块钱我实在没法承受,我的底细你是清楚的,我并不是什么老板,跟你一样是个打工仔。我也给你交个底吧,就八万块钱,张立拿了两万,我再给你拿六万。罢了你再跟家人商量商量,行,咱就私了,不行,三个月后你就去起诉打官司吧。

        陈小云不再言语,屋子里空气凝固了。

       然而他回去的当天,陈小云打来电话,说是愿意私了。

       过了两天,陈小云来到了县里,他陪着他到劳动局做了手续,把那八万块钱交到了他的手里。

                           

十三

       老徐在楼前的绿化带上种上了蔬菜,四下里都用网子围起来。正是盛夏季节,蔬菜发疯地长着,西红柿由绿变红,茄子一天一个样子。老徐也是个勤快人,春天里,他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鸡粪上到了田里,蔬菜长出来后,他浇水、打药、做架,活计本来不多,他却时常在那里忙碌。吴小辉有时候走回来,就看见他撅着屁股蹲在菜地里。那天他领着儿子回来,又看见老徐在地里,正在给黄瓜掐藤,他问了一声老徐,忙呢。老徐嗯了一声,头也没有抬。自从张立给陈小云拿了两万块钱之后,老徐见到他,一直就那么耷拉着脸子,就像他借他一斗米,还他半斗康似的。他也不想跟老徐计较,毕竟都是邻里,他也知道一定是他那表哥又把他臭骂了一顿,老徐才会那个样子。他想,老徐现在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暑假来临后,儿子自然没有能参加学校里组织的夏令营活动,倒是老徐的儿子去了。老徐的儿子不是优等生,但是他是班级里进步最快的,为此老徐夫妇也脸上贴了金,逢人就夸他的儿子。家里发生了这些事情,日子突然间紧巴了起来,除了给陈小云拿出六万块钱,当初还在工地上给工人发工资花去了三万块钱,吴小辉现在的外债,已经有了小十万的样子,十万块钱对于他这样一个家庭,就算是负债累累了。他生怕家里的这些变化会影响到孩子,在儿子面前,他也尽量显得无事人的样子,但儿子肯定能知道他们的心情。不过,令他宽心的是,儿子的学习成绩没有掉下来,依然稳居班里的第二名。

       宝宝从夏令营回来后,对小佳傲气了许多,显然两家大人关系的变化影响到了孩子,再加上两个家庭社会地位上不同,宝宝就有理由瞧不起小佳。他有时候看那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心说这小小年纪,怎么变得如此市侩。

       一天早晨,许太太起来,到屋前的菜地里去摘菜,突然就惊叫起来:哎哟,这是哪个挨千刀的,把我家蔬菜糟害成这个样子。原来老徐家那菜地里,没有成熟的西红柿,还有茄子滚落到地上的不少。老徐闻声出来,看了看说,肯定是谁家不懂事的孩子。之后就背着手回去了。

       忽一日,他从工地上回来,屁股还没有坐稳,老徐敲门进来了。老徐一脸愤愤的,说吴小辉你们咋这么教育孩子的?他一惊,忙问怎么了。老徐说想不到他家的菜地就是小佳糟害的,这天傍晚他又去糟害,被他逮了个正着。吴小辉看过去,小佳低下了头,他恼羞成怒,一个耳光子打去,小佳捂着脸哭起来。老徐赶忙说,不要打孩子,我也是过来说一声,以后教育好就是了。

       隔天他去工地,就见徐太太又在地里摘菜。他走过去,就听徐太太在身后说,哼,再怎地也是乡巴佬,老子那样,儿子素质能好到哪里去?他顿了顿,还是走掉了,他眼里噙着泪水,一脚踩着了摩托。

       过了几天,他做完了这里的活计,要到马天那边去打工,因为路途远,只能暂时住那边了,家里留下女人和孩子。走的时候小佳撵出来,说爸爸胃不好,到那边当心着凉了。他摸摸儿子的头说儿子,爸爸那天打你一巴掌你恨爸爸不?儿子摇摇头。他说,以后跟宝宝搞好关系。儿子说,是他们不好,他们瞧不起咱们,还拿了咱家一万块钱呢!他说,那是给人家的劳务费,不是给你说了吗,大人的事情,孩子不能掺合。

       他没有想到,他刚刚踩着了摩托,就起风了,一路向北刮过来。风力不小,刮得路边的树木摇头晃脑。他顶着风,摩托车并不能骑得太快,衣服都被吹起来,嘴巴鼓成个包子,眼睛眯缝起来,小心地看着前面的路。后来他吐了一下嘴里的沙子,心说,操,这风怎么说刮就刮起来了。有一刻他想掉头回去,可是一想,掉头回去,就得耽误一天的营生,耽误一天就是二百多块呢。他吴小辉现在又是个穷光蛋了,儿子要上学,银行的债务要还,他需得加倍努力才是。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轰了轰油门,摩托车咆哮起来。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响,掠着地上的沙尘枯草,一路地往北刮去了。

 

 

沙湖 就在那里

 

岳昌鸿

 

沙湖 就在那里

 

       沙湖,就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侧立着,倚在贺兰山的肩头,一头秀发飘扬,微微地笑着,不张扬也不招惹,静静地在自己的空间里。

       很多人从远方赶来,只为看你,你处在众多沙漠的包裹之中,而近处是一条河,不舍昼夜的奔流与一座山刚毅地站立。沙湖有了沙,有了浩荡的水,有了密匝匝的苇,有了天际的归鸟。

       一场盛宴即将在这里开幕,沙湖已经准备好了。

       时间被拖拉到五月,苇丛便开始像模像样地挺起,一丛与另一丛之间相互望着,站在水中央,隔着不远不近的空间,水下的苇,根系蔓延,宽广伸张,抓紧了污泥,苇的身体才不至于随水的摇晃而飘动。苇就这么定定地站着,像是等待着一件事的降临。

        苇等来了一只苍鹭,一只苍鹭最先抵达,随后便是浩浩荡荡的春光跟随而至,一个春天太过多情,这只苍鹭领着另一只苍鹭回到这独立的苇丛之中,从此,五月的天空下,这对苍鹭如影随行,惊鸿翩翩,舞于时间之谷,苇丛成了它们坚定不移的家。绿云匝地,翠浪排空般的苇丛,组成沙湖这幅画卷中色彩浓艳的部分。

苍鹭之后是众多的飞翔,它们来自于百万双翅膀。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它们不虚此行。在这沙湖的良辰美景,不修饰地裸露着,水面幽蓝地铺展着,风迅急地掠过水面,千万波纹展露于苍天之下,一块幽蓝的绸缎软软地铺展在天边,柔软的湖面,细腻而多情。远处的贺兰山站在那里,望着这边氤氲的气象,升腾着无数吉祥的声音。鸟飞临的时候,就穿越了一片吉祥的时空。

       风在午夜时分起舞,夜风的使命就是要去抚平白昼里留下的印痕。一个喧闹的白天,浩瀚的沙地,留下无数的印迹,那些慕名向往沙湖的人,登上一座沙山,胸间装满豪情,说走就走,已经启程,在路上。现在抵达。一座沙丘依着另一座,铺展着,它们让沙子在大地上站起来,高出了湖面,湖面所捧出的莲花,高出了琐碎。现在立在那里,一些安静的力量足以重新塑出沙山旧时的模样。

       一个白天如期而来,细碎堆起的沙丘,被细碎的脚印改变,夜里那些安静的力量,足够修补天籁的缺角。现在沙湖早已准备好了,等着一颗心宽无阻地进入。

 

五十六只天鹅

 

       五十六只天鹅整齐地来到,野地上的湖泊还没有做好准备,包括我,也没有做好准备,沙湖岸边阴暗处的冰,还没有融化,好多东西被冰锁在里面,就像是我家来了亲戚,大人还没有回来,好吃的东西还锁在柜子里一样。它们不打招呼就从天上下来了。它们下来的时候,声音和动静都弄的很大,还相互叫着生怕撞在一起。

       我被它们的声音吸引了,我要去看一看它们是一种什么样子,远处的湖,是它们歇脚的地方,但我真不知道,沙湖的确切位置。我凭借傍晚 看它们落下去的方向,断定它们可能就在某一处。村庄四周,野地里的湖很多,我能去的就那么几个,我想它们肯定落在了我最喜欢的湖里,我兴奋地向那个湖跑去,我挤开厚实的草和干苇子,站在湖边,我没有看到这些天鹅。我喜欢的地方不一定就是天鹅喜欢的地方。

       太阳出来和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能看见它们,飞进飞出;这些天鹅一上天,我就能清楚地看见它们的翅膀,纯白的羽毛,小并且结实的嘴,长长的脖子,收在肚皮底下,并拢的双腿,它们的翅膀一展,那么宽大,能把很多很多的小鸟揽在怀里,天鹅长得那么硕大,翅膀拉开比一头驴都大。还有它们的脖子,弯曲自如。我望着,一刻也不想让眼睛闲着。我天天早早起来,站在房顶上看,就那么一会儿,它们在天上,还有傍晚的一会儿。我如果错过了这么好看的鸟,我还能去看些什么呢?

       它们在哪个湖里呢?白天我带着这个念头,四处走动,试图找到一个口,能够进入到这些大鸟的跟前。好几天我都失败而回。大人说,这孩子怎么了,那些大鸟在很远的沙湖里,不在村庄边上的这些野地里,大鸟一挥翅膀,不知道要跑几里路呢,你能追得上吗?但我依然确信,它们就在不远处,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湖里,它们怎么随便就让大人看见呢。我明明在房顶上看见它们稳稳地滑翔了下来。我一定要找到它们。

       它们用叫声把我召唤了过去。以前苍鹭,海鸥,水鸭子我都见过,我能分别出它们的叫声。直到有一天,一个沉闷并不嘹亮的声音在野地的某一处唤了一下,我立即分辨出,这一定是白天鹅的叫声,我循声而去,挤开芦苇,脚下也踩着稀软的泥浆,慢慢地把自己移过去。透过最后的几丛芦苇,我终于看见了它们。这个湖我从来没有到过,竟然这么大,湖水蓝极了,天鹅白色的身形就映在蓝蓝的水里。我早晚看见的那些在天上下来的它们,就在这里。这真是一块好地方啊,大人们说它们在很远的地方,我就是不信,现在我认为我是对的。

       天鹅的脖子一旦伸直,就很高很高,有好几只向我望过来,它们肯定是看见了我,它们会马上飞走的,我不敢大口呼吸,静静地把嘴捂住,生怕呼出去的气让它们闻到了,我最怕它们飞走。好不容易才找到它们。

       它们没有飞走,我高兴极了,我知道怎样才不打扰它们。我把很多芦苇折断,垒了起来,把自己钻进去,这样它们高高在上的眼睛就不会发现我了。

       原先在房顶上看见它们日出日落时地降落,现在躲在远处看它们怎样从天上下来,它们下来接触水面的时候,双蹼挤开水面,滑一段,翅膀拍打着,嘴在叫着,落水后,它们极其地安静,一声不吭地在水里游荡着。蓝蓝的湖水把它们浮着,它们找的这个湖,藏得这么严实,以至于村庄里的大人们都没有发现。我也安静了,我数了五六天,确定它们是五十六只,第七天,我数的时候少了十二只,我有些着急,想着它们是不是先飞走了,我猜测它们去了何方,可就在傍晚,这十二只天鹅又回来了。原来它们是到远处寻找食物去了。

       三月快结束了,一个早晨我被一种轰鸣的声响吸引,看见天鹅在天空上飞着叫着,我想是不是又来了一群天鹅。我盯住其中的一只看,我认得它们,它们的嘴边有一道划痕,是那天我在湖里也看到的,我感觉它们要走了,它们是不是在跟我打招呼,还是跟这个村庄告别,它们的叫声低沉而明亮,不久,它们就变成了一群白色的小点,声音也渐渐地听不见了。它们真的走了吗?我又到野地里的那个湖里去,湖面上空荡荡的,一只鸟的影子都没有,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五十六只天鹅来了又走了,我年少的春天就看着它们飞临又远去,它们飞到更远的地方,更远有多远?我能到达吗?它们到达的地方那一定是好地方。以后每年的岁月,它们还回来吗?

 

沙湖的沙地 

 

       世间最小的沙粒乘风飞翔,它们的影子就是风的影子,它们奔跑了千百遍,它们飞升或落下,现在一切安静了下来。风吹不动贺兰山,贺兰山立在西边已经很久了。贺兰山也是一颗沙粒,只是太大并且无边,所有的风都没有力量让它飘动。

       贺兰山庇护下的家园,是浩荡的原野、湖泊、湿地以及村庄。几片像模像样的沙地,就在这绿洲之中,宛如城堡,围起尘沙的起落。其实一个宁夏平原的四周,都被世界上最著名的几个大沙漠包裹,银川平原上落下几块沙地,再也平常不过。

       沙粒从阿拉善而来,在贺兰山顶飞翔后,就累了,缓缓地落下来,落在湖畔,成了沙湖沙丘的组成,不断有新的沙粒来补充,一年一度一度春风的路过,一颗颗飞翔的沙粒光顾于此,集合成沙山沙梁沙坝。

       只有绿水环绕的村庄太多阴柔,几块沙地的存在,让这块土地更硬气,更爽朗。沙地橙黄色地站在绿水青山之间,一种雄性的东西便无声无息地存在着。

       夜色漫上沙湖的时候,一切安静得如一根芦苇,风声止歇,噪杂声远去,一切静溢,沙丘凌乱不堪,或轻或重的脚印,或大或小的形状,或软或硬的踩踏都留下了,驼影也在消隐于天边,柔软的驼掌抚过多少次,赤裸的肉体亲昵了多少次,现在一切都放下了,都走了,留下了一地的错综与复杂。

后半夜,湖水开始冷下来,潮湿的风,旋转着升腾而起,一股一股地升起,夜风使然,一缕风首先向沙丘而去,扫了一遍便不见了踪迹,后一缕风把沙丘扯掖了一下,也不见了,接着一千缕一万缕的风都陆续地来了,一座沙丘被梳理得整齐了,那些过往的坑坑洼洼,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脚印都被抹平。沙粒重新排列组合,细小的沙粒拥在一起,构成自己群体的形状。

       无论外形有怎样的改变,即便是这沙丘被践踏了千万次,但它们大体的形状一直没有变,最高的沙山依然在原地,被风塑成高大的形象,沙坝平铺,沙丘延绵,沙坑保持着曾经的曲线与优美。几百年来它们都保持着这种形状,相互之间对望着,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旋转的气流滤过沙湖的沙丘,塑好先前的模样,几百年都是这个样子。

       风让沙粒更像沙粒,它们坚硬的质地聚在一起,就从这块地上站起来了。一片沙地的四周是良田,是水洼、是湿地。它们相互依存着,各有各的领地。即便是风有时候会狂一些,把众多的沙粒高高掀起,但最终风要停下来,沙粒要落下来,即便是沙粒远走他乡了,还会有更多的沙粒来补充这个缺失。

        大地上沙丘的形状,湖泊的形状已早已注定,风的每一次的修补,都是自然之手的无声指示。

       在河的东边也是沙地的家,空旷而辽阔。风吹过了河,就软下来了,千万年来,风带来的沙就扔在了额托克沙漠。人们想了很多办法,把沙地捆绑,这事让一个叫中卫的地方做的最好,穿上了衣服的沙地,不再按原来的性情放浪形骸了,而天底下的沙丘沙漠那么多,没有人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为它们一一穿上衣服。

       沙湖的这片沙地,尽管裸露着,它把铜色的肌肤让我看,它把曲线优美的酮体让我看,它把时间之河里的一些细碎情节展露给我,还有一些秘密深藏着,让我去破译。

       沙丘站在高处望着湖的宽广与妩媚,一些明亮的声音总会随夜风一起抵达,沙粒保持着自己的细小和敏感,一个清晨来临,一个沙丘本来的面目呈现,平静而干净,一些游动的脚印趁着光明,篡改了一个沙丘的表皮与外形,直到月升。湖里那么多的苇丛,向这边望着,苇丛中的黑鸟一再飞起又落回,它们携带着一小片黑暗,在白天的阳光下移动,但旋即便安静异常,黑暗就被没收了。

       水在不远处与沙地相安无事。一个沙湖把恒河沙数集中在岸上,又把众多的水捧在一起。让飞翔更接近天空,让沙粒像星球一样堆积。

 

 

刚毅的红柳

 

田文强

 

       红柳,实在算不上高大伟岸的树,更算不上美丽的树。

       红柳是一种平平淡淡很不起眼的树。

       红柳的生长,是不选择地质的。沙漠、湿地、盐碱滩、石缝都是它繁衍的沃土。它不向人们索求肥、水和环境。在中国西部苦寒地区广为留驻,尤其在宁夏平原,借助黄河的抚育密集分布。

       金秋时节,驱车在黄河边漫游,满怀着对黄河抚育的感恩心情,去寻找儿时的踪迹。

       汽车划过黄河大桥,慢行在公路上,四望原野,映入眼帘的是粉红花穗覆盖着金黄的红柳,红柳丛丛呵护着公路、村路、小路。隔过红柳长丛,是满满的金秋。记忆中小时候那大片的沙漠、丘陵、盐碱滩早已不复存在,早已被勤劳的农民开垦成成片、成条、成荡的农田。恰是金色四溢的仲秋时节,庄稼的浓香味,又一次激起对大地、黄河的恩赐的感恩之情和眷恋。

       秋收大忙季节,人们正忙忙碌碌地往回收集丰硕的庄稼。天已将黑,看着收回了一年丰腴的希冀,人们脸上都是满足的笑颜,疲惫的身影在不情愿地陆续收工。

       这会儿,我决定去探望挚友作家白远志,好久没了他联系的声气,现在想去看看他,不知农活把他忙成了啥样。

       白远志家住在六顷地村。这是一个小康村,他家大门前是一条大路,大路和围墙之间是守护大路的林带,护路的红柳宽带还正处茂盛。红柳上部还在不顾季节,繁盛地开着粉红色的花。花穗沉甸甸地向四周铺展开来。花穗的下面,是红柳成熟的一层子实,也是沉甸甸的。再往下看,早先成熟的子实,有的已经飞走,有的降落在黄土地面上等着乘风起航。红柳的枝干显出紫红色的身躯,展现着老成的沉稳。

       走近白远志家门口,屋里嘻嘻哈哈的声音听着很热闹。

       进了屋,只见白远志和几位村民围坐在餐桌边,桌上的饭菜还没有动过的痕迹,看起来是刚刚做好端上来的。一大盘猪肉大烩菜,还热气腾腾的,一盘新腌制的杂色酸菜,一碟蒜瓣儿,这大小就算是三个菜了吧。猪肉是去年自养的,用农家特殊烧制方法储存到现在,满屋子弥漫着特殊的香味儿。餐桌近处的窗台上放着好几瓶白酒。几位的手指、脸膛被生活和劲风磨练得呈红柳枝干一样的古铜色,突显出钢筋铁骨般的刚毅。每人面前的茶杯里是浓香四溢的红茶。他们拿着骰子准备斗酒。

       他们见我到来,纷纷起来让座。我客气了一下,加入了他们斗酒的行列,拿起筷子贪婪地品尝着这种特殊的风味。闲谈中得知,他们邻近的几家也算是个小集体吧,一年从春耕到秋收、冬灌都是几家合在一起共同劳作,轮流整治各家的农活,互相帮助,他们说集体合作很有乐趣。

       今天是大家帮着给白远志家秋收,也是他们几家最后收完的一家,但是这在整个银北地区算是秋收最快的几家了。工歇之余,也没精力上街采买,大家一般是你拿点菜,他端点豆;他拿两盒烟,你拿两瓶酒。总之,有啥凑个啥,大家聚在一起,不是贪那几杯酒,只为了拿酒当玩具把酒言欢乐呵乐呵,畅想策划下一步的生活。今天的酒就是高新民给抱来,凑在白远志家凑热闹的。

       我问,这样作活,有的家劳力强、有的家劳力弱,有的家劳力多、有的家劳力少,不怕吃亏占便宜?

       他几个纷纷申提(表示的意思),要是那么算计,还不把人算得累死了。多少年来,谁家的事没有个轻重缓急?哪个人没有个病痛或不便?要是那么算计,不知累倒了多少家庭、累淡了多少人情。力气多的是,私心不能有。

       我说,你们不觉得劳累吗?

       高新民说,累着也是高兴的。国家早些年把几千年来的“国税皇粮”都给免了,还给发放种粮补贴,哪有这样的好事。

       旁边的老杨也抢着说,今年国家又给秸秆还田免费秋耕。

       白远志说,要是不烧庄稼茬地的秸秆,还有环保费补贴呢。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他那硕大的粗手,捏起旁边的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熟练地写下了一行洒脱的记事。

       农机合作社的刘师傅也说,现在,居民医保、养老手续,政府都给办好了,以后老了,啥心也不用操了。现在苦点,心里也觉得舒服。

       他几个议论得很热闹,观点大都很一致:当今的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有这样的好事。

       乘着他们专心斗酒。那一只只大手把平时看着笨大的骰盅捏的严严实实。我生怕他们一不小心把骰盅给捏碎了。

       我得空进了白远志的书房。电脑前堆着好几沓子他新打印的作品,参考资料翻得摆满了大半个大炕。

       白远志当兵复员三十多年,每天农活空隙喜欢写作。小说功底很厚,作品被国内几家省市级刊物看好,多篇被刊发,个人文集和长篇小说也出版了好几部。

       当晚,我酒酣住在了他的书房和他畅谈,得知他的写作计划很丰富。无论是写作能力还是种田能力,让熟悉他的人非常钦佩。

       次日一大早,他准备开拖拉机平地。农活我也帮不上忙,怕打搅他的农活,就尽快告辞。他站在门前的红柳护路带边,同迎着秋风摇摆的红柳花穗为我送行。

       沿着滨河观光大道一路行进,黄河湿地连绵不断的树林在频频变换着树种,唯独不变的就是参插着生长的红柳。

       到了惠农区滨河大道红柳湾,一眼望去,红柳成片成林,十分壮观。这里,红柳已经把黄河冲击形成的河滩紧紧锁住,不致被水冲塌,让黄河行进变得温顺,流速轻缓。

       红柳在稍暖的季节不择时机,随时能够扎稳根,迅速地长出倔强、强势的幼苗,然后迅速地分蘖出许多枝条。

       红柳有着钢铁般坚韧的筋骨,初生的枝条呈紫红色,老成的枝干呈古铜色。

       一群红柳枝干,紧紧团结在坚实的根基上,先生的和后生的枝干一起相飚着结伴生长,没有相互无序的竞争攀高,也没有十分脆弱的被欺,它们从来就不会有先到为主的自傲。它们共同呵护着一片土地,不让劲风掳走属地的一粒沙尘和一片落叶。

       沙漠里,红柳紧紧地抓住沙丘肃然站立,直至把沙丘固化,成为它的居所。

       红柳的根系是非常发达的,扎根范围是树冠的许多倍。人们要想挖掘红柳根,须付出超强的能力。气力孱弱者,只能望根兴叹。

       红柳风羽般纷披的碎叶呈灰绿色,是由一枝枝微微的麦穗似的碎叶组成,在劲风中翩翩起舞,又似鸵鸟的羽毛,披洒着奔放与飘逸。

       红柳的花穗是由粉红色的花串儿集结而成,不停地开出稻谷穗样的花串儿,但是很细密。它们祥和地迎对着西部高原的干燥、劲风、酷热和酷寒。

       红柳的种子,是一朵朵微微的绒絮。红柳种子,充其量只是蒲公英种子的百分之一大小。当风儿吹起的时候,它们乘风远行。当毫无风力的时候,它们会借助地气微微蒸腾,在空气中轻轻地、轻轻地浮起微微的身姿,静静地、静静地飘向远方,飘落在理想生长的地方。世俗无视它们、不屑于它们。它们无影地飞行,默默地扎根,强劲地生长。

       红柳树在西部人类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做出过不可估量的贡献。

       当流沙被红柳锁成波澜起伏的原野时,人们开始开垦这片土地。这时,红柳却被挖掘清除出去,或为柴薪,或被遗弃。红柳用最后的遗力把最后的种子释放。

       红柳是最耐用的家什。在生活中,许多用品都是用红柳制作的。农具中的杈丫股、耙(pá)齿、耙(bà)齿、鞭杆儿、斧柄、棒槌、提筐、背斗、擀杖、筷子、蒜锤等等,以及狩猎和远古战场用的枪、箭等武器的口刄、棍棒,原材料首选红柳。

       红柳是一种非常释火的柴薪,以致在物质匮乏时期,红柳被砍伐殆尽,几无踪影。

       红柳是一种神奇良药。在乡村里,炸油饼捞油香的时候,用的是红柳长筷,那是为了清香;菜缸里捞酸菜用的,也是红柳长筷,那是为了腌菜不会腐坏;吃饭用的还是红柳筷子,只因红柳可以对食物消毒。

       以前的孩子都会出麻疹,俗称疹子。这时候,大人就会用红柳来给孩子“表疹子”。表疹子就是把红柳花红柳叶采来煎汤当药给孩子喝。喝过两三次,孩子的疹子红斑就会消失,也不发烧了。得了感冒,有人也是用这种土药方来治疗,效果十分明显。

       据介绍,石嘴山市有的医院中医康复科还开展了红柳煎剂药浴、足浴,深层开发红柳的药用价值。

       现在的国力增强,高新技术已经把红柳的使用所代替,红柳成了一种绿化和观赏的树种,被广泛繁殖栽培。而红柳不懈地为地球、为人类所做的历史贡献不会被遗忘。

       红柳,多么像西部勤劳的农民,坚守着土地,与世无争,沉默奉献,索求的极少,付出的很多。

       这就是红柳的品格。

       我顿时浮想联翩,白远志和他的农民兄弟们多么像坚韧的红柳啊。

 

 

春到星海湖

 

王淑兰

 

       五月是踏青赏景的好季节。做生意总是早出晚归,即使有时忙里偷闲又有这样那样的事,忙于人情,忙于家务,没有闲暇来观花赏景。唯有早晚在小区锻炼时,才得以在朦胧的夜色里品味花草萌发的芳香。

       久居钢筋水泥构造森林般高楼大厦的狭隘空间,痴绝山水淡然心性的人们,纵然有几许诗情几多豪迈,也难以释放,无处抒发,人们以观看一场球赛的喜悦心情,去赶赴一场姹紫嫣红的春光。这个周日,总算挤出点时间和同行们一起相约出去走走,方体会到“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与浪漫,滋生一种心旷神怡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东风好作阳和使,逢草逢花报发生。”季节悄然间徙转,星海湖的春天在期盼的目光中走来了,褪去厚厚冬衣的人们,纷纷倾巢而出。走进星海湖景区,万物萌发,大地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模样,水清了,柳绿了,风软了,花朵白了红了,鸟声脆了婉转了,游人步子轻了,肤色光润了,笑脸鲜活了,心情也开朗了……

       春到星海湖,大地绿茵茵一片,树芽尖尖,只要春光抛来一个媚眼,就会徐徐舒放;柳树穿上了绿丝裙,裙袂飞扬。沿美丽的山水大道向北望去,景区内大小岛屿星罗棋布,远山近水相映成辉,鹳鸣鹤舞,鱼游虾戏,生机盎然。目前开展的旅游项目有游船、垂钓、滑冰。整个公园由“六景一山”组成,即:鹤翔谷、百鸟鸣、白鹭洲、新月海、金西域、南沙海和中华奇石山。其中,中华奇石山占地面积1平方公里,分为世界园、西北园、东北园、民族园、西南园、华南园、石嘴山精神园等10个园区以及民族大团结雕塑园、民族之花雕塑园、世界名人雕塑园、中国著名科学雕塑园等8个雕塑园,还有三十六计擎天柱、三十六计碑。

       随着夏季的来临,星海湖休闲度假区推出了电瓶船、快艇、喷水脚踏船、水上飞鱼、仿古游船、摩托艇、水上飞伞等各类船舶水上体验项目,让您在享受夏日清凉的同时,还能体验水上运动带来的快乐。同时,您还可以在龙腾广场,坐观光车游览中华奇石山,全程都有导游为您作讲解,让您全面了解星海湖、中华奇石山的建设过程。

       星海湖有“黄金海岸”之称的600人造沙滩,熙熙攘攘的人群星星般散落于星海湖沙滩,三五人一个家庭抑或一个群体,在这里表现最为突出。一眼望去,星海湖真是瑰丽无比,火红的太阳照耀着碧绿的湖水,星海湖显得格外华丽,那湖水真是星海湖畔的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花花草草仿佛是映衬明珠的托盘,让湖水更加璀璨、耀眼。事先已经预定好船票,我们30几人浩浩荡荡相继在岸边等待。

       船来了,我们陆续上了船,开始湖面很平静,后来泛起了波纹,龙船发出嘟嘟的声音,不久船就开到了湖中心,在湖中心,我听到了微微波浪的声音,再看岸上,早已人山人海,这时的的星海湖无比热闹,碧绿的湖水在和宝蓝色的天空之间,形成了水天相接的美丽画卷,星海湖真不愧为石嘴山人民的骄傲,可是,谁能想到它是人工湖呢?

       登上鹿儿岛,极具有观赏性和游玩性,这是一个具有鲜明特色的生态旅游景点,可以让人们走进自然,亲近自然,融入自然,感受大自然自由的气息,清净心灵,享受生活的快乐。岛上的各种游玩设施把我们一下子带到童年,难得和大学毕业回来的儿子一起享受天伦之乐荡秋千、走木桩,爬软梯......游乐之余,户外ktv,烧烤让我们放飞自己,展示自己的歌喉。

       还有几个小媳妇在草坪上挑荠菜、苦苦菜之类的野菜,准备回家拌野菜、包饺子吧,以前无人问津的野菜,如今也成了市民餐桌上的香饽饽。三三两两的男孩女孩翩然而过,嬉笑声洒落一地,如紫叶李飘飞的花瓣。他们自在逍遥,拍照或自拍,希望把春天留住,把青春留住,把美丽留住。

       美的地方都离不开山的奇诡、水的柔媚、花的芬芳、鸟的欢唱。只要春水荡漾开来,生物的灵性就复活了,水之湄蒲草纷纷钻出水面,探知春天的气息。

       春到星海湖,世间万物都展示其最美的一面,游人也花枝招展笑脸相迎。是人欣赏湖,还是湖欣赏人?其实,人和湖相依相存,相得益彰。花、鸟、树、楼、水、人组成春天星海湖一道最美最和谐的都市生态景观。

       春到星海湖,一波一波的细浪从湖对岸缓缓漾来,轻轻吻着岸边鹅卵石,满地是湖的絮语,伴随着岸边的鸟雀呢喃,奏响大自然和谐的乐章。因为有游人,有湖的知音和欣赏者,湖的灵性才能激发出来,湖的形象才能鲜活起来,湖的存在才有价值和意义。

 

 

冯玉祥平罗撤贪官(外一篇)

 

高尚忠

 

       1926817,冯玉祥将军为重整旧部,进军西北,策应北伐战争并解西安之围,同共产党人刘伯坚、苏联顾问乌斯曼诺夫等从莫斯科启程,于914到达内蒙古五原,被公推为国民军联军总司令。917,国民军联军在五原举行就职誓师授旗典礼,并确立了“固甘援陕,联晋图豫”的八字方针。

       1926112718时左右,冯玉祥将军到达平罗,受到了城乡群众的夹道欢迎。大部队遵照冯玉祥将军“冻死不占民房,饿死不抢民粮”的军令,在平罗城南门外公路两侧搭帐安营。十几万大军过平罗县境,街市井然,民心安定。

       冯玉祥将军在《我的生活》一书中写道:“平罗地势也很险要,可称宁夏北部的门户。时县长名王者宾,他兄弟王者林与我是朋友。从前我在二十镇,驻新民府的时候,他为驻吉林二十二镇炮兵营军需长,后来因为赌博亏累开小差跑了。民元时候又投我处做事,后来有人保荐,就任此间知县之职。事先他知道我要来,特意坐着骡车跑出很远的地方迎接。相见之后,我问问地方上的情形和民间的疾苦,他都一一详述。谈了一会,我便先走,一路找本地百姓们谈谈话,不多一会儿功夫,就进了城,一直到县衙里歇脚。看见上房里住有女眷,我当是他的太太,便请见见王大嫂。不料有人拦阻我,告诉我那是他新娶的姨太太,他太太不在此地。我又知道县衙中管事者是他新太太的父亲,种种办法,都叫人不能放心。于是各处打听,结果查出他许多劣迹,单就征集马草一项而言,即有许多弊病,他也不能自圆其说。这样艰苦紧张的时期,他又到任不久,竟不知洁身自爱,勤奋办事,反而肆无忌惮地干起这一套来,实在不能宽恕。他从前曾为了一个案件连累他弟弟几乎被抄家,现在不知悛悔。我和他虽是老朋友,亦觉得无法袒护,故将他撤差,以示惩戒。”王者宾被撤职后,冯玉祥将军当即委派杨慕翰接任县长。

       冯玉祥将军到平罗的第二天,召集城内各界群众在关帝庙内开会,发表了振奋人心的讲话,挥毫写下了“打倒贪官污吏”6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并命令杨县长造匾挂在钟鼓楼北门上额。     

 

清廉爱民俞德渊

       俞德渊(17781835年),字原培,号陶泉、默斋主人。祖籍安徽省无为县俞家村。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六月,出生于平罗县头闸镇俞家庄。德渊幼年家境贫寒,勤奋刻苦,先后就读于村堡和平罗兴平书院。嘉庆十二年(1807年)参加省试中举,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中进士,选入翰林院授庶吉士散馆。

       道光初年,德渊由翰林院庶吉士出任江苏荆溪知县,不久调任长洲知县,在任期间,清正廉洁,甚得民心,后升任苏州督粮同知。两年后,相继升任常州知府、江宁知府、两淮盐运使官职。德渊官至两淮盐运使时,便以品德高尚、清廉爱民而赢得了很好的声望。“两淮本脂膏地,运使多以财结权贵及四方游客。”而德渊却秉公办事,不徇私情。尚书黄铖之子黄中民为盐场大使候补,欲得美职。两江总督陶澍嘱咐德渊,给予黄中民优等的官差。德渊回复“优等的官差用于有功的人,中民没有功劳”,不允美职。德渊还曾在家训中教导后人“执政为民,清廉为官,除奉薪身家之外,不可贪占他人一分一文”。       

       道光五年(1825年)德渊在知县任上,获悉平罗知县徐保字目睹“平罗学社久废,贫寒子弟无力读书”,拟筹划以大公馆改设为书院,德渊虽身在江南为官,但对家乡平罗的教育发展十分关心,仍将省吃俭用积蓄下的300两银子,从江苏寄回平罗,捐给家乡扩建又新书院(今城关一小前身),并在来信中赠言学子“立志大植,品正察里”,告诫学子努力学习,以求上进,成为有用之才,报效国家。又新书院得到德渊的资助后,顺利落成,贫寒子弟奔走相告,梓梓学子有了容身学习的场所。平罗能够由一个历史上的军事边陲小县,成为文脉源远流长,名震西北的文化古城,德渊有着功不可没的贡献。

       德渊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爱民如子,美名传颂大江南北。两广总督林则徐称他“体用兼赅,表里如一”;两江总督陶澍也非常钦佩他的才干,曾多次向道光皇帝推荐“其才可大用”;道光皇帝也嘉奖其才干,行将重用,不幸突然患病逝世,可叹一代英才,天不遐年。荆溪、常州及江宁地区的百姓听到噩耗后,无不痛哭流涕,纷纷请求为他建立祠堂,以表示永久的纪念。俞德渊逝世后,灵柩运回平罗,葬于头闸昌润渠畔。林则徐亲致挽联,上书“拯溺旧同心,才德兼资,如此循良曾有几?筹鹾今尽瘁,设施未竟,毕生怀抱向谁开?”,朝廷诰授他为“中议大夫”,陶澍、林则徐及同僚共资助白银5万两,在墓之东侧建造了气势恢宏的俞德渊祠堂,世称俞家祠堂。他的著作《默斋存稿》《默斋公牍》刊行于世,版藏关中书院。

 

 

       俞德渊一生特别注重家庭、家族的教育,留下了数量较多的家训文献,在社会道德风尚方面,对平罗县当地和其家族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他在《警言家训》中立言训诫子孙:“华国有文章;传家惟孝友。勤为摇钱树;勉是聚宝盆。立志大植,品正察理。少科派,勤听断。文章喜得江山助,轩冕难忘湖海情。勤补拙,俭养廉,更无暇馈问送迎,来往宾朋须谅我;让化争,诚去伪,敬以告父兄耆老,教诲子弟各成人。”俞德渊的这则家训,通过勤、勉、孝、廉,告诫后人立身处世,齐家治业的教诲,成为个人道德修养的行为准则而共勉。“少科派,勤听断”意在告诫自己也在劝勉他人少摊派力役,税赋或索取钱财,多听取不同意见而作出决定。俞德渊从政任职期间,把“文章喜得江山助,轩勉难忘湖海情”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为官清廉,公正办案,赡养母亲,帮助亲友。勤能补拙,俭能养廉,没有多余的时间和资财迎来送往,宾客朋友一定要谅解。“让化争,诚去伪”教诲后人要做到礼让化解纷争,诚信去除虚伪。

       俞德渊还在《留馀堂家言》一书的序言中写道:“我们家族一向没有地产、房产等固定财产,如今和过去相比增加了一些,论语说‘由俭朴到奢华容易,而由奢华再回到俭朴就难了’。以后,各种事情会不断多起来,这种状况到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总有人口多而想法和能力难以统一的时候,大家都会把柴米油盐看成是公家的东西,不特别爱惜,浪费的现象日增月盛,如果不及早节省,恐怕子侄辈们习以为常,不知道这些财务来路的艰难,只贪图眼前的快活,这种势头如果得不到遏制,一败涂地的境况也就不会得到遏制。现在我们兄弟五人商量斟酌同意,将现存的田产按五人均股分摊,各自经营管理,我今后收入稍微丰厚时,仍然按当时的股份平均贴补家用。假如男的能够读书成才,女的能够任劳任怨,种地的能把地种好,读书的能刻苦读书,去除不必要的生活开支和浪费,改掉游手好闲的生活习性,先人的清白风尚才能传承下去。”俞德渊发现扬州地方习俗奢侈,便大力提倡勤俭节约,他虽官居三品,却生活俭朴,两袖清风,家无余财,妻子、儿女身穿麻布衣服,吃粗茶淡饭,在其影响之下,地方奢侈风俗为之大变。

       俞德渊的家训可谓凝聚了他一生的处事经验,并言传身教,知行一致。时任两广总督林则徐称他“体用兼赅,表里如一”;两江总督陶澍也非常钦佩他的才干,曾多次向道光皇帝推荐“其才可大用”。当时官方对他的评价是“居官以植品为先,行政惟爱民是务。”

 

 

市文联党支部开展“主题党日”文艺创作基地挂牌仪式

暨走访慰问系列活动

 

       七一前夕,为将“主题党日”活动开展的丰富多彩,进一步丰富基层群众的文艺生活,培养基层文艺队伍,并在端午节前给困难群众送去问候和关爱。611,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副主席、党支部书记李卫宁带领支部党员和协会文艺家一行9人来到了平罗县,开展“主题党日”·文艺创作基地挂牌仪式暨走访慰问系列活动。

       党支部先来到了红瑞村村部,向村干部询问了移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和文艺活动情况,向村委授予“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文艺创作基地”的牌匾,将红瑞村作为文联的基层创作基地,成立文艺志愿服务小分队,以移民群众生活为题材,进行文艺创作,关注移民、完成脱贫帮扶任务。

随后,王主席带领党员干部和艺术家们深入红瑞村5组,对马万成等五户帮扶对象进行慰问,针对农户产业发展和子女教育的不同情况,给每户帮扶对象发放300-500元不等的教育扶贫资金和产业脱贫资金,并为困难群众和学龄儿童赠送了衣物、学习辅导用品等。文联领导与帮扶户拉家常,问冷暖,仔细的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和家庭情况及今后的发展打算,并鼓励他们树立信心,早日脱贫,使困难群众倍感党和政府的温暖。

       慰问结束后,工作组一行又来到了平罗阳光文化城,参观了红色教育宣传基地和书画艺术创作基地,艺术家们与阳光文化城的负责人共同探讨了文化产业和文艺发展等问题,就如何提高本土文艺创作交流了意见,并将平罗阳光文化城列为市文联文艺创作基地,举办了“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文艺创作基地”挂牌仪式。

 

 

惟有读书声最佳(外一篇)

 

 

 

     五叔是小学语文老师,他家也是我最初的图书馆,记得从上小学一年级起,爷爷就把我们叔伯姑妈家年龄相仿的几个孩子交到五叔手里,每天的朗读背诵课文,检查作业,感觉五叔“不近人情”,隔断时间的考试,抽查背诵,还要把他送给我们的连环画,小人书的故事内容讲给其他几个兄弟姊妹听,可能从那时起,我喜欢上了读书,记笔记。

     小时候,我曾坐在摆满小人书的摊位前,借着选书的名义,看着或薄或厚的小人书,一坐就是一晌,最后却一本书也没有买,或许书摊的大叔早已看穿了我的“小心计”,却每次纵容我“计谋”得逞,现在想起来,很是感谢当年的书摊大叔。还有一次,冒着毒辣辣的日头,大晌午地跑到十几里外的镇上,买来一本《西游记》连环画,回到家里,中暑了,母亲做的饭没吃一口,一头扎在炕上,头晕恶心呕吐,吃了药到了晚上还没见好,母亲以为我得了什么怪病,找来邻居的奶奶,给我化了一道符喝上,睡了一晚,第二天又活蹦乱跳了,哎,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惜那时终究没有好好珍惜学习的机会,高中毕业后正好赶上乡村招考代课教师,不顾五叔的劝阻,我放弃复读一年继续高考,参加了工作,18岁,正是好学的年龄,我从微薄的工资里取出将近一大半,订过《读者》《故事会》等杂志;买过四大名著,还有《钢铁是怎样连成的》《安娜·卡列尼娜》等大部头的长篇著作,再加上三毛,李清照,张爱玲,席慕蓉这些女性书刊,乐此不疲的在备案本中记着读书笔记,沉迷其中。曾经在放学后,雨天农闲之时,我仰面躺卧炕上;或是在赤日炎炎之夏,我坐于父亲打理的果园里面;亦或是冬日寒冷季节围坐家里热炕之上,无拘无束捧书阅读。徜徉于书中的故事情节里,忘时光之流失,摒世俗于窗外,物我两忘。但这种忘我读书的时光也仅仅是两三年的时段,由于代课教师转正无望,我离开了喜欢的讲台,终究真正走入了社会,开始了我的艰难打拼,一度时间曾脱离了书籍,在每天上下班的浑浑噩噩中虚度时光。

      1997年,作为70后的我,难逃命运的捉弄,下岗开始了我的经商生涯,从刚开始我的茫然无措,为了在这个社会占有一席之地,开始创业,起步很难,再后来,接二连三地出现竞争者,生意越来越难做,曾经有过放弃的念头,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又开始读书,涉猎范围广,书中的励志故事,哲理让我深受鼓舞,重新振作起来,反思自己经营中出现的漏洞和瑕疵,理清思路,生意越做越顺。并且2014年通过行业内平台完成了我的写作梦,虽然这一步迈得很小,也很稚嫩,如蹒跚学步的孩子,但我乐此不疲,在众多老师的指导下逐步进步,书籍也伴我左右。

     这两年的我,由于网络发达,各种公众号铺天盖地,抛书籍而长久不读,过段时间擦拭书橱,愧对蒙灰的书籍,拿起搁置好久的书,终究是又放下了。究其原因,我也是随大众之流,陷入了电脑手机布下的“电子阅读”迷魂阵里去了。我每日用手划拉着手机屏幕,大量的信息文章,如漫天雪花铺天盖地涌入眼帘,使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内心焦虑,思绪繁乱,走马观花地浏览着标题,全是浅层式快餐式地扫描,根本没有静下心来认真去读一篇文章,也关注了一些权威性书刊公众号,其中不乏有一些精品力作,但是我养成的惯性让我狼吞虎咽,就像饿汉吃饺子一样,吃完了还不知道是啥馅,甚至有时干脆只看题目只点赞。偶尔,捧一本诸如《读者》等同类的杂志,坐在在书桌前,准备阅读美文,感悟人生,可是等我的目光一见到纸上的文字,无法静下心让文字走进我的脑海,步入我的心田。于是也给自己找了好多懒惰的借口,停笔反思了一年。

     前段时间,有几报刊约稿,“纸质阅读和电子阅读这两种不同的阅读形式,你更喜欢哪一种?为什么?”答案是哪种都行,只要理由充分。通过这一度反思,我更倾向于纸质阅读,因为手捧一本厚实沉甸的书籍,闻着它散发的油墨香气,用红笔在书上注解,记录着读书感想,望着书柜里收藏的书籍,那份满足感,在书上“写写画画”这一点就是电子阅读产品无法提供的。看到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有名著、儿子学习的书籍资料、我们学习的营销策略、金点子书籍、各种报刊杂志和各位师友出版的书籍,那些实在的书本是我未曾辜负时光的无言注释。

     于丹老师说过“只有读书能够改善世风,改变一代人的气质,”读书不应被时代的洪流所淹没,读书,于你我,于世间,理应成为一种习惯,与书结缘的日子充实而惬意。

 

诚信如金

 

      1997年各工厂单位的效益都不是很好,在造纸厂上班当化验员的我,在工厂频临倒闭之际果断卖掉住房,买了一套营业房,开始了我的经商生涯。那时卷烟没打条码,为了顾客买的放心,高端卷烟,我不嫌麻烦,每次都会在整条烟盒上,写上我家店名,电话,地址,这一细节,增加了我的顾客群,有三十几家单位在我家店立账,订货,购物。并且,我对经常光顾我家店的老顾客,隔三差五的送些小礼品,即使卖出的东西没有质量问题,也承诺包退包换。有时候两夫妻一前一后买重样了,有顾客买了以后又觉得用不到的,都可以退换。

       还有一次一位非常挑剔的顾客走进我的店铺,说婚宴预定烟酒,选好卷烟后,颇费周折终于选定一款白酒。然而就在快要成交的时候他再次变卦,我非常理解顾客的复杂心情,我没有急于求成的动员顾客买单,而是告诉顾客买与不买是你的权利,无论你怎么抉择,我都尊重你的意见。顾客最终敲定,“这个价格,三天后我来拿货。”说毕后离开了店铺。可巧合的是,在顾客离开后厂家业务员通知正式提价,每件酒涨幅达到近30元。三天后顾客再次走进店铺,他抚摸着我刚刚换上去的新价签,直奔主题的说道:“我上次已经跟你谈妥价格,怎么说涨就涨了呢?”“厂家已经涨价,严格的来说你的订货是无效合同,既没有预付定金,也没有书面承诺,但我可以按照谈妥的价格卖给你,就算交个朋友吧!”

     我的慷慨和诚信让挑剔的顾客很受感动,通过这次的合作,这位顾客成为了我店里一位最忠实的回头客。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我犯傻,到手的钱都不知道赚,其实我们仔细的回味一下,生意和做人是一样的,都不是一蹴而就,马马虎虎,经营中你流失一位顾客就可能会损失一大片市场。诚信是塑造形象和赢得信誉的基石,是和同行竞争中的重要砝码,是经营的命根子。缺失诚信,不仅欺骗的是你自己,而且断了自己的生存之道,还会破坏人际关系。因此,我认为经营中诚恳待人的过程,有时候比结果更主要,诚信是经营的立身之本,处事之宝!

     诚信作为传统美德,不是生存于真空,而是体现在我们现实经营中的每一个角落。这几年,顾客落在我店里的手机不下五部,当每一个焦急不安的顾客感激的从我手里接过遗失的手机,手机的失而复得所给他们带来的欢欣溢于言表,只因人与人之间有了诚实与信誉。

     记得在县医院对面开店,有一天来了一对老夫妇,当时老两口选好礼品就慌慌忙忙走了医院,老人走后,我在理货时发现放在牛奶箱上的女士手包,我把来的顾客挨个在脑子过一遍,最后认定就是最后走的这对老夫妇把包落在店里,放好手包,我推测老夫妇发现手包不见肯定会返回店里,过了有一小时左右,老人家慌慌忙忙走进店里,来回寻找,阿姨带着哭腔说:闺女,你看见我的手包没有,里面有1600多元现金,那是我老两口省吃俭用给过满月孙子的见面礼,我们在农村,挣些钱不容易,明天孙子过满月,我们提前过来顺便到医院看个病人,我没到你柜台边,可能放在其他地方了,我看你在忙,是不是让其他顾客拿走了。”我问清阿姨什么颜色包包,包包里具体装了多少现金,还有什么东西。阿姨说出数字,我当着她的面打开手包,和她说的正好吻合,阿姨含着泪千恩万谢的拿着包走了。因此,不管在任何时候都需要我们与人为善、以诚相待,从身边的点点滴滴做起,诚信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我的店旁边是律师事务所,打官司的当事人中有残疾的,记得有一次店里来了一位老人家颤颤巍巍的进来复印,我拿了凳子让老人家先坐下,仔细询问老人家为何复印,他说“他状告不孝的儿子,兜里钱不多,可以少收点复印费吗?”我连忙说“大爷,您说怎么复印,我一分钱都不收。”“真的,我复印的多,你也不收钱”“真的”结果大爷复印40多元,我一分也没收,并且还给老人家装了几代能吃的蛋糕,面包之类,其实这样的事例有许多,只要是残疾顾客,复印我几乎都不收费。做人的尊严是信仰的核心,在这个商业化社会,遵守信用、满怀信仰,充满感恩和敬仰,让诚信成为一种自觉。

      2006年,在平罗县星海花园北大门投资购买了200平米门面房,经营名烟名酒及地产酒,顾客群体层次有很大提高,以前的老客户每到婚丧嫁娶,办事送礼再远也会到我店里消费,他们说,买我店烟酒放心,诚信经营已经成为了我店的金字招牌。在2015年荣获现代终端示范店,通过烟草机制的一步步完善,微烟圈的互动,使我更加坚信,诚信、创新、应变、有担当的人,才是一个大写的人,才是一个可能成功的人。

     诚信让我收获了不止生意上的双赢,在经营中,通过烟草平台使我走出了宁夏,认识全国各地的同行,走上了更大的舞台。因为诚信我们和他们成为了朋友,因为诚信我们把宁夏土特产销售到了全国其他城市,这一切的变化都源自于我始终保持一颗以诚相待的处世心态。

      2015年很荣幸成为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作家协会会员,实现了我的写作梦,2017年又加入宁夏诗词协会,每一次对约稿都以最高的热情,信守约稿承诺,最终使我跳出零售圈子,一次又一次的突破自我。曾在中国烟草,东方烟草报、烟草在线、黄鹤楼周刊、泰山周刊、江苏中烟报发表行业内文章近200篇,在陕西日报、深圳侨报、太原晚报、生命时报、北京劳动午报、贺兰山杂志、宁夏日报、石嘴山日报、羊城晚报、新商报等社会媒体发表文章100余篇,并多次在征文中获奖。

     只要心中有梦,脚下有路,一切梦想终会实现!

 

 

小城遐想

 

杨林霞

 

     有风从耳畔吹过,暖暖的,不再有令人蚀骨的寒意,终于感觉到,又一个春天来到了小城。

     小城的空气仿佛永远都是那么淳朴淡雅。迎着微风,走在已是一片鹅黄的唐徕渠的堤岸上,杨柳依依,草木欣欣向荣。

     微风送来草木的清香,抬头望向天空,夕阳西下,渲染出西边一片艳丽的天空。随风飘摇的树丫,幽幽清香的小花,就这样铸就了一段淡然的心情。唐徕渠畔,是我每天工作的校园,操场边的垂柳,不论浅绿,抑或是鹅黄,都醉人心脾;新剪出的柳叶,媚眼娇羞,随风摇曳。远远望去,仿佛一片淡绿飘渺的轻烟,萦绕在操场四周。若绿若无的草坪中,几株桃花早已禁不住春风的挑逗,破涕而笑,粉的娇艳,白的淡雅……每天置身其间,忙忙碌碌,却忽略了身边的这份惬意的美。此时,陶醉在大自然创造的美景中,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在视力所及范围内先将所有画面浏览,再细细观摩,一片云霞,一株小草,一抹夕阳,都让我惊叹于它们的美丽,也都会成为我值得珍藏的美好回忆。

     天色渐暗,夜凉如水,小城的一切渐渐染上一层黛青色,渐渐被徐徐降临的夜幕笼罩,成为了一幅绝美的剪影。次第亮起来的灯光,温暖着我的心房。在这样一个夜色阑珊的晚上,感觉生活就像温热的白开水,暖暖的,溢到心里。日子并没有因白开水的相伴而觉得索然无味。尽管无茶无香无色无味,平淡无奇, 但回顾自己,平凡中体会着淡淡的哀乐,平平淡淡中偶尔泛着淡淡清香,也别有一番滋味漾在心头。平淡无奇的岁月里,周围洒满的是阳光的影子,徜徉在时间里,得到的是温暖,拥抱的是幸福。即使是受到伤害,也依然可以感受到爱意浓浓的种子。            

     路灯给周围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三三两两的人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匆匆,偶尔会有佝偻着腰的老态之躯,蹒跚而行,或相互搀扶,或推着轮椅。这样的场景,总会让我心生暖意,让我想到:每个人都应珍惜现在珍惜眼前。有人陪伴更好,无人陪伴也罢,无需刻意追求被人群簇拥或刻意铭记被人群冷落,只要心中存有一丝美好,世界就不会将你抛弃遗忘。     

     小城里同样也会有迷人的灯光,美得让人心醉,美得直入心扉。我在想着,什么时候,平和竟是这样的醉人......       

     花开花落几多情,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绚丽依旧。

 

 

外(外一篇)

 

张悦平

 

     “窗外的世界很精彩”,的确如此,要不闲暇之余我总爱坐在阳台前看窗外呢!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很慷慨的洒满阳台的角角落落,温暖而和煦。我拿着一本书,慵懒的斜靠在椅子上。刚看了一会儿,眼光就从书上移到了窗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棵垂柳,用“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这两句诗来形容它们再恰当不过了。一阵风过,绿色的枝条随着风的无形的手指有节奏的、轻快地舞动着,我似乎能听得到它们低声的私语。眼光再往回收一点,是三棵桃树。桃花半开不开的,像仕女一般“犹抱琵琶半遮面”,还未到“怒放”的地步。花色深浅不一,红色和浅粉交错。尽管有点“羞涩”,但还是掩盖不了“枝头春意闹”的感觉。

     窗外的林荫小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家三口路过,年轻的爸爸妈妈并排而行,男的推着的婴儿车里坐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孩。我能想象得出,孩子用黑亮的眼睛怎样好奇的打量着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小两口亲昵地说笑着,任由孩子咿咿呀呀地与路边的花花草草对话。还有三三两两的小学生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小麻雀般叽叽喳喳的闹过。我站起来,伸长脖子,盯着小路尽头,希望看到那两位老人。可是没有,真的没有,我有点失望。

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去年春天,也是这样的天气,看书的我无意中抬头向窗外望去,远远看到小路上蹒跚地走来两个人。男的身板笔直,瘦高挺拔,头戴一顶米色太阳帽,白衬衣塞在黑蓝色的裤子里,外面是一件敞开着的米色夹克衫。女的七十岁左右,微胖,因为佝偻着腰越发显得矮小,还不及他的肩头。她步履艰难,一步一趋,与其实说是在走路还不如说是在挪动。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耐心的小心翼翼的跟着她的步伐。远远的我还以为是一对母子,心想这样的儿子真是难得。等他们走近,才发现那位男子也是一位老人,已满头白发,只是带着帽子我没有看清而已。迎面走过来一位中年妇女,我清楚的听到他们的对话:“老两口这是去哪儿?” “天气暖和,带她到小区的景观大道看看,晒晒太阳。”男的高声朗朗地答道。从此,只要暖和的天气,我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他们的衣服会变,但唯一不变的是每次出现都紧握着彼此的手,似乎一松开,就会各自天涯。有时中午下班回家还能偶遇,看到他们坐在小区景观大道的椅子上,晒着太阳,安静地看着人们从身边匆匆走过,依然是手牵手。也许是好奇心作祟,每当这时候,我都有一种想和他们聊聊天的冲动,想知道他们美满婚姻背后的故事。但看到他们专注的神情,又不忍心打扰,于是冲他们友好的笑笑,然后擦肩而过。

     我猜想那位老爷爷肯定当过兵,要不然这么大年纪还腰板挺直,身姿一点也不输年轻人呢。如果是一个人走路,他肯定会大步流星,但为了有病的妻子,他耐心的陪她挪动着,从春挪到秋......

     整个冬天都没有看到他们。又到了生机勃勃的春天,他应该还会带她出来晒太阳的,一定的,尤其今天这么好的天气。是家里来人了?抑或是其中一人病了?还是老奶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我胡乱猜想着,同时也有点伤感。忽然,小路尽头又出现了那两个熟悉的一高一矮的身影。由于惊喜,我的眼泪竟然出来了。

     因为他们,我相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种生死不渝的爱情,它不只是一个故事;因为他们,我相信“最浪漫的事就是与你一起慢慢变老”,它不只是一句歌词。

     春天里,坐在窗前看着他们牵手走过,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景色,比桃花红,比柳叶绿。

 

桑葚酸哟桑葚甜

 

     小时候,有一种好吃的水果叫桑葚。

     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至今还会在某个适宜的时刻,因为一首歌、一句诗亦或是一个物像的引诱,在我的舌尖上跳着芭蕾。

     那时,我家院子前有一条土路,横穿过土路有一个用矮矮的泥墙圈起来的园子,里面是几家的自留地。挨着路边的地里有一棵桑树,正对着我家院子,遗憾的是,那是别人家的树。也因为这棵树,让我的童年多了几许欢乐,几许甜蜜。

     这棵树矮胖,像一个发育丰满的妇人。粗壮的主干上,弯弯曲曲斜生出许多虬枝,远远望去,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

     幸运的是,这棵树正对着我家院子。

     每年春天,自从桑葚开始挂果,绿绿的,小小的,还没上学的我几乎每天都会光顾那个园子,扒在泥墙上抬起小脑袋,专注的看那颗树。当然,还有和我一样馋嘴的小伙伴,也在偷觑着它。在孩子们期待的眼神中,果实一天比一天饱满。这种等待是漫长的,架不住我们深情的注视,桑葚慢慢羞红了脸。绿色中刚有点红晕,我们就会趁主人不在的时候,站在土墙上,掂起脚尖,够下一两棵矮枝,揪下一串,有时连绿色也不放过,一并塞进嘴里。绿色涩涩的,半红半绿的很酸,但对我们来说能“尝鲜”也很知足。夏季的桑树色彩斑斓,就像一个渐变的调色盘。桑葚从半红半绿变成全身粉红,再慢慢变为红色,完全成熟就变成了黑紫色。这时,挑一颗晶莹剔透的放进嘴里,轻轻一抿,那酸酸甜甜的汁水,就会流进你的心窝窝里。

     在它成熟的季节,我们最盼刮大风。每当晚上起风,想象着地上满是又大又紫的桑葚,我们姊妹几个就会兴奋的睡不着。天刚蒙蒙亮,就像定了闹钟一样,不用母亲催促,爱赖床的我们就会一骨碌爬起来,蹑手蹑脚翻过矮墙,猫着腰半蹲半爬在地上,尽管姿势很不舒展,但并不影响我们敏捷地往瓷碗里捡拾成熟的桑葚。怕被邻居逮着,我们速战速决,捡了一碗就迅速撤离。我小,边捡边吃,等从园子里出来满嘴都是“罪证”,变成了一只小花猫。更为可笑的是,每当我早上赖床的时候,母亲的一句“昨晚刮大风了”,我就会条件反射般地爬起来。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那个偏远的小山村,桑葚无疑是一种最好吃的水果了。正因为如此,邻居的桑葚树也变成了摇钱树,成熟的桑果一小缸子一毛钱。尽管不能白吃,园子里的桑树下,还是孩子们的天堂。每天一放学,这里便聚集了一大群孩子,有本村的,还有邻村的;有趴在树上揪的,有蹲在地上捡的,还有坐在墙头上看的。非常热闹,就像一个小集市。有趣的是,邻居的销售理念很先进,就像现在的采摘园,交钱才可以进去。至于桑葚,你要自己采摘。会爬树的最牛气,在树上可以挑大的熟的揪,还可以“偷食”,趁主人不注意,赶紧往嘴巴里塞几颗,尽管有时手法不够成熟,被小主人看见,大不了被骂几声。不会爬树的就有点惨了,同样是出钱,还要央求站在树上给摘一些小枝扔下来,或者使劲摇晃,桑果掉到地上再捡起来。掉到地上一方面不卫生,另一方面摔的品相也不好。树上和树下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买的只能干坐在矮墙上,是绝对不允许下到园子里的,不过,让看看热闹也是好的,我就是其中的一员。我从来没买过,一方面没有钱,另一方面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别忘了这棵树离我家的直线距离最短,而且它脚下的土地和我家的自留地紧挨着。总有少数桑葚接着风力落到我家田里,我装模作样去地里,然后理直气壮地吃着“自家”的桑葚。尽管这样,我还是好羡慕邻居家有棵桑树。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周末回家,却发现那棵树不见了。我诧异而伤感。母亲淡淡地说,树太大,占地太多,邻居就把它连根挖掉了。

     多年以后,总有一幅画面在我脑中放电影般反复出现:矮矮的土墙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小的身体趴在土墙上,两脚悬空,仰着脖子,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睛,带着虔诚的神情,望着树上的桑葚。阳光从树上投射下来,透过叶子的缝隙,斑驳陆离,就像这个小女孩的梦,遥远而真实。

     在我的陈年往事里,许多记忆已慢慢尘封。唯有桑葚酸酸甜甜的味道,随着岁月酿成了一坛老酒,弥久愈香。

 

 

石嘴山市文联、市作家协会开展龙泉村采风活动

为推动本市旅游事业添砖加瓦

 

       为了进一步落实市文联的部署要求,62,市作家协会组织石嘴山市作家十七人前往龙泉村开展了采风活动。

       首先,由市作协陈勇主席带领大家与龙泉村支部书记李玉宏进行了热情洋溢的座谈,李玉宏书记畅谈了龙泉村的现状和发展特色,今后,龙泉村必将是依托文化兴村,支柱产业富村,打造塞北第一村的文化品牌。接着,市作协陈勇主席传达了市文联关于此次采风的目的和意义,分配了采访采风任务。随后,兵分两路,一路由4名作家,对龙泉村的董、张、常、刘四大姓氏家族分别进行了深入细致的采访,重点挖掘最美家庭、五好家庭、好婆婆、好媳妇的良好家风的创作素材。另一路,由13名作家兴致勃勃地参观了龙泉村的民俗文化博物馆,实地察看了该村的五个泉眼、五个湖泊,以及古汉墓、古烽火台,雄伟的贺兰山等自然风貌。

       此次采风活动,作家们收获满满,纷纷表示要多角度创作,有的撰写报告文学,有的抒写散文和诗歌等文学作品,为宣传美丽的龙泉村书写华章,为石嘴山市的旅游事业添砖加瓦。

 

 

心灵的一场旅行

 

曹吉芳

 

     开店以来,心灵与身体相伴,在十几年的守店生活中,来了一场旅行。 最初开店的动机很明确:孩子没有人带,经济又拮据,开店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由于年轻,无所畏惧,没钱去借,开张以后,生意如何?我没有多想,只想试一试。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是最有魄力的,潜力也随之激发出来了。我的店在七拼八凑中,我的美好憧憬中开业了。

     敢尝试就会有希望,我的店铺刚开张没多久,对面一个规模很大的小区开工了。幸运的是这个工地的出口,留在我商店的对面,让原本内心忐忑不安的我,一下子踏实了。工人们的消费能力很大,我的生意很好,开店时借的钱很快还清了。

     三年的工期,借助这个商机,我小赚了一笔。追求更大的利润,应该是每个生意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也一样,不满足现状,钱挣得越多,人的欲望越大,总想进一步地扩大发展。我把店由城郊结合部搬到县城中心,满怀希望,后来事实证明我的决策错了。

     城郊结合部聚集了大量的外来人口,每个畅开的大门里都蜗居着七八户三口之家,隐藏着潜在的消费能力。城市中心尽管人车流量大,但商店密集,更有大商超以品种齐全,时不时地搞促销抢走了大量的客源,那时的我才意识到:在经营过程中决策太重要了,一个过失可能濒临破产的境地。此时的我想到了放弃或转行,但我不甘心,不服输。

     为了摆脱困境,我毅然地又一次搬了店。为了避免上一次搬店的悲剧重演,我巧用“借力使力”的妙招。我避开代理商,直接从二批商那里进货,虽然价高了点,我赚的少一点,但没有数量的限制,既不压货也不压钱。等开拓了我自己的消费群体以后,我甩掉了二批商,直接从代理商手里进货,先前多掏出的钱,很快省回来了。商业活动,犹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经营决策很重要,决定了你的发展前景。

     生意最火爆的时候,我惊喜地发现:每一件商品都好像阿基米德放入棋盘里的大米,他们自身增值的同时,又实现了群体增值,商品流通的越快,溢值越大。我明白了政府为什么不断出台政策鼓励人们消费,因为消费促进商品的流通,促进经济发展的同时又可以搞活经济。

     此时我已经摆脱了经济困境,对做生意有了更深的认识。生意人最初的目的也许只局限在养家糊口之上。在苦心经营,赚取了更多的利润之后,想法都会改变,更多的人想追求更高的人生价值。在我的家乡有许多的逸夫小学中学,当我成为小商人后,我的感慨是:这个人真有远见,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如果欲望一直停留在追求金钱之上,那么他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商人,如果他目光长远,用赚得的钱财,投资社会公益、教育、未来,那么他已经脱离了商贩的角色,上升为一个实业家。

      曾经的我也雄心壮志,梦想着赚取更多的钱以后,开办一个幼儿园和一个养老院,设施绝对领先,服务也是一流。老子提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现代社会的我们,不能让古人比下去,要实现:幼有所依,老有所靠的美好社会蓝图。孩子寄托着未来,老人寄予着幸福的晚年,都是不容忽视的问题。教育上投资永远是一种功德无量的事,它影响着几代人的幸福。

     每天都在不停地点钱,对钱已经看得很淡了,在我眼里,钱就是一种流通工具。我觉得当一个人把钱看淡以后,就没有什么能够牵绊住他了。挣钱是生存的条件,在此基础上实现自己的梦想,才是完美。正如我现在,开着店,写着稿,挺美的!

     在岁月的长河中流淌,回首,悠长的往事如影随形,蹁跹起舞的是那些爱着我,喜欢我的人。他们蜗居在我的心里,在每个不经意间给我带来欢喜,牵动我的思念。

     开店多年,我一直在用心地经营着,我不想让关心我、爱护我的人失望。我要让父母知道:他们的女儿是最棒的,即使她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想对喜欢我的人说:你们真有眼光,阳光的我,值得你们的青睐。我更想对爱人说,谢谢你,伴我一路风雨,包容了我的不足,炫耀了我的完美。最想对儿子说,好好做人,认真做事,这个世界永远属于善良和正义。

     我知道,我也是一个不完美的人,曾用无情的话伤过父母的心;用恶毒的语言拒绝过不喜欢的人,我也用骄纵跋扈刺疼过爱人;用言语伤过儿子的自尊。我做错了好多事,但我知道你们依然喜欢我,关心我。我清楚地知道,我一直把你们放在心上,在人生的每一分分秒秒。

     就让我做一颗夜空中最亮的星吧,和你们一起挂在天空中做伴,相互照耀,即使不能触手相拥,把手言欢,只要互相凝视着,闪过一丝清凉的光就知道彼此的关心挂念。

     往事的美好,难以忘怀,如今面对萧条的经济,难做的生意,有时难免颓废,甚至想放弃。回顾十几年走过的经营路,万般依恋跃上心头。这里洒落过我的泪水,荡漾过我的笑声,我不会轻言放弃。我依然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与你,你们一路欢歌同行。

 

相约来生

 

     不止一次,老公问我:下辈子我们还做两口子,行吗 ?不过他又说了:我们俩来个角色转换,你做男人,我做女人,行吗?记得我第一次是这样回答他的:不行,这辈子就够了,还要把下辈子搭在你这儿,吃亏死了。记得还有一次,我是这样回答他的:你烦不烦呢?下辈子还要和同样的一个人过,一点新鲜劲都没有,多无聊啊!听完我的话,老公就说了一句:可我下辈子就是还想和你过。

     有时想想觉得很可笑,有下辈子吗?既未知,还很遥远。有时静下心来,想一想,又觉得很感动、也很温暖。一个人今生和你牵手走完一生,把自己的下辈子也许诺给你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对你情深似海,爱意绵绵,还是意犹未尽。

     回顾现实生活中,多少人带着美好的憧憬,带着亲朋好友的祝福走进婚姻的殿堂。热恋的时候,他们真诚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让爱人看一看,看一看她们的心有多真,情有多深,看看他们的爱有多浓。甚至为对方去死,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当柴米油盐成为生活的主旋律之后,他们的激情一点一点消褪了。许多爱人走着走着就走岔了。有的平静友好地分手了,还有的为了各自的利益,全然不顾曾经有过美好的感情,反目成仇,他们别说相约来生了,今生剩余的路都没法坦然相处到老。

     有时对老公的话也很怀疑,怀疑他的话的真实性。总认为他是在哄骗我,让我开心,让我死心塌地的和他好好过日子。让我死心塌地的当他老王家的老妈子,尽心尽力地照顾老爷、少爷。大概老公也意识到每天的日子过得有多么的繁琐,无聊,不哄我的话,怕我心情不好,以致发脾气不干活,甚至少干活,减少了他爷俩生活的舒适度。

     可反过来一想,作为人妻、人母,更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中年妇女,懂得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即使老公不哄着我,该做饭的时候,也必须做饭;该管教孩子的时候,也必须管教孩子。不过被老公哄着,这感觉,也非常不错。至少我的喜怒哀乐牵动着他。他愿意花心思在我的身上,他也更愿意搞一些小动作让我开心。至少他哄的是我,而不是别人。至少苦过、累过,他还愿意给你一丝甜蜜。这样一想,我也算得上是幸福的女人了。

     有时想想自己,也不过是平常人一个,没有曼妙的身姿,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更没有妙语连珠的口才。虽然有个文凭学历吧,可挣的钱永远都没有超过老公。秉承父母的传统,勤俭持家,不懂得浪漫、不懂得激情,每天的日子过得像水一样平静。过了十几年了,老公居然没有厌烦、疲惫,下辈子还愿意和我一起过。一个有良知的女人,最怕反省了,反省以后,觉得自己更应加倍的努力,争取做一个更好的妻子、母亲。

     相约来生,其实也挺好。至少我们彼此是了解的,懂得的。知道了各自的喜好,来生不必花时间了解、磨合。走到一起,轻车熟路经营我们的小日子,经营我们的感情。在茫茫人海中,我们不必寻寻觅觅,一眼就认出我们曾经的爱人,免受多少情感的折磨。

     只是今生,我们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来生我们还记得起对方吗?

一条倔强的鱼儿

 

     早晨去菜市场买菜,经过鱼摊的时候,忽然想起好长时间没有给儿子买鱼吃了。好歹鱼也不是儿子的酷爱,儿子也好像忘记了,一直没提过。此时,我决定买一条鱼,今天儿子开学了,是个特殊的日子。

     儿子还算懂事,就是有时候克服不了孩子所具有的缺点。我要用一条鱼收买儿子的心,让儿子知道妈妈很关心他、很爱他。我的终极目标是哄着儿子好好学习。没办法,教育孩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管得太紧不行,管得太松也不行,介于管与不管之间,最新的说法是:“守望”,说得多么贴切。

     我睁大两眼想找一条满意的鱼,满盆子是青灰色的鱼脊背。鱼儿们只愿露出脊背,仿佛知道自己的宿命,忧伤地潜在水底,凝神静气。水面的一次波动,能让它们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拼命地摆动着尾巴,想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或者直接钻到同伴的肚子底下,惊吓中的鱼儿们叠摞在一起。可怜的鱼儿!身为池中之物,你们的宿命如此!又能逃到哪里去!也许鱼儿们知道自己的宿命,可还是克服不了随时成为别人刀俎之肉的恐惧。

     只有这条鱼例外,它独自游在盆子的中间,舒展着筋骨,放松着神经,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也许是不甘平庸吧!借助水面的波动,它竟然来了个花样游泳:急速转体90度,无奈盆太小了,一头撞在盆壁上,激起了水花,洒在盆里、盆外。这条鱼快乐、活泼,也许它也知道自己的宿命,可它不愿这么忧伤的死去,它要给自己的余生留一点点精彩。

     这条与众不同的鱼,我就选定它了。当卖鱼人抓它的时候,它东拐西藏,满盆窜,浑身上下透着机灵劲。卖鱼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捉住了它。当卖鱼人抓起它时,它又从卖鱼人的手中滑落了。为了一条鱼,卖鱼人的脸都憋红了。唉!这条鱼又以另一种方式演示着它的与众不同 。卖鱼人把它摁在地上时,它不停地扭动着,卖鱼人麻利地在它头上狠狠敲了一下,这条鱼儿立马一动不动了 。可当卖鱼人刮了一下鱼鳞时,这条鱼又跳起来了,它试图翻个身。又被卖鱼人补敲了一下,这一下用劲更狠。这条鱼不动了,真是一条倔强的鱼!

     我接了水,小心翼翼地洗着鱼儿。想到鱼儿的倔强、与众不同,我不忍心,觉得特别愧对这条鱼儿。我不应该看上它,我更不应该买它。可我不买它,别人也会买它呀!我心里纠结着,看着刮在鱼身上的刀,我觉得自己特别残忍。鱼儿仿佛明白我的心思,在腮、肚子、肠子全部掏空的情况下,竟然扭动了一下尾巴。我的手迟疑了。想到儿子,想到我买这条鱼的目的。我仿佛看见儿子喝鱼汤时抿着嘴,眯缝着小眼睛,无限享受的样子。儿子的一声:真香啊!在当妈的看来,是世界上最高的赞誉。我又自责起来,一条鱼嘛!为何要多愁善感呢!儿子可比鱼重要多了。鱼的宿命,最终是刀俎之肉。如果觉得委屈,你干嘛要转成一条鱼儿呢!就算当一条鱼儿,你也不应该当一条鱼塘里的鱼儿。你可以当大海里的鱼儿,这样人们就抓不住你了,你就可以自由自在的游动。这样想着,我心里轻松多了,加快速度收拾鱼儿。

     当我用手握住鱼身,用刀剁鱼头的时候,奇迹发生了,那条鱼儿竟然用它的尾巴敲打我的胳膊,发出“啪、啪”的声音。我的胳膊上留下了一摊水迹。我慌乱之中吓得扔了刀。妈呀!鱼儿复活了,鱼儿找我报仇来了。我的心咚咚直跳,再看看那鱼,鼓着俩大眼珠子,气汹汹地瞪着我,光秃秃的嘴,张得圆圆的,似乎要一口吞了我。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气也喘不匀了。我暂时停下手中的活,我要静一静,我要理一理思绪。冷静下来,我又想起了儿子,这事要是让儿子知道了,我的颜面何存!平时我口口声声教育儿子要勇敢,人是万物的主宰,自然界的一切生灵都应为人类服务,人类应该有能力掌控它们。

     可我目前的状态,有点自欺欺人。想到这,我有点瞧不起自己,到了鬼都不怕的年龄,还怕一条鱼,而且是一条死鱼。鱼终归是鱼,而我是一个人,鱼儿还能掌控我的意识。这样想着,我的心又歹毒起来了,我找了一把快刀,对准鱼头剁下去……

     当我把鱼块撒上盐的时候,我又惊奇的发现:鱼肉在动哎!不止一块!唉!真是一条倔强的鱼儿!

 

 

牛儿不在河坡吃草(外一篇)

 

马忠华

 

     一如黄土高原上的所有老农,父亲喜欢养一些家畜。父亲养家畜最多的时候,曾经养了四十几只羊,八头牛,两只骡子。在这些家畜中,父亲最钟爱的,还是那一头头黄牛。农闲时,父亲总要拿着他在大集体赶马车用的那条长鞭子,跟在牛屁股后面,开始他至今仍然津津乐道的放牛生活。

     小时候,家门前的黄河滩,每年一到夏秋两季,上游的青铜峡水库常常要往上提闸门,于是,老家所处的银北平原的黄河边一片汪洋。等到河水落下去,黄河滩上便一片郁郁葱葱,各种草儿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块毛茸茸的绿色大毡子铺满了黄河滩。河水退下去时留下的一汪汪水涡、一条条小水沟,像镜子镶嵌在河滩上,像彩带缠绕于草丛中,水汽与草色交融,河滩上面便弥漫着一层轻轻的烟雾,真有点李白笔下“平林漠漠烟如织”的意味。这时候,白的羊、黄的牛、红的骡马,或三三两两,或一群群地点缀在黄河滩上,远远望去,就像五彩缤纷的蝴蝶翩翩飞舞于碧草丛中。而父亲,就是那放飞满天蝴蝶的仙翁。父亲甩着鞭子把牛赶到水草丰茂的地方,然后和村里的几个放牛放羊的老爷爷斜斜地躺在路边的草丛中,拉着那古老而又永远新鲜的农事话题,给那生机勃勃的黄河滩增添了一缕诗意。

  那时,每天黄昏,我总要到河滩上帮父亲把牛赶回来。因为牛多,父亲一个人赶不好,就有那贼头贼脑的牛趁父亲不注意,窜到路边的田里偷吃庄稼。我拿一条木棍走在牛群前面,父亲甩着长鞭走在牛屁股后面。我一回头,发现斜阳把父亲和牛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一直拉向黄河滩深处。这一拉,就是几十年,从此父亲再也没有离开过黄河滩,而牛的身影,也永远定格在了他的心中。

  父亲养的这八头牛,都是由一头老母牛所生,一个个膘肥体壮,生龙活虎,路边的乡亲们总是非常羡慕地对着父亲的牛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这使父亲十分自豪。

  再后来,我上学了,父亲农田里的活也更忙了,再也没有时间去黄河滩上放牛了。他把牛卖掉了几头,只留下一头母牛,两头公牛,圈在圈里,田里的活干完后,便拿着镰刀,去给牛割草。看着他如此辛苦,我们实在不忍心,劝他把牛卖掉别养了,但父亲不听,说到关键时候用得着。我们生气了,赌气地说:“有什么用?就这几头干牛!”父亲不说话,默默地拿着镰刀走出去……

  我上大学了,当录取通知书拿回来后,奶奶便和父亲商量我的学费:“咋办呢?卖粮食吧,粮价太低了。”父亲胸有成竹地说:“不愁,有办法。”报到前两天,父亲去一位做生意的亲戚家里,借了3500块钱。开学后一个多月,那位亲戚资金周转不开,前来向父亲要钱。这时,粮价仍然比较低,而牛价看好。于是,父亲把家里最壮的那头小公牛顶给了他,那位亲戚又多给了父亲五十元。不久,母牛生了一头小牛。

  第二年,大妹考上了银川电力学校,学费比我的高出许多。父亲取出信用社所有的存款,还差一千元。这一千,他是向表哥借的。后来,和前一次相同,父亲把剩下的那头小公牛顶给了表哥。几个月后,又一头小牛出生。这使父亲喜上加喜。

  我和妹妹结婚的时候,在家里待客。按村里的习惯,举办筵席所用的肉菜,要么宰自家的牛,要么买牛再宰,要么直接到肉店去打肉。父亲未加思考,便决定宰自家的那两头小牛。按他自己的话说,自家的牛肉香,实惠,更适合招待尊贵的客人。

  如今,每当回想起父亲养牛的经历,我不由得对父亲充满了敬佩之情。父亲是一个朴实的农民,他不做生意,却有着生意人的头脑。他以一个中国老农民的朴实观念,精心经营着一个家,养活着一家老少六口人。这样的朴实观念,使得他在供养三个子女读书的道路上,不但没有遭受过一般农村父母所经历的那种为子女学费而发愁、而东奔西走求爷爷告奶奶的尴尬、痛苦和无奈,而且,也使得他不至于贱价卖粮。这保证了父亲在以后的日子里,有自己的一点储蓄,不像有些农村家长那样,在供养子女读书上学、成家立业之后,要完全靠子女每月给钱过活(当然,我们肯定少不了经常给他个二三百或给他买菜,可父亲总说他不缺这几个钱,让我们自己用)。更让我感动的是,我后来在县城买房,父亲又补贴了我一笔。

  后来,父亲已经把牛卖光好几年了。在我们的坚持下,父亲再也没有买牛。但是,每当他和乡亲们谈论起牛以及牛的生意时,仍然是那样的趣味盎然,神采奕奕,好像大家谈论的就是他自己的牛。有一次,我和他开玩笑:“爹,不然我出钱买一头小公牛送给你,你来喂养,怎样?”父亲却说:“不了,养不动了。而且,也不想让你们为我操心。”虽然这样说,但他脸上却掠过一丝向往之情。我心里一痛。

  这就是父亲,一个连手机都不会用的中国农民,却能够一眼看出哪一头牛会长膘,哪一头牛体内有牛黄,哪一头牛怀了多长时间的牛崽。他的足迹没有走出黄河滩一步,但是,他的阅历和胸怀却随着黄河水流淌,淘尽了多少天下兴亡事。

     不知怎的,写完了这篇文章,心中,莫名地伤感不已。2017年的炎炎暑假里,古尔邦节即将来临,我再一次回到寂静无人的老家,站在横贯黄河滩的滨河大道上,满眼的稻浪悠悠里,清风传来那首哀婉久绝的旋律: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孩子却不知道哪儿去了……

     独立黄河滩,几欲泪眼婆娑,昔日放牛的孩子回来了,可是,牛儿却已不在河坡上吃草,那位养牛一生牵牛一生爱牛一生的慈祥老人,我的老父亲,又在何方?

 

梦里又见小人书

 

     偶然,在一个亲戚家里看到一本小人书,我如获至宝,连忙捧在手里,滋滋有味地看起来。看完后,我问:“这本小人书能不能送给我?”亲戚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我那么多小人书就剩下了这一本。”一句话,使我十分懊恼,只好怅然若失地放下小人书。旁边的小侄子奇怪地问:“叔叔,您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看连环画?您家里的文学名著那么多,都还没看完呢。”望着小侄子天真的面庞,我无言以对。唉!孩子,你怎么会理解我的心情呢?你不知道,我的童年,就是在小人书的陪伴下度过的。小人书,整整影响了我、影响了我们这些60后、70后人的一生。对你的父辈们来说,小人书在我们心中的地位,绝不亚于现在的动漫、游戏和明星在你们心中的地位。

  心里默默地想念着,呵,小人书,久违的小人书!没想到,三十年后,你那叠彩多姿的身影,又一次跳进我的梦中。梦里花开花落知多少!曾几何时,我回忆的种子,落进了那一页页栩栩如生、绚丽多彩的画册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于是,便绽开出了我那个苦涩的而又终身回味无穷的童年,开辟了我必将一生以书为伴、以文为侣的人生之路。

  那时候,正上小学,时间是八十年代初期。刚刚摆脱十年浩劫的中国人,物质生活十分贫乏,然而精神生活却又是那样富有。我们的童年,便在一种吃穿都不太富足甚至有点寒酸的状态下快快乐乐无拘无束地展开了。小人书,就像遍地的杜鹃花一样盛开在每一个孩子的生活中,像满天星斗一样,闪耀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中。校园里,小人书风靡一时。那时候,我们管小人书叫“花书”——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当年我们最钟爱的“花书”,其实就是小人书,又叫连环画。直到今天,我们这一代许多人,尤其是家乡的老人仍然习惯地叫小人书为“花书”。而“小人书”和“连环画”这样的学名,在大家眼里,似乎是个洋词,很少提起。小人书,以其图文并茂、通俗易懂、价格便宜、小巧精致、便于携带成为大人小孩们日常生活中最亲密的伴侣,从一年级到初三的学生,甚至不少的高中生和中专生乃至许多没有读过书的大人,无不喜欢买卖、交换、收藏小人书,并且经常攀比看谁收藏的小人书又多又好。被大家评为“藏书家”的小孩或大人,非常受人羡慕和尊重,自然也就成了大家纷纷结交的中心人物。而这位“藏书家”,也以此为荣,沾沾自喜,洋洋得意,晕乎乎得意忘形,飘飘然不知所以。为了能借到他的小人书,伙伴们不惜省下大人给的零花钱买来水果糖或者面包“请客”。就这样,有时候还不一定能借到呢。记得我上二年级时,村里有个大哥哥上四年级,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本《武松打虎》。立刻,认识的不认识的学生群起而围之,又是缠又是磨,那家伙就是声明“绝不外借”。我用自己刚买的《保卫延安》来换,可他不换;后来出了三倍的价钱,央求他卖给我,那家伙仍然一口回绝。我恍然若失地回到家里,一连几天吃得不香喝得不辣,睡梦中总是武松打虎的矫健英姿,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象,不知武松后来怎样了……

  小人书,不但陪伴我们走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而且也成了联系小伙伴们之间感情的纽带。课外时间,交换小人书是最平常的事了。一般来说,经常交换小人书的同学之间的友谊,要远比其他同学深厚;同学之间有了矛盾,一本小人书,立刻就会让双方“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化干戈为玉帛;有什么事情需要别人帮忙,不用多说什么话,一本小人书,就可以让他慷慨大方地伸出援助之手。小人书,不但维系了同学之情朋友之义,而且还提高了我们在老师心目中的地位,使那些学习不太好的同学在老师面前可以和学习尖子平起平坐,甚至有时候比学习尖子更受老师格外垂青。因为,几乎所有的老师也对小人书喜爱之极乃至痴迷。老师们经常向学生打听:谁有小人书,谁又得到一本新书。我们有了小人书,往往顾不上自己先看,就拿给老师看,然后在老师一叠连声的夸赞声中喜滋滋抬起高傲的头颅,神气十足地走回教室,斜睨着眼睛扫了那些学习好但没有小人书的学习尖子一眼,那神气,就像骄傲的孔雀公主或白马王子。上课了,有人偷看小人书被老师发现,不要紧,老师绝对不会批评你,只是把书没收,声明“暂时由他保管”。过一段时间老师把书还回来,已经“新颜换旧貌”,不知被翻看了多少遍。也有几个老师告诉你,他把你的小人书“弄丢”了,给你另外一本作为赔偿,或拿几块水果糖把你打发了事。曾几何时,没人在课堂上偷看小人书,老师没收不到小人书,心痒痒的受不了,终于忍不住问我们:“这两天怎么没人在课堂上看花书?”我们会心地一笑。老师看到哪个同学有异样的神情,便连哄带劝,甚至搜书包,在这个同学的哀叹声中把小人书“抢”去,还回过头来露出一脸胜利的、得意的坏笑。犯了错误?没关系,只要拿出一本新的小人书“进贡”给老师,立刻就能博得老师“龙颜大悦”,得到“特赦”。老师们的作为,引得我们更加狂热地购买小人书。多年以后上了高中上了大学,我才知,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唐明皇宠爱丰满的杨贵妃,于是,以胖为美就成了盛世大唐的沸腾的潮流;歌星影星球星们的穿着打扮,往往引导着最新的社会时尚。——这,就是明星效应。只不过,相比而下,我觉得,那时候的我们所追求的“明星崇拜”,其精神境界要高尚得多。

  说来奇怪,那时候,对于小小的我们,诱惑力最大的,竟然不是玩具和零食,而是小人书。对于绝大多数同学来说,家里平时给的零花钱往往舍不得花,都用来购买小人书。家人对于孩子买小人书,也是非常支持的。那个年代,在家长们的心目中,没有什么“闲书”的概念。孩子迷恋、贪看小人书,从来都不会受到家长的反对。那时候,一般的小商店里都有卖小人书的,种类繁多,内容丰富,全都是根据古今中外名著和当时流行的电影电视改编的。上四年级时候,有一次和奶奶去姚伏赶集,从黄河滩边整整步行十二公里的路到了姚伏集上,奶奶问我要什么,我很干脆地回答:“奶奶,我想买花书。”于是,奶奶领着我走进一家商店,我一口气买了四本《手枪队》,一本《三边一少年》,一本《山菊花》,一本《渡江侦察记》,两本《铁道游击队》。回家的路上,我蹦蹦跳跳,一会儿翻翻这本,一会儿摸摸那本,奶奶也不厌其烦地给我换着往出掏书。虽然,那时候一本小人书便宜的只有五分钱,最贵的也就一元钱。我买这几本书,只花去了一元五角。但是,对于当时的农村人来说,这一元五角钱却是不少的数目。回来后,父亲见我花去了他这么多钱,却慈爱地笑了——正因如此,直到现在,我始终认为,比起现在整天挣扎在课业中,被师长动辄以“闲书耽误学习”为由而禁止一切课外书的孩子们,我们这一代,是真正幸福的一代。

  正因如此,那时候,偷别人的小人书,也成了校园里的一种风气。好几次,我最得意最心爱的小人书,被人偷走,气得我直骂娘。实在气愤不过,看到哪个同学的小人书从书包里露出半角,就趁他不在教室里,两根手指头轻轻一抽,就踹进衣兜里,然后面红耳赤地听着别人骂娘……后来上了高中,学习鲁迅先生的《孔乙己》,孔乙己说了这么一段经典名言:“窃书不算偷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学富五车的语老师正色道:“不要笑!这就是读书人!”现在,当了老师,每当我给学生讲解《孔乙己》的时候,总是要给学生讲一讲当年我们互相偷小人书的故事。学生也会哄堂大笑。等学生笑完了,我严肃地告诉他们:“大家不要一味地笑孔乙己的迂腐。你们不理解,这就是读书人!请让我们向一个虔诚的、痴情的、可怜的读书人致敬!”于是,我的学生们就默默无语,表情凝重而庄严。是啊,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有几人能够真正理解读书人?有几人能理解读书人的痴情、心酸、无奈和悲哀?在文娱活动和网络盛行并充斥生活中每一个角落的今天,有几个人能够如此爱书呢?如今的孩子们,又有几个认真地读过那些名著呢——他们有限的课外时间,全部贡献给了电影电视和网络游戏。也有一些人喜欢看文学作品,可是,他们是在网上看的,不是阅读传统的纸质书籍。能够经常买书、藏书的人,又有几个呢?——更不要说像古人那样以书会友,以书为友为生命。书,几乎成了被丢弃在荒漠的古堡中那把千年孤独的琵琶,只能在瑟瑟西风中反弹着千年孤独的凄凉琴音!每当看着书架上那些亲自一本本买回来的书,一种深深的愧疚便充溢着我的胸膛。几回回梦里吹角连营,儿时的小人书便会一本一本地浮现于我的脑海。我经常躬身自问,儿时的那种痴读小人书的劲头哪去了?我对得起那些有着兄弟一般深厚情谊的小人书吗?

  依然记得,周末的黄河滩上,我和两三个小伙伴手捧小人书,小小的脑袋凑在一块,忘情地翻阅着小人书,不知不觉就忘记了天,忘记了地,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等一本小人书看完了,一声惊呼,才发现,羊儿跑得无影无踪。好不容易把羊儿找回来,被一顿暴打。依然记得,有多少次,羊儿趁我们看小人书的空隙,跑到人家地里偷吃庄稼,惹得看护庄家的老汉提着棍子凶神恶煞似的满河滩追打我们。依然记得,那个黄昏,我坐在院子里看金庸的《雪山飞狐》,骡子从圈门挤了出来,跑了,父亲大怒,一把夺过手中的小人书,撕了个稀巴烂。泪水涟涟中,我和家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骡子找回来。但是,我的小人书却不复存在了。直到今天,每当想起父亲撕烂我的小人书,心头上总不是滋味。而父亲,也为此愧疚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当了老师后,看到哪个学生不爱惜书,心头那个痛恨啊,忍不住就要大发脾气。

  对小人书的酷爱和痴迷,对我的一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小人书,激发了我强烈的文学爱好和读书兴趣。当现在的中小学生们连四大名著的人物都说不上几个,甚至初三学生在考试卷子上胡诌“李白是德国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是罗贯中”等这些可笑的问题时,当年小小的我们,就早已经熟读很多的小人书,并从小人书中知道了很多很多历史故事,认识了很多文学人物,懂得了不少的文学知识和历史知识。至今记得,我读过的小人书,有四大名著,《手枪队》《霍元甲》《陈真》《霍东阁》《红岩》《野火春风斗古城》《保卫延安》《延安保卫战》《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说唐》《杨家将》《岳飞传》《李自成》《呼杨合兵》《七剑下天山》《射雕英雄传》《苦菜花》《薛刚反唐》……(各位朋友,请原谅我一口气举了这么多)正是这些小人书,决定了我一生爱书的习惯,直到现在,我有时候还去书店或地摊上买书。后来学文科,上中文系,小人书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引导作用。但是长大后的我,阅读那些文学名著的原著,故事和人物在头脑中留下的印象却没有小时候读小人书那样深刻而又栩栩如生。

  小人书,培养了我丰富的写作想象力。每读完一本小人书,我的头脑中就像演电影一样,总是书中人物的音容笑貌。看到了西边的贺兰山上淡淡的雪痕,就想象自己也像胡斐那样“寒风潇潇,飞雪飘零。长路漫漫踏歌而行。回首望星辰往事如烟云。犹记别离时,徒留雪中情……”看到东边黄河彼岸的毛乌素沙漠上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陶乐县城在朝霞映衬雾霭氤氲的沙窝边只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痕迹,我便想象着杨家将金戈铁马血战金沙滩,岳家军郾城大捷直捣黄龙府。看到皓月当空清辉四漫,那个聪明美丽、多情善良而又红颜薄命却始终坚贞不屈的银瓶小姐的凄美芳容便时时闪现在眼前,令我心碎。看到辽阔无垠坦荡如砥的黄河滩上冬风漫漫,黄河千里冰封明如银带,便会想象着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纵横万里冲荡欧亚大陆……当大多数同学因为作文写不出通顺的句子而受到老师的责罚,我的作文几乎篇篇得到老师的喝彩,并被当堂评讲。四年级的暑假,写一篇题为《小燕历游花果山》的童话,写完了一个工作笔记本,又把背面也写完了,故事仍然没有结尾。初一时,常常自创一些寓言、童话、民间故事、小品、相声,等等。在班级里举行的庆祝元旦联欢会等文体活动中,我的作品常常被班主任采用,受到老师同学的一致好评。我在得意之际,心中更加充满了对小人书的感激。

  小人书,陪伴着和我同龄的一代人甚至我的父辈们整整两代人走过了一个清苦而又纯真的年代,留给了我这一代人一个如诗如画的童年。在那个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都极度贫乏的年代,因了小人书,我们精神上得到了太多太多的慰藉。如今,将近三十年的漫漫人生历程已经走过,我,我们这一代人,也已经人到中年。但是,那个阅读小人书的童年却始终萦绕心间,回味无穷。多少个有小人书作伴的风风雨雨的日子,如酒,弥久愈香;如歌,余音不绝.。那一本本香飘四季的小人书,就像黄河滩上一颗颗浓香馥郁的沙枣树,扎根在我的心坎上,散发着童年的芬芳。

  遗憾的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我那半箱子的小人书,已经全部丢失殆尽,有的被人借去后杳无音信,有的被大字不识一颗的母亲剪了纳鞋底,更多的,在我求学在外的日子里,被家里来客顺手牵羊拿走。小时候那个收藏小人书的渴盼与美梦,终于彻底绝灭!那一本本面容鲜活的小人书,又像一颗颗红艳艳的枸杞树,在我心坎上烙下了沸血一样的烧痛!这烧痛,是一个爱书少年童年的烧痛!

  为了弥补心头上的缺憾,我曾经像个小孩子一样,逛了很多的书摊和书店,妄想能买到一些小人书,哪怕是旧的也好。然而,小人书彻底消失了,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我从书刊和报纸、电视电脑上遇到了太多的收藏家,然而,却没有见到收藏小人书的。——看来,收藏小人书,只能成为我终生散发芬芳、燃烧哀痛的余恨了。古人评价人生三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虽然望眼欲穿,却仍然有着美丽的盼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虽然面容枯槁,却留下了衷肠不悔的甜蜜;“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终于得以有缘人生死相许。但是,我呢,小人书对我而言,却是“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我只能不断地幻想那如梦如烟的往事,洋溢着欢笑,那门前可爱的小河流,依然、依然轻唱老歌。那河畔美丽的蝴蝶花,依然、依然一样盛开。

  只是,不知道,那门前可爱的小男孩,是否、是否依然翻看小人书?

 

 

十六楼:生命的高度(外一篇)

 

杨远辉

 

      我想过死亡,我也想过亲人的离去,也许人是自私的不是最亲近的人的离去,震撼不到自己的心灵,我做好亲人离去的心里准备了,可面对活一天少一天,见一面少一面的情况,心里又怎会无动于衷呢,一切的准备只是一种伪准备罢了,活着是一种尊严,病入膏肓。有时连活着的尊严都成一身皇帝的新装了,生,不容易,死,又怎能镇定如初,内心的渴望谁又能理解,此时的生命就如飘在空中的氢气球,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坠毁地面的危险,一阵风来,又悬停空中,滞留许久。

     望着楼下车来车往,涌动的人群,公交车迎来又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乘客,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何在,生命的终点在哪里,起点又在何处,人们努力着用最现代的医疗设备和技术,费劲的在延续着一个人的生命,生命是如此的脆弱,而又是如此的强大,一种生的希望,一种对生的近乎苛刻的欲望支撑着病危的躯体,健康的人面对着心灵的煎熬,病重的人却面对着的是精神和身体痛苦双重打击,这打击有时足以让一个人完全崩溃。

     二十年,三次大的手术,把母亲的生命压轧和逼迫到一个狭窄的时间里,最后的这一次手术,让她一米七的个头,就剩下八十多斤了,四十多年了,没有仔仔细细的接触过母亲的身体,只有儿时感冒母亲温暖的手抚摸额头的记忆,当我颤微着握紧母亲那双冰冷只剩下一层皮干枯而依然温柔的手时,心里还是一阵的紧缩和悲凉,母亲也似乎很配合的紧握住了我的手,原来母亲也多么渴望一双有力而又温暖的儿女的手啊!

     一直侥幸觉得母亲还好,生命的远去离我们还很远,去给母亲做心电图,掀开母亲裸露的身体,干瘪的胸部在没有多余的肉可以依附于她的身体了,一根根的肋骨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护士给她消了毒,做心电图连线的吸盘却怎么也吸不到她的身体上,搞了十几分钟,急的小护士满头汗,护士长来了,用水沾湿母亲的皮肤,我们又用手扶着,才勉强做完了,此时的震撼已过,心里在默默地问自己,这就是抚育过我们五个子女母亲的胸脯吗?

     母亲刚做完手术那会,要到重症监护室观察一天,我和哥哥就睡在外面的走道上,外面挤满了病人的家属,不长的走道,铺满了气垫,折叠床,小马扎,和形形色色的能躺能卧的铺具,饭菜的香味,臭脚丫味,消毒水味,冲噬着整个楼道,很难想象,有的人居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呆半个多月了,监护室只要门一打开,一声清脆某某家属的呼叫声音,刚还睡觉或聊笑的某一个人,立马就如弹簧一样不知从那个气垫,行军床上蹦了起来,快速的冲到那扇门口,剩下的人不由自主的眼睛齐刷刷的盯着那道门,那扇门那呼叫的人,仿佛是阴阳相隔的生死门,又好像是重生门里希望使者的一声轻唤,多少双期盼的眼神,多少个焦急的等候,足以让这楼道的气氛沉闷,或许你都能听到某个人等候亲人消息急切的心跳声。午夜困顿的人们,用各种各样的睡姿来缓解着白天的精神压力和身体的疲倦,熟睡之际,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彻了整个楼道,原来一脑出血的病人,被通告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霎时家属经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而崩溃,睡熟的人们被惊醒,本就沉默的楼道更加沉闷,人们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那扇门,生怕不好的消息传到自己头上来,哭声越来越大,没有一个人有怨言,也不可能有怨言,理解也是每个人必须做到的。

     连日的雾霾,使得天气阴沉压抑,星期天另外两床病人都回家了,望着母亲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氧气管,胃管,导尿管,输液管,插满了全身,呆在这里的我,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母亲,我想我在用大脑和笔在记录着母亲慢慢离开我们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痛彻心扉的时间,这是痛苦的,也是不得不面对的,我想死亡的最高境界大抵如佛家高僧一般吧,修炼到时日,觉得大限已到,吩咐徒儿,沐浴更衣,闭门思过,翌日,打开大门,师傅已经坐化,来时赤条条来,去时有尊严而去,不痛,不嗔,不吹,不打,不烈,不轰,可惜,可叹,凡夫俗子又怎能入得了佛事之中啊!

     我只是想拉住母亲的手紧紧握住,久久不愿放开。探望过她的人,一句你受罪了,已把全部意愿都包含其中了,面对一切又怎能无动于衷,彼时,我曾一个人,莫名地悄悄落泪,常常不知所措的夺眶而出,我只是在忍耐住压抑,爆发的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痛哭流涕,悄然落泪后,随处找一能摸得着的东西,如袖口,被角,枕巾擦拭泪水,然后照一照镜子,看我洒泪或悲伤的样子,红着眼圈,不由得悲从心起。总躲在背后,不愿让人看到我的泪水,虚伪的掩盖着自己一点点自尊的模样。

     从母亲做手术之日算起,已一年半有余,所感所受,无不记忆犹新,好几次动笔,却无从下手,是悲伤不够,或乎内心还无法冲破那薄薄的一层写下去的壁垒,至今日,一发不可收,或悲或痛,已由不得自己,写时,母亲的呻吟声还在耳旁,我亦不知自己是麻木,还是别的,尽分辨不出轻重缓急来了,我只是在想我不能停下,我要写,把自己脑壳里的那点东西全部掏出来,好在二姐还在那照看,让我有空余时间,我怕我一停下来,会被不安和焦虑所淹没,又被不安情绪所左右,我亦不知我写这些有什么用,所有罪所有痛都让母亲受了,我们却无能为力,我们能做到的就是让她始终相信我们一直在她身边不曾离开,我们用最大的精力和努力,就是让她慢一些再慢一些,仅此而已啊。

     回家有事,离开母亲的那一刻,我低声附在她耳边对她说,我把家里安排好就回来看护你,看着母亲无神的眼睛微微睁开,点点头,突然我无法抑制的悲伤噙在眼眶里,胸口堵得慌,逃也似的下了十六楼。

 

小城女人

 

     小城女人如本地的纯粮酒,暴而不虐,烈而不僵,时间愈久愈醇香,小城女人天生就和酒有缘,她不像江南女子一般的女儿红。江南的雨,江南的水,江南的媚,造出的酒也如江南女子般的绵柔,也不像上海女人般的小资小调,一杯红酒拿捏在手,嗅着,把玩够了,才亲启红唇呷上一口。

     在小城的大街小巷,在酒楼在水吧,在五光十色绚烂的舞厅里,在新婚夫妇的喜宴上,在婴儿的满月酒上,无论是亲人的家庭聚会,还是和朋友们的小聚,都有小城女人的身影。小城男人们似乎对女人在酒桌上的表现并不介意,所以才给了女人们喝酒的空间。管它什么三纲五常,抛开他什么男尊女卑,我先喝它个花容玉色再说。她们把一种叫骰盅的酒局玩具玩的炉火纯青,什么诈金花,吹牛,摇七,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玩法,你来玩碰运气的我接招,你玩耍心眼动脑筋的我不怯阵,手起盅落,豪情尽在那一摇之中。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你再看那小城女人,一个个粉面桃花,楚楚动人,花容月色。

     如果说小城男人是植被稀少,岩石裸露的贺兰山,那小城女人就是山中那涓涓细流。山为水之魂,水为山之柔。小城女人一旦嫁人了,(当然那时候她们还是少女),不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情投意合自由恋爱,她们下决心选择了这个男人就会把这个男人当成山,一种依靠。男人们出去上班或者打工,女人们就在家把屋子收拾干净。看男人们快回来了,勤快的做饭炒菜,弄得很丰盛,懒一点的弄碗干捞面。男人们似乎也无所谓依旧睡得着,吃得香。小城女人没有卿卿我我的思念,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一碗面,一个眼神,一份执着,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温柔呢?小城因小,和大城市比不了,男人们花上十几万,再按揭一些就能住上一套七八十平米的房子了,所以小城女人们就不会太劳累,想上班的找一个轻松点的活干干,想挣钱的就去工厂打工。小城女人就是如此。男人是小城女人的魂,家是小城女人的天,小城女人是男人和家的根基。

     在小城周围,在荒凉的沙漠,在偏僻的地方,在路边,生长着一种只有西北地区才有的沙枣树,开着一朵朵淡黄色的小花,像一个个金黄色的小风铃挂满了枝头。一到初夏的五六月份,一阵阵的清香悄悄的袭过来,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小城女人如花,朴实,善良,耐心不张扬,不喧嚣,默默的悄悄的散发着幽香。在小城的医院里,你总能看见搀扶着老人的小城女人,或爸或妈,她们楼上楼下,大夫的诊室里都能看见她们步履匆匆,拿化验单,交药费忙得不亦乐乎,时而还能听到压低了嗓门的责怪声,和老人们不愿意麻烦儿女们的执拗表情。小城因小,原住居民就少,小城女人们的父辈祖父辈们大多数是土生土长的农民,每到七月份的麦收季节,小城的街上就少了许多她们的身影。而田间地头,锅边灶台就能看见她们。现在都是机械化收割,所以用不着她们辛苦地劳作,但是蔬菜瓜果酒肉那势必不可少的。在回家的乡村班车上,总能看见小城女人们大包小包的去往乡下的父母家里。即便是工作忙,她们也会抽空回去看看,给父母点钱,让他们雇收割机麦收,再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要太劳累。

     在西北广漠的大地上,干旱缺雨,盐碱时刻考验着每一个有生命的动植物,它们为了在恶劣的条件下生存,把最美丽的一面掩盖,用伪装来遮挡,使它们失去了原有的魅力。但有一种植物无论冰霜雪雨严寒酷暑怎么侵袭,环境怎样的恶劣,春天一到,它们必然怒放,那如海般蓝色的花朵,在以黄色为主色的大地上尤为醒目娇艳,——它就是马兰花。小城女人就像马兰花,也绝对是小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因为有了小城女人的打扮,小城才有了五颜六色,因为有了小城女人的艳丽,才有了小城的生动活泼,因为有了小城女人的风情,小城的空气仿佛都弥漫着温柔。小城女人艳而不俗,媚而不乱,落落大方娇艳妩媚,她们魅而不奢华,绝不会愚蠢到花几万元去买一件什么世界名牌去提高或煊赫自己的身份。冬日,小城女人的出现,在满是光秃秃的灰色世界里,就是一股温暖的气息,在夏日的小城,在争奇斗艳的酷热中,小城女人无疑又是一个眼睛的饕餮盛宴。无论春夏秋冬让我们为小城女人喝彩吧!因为有了她们,连躁动不安的心,都不会显得寂寞了。

     小城女人是一本古老而又年轻的再版书,越读越有味道,越读越深奥。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生长在农村的小城女人们,那时她们是女生,她们深深懂得知识可以改变年命运,她们艰苦好学的品质,让人叹服,那时的学校总能找出学习出类拔萃的她们,晚上的晚自习,星期天的空旷的教室,她们总是先到,所以在那时考出了一大批改变她们命运的小城女人,时过境迁,现如今在各行各业,都能看到她们的英姿。

     在这物欲横流充满诱惑的世界里,小城女人们也会禁不住诱惑,她们也会爱慕虚荣,也会困惑也会挣扎,她们有悲有喜,有痛苦有欢乐,小城女人活得真实,实实在在的她们才是真正的好女人。

     好女人是一本书,永读不倦。好女人是一所学校,孜孜不倦。好女人是一座桥,永不疲倦。好女人是泉,流水潺潺。好女人是夏,气质如兰。好女人是秋,清幽淡雅。好女人是冬,银光耀眼。

 

 

最美,那一眼橄榄绿

 

  

 

      在平罗大地上,驻守着这样一群人,他们有着飞蛾扑火的胆识,经历凤凰涅槃的壮烈,坚守永不褪色的忠诚;他们捍卫着30万人民的幸福。洪灾中,是他们背负老人小孩安全转移;火灾中,是他们奋勇直前,捍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厂房、货场,公路上到处是他们护卫的足迹;隐患、险情,难逃他们警惕的眼睛……。他们没有休息日、没有高薪厚禄,他们只有那消防设备和那一身最耀眼的橄榄绿军装,他们,就是驻守平罗县最美的人——消防兵。

      曾记否,20161223的深夜,一名29岁的妇女,因感情问题,离家从平罗黄河大桥跳入黄河,家人无法施救。是他们,火速前往现场救援。数九寒天,又是夜晚,给救援带来不便。黄河水面更是寒气逼人。黑夜里,只听见被困人员一直呼喊着:“快救我,冻死了!快救我,冻死了!”呼救声一声声从河面传出,一声比一声微弱。为争取时间,尽快将落水者救起,消防员郭宏主动请命下水营救。他利用绳结保护后,缓缓从50高的黄河大桥上往下降。接近水面时,郭宏迅速将绳子捆到落水者身上。当桥面救援人员往上拉绳时却发现,落水者已深陷淤泥中,难以救出。于是郭宏在冰水中抱住落水者轻轻地摇晃,没想到落水者情绪激动,紧紧地将他抱住,不但拖延了营救时间,而且他也被拉得陷进泥水中。刺骨的冰水瞬间将衣服浸透,郭宏在泥水中打颤,他没有请求支援,咬紧牙关大幅度地摇晃落水者,过了许久,其身体终于松动,经过1个多小时的营救,落水者终于被成功救出。而此时,郭宏已经全身浸透四肢麻木,且身上多处被挫伤、冻伤。当落水者的家属感谢他时,他颤抖着说:我是军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曾记否,2013721的早上,在京藏高速公路平罗路段一辆氯气槽罐车发生泄漏,情况十分危急,如果不及时处置,会直接威胁到周边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是他们,冒着危险赶往现场。为节省时间,在出动途中,指挥员经询问相关人员得知,一辆氯气槽罐车罐体阀门由于未关紧遗留的残气发生泄漏。到达现场后,指挥员迅速部署战斗,兵分两队,第一队积极配合交警部门对高速公路整个路段实施临时交通封闭,并对现场实施警戒,第二队由四名穿着白色封闭防化服的攻坚队员在水枪的掩护下携带专业堵漏器材对泄漏罐体实施侦检堵漏,在消防官兵的奋勇作战下,20分钟后罐体阀门被成功封死。但现场已经聚集了大量氯气,为彻底排除险情,消防官兵再次用水枪对现场500范围路段实施稀释,直到空气中泄露的氯气已完全稀释并消除,消防官兵才撤离现场。险情排除了,道路恢复了正常通行,周边老百姓与往常一样下地干活,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曾记否,2013414的凌晨,在京藏高速公路平罗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驾驶员被困车里,生命垂危。是他们,争分夺秒前往事故现场。在现场,指挥员一边与被困驾驶员讲话,缓解他紧张情绪,一边部署人员展开营救。为节约救援时间,指挥员命令消防官兵利用多种破拆器材同时展开营救,一边利用液压扩张器扩张车辆内部空间、一边利用液压顶杆防止塌压保护。在施救过程中,被困驾驶员由于失血过多,几乎晕厥,指挥员不停地与他讲话,鼓励他坚持住。经过近30分钟的施救,被困人员成功获救。当家属问起他,是谁救了你,他说:穿迷彩服的军人。

      曾记否,2012730那天,我县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暴雨,那次降雨持续时间长。那一天,对于居住在民主巷的空巢老人郑克帆来说,是他终生难忘的日子。2天的持续降雨,排泄不畅,雨水倒灌,即将淹没躺在床上的老人。老人行动不便,眼看屋里的雨水越涨越高,老人却孤独无助,只能等待雨水将他淹没。饥饿、寒冷、恐惧伴随着老人,老人等待着,等待着,等待儿女早点来将他接出去。外面的雨小了,屋里的雨水越来越大,老人绝望了。就在这时,外面吵杂起来,两名消防员冒雨走进老人家中,将浑身发抖的老人背起,此时,雨水已没过消防员的膝盖。将老人转移到安全地方,两名消防员又在满是积水的巷道里往返10余趟,将困在家中的10多名老人和孩子一一背了出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身上“宁夏消防”的字样告诉人们,他们是消防兵。

      这只是他们工作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火一半水一半,热一半冷一半,这是他们的工作!饭吃了一半,澡洗了一半,觉睡了一半,梦做了一半,这是他们的生活!训练场一半,火场一半,生一半死一半,这是他们的风采。他们挽紧祥和,唤起警醒,播种希望,收获安宁,以青春和生命的代价塑造了无数个“不凡”与“伟大”。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负重拼搏,才有了我们的岁月静好。

      感谢有你,我心中最耀眼的那一抹橄榄绿!

 

 

我用我的方式爱你

 

沧海石

 

      那年,我生下你,一看是女孩,好多人都很失望,甚至我还没下产床时,你奶奶很不高兴地说,怎么给生个女孩?可是,妈妈看到你的第一眼,是满心的喜悦。

      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还没出月子呢,小脑瓜就机灵灵地转来转去,眼珠黑亮黑亮的,就像一个可爱的小精灵。看着聪明伶俐的你,再没人说那句“怎么生了个女孩”的怪话了。小小的你,比同龄的孩子说话早多了,而且嘴甜舌巧,口齿清晰,声音清亮。那时候,我想,这一生,就这样看着你长大,陪你度过每一分时光,多好。但是,人生,真的很无奈,生活的变故,最终还是来了,绝不因为妈妈的美好愿望。由于长期打打闹闹,我和你父亲离了,你奶奶一家坚决不把你的抚养权给我。就这样,妈妈怀着一颗疲惫的心,离开了你。

      女儿,你可知,离开你的日子里,妈妈的心是多么落寞。从此,我的世界里没有了你的歌声,没有了你的笑语,没有了你欢呼雀跃的身影。多少次,妈妈只能默默地、远远地注视着你,却不能陪伴你的成长,不能分享你的快乐和忧伤。

      女儿,你还记得吗?每一次探视你,妈妈的心就痛一次;每一次去看你,你的哭声让妈妈心如刀绞。后来,随着你的长大,妈妈也逐渐减少了去看你的次数,因为,妈妈怕痛,这种痛,无法言说。

      第二年,你父亲一次又一次找我谈话,希望复婚,看着我和你父亲在一起商量复婚的事,久违的笑容也慢慢漾上了你稚嫩的脸蛋。那一刻,就是你的一抹笑容,让妈妈明白,为了你,妈妈怎样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但是,复婚后,我和你父亲的打打闹闹有增无减,我们的两颗心在相反的方向上,渐离渐远。尽管如此,妈妈还是努力尽到一个妻子和母亲所应尽的最大责任,像个男人一样,用一个女人柔嫩的肩膀承担起了全部的家庭重担,利用下班后的空余时间去做兼职。妈妈多打几份工也不辞辛苦,再大的苦和累都能承受,因为,妈妈知道,为了你,值得。但是,我和你父亲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妈妈的努力和付出而有丝毫的转机。尽管如此,为了你,我的女儿,妈妈决定继续忍受下去,因为,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用哀伤的眼睛无助地看着妈妈再一次离去,不想再一次在妈妈落寞离去的身影后,传来你悲切的哭声。那一刻,妈妈决定了,为了你,我的女儿,妈妈愿意承受所有的委屈。

      孩子,你还记得吗,妈妈对你的管束和要求过于严苛,那是因为,生活的挫折让妈妈唯有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狠抓你的学习。尽管那时你还很小,不堪承担过重的学习压力,但妈妈知道,我只能这样做。作业写不完,妈妈用尺子把你的小手打肿;考试没过98分,你吓得不敢回家;有一次,妈妈实在不能容忍你说谎,把你的腿和身上打出了血印。渐渐地,你对妈妈由依赖变成了害怕。那时候,你可能恨死妈妈了,以为我不是好妈妈。可是,我的女儿,你可知道,妈妈害怕呀!我怕你变成一个谎话连篇、好吃懒做、不思长进的人。妈妈总希望你无论经历多少风风雨雨,也要始终保持一颗善良正直、昂扬上进的心。为了你,妈妈付出多少都值得。你知道吗?你成长的每一个脚步,都是妈妈的慰藉和幸福。

      这,就是妈妈对你的爱,是妈妈爱你的独特的方式。

 

 

爸妈的高兴事(外二篇)

 

孙建明

 

      伴随着十九大的召开,我们的祖国向世界亮剑,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的环境战略已经在全国轰轰烈烈的展开了。我们的祖国已经重新洗牌,一跃成为了世界发展中国家的佼佼者。无论从航空航天,建筑,制造业还是关乎民生的社保,养老,生态等都和发达国家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们平罗县城面积近十年来扩大了一倍,旧城改造也使我们的老城焕然一新。过去没人管的小区也有了正规的物业,小区环境有过去的脏乱差晚上漆黑一片变得平坦整齐,新装的路灯也让小区的晚上变得明亮集聚了人气,让那些回家晚的人有了安全感。新区的绿化这几年也有了显著的成效,绿化带里的景观植物郁郁葱葱,唐徕渠一带形成了一条绿色长廊公园,给人们提供了舒适愉快的生活环境,康熙饮马湖的改造初具规模,每天都会吸引好多游客过来游玩,老爸看上了这里的环境,也在康湖水岸买下了多年来期盼的新房。

前几天回爸妈家,爸爸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短信让我看,他笑着说:“这个月的养老金又发了。”看着爸爸满脸的喜悦甚至忘记了秋收的疲劳,他拿来了一瓶啤酒撬开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爸妈的养老金要从前几年国家出台的解决职工历史遗留问题开始办理之后发放的。爸爸过去年轻时曾经是一名民办教师,后来单干因为家里缺少劳动力才回家务农的。记得刚开始通知他们办理社保的那时,爸爸和几个一起去办理社保的大叔后来在我们家喝酒聊天时一个大叔说:“还是共产党好,共产党一直没有忘记我们啊。”后来,他们每个月都拿上了国家定时发放的养老金,而且逐年还随着社会物价的调整而涨幅。听着爸妈和他们的老朋友在一起聚会聊天时时传来的笑声,我不由得有一种说不上来幸福感,我真心的希望他们的晚年能天天那么的开心快乐。

 

妈妈的“传家宝”

 

      在好多人的眼里婆媳关系是社交关系当中最难相处的关系,从现在的好多电视剧里也可以看到,婆媳舌战,婆媳反目成仇等事情随时可以听到。但是,在我们家里,婆媳关系却相处的特别融洽。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奶奶和我的妈妈,我媳妇和我妈妈,我兄弟媳妇和我妈妈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次争执,从来没有红过一次脸。我也把这种融洽的关系当成我们家的“传家宝”。

      记得我小的时候,我的奶奶特别的疼我,有啥好吃的都惦记着给我吃,奶奶那时的年龄也有七八十岁了,妈妈无论多忙每天从地里回来都要赶快做好了饭菜,再将家里的小炕桌放到奶奶的炕上,并将饭菜亲自给奶奶盛好端到小炕桌上。奶奶吃完饭后,妈妈再将饭碗和炕桌收拾利落。有一次,我和弟弟打架,被妈妈看到了,因为我是老大,妈妈就打了我一巴掌,这时奶奶正好出来看到了,奶奶由于心疼我,拿起门口立的扫把就打了妈一扫把。当时正在哭的我和弟弟看到奶奶打妈妈,都停止了哭,噗嗤一下子都笑了。这时正在气头上的奶奶和妈妈也都好像意识到了社么。奶奶悄悄的进屋去了,妈妈咕囊了我们一句也有些不好意思的也进屋去了。

      当天,妈妈做好了饭菜又一如既往的给奶奶端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的奶奶在八十三岁那年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此就瘫在了床上,妈妈除了每天端吃端喝以外,还给奶奶端屎倒尿,经常还给奶奶擦身上。我们那时虽然年纪都不大,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样一过又是两年多,奶奶在八十五岁的时候因病离开了我们,当时我妈都哭得晕过去了。

      十几年过去了,我也成家立业了,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我将妈妈和奶奶的故事讲给她们听。我的妻子也很贤惠,每次回到我爸妈那里,她都主动去帮我妈做饭,和我妈有说有笑,在人家眼里就像亲生的母女俩似的。一晃快二十年光景了,她们的关系始终保持得十分亲密。我兄弟媳妇也好像继承了我们家的光荣传统一样,婆媳关系依然保持的十分的融洽,和谐。

      这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希望他能更加长久的,永远的传下去。

 

难以割舍的爱

 

      每天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耳朵里塞满了汽车和各种促销喇叭的嘈杂声,看着路边那些紧张而又忙碌的小商小贩见了城管就赶紧收拾离开的滑稽的一幕幕。看着那些为了生计急急忙忙赶着去上下班的人群。不免让我对城市的生活产生了无比的厌倦。

      每过几天我都会开车回农村去看看爸爸妈妈,在那里,没有了一切嘈杂声,门口的几十颗果树上挂满了水果,偶尔传来几声鸟的叫声,一片让我们城里人向往的绿色瞬间充满了我的眼睛。下到田里,赶紧找一个长得通红的西红柿擦擦就吃了起来,那最新鲜的柿子酸甜可口,和商店里购买的隔了天的口感大不相同。妈妈搭着围巾从地里上来习惯性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先问我吃了没有,后又赶紧进屋把锅搭到火上。出门从地里弄来最新鲜的蔬菜,不一会一锅香喷喷的面或米饭炒菜就出了锅。看着妈妈额头上的汗珠,我心疼的让妈妈先坐下来休息休息,把妈妈盛好的饭菜都端到桌子上,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早已睡熟的爸爸喊起来一起吃饭。我进里屋给爸爸提来一瓶啤酒倒好,妈妈也把腌好的咸菜捞了些过来就饭吃。我们一起吃饭,谈论着最近的生意,家里的一些琐事,心里没有了店里的繁杂事,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回家的时候,妈妈总是摘好了家里的蔬菜让我带上,她说:“城里的菜都老贵,没有家里的耐吃”。老爸说:“下次回来把孩子都带回来玩玩……”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也时时不得平静。每次回来都会看到父母的白发在成倍的增长。他们年纪已经不允许他们再种地,可是我和他们说过好多次让他们把地租出去搬到城里,可是他们总是不愿意,他们都说住在庄子里自在,空气好。他们在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对这块热土充满了眷恋。所以我们更要常回家看看,让他们不感到孤独,让他们的晚年生活更加朴实,幸福。这也是我心中的乡愁,一种难以割舍的爱。

 

 

阿拉善情诗(组诗)

 

  鸿

 

相逢仓央嘉措于阿拉善

你说

十万僧众灰飞烟灭于苍茫

十万黄金垒筑于高台

十万玛瑙散布于戈壁高原

我与你背靠背端坐于贺兰山巅

我俯瞰塞上江南翡翠般的家园

你注视茫茫大漠珠宝满滩

你若有若无的身影如风似幻

草原上吟颂着你情动的诗篇

 

贺兰山双掌默默合起

巨大的祈福声 千万年响彻旷野无边

一座广宗寺盛不下

太多的深情和爱

一盘江山与爱恨情仇 真的有关

现在多好

在你的注视下 我们好好地爱

 

任凭天边的沙尘卷起

我就在你的诗情里畅游苍生

 

 

阿拉善心存情歌的一世

 

情诗落地 歌声飞扬

一个偌大的阿拉善

足以撑起訇訇然的排场

牛与羊  洁白的毡房

顺着梦的方向靠近天堂

大漠   戈壁   荒凉

裹不住一颗心的吉祥

我在广宗寺的广场

双手合十触碰灵光

那一天就是我一世

是我心存情歌的一世

 

行走在阿拉善

 

一声狼嚎撕不破夜的黑

一种飞翔没有确定的归

 

浪迹于阿拉善的民间

怀揣着热度异常的爱行走

你隐身在苍茫的人海中

内心的花朵盛开

爱弥漫开来

阳光彻照    丽艳如莲

那一天就是那一世

这一世我们相逢在情诗不灭的热度里

行走

脚下遍地玛瑙

脚下遍地的玛瑙为情守着 到老

在阿拉善  无处不在

 

阿拉善

 

这不是夜空焰火瞬间的璀璨

这不是昙花一现的惊艳

这是沧桑之河不舍昼夜的历练

才有今日大气从容地呈现

等待已经过了千年

红尘中慢慢浮现出你的脸

我以为转世轮回后再也看不见

唯有你在苍茫人海中若隐若现

一场大风吹净了所有的呼唤

 

美丽的彩云正消失在天边

我远望贺兰山巅

层层峰峦庇护下的家园

为我遮挡那些厄运连连

贺兰山下的家园

挺起一张生动而沧桑的容颜

 

 

写给白琴(组诗)

 

 

 

小院深秋

 

一秋的玉米棒爆响,

瞅了瞅满地地金黄,

点燃了满心地希望,

此时此刻你的眼睛有一丝发亮。

忘却了,那一捆捆玉米杆

在你的肩膀留下深深勒痕。

掰玉米皴裂的手还在隐隐作痛,

冬上就可以卖个好价钱,

你心里的小算盘又在敲响。

哦!婆婆应该有条新的棉裤,

公公爱听秦腔的戏匣子有了着落,

耄耋的奶奶碗里有了燕麦粥的营养。

早就看好的防寒服

冷风再也不会吹进掌柜出外干活的胸膛。

娃的双肩包期待了多少羡慕的眼神

而你,

唯独遗忘自己是母亲,妻子,孙女,儿媳。

还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日复一日的景象从未有过迷惘

圈里的羊撒着欢儿跳跃,

踢起一阵阵尘土弥漫了深秋的小院

那头肥胖的猪儿嗯哼叫响

一群鸡溜溜达达在啄食扑棱棱扇起翅膀。

夕阳的余晖浸透了你的背影,

往日的时光像一部老式的留音机,

慢慢回放。

 

走在时间的琴弦上

 

你也曾有过幸福的童年,

黄河边的施家台村,

承载了你多少憧憬和梦想。

母亲温暖的手父亲憨厚的笑,

像花儿一样流淌。

打开一扇冰冻的时间,

停滞在1982年的节点。

母亲的远走父亲的疯狂,

坍塌的不只是家的顶梁

还有六岁少年的宁静。

门前的小树还未来得及长高

一夜之间,苦难揠苗助长

一朵流年小花独自绽放

爷爷奶奶是你的靠山,

你却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走在时间的琴弦上,

22岁的决定惊叹了时光的鲜艳。

带着爷爷奶奶父亲出嫁

呼家的媳妇不简单,

一个瘦弱的肩膀

却要扛起五位亲人的重担,

怜惜,赞许,叹气,怀疑,

村民的眼光如锋利的刀子一般。

远处,黄河岸边

牧羊人悲凉的泥哇呜又响起

你却来不及忧伤

又匆匆踏进暮色的苍茫

转身落地的不仅仅是尘埃

还有你带在骨子里的倔强

记忆深处爬出的是你单薄的身体

还有日渐消瘦的村庄

苦难压弯了岁月

却让你的骨头更硬毅力更强

天边不是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一定有你劳作的身影

从清晨到黄昏

炊烟灭了又升起

田间地头

衣服 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从大地最卑微的角落

从草木发芽的村庄

从流淌过的黄河开始俯下身

看麦苗发芽,稻谷孕穗。玉米在开花

你的腰似弓

拉满了春夏秋冬

沉甸甸的爱支撑着你瘦弱的身体

全家的希望不容你倒下。

2004年,带给人们期许

贫寒的小院有了新生命的欢歌笑语

滴下多少汗水洒下多少泪

浑浊的黄河水延续着生命的美。

借的帐还清了,破旧的小屋换成了砖瓦房。

一匹马驮着祝福从远道而来,

耕耘久了,

热气腾腾的日子,

不请自来。

 

善良如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眉眼里那湾天然的善良

那么甘甜,清凉

日子在田埂上开花,

烧火,做饭,端茶,倒水

采撷一缕阳光

在父亲的衣裳奶奶的额头闪亮,

谁的胸怀如此宽广

任苦难踏破安详

遮住了风,遮住了雨

张开了幸福的翅膀。

孝老爱亲的舞台

演绎了一曲爱的奉献

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

闪耀着人性的光芒

亲人们给了你一滴水

你却给他们一片爱的海洋。

村庄依然是那个村庄,

黄河水仍然在流淌。

呼家媳妇的故事已经到处在传扬。

 

 

青山绿水耀盛世(外二首)

 

 

 

十月  注定是不平凡的

秋染霞珠山河醉

诗意中国柳丝舞

 

  风也在欢快歌唱

  青山绿水耀神州

  时序流转光阴交替的盛世

 

春天的耕耘

换来金秋时节的收获

涂满金色的嘴角流淌蜜一样满足

 

每一个中国人的笑容里

闪烁着温馨梦想的美丽

绽放着自信的人生豪迈

 

在你回眸的眼神里

我读到了优雅的气质

读到了幸福的光芒

 

丝路情怀绘蓝图

 

风起扬帆正当时

四海同心逐新梦

一带一路绘蓝图

和舟共济相向行

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相逢

驿路策马长亭短歇

任何一念流转都会擦肩而过

最美的时候与最对的人欣然相逢

和着风泡一杯光阴的淡定

那一壶春色在升腾的雾霾妖娆

茶马古道汇聚丝路情怀

连起世界经济脉络

丝路文化让世界认识了中国

丝路文化让中国走向了世界

 

中国梦

 

在五十六个民族花海里

共同诞生了一个伟大梦想

蓝天白云在为我们见证

万里长江在为我们颂扬

国富民康笼罩着华夏

万里行舟传递着辉煌

和谐共荣

在卓越的道路上绽放笑容

和平仁爱

在梦想的照耀下炫目光芒

多么期待一对飞向蓝天的翅膀

转身  俯仰梦想撒播下的神州大地

多么向往一次跨越大江南北的旅途

回眸  十三亿炎黄子孙那绚丽的梦想

年华青涩守望蓝色的梦想之旅

时光流淌凝聚五千年历史积蓄

流逝的时光积蓄强国的力量

挚起大国汇聚岁月的艰辛

民族的梦想

是用智慧与信念勾勒出崭新的春天

用岁月的音符

谱写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来生愿做你心中的莲(外二首)

 

余文静

 

我喜欢把忧伤藏着

那里有我无尽的思念

即使心事已生锈

依然能看到深深浅浅的泪痕

虽然你从未打开

 

我喜欢把忧伤藏着

你若用心

不必追逐万花丛中

寻遍多情的江南

我就如天空的流星

一定是为你陨落

 

我喜欢把忧伤藏着

你若细心

剥开哪一层 都有四个颜色

有二月飞扬的情愫

有五月炽热的爱恋

有九月的凋零和忧愁

有冬季的孤单与落寞

 

晒不干的心事

在四季里慢慢发黄

来世做你心中的那朵莲

为你刹那的驻足

盛开或者凋谢

 

冬至

 

生命的轴线不期而至又走过岁末

最漫长的夜止于前

积聚所有的冷能量

以极致的磅礴之势蓄势待发

大地被裹腹

温暖的生命和季节被拦截

风霜冰冻了往事

瑟缩的路人挟紧风语

带着敬畏

竖起耳朵

做好聆听一场风雪的故事

呼出的白雾  是攥在掌心的音符

跺一跺脚  仿佛就能把寒流驱逐

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宿命

不必怀揣薄凉而忧郁

 

冬至

黑与白靠近了距离

母亲电话说冬至要吃饺子

吃了饺子不冻耳朵

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瞬间把寒冷挡在了千里之外

收紧目光  日子不紧不慢

四季给予的温暖

期待不远的足音

一些未眠的生命开始在水下游离

给枝桠传递苏醒的讯息

数过星星的人这时开始了数倒九

 

雪之恋

 

从西北匆匆而来

给秋以猝不及防的拥抱

都说你是冬的情人

可你却偏偏恋上了秋

厚积薄发的孤单里

不曾说出的爱恋

 

捧出一颗圣洁的心

让万物在你的洗礼下

都美轮美奂

此刻

天地万物都是你静谧的美

你是天使

清纯得不沾尘埃

你是上天落下的宣纸

等待巧夺天工的画师

挥毫泼墨

 

那冬日里开放的腊梅

一定是我前世掉落的眼泪

不早不晚

开在你必经的路口

 

不知下一次重逢

又将在哪里等候

谁又能懂

一个欲言又止的思念

 

 

被雪过滤的生活(组诗)

 

张悦平

 

一场雪过后

过滤掉了许多声音

只剩下静谧

过滤掉了许多颜色

只剩下洁白

 

诗人的躁动

岂能过滤掉

他们捡拾着动词和形容词

排列组合

这些句子的温度

融化了雪

 

我的生活也被过滤

只剩下诗人的诗

和眼前的雪

 

校园雪景

 

安静 干净 上进

一场大雪

安顿下来

大地上写满了

这几个字

 

少女们的笑声

仿佛是平静的湖面上

投入的一块石子

在空气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铃声响起

那样突兀

突兀成雪地上尖锐的石块,

刺破了少女和雪的和谐

 

歌声响起

雪花落下

 

情网

 

雪花作经线

风儿作纬线

日夜兼程

冬天编织了白色的纱幔

 

你恨

阳光收走了

你的情网

却能原谅

星星偷窥了

仓皇逃窜的春姑娘

 

鸟儿躲在窝里,

看雪  发呆

想象虫子

春天的模样

 

 

诗九首

 

任登全

 

莘莘学子健身忙,琅琅书声满院香。

点亮心灯花欲绽,闻鸡起舞惜春光。

 

广场乐曲醉心田,绿女红男舞蹁跹。

日日开怀心愉悦,闻鸡起舞健身欢。

 

杨花吐穗柳飞棉,融入春光淡淡烟。

十里桃花飘香至,踏青折柳乐陶然。

 

久逢除夕漫品茶,点亮青灯孤影斜。

酒入愁肠思母泪,天涯无客不归家。

 

六秩金婚感赋

双宿双飞结伴游,相亲相爱六旬秋。

冰清玉洁心相印,风雨同舟到白头。

 

观电视剧《海棠依旧》

花落花开三十年,海棠依旧绽春天。

主人含笑心灯亮,碧海青天夜不眠。

 

圆梦中华年胜年,酒香馔美乐陶然。

五洲四海同堂乐,龙子龙孙正扬帆。

 

题一带一路

五洲遥望北京城,世纪拓荒旷代雄。

丝路奇葩开异域,亚行融汇洒新城。

小康圆梦千家富,一带扬旌大国风。

展望前程花似锦,繁荣世界利民生。

 

题贺兰山葡萄园

兰岳东林正垦荒,千家园里竞芬芳。

春风浩荡棚棚绿,秋雨润滋串串香。

玛瑙闪光迷眼醉,珍珠透亮保险箱。

满山遍野葡萄熟,富甲农家奔小康。

 

 

诗词五首

 

  

 

小城春色

 

城依天路小,楼傍大河明。

风柳迎门绿,康湖对面平。

春媚花尽放,星暗露初凝。

午夜红尘落,松深鸟不惊。

 

公园老人

 

旦暮秦腔起,沧桑两鬓间。

胸藏无限事,手按数根弦。

有调愁西口,无心下四川。

论功排将相,明月为谁悬?

 

灵沙乡敬老院

 

老来离土不离村,室有棋书路有荫。

细语频夸今日事,高朋尽坐旧年亲。

笑眉开处由花落,邦克听时忘夜沉。

餐后试耘篱外地,新浇芸豆叶才分。

 

游滚钟口

 

石壁空传方外信,楼台高对一峰青。

长城隐隐云分绿,塞柳亭亭叶带红。

松雪遥归西夏酿,秋风暗入昊王陵。

游人渐去黄尘落,古戍荒郊月又明。

 

清平乐·文成公主过日月山

 

      天高日月,独对千山雪。前路茫茫冰欲裂,唯有君心似铁。

      分明阆苑仙姝,闲抛一镜成湖。且喜兵戈暂住,秋风绿染流苏。

 

 

词七首

 

王振娟

 

江城梅花引·梁祝化蝶

      书斋三载两情长。赋诗香,品诗香。漫步林荫,未识是红妆。十里依依和泪送,长亭外,驿桥边、痛断肠。 断肠,断肠,泪染裳。爱一场,念一场。等也等也,等聚首、共剪西窗。百转千情,化蝶亦双双。梁祝琴弦声未尽,生死恋,在人间、万代扬。

 

八声甘州·梦断清秋

      叹清霜染菊叶飘零,平添几多愁。看苍穹萧索,西风冷漠,又锁江流。玉黛凄然满目,睹物泪难休。今夜独窗语,怎上层楼。 昔日琴弦素手,望长亭路远,音讯难求。念朝朝暮暮,岁月几悠悠。更谁怜、柔肠一寸,待何年、方可与君留。云天外、归鸿音渺,梦断清秋。

 

虞美人·思念

      秋风入夜寒凉透,落叶声声扣。月儿低映小窗明,往事叠来无奈数孤星。 依稀梦里情依旧,总把容颜瘦。抚琴调律诉相思,一曲余音何处是归期。

 

蝶恋花·白衣天使赞

      天使白衣身影俏,裙袂飘然。更是莺声绕。莲步轻移温语到。两眸清澈时含笑。

      茹苦含辛明月晓,救死扶伤。无怨真心表。窗外西风寒陡峭。病员如沐春阳照。

 

行香子·端午感怀

      柳色含烟,粽米飘香。古今传艾插门梁。龙舟竞渡,酒吟雄黄。叹忠良冤,汨罗恨,楚天殇。 流光岁月,英魂何在。为国忧民续篇章。离骚屈子,昔日忠良。看普天庆,千年颂,万年芳。

 

江城梅花引·桃花含笑碧溪潺

      桃花含笑碧溪潺。燕儿欢。蝶儿欢。漫步花间,香粉扑襟前。拈朵一枝春在手,蹙眉黛,慢移莲、总孑然。 孑然。孑然。两心牵。花可观。人可怜。问也问也,问不断、三世尘缘。着我红妆,一簇照君颜。染袖芳菲谁共赏,曾有约, 等千年、共作仙。

 

青玉案·清明祭母

      清明霏雨荒郊寂。向谁去、孤单袭。草叶有情长相忆。暗尘浮土,荒丘野陌。惟有春相惜。 遥思慈母生前迹。儿念阴阳两相隔。今世难逢肠断泣。泉流呜咽,泪丝交织。长跪碑前揖。

 

 

诗四首

 

杨作枢

 

吃年夜饭

珍馐美馔图报恩,把盏推杯尽孝心。

热气腾腾年夜饭,儿孙绕膝一家亲。

 

春节后送行有感

风潇潇,车辚辚,父母送儿返旅程。

声朗朗,语亲亲,千言万语细叮咛。

眼炯炯,面红红,女儿笑靥醉春风。

情切切,意浓浓,相拥婆媳话真情。

娇滴滴,乐融融,怀里孙儿把爷亲。

分明方才满脸笑,转眼双目泪晶莹。

亲朋好友喜相送,总把亲情摞友情。

笑也情,哭也情,感天动地鬼神惊。

苍生自有真情在,洒向人间是东风!

 

宁夏绥西抗日英烈祭

回汉儿郎别故乡,狼山脚下打豺狼。

金戈铁马征程苦,我弱敌强斗志昂。

国事家仇衔恨曲,刀光剑影御倭枪。

尸寒骨碎忠魂在,血染黄沙护国殇。

      注:1938-1943年马鸿宾将军率领宁夏回汉将士一万多人开赴绥西抗战,先后经历了乌拉脑包、包头、乌布浪口、司仪堂等大小几十次战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捍卫了民族尊严,其中有平罗籍将士200多人。

 

过年有感

记得儿时盼岁终,过年方可见荤腥。

忍饥挨饿家常饭,地冻天寒着补丁。

烟酒糖茶多要票,粮油肉布靠供应。

粮食不够瓜菜代,饭里常常少油星。

改革换来光景好,黎民脸上笑盈盈。

流星大步奔康泰,经济繁荣日月明。

民族振兴呈盛世,强兵富国壮长城。

神龛多点香三炷,不忘感恩祭小平。

 

 

诗四首

 

许东

 

唐徕冬夜

 

冬来久未游,独步上桥头。

林暗挟风劲,灯明摄影柔。

星天弦月落,广场乐音收。

几处休闲椅,无言对角楼。

 

登平罗西区政府服务中心大楼

 

塞上一平川,登高览碧天。

朝霞连紫漠,夕岳断云烟。

车送八方客,商招四季园。

巍巍新府地,处处续楼盘。

 

访沙俊清先生

 

初冬朔气寒,斗室似春天。

诗卷繁双鬓,书香蕴百年。

慧心出韵著,妙手对楹联。

指点文章事,欣欣畅欲言。

 

恭贺俞安民老师八十寿辰

 

谈笑春风人未老,八十华诞尚童颜。

书生意气植桃李,夫子精神动杏坛。

随遇唐徕环碧水,每得佳句寄兰山。

有痕岁月敲平仄,风雨如歌谱韵篇。

 

 

诗八首

 

周志远

 

 

蓝天碧水唱秋歌,云满松山绿满坡。

一片金秋黄叶醉,农家晒稻笑声多。

 

 

云淡天高水色清,秋风送爽稻香浓。

碧空征雁声声脆,遍地流金醉眼瞳。

 

 

秋色园中草木衰,迎风数点野菊开。

黄花开放匝霜笑,疑是他乡仙子来。

 

金锁阳

 

锁月生阳入酒浓,三杯未尽面先红。

沙中独秀灵芝草,小试无人不胆雄。

(锁阳:俗名黄果郎,宁夏沙中一宝。入药壮阳)

 

金河湾

 

日照黄河金水湾,一桥飞架朔方天。

稻香鱼壮枣甜美,绿杨红瓦映兰山。

 

东沙湖

 

满目芦花一望收,水鸥雁荡竞风流。

东湖不逊西湖美,欲觅瑶池到定州。

      (东沙湖,在宁夏姚伏古称警州的全国五A级景点沙湖之东,可与沙湖比美。)

 

沙湖秀

 

水润金沙暗香扑,沙拥苇翠鸭摇芦。

肥鱼跳跃舟冲浪,游客展喉诗荡湖。

霞落波间云铺地,风拂山脚镜飞珠。

杞红柳绿禽鸣月,谁见江南有此图?

 

沙湖苇舟

 

          兰山腹麓嵌银盘,绿水黄沙结善缘。

          翠苇摇亭鸭戏浪,芙蕖捧日客成仙。

          藏舟夜静鱼观月,歇柝晨清鸟唱銮①。

          夕照飞霞湖尽彩,画师泼墨意犹酣。

          注:柝:tuo,古时打更用的工具。

 

 

诗词六首

 

强永清

 

观蝴蝶桥

 

浏览胜景正春时,蝴蝶桥边觅小诗。

梁祝不知何处去,剩将断羽寄情思。

 

题越秀公园

 

翠绿玲珑越秀山,岭南俊逸景非凡。

五羊雕塑豪情壮,开放锦帆挂海沿。

 

漫步武汉长江大桥

 

一道长虹跨两头,双层通路似飞舟。

大桥俯瞰千帆过,滚滚江涛万古流。

      注:武汉长江大桥于19571015建成通车,上层为公路、下层为铁路双层交通大桥,桥长1670。为万里长江上修建的第一座桥梁。

 

登中华黄河楼

 

万里长河起大楼,朔方美景耀神州。

飞檐叠翠夸云汉,金色琉璃胜缎绸。

黄水滔滔流不断,河光滟滟灌平畴。

风轻浪静登高处,塞上江南一望收。

 

点绛唇·观黄渠桥

 

     塞上春来,波光潋滟黄渠满。一桥通古,风雨达彼岸。星火燎原,抗日绥西战。藏龙虎,育才师范,牵手连回汉。

 

念奴娇·重游宁夏镇北堡

 

     悠悠古镇,现荒凉质朴,历经风雪。断壁残垣犹诉说,铁马金戈年月。鼓角争鸣,旌旗猎猎,踏破兰山缺。屯军营寨,筑修关隘防掠。贤亮与堡结缘,荐之影界,银幕从头越。 牧马人空前盛况,大话西游飞跃。智慧光芒,戎装骑射,记忆与音乐。大师虽去,更应承继方略。

 

 

诗七首

 

魏茂龙

 

五堆子移民工程赞

 

一别窑洞进新家,圈育肥羊庭有花。

几座温棚冬夏绿,黄河岸畔种甜瓜。

 

(一)

名校教坛育栋梁,鲜花似锦放光芒。

扬帆励志桃园地,金榜题名骄子扬。

 

(二)

塞上平中好口碑,精英哺育凤凰飞。

连年有凤京华落,人杰地灵沐浴晖。

 

庙庙湖风光

 

万绿丛中一抺情,夕阳晚照展娇容。

愚公巨手开天地,移走荒丘枫叶红。

 

 

历经百载牧羊场,老树虬枝鸟雀忙。

兰月依山风景秀,王泉造福绿荫长。

 

 

万里长城万里墩,山河壮丽忆前人。

登高遥望神州地,自古中华有国魂。

 

 

江南八月桂花香,塞北杞红五谷黄。

岁岁丰收农户乐,得天独厚富家乡。

 

 

诗七首

 

韩林森

 

平中小公园

 

青铜圣像沐朝阳,垂柳婆娑槐叶香。

锦鲤旋游池水碧,书声回荡紫轩煌。

华亭飞檐著风雅,曲水欢歌做流觞。

叠石成崖鸣玉瀑,谁裁仙境送芬芳?

 

读《魏征传》

 

千年直谏第一臣,社稷艰危投义军。

终遇明君得重用,忠心赤胆照乾坤。

廷诤面折匡时弊,节俭兼听树美风。

驾鹤西游人叹惋,云台依旧落霞中。

 

读《陶行知传》

 

身虽贫弱志思宏,秉志终生励后昆。

民主和平真勇士,暗枪威胁敢发音。

大江浩浩涛拍岸,细雨纷纷我忆君。

一帜凌风羞贵胄,丰碑灿烂照乾坤。

 

读《张澜传》

 

特园竹翠伴宏斋,昆仑雄峙万象开。

嘉陵奔涌摧顽石,保路风云显壮怀。

自古川人多才俊,心存大义何惧哉?

结盟反蒋真勇士,赢得丰碑美誉来。

 

读《平罗新咏》

 

盛世拥书度韶华,激情新咏吐春芽。

平罗自古多才俊,四老①诗情映晚霞。

      2010324参加《平罗新咏》出版首发式,见平罗诗词学会有四位年过古稀的老会员,他们是王文景、任登全、刘天云、俞安民老师。

 

赞菜农

 

春日融融下种勤,汗珠润土化青丛。

番茄果硕春萝绿,油菜花鲜玫瑰红。

铁铲培苗除蔓草,温棚聚热罩葱茏。

秋晨残月驱车早,一路欢歌富意泓。

 

 

问道寻真祭泰山,凝神聚力十八盘。

猿猱飞度行人驻,云海苍茫石道弯。

松下品茗说孔孟,池边观鱼论孙韩。

唐家独爱江山秀,乐向诗丛觅蕙兰。

 

 

诗七首

 

王兴华

 

 

丹心执教培桃李,织锦春蚕不晓疲。

两袖清风昭日月,园丁愉悦做人梯。

 

 

寂静乡村有我家,神清气爽绽心花。

街坊邻里喜相问,笑对回家看老妈。

 

 

九天雷暴炸洪闸,骤雨成灾起浪花。

行者弃车奔避所,农家疾首痛庄稼。

 

 

春临塞北百花鲜,乍暖还寒意郁烦。

无限风光人自醉,只抒心愿诉青天。

 

 

空城新雨冬来早,枯叶依然含泪摇。

对镜方知容颜老,谁晓一年暮暮朝。

 

 

日照农家四九天,空庭萧瑟锁寒烟。

一张水墨丹青画,勾起儿时好梦甜。

 

 

皓月当空蝉禁嘘,总将秋叶浸华衣。

嫦娥仙子凌空舞,也羡人间团聚时。

 

 

诗五首

 

俞安民

 

河边老树

 

依河为伴五千年,茹苦饮冰立若禅。

不作花开不引蝶,炎炎烈日伞张天。

 

树下老翁

 

人在水亭花更幽,夕阳半树醉春楼。

东家喜事频频悦,黄叶老翁不厌秋。

 

湖边客游

 

燕子轻轻擦水游,微风月下柳梢头。

水长饮马湖边客,乐得苍茫看鱼鸥。

 

欢歌笑语

 

宽宽路面几多车,歌舞盈盈朗朗波。

崛起新楼装笑语,经营岁月颂诗歌。

 

长堤之秋

 

一夜秋风枝未寒,飘飘黄叶镀斑斓。

七十不老翁犹健,漫漫长堤花壮观。

 

 

诗六首

 

叶俊林

 

中国梦

 

醒梦雄狮重抖擞,雄关漫道越从头。

气凌华夏三千丈,砥砺前行二百秋。

 

领会十九大报告

(一)聚力凝心

 

凝心聚力动员令,不改初心一脉承。

时代宏图今绘就,集结号角响催征。

 

(二)决胜小康

 

宏伟目标兴国情,珠玑字字道心声。

脱贫精准同发力,决胜小康指日成。

(三)环境治理

 

净化治污严较真,减排低碳令章循。

平衡生态景如画,功在当今延子孙。

 

(四)乡村振兴

 

宜适家居蒙党恩,瑞呈彩焕喜民心。

景福来骈滋宅盛,雅韵逸风美奂轮。

 

(五)兴农惠民

 

稳定承包丸定心,三权鼎力策安民,

旗鼓大张谋规划,立足中长显手身。

 

 

诗五首

 

张新安

 

学习十九大精神感赋

 

百年一瞬幻沧桑,富国强兵奔小康。

火箭高天观玉帝,艇潜深海看龙王。

卫星量子航天站,战鹰呼啸利剑扬。

十九宏图圆好梦,中华盛世铸辉煌。

 

南京公祭日感怀

(一)

惨绝人寰天地悲,遥观哭墙泪纷飞。

安魂今日奏哀乐,奋起吴钩振国威。

 

(二)

国恨家仇八十秋,屠城惨剧血横流。

侵华铁证岂能改,战鹰航天护九州。

 

贺平罗诗苑三部书出版发行

(一)

诗苑辉煌庆十年,新雏老凤唱声欢。

放歌塞上声嘹亮,万首千篇颂舜天。

 

(二)

硕果丰盈塞上香,诗联词曲尽华章。

山川揽胜留踪迹,斗室挥毫颂朔方。

情系神州歌盛世,笔随心意唱家乡。

征程十五添新景,文著三书韵味长。

 

 

慰老辞(外一章)

 

  

 

       戊戌月繁春上,凉风习习,碧空苍苍,云浓霜冻,婉转东行,车马汤汤,赴之陶乐、头闸、灵沙也,值新岁,慰黄发,闻民声,观民居,乃华夏之传统也!

      何为尊?老者为尊矣!故县吏询之,为之此行,已慰民生也。人之暮年,历尽春秋,行诸事,明之顺理,虽成佝偻之姿,步履蹒跚,为之幼时之所习,日暮晨光,辗转轮回,似之芦苇,飘摇不易,暮之矣,则为生利。

      究国之盛,数县有之,平罗为中。究县之盛,民生也,民生何盛乎?老有所依,方为上者。庙堂高乎?为公仆,做民事,念民生。严寒初去,新岁又即,心之切,故往之矣,为之所常,为公仆之所询。

      古之多言,商者,利也!今之商者,未从古时,重交为民,逢之佳节,赴之孤独园,问百家之老,行千家之孝也。国有良企,如虎添翼,企业何所为,不言利弊,言其所扶,言其所帮,言其甚入之人心矣。

      行之三地,观其所居,乌瓦朱墙,窗明雅居,观者心顺,住者多惬,健身医舍亦附之,木亭秀栏,不负阑珊,青砖扬长,暖阳拂之,慰解挂念,问明其需。中华之传统多矣,孝老爱亲为其重,此行顺传承,方不负初心也!

 

 

志工新岁

 

      旧岁恍惚,新岁犹至,春暖宁夏,万物蓬勃,四处皆富之生气,灯笼高挂,红色添香,迎之新岁,举国庆之矣。逢佳节,遂有千言福泽,故而书一卷,愿万众安康。

      志工旧岁所成,前言赋矣,集之大成,志愿皆多,所行亦不负初心也。小至出行,大扩家国,志愿风采盛之,故热血难凉,以己力,成众事,民为盼,国安心,故之志愿者也。

      志愿行,志愿念,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诸人皆退之,或笑难量,故随之,所遇皆妙也,日暮思芳华,观贺兰余晖,难感神伤,方为一念,若从之双亲,觅之安稳,平顺安康,吾为之何貌,静之安然乎?

      余年除夕,为中华之所重,寄之千里,犹须归家,志愿路难,志愿者难,唯热血赴青春,虽有还家者,年之奔波,诸多不易,闻之多言,感之其念,悠悠天宇阔,切切故乡情,此地为乡。

      新岁至,吾怀佳愿赠春秋,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多喜乐,长安宁,存快乐,无需假面,此生尽兴,赤诚善良,将遇皆挚友,往地皆热土,愿杯酒可抵轻寒,故人仍待我归还。

 

 

平罗古韵(三章)

 

李晓园

 

钟鼓楼

 

       钟鼓楼披着星光薄雾从朦胧中醒来。黄河噪动,燕儿呢喃,衔着遥远的大明王朝的故事飞来,衔着日子的惊喜,衔着供奉先民圣殿永恒的图腾,在岁月的潮头抒写一曲生命的壮歌。

       捧起一座古城,擦试着浩如烟海的人间是是非非,寻觅那面掩映苍茫已久的铜镜中历史背影。

       钟鼓楼,一座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醒醒睡睡六百年,睡醒了洪荒,睡醒了万古,睡醒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安详,从容见证了一代代君王辉煌历史与陨落的悲哀,见证了一个个乡绅学子寒窗古读,功名利禄的状元梦。见证了人间悲欢离合,见证了古城的喜怒哀乐……

       一座楼,端端正正,不卑不亢,不屈不伸,保持着傲慢的身姿,保持着平易近人的容颜。

       我只知,你是守信的,守着晨钟暮鼓,守着永不更改的诺言。

       我爱你,爱你的玲珑剔透,爱你的文采飞扬,爱你的“东壁图书西园翰墨,南华秋实北苑春山”,爱你的“青山绿水长天景色,红日粉墙就地风光”,爱你的雪霞柔情,爱你的龙腾喜悦,爱你三十六根中流砥柱擎天下之忧,爱你的高踩七十二地剎心中无恐无忧。

       我知道你是一介书生的灵魂,一个家的灵魂,一座城的守望。

       我叹服你峥嵘岁月雕栏暗,盛世春秋彩绘明的淡定与希望。

       一段历史慌乱的眼神,一座城池张开广博的胸怀,包容着岁月的沧桑,历史的阴暗,但从不更改初衷,一个中正天下,一个忠诚民族信仰,一个忠心,诚实守信的金石诺言。

       钟鼓楼,当镌刻着生命的铭文还在梦中沉醉,我早已醒来,我不管你带血的故事,无视你苍茫的背影,我扑向一段紧裹着又放荡无形的历史。于是我把自己锈成千年的剑唤醒,锋利依旧,熠熠闪光,寒风瑟瑟却温暖如春,柔情似水,孤独却清醒,将生命渗入你的血脉。

       在朝霞中霓虹起舞。

       在落日中孕育辉煌!

 

田州塔

 

       风吹稻谷,田州两岸飘香。

       我拾起一片原野丰收后的喜悦,把沉甸甸的稻穗握在手心,握住生命的旷野。

       远处是青山,近处是沃野,白云是悬在头顶的神明,神明是走进你我心中的佛塔。

       丝绸古道,域外来风,田州古塔守得住寂寞,耐得住清贫。

       田州,西夏,紧紧相连,谱写了一段扑朔迷离的历史。

       一匹马,穿越一个朝代,穿过我的胸膛,穿过一个灵魂的喜怒哀乐。我不知道李元昊是否打马过来,我不探究康熙夜宿田州风流一夜的野史是否真实,我只知你经历了暴风雷雨的侵蚀,战乱与地震灾难的摧残,乾隆四十八年,一个叫维秀的主持将你修缮,你历经沧桑岁月,在塞上江南展露新颜。

       江山从我身体穿过,田州古塔守望的是一方热土,一汪河泽,一片家园祥瑞的景象。

       这是一座祥和的塔,当原野消逝了最后一抹绿色,你依然气定神闲,安然若素。

       在苍茫的历史风云中,一座塔的信仰是真、是善,是潜入大地深处质朴的气息。

       在宽阔坚实的塔基下,抬头仰望,“一柱撑天东带黄河明献瑞”的身姿傲然挺立,举目远方“孤标拔地西屏兰岳秀争辉”千年风姿岭秀贺兰山缺。

       “田州古塔紫烟中,六角砖雕花影重”,那条缠绕了你千年,但依然飘逸秀丽的腰带啊,刀刀匠心独具,枝枝蔓蔓舞动晴空。在诗人的笔下,诗人的心中,你是天上最美丽善良的仙女甘愿固守清贫守护着一方。也只因你的守护,“妖魔”早已降伏,你告诉人们心中若无鬼,岂怕妖来扰。

       天下之大,九为至尊。塔,一级一级向上延伸,一层延伸幸福,二层延伸吉祥,三层延伸安康,四层五层延伸无畏、无恐,无忧无虑是善男信女人生最高远真切的向住……宝塔四十八扇门,四十八串风铃,四十八尊佛,是阿弥陀佛祝福人间的四十八大心愿,恩泽着黄河岸畔春风桃李壮,秋雨稻花香。

        塔,在寂静中岿然而立,塔,在喧嚣中保持着沉默。

       一只可爱的鸟,在风中迷失了方向,一座塔,不曾在风流云散中更改自己的志向。田州塔,在香烟袅袅中升腾着几缕痴心妄想,又最终回归,对家园,对田野朴实的守望。

       田州古塔,一座孤傲的塔,一座浸润着民风民俗,被乡野滋润着的炊烟,晨露,烟岚,夕阳,多情又理智的塔。

       黄河从我的家乡穿城而过,田州塔陪伴了朝阳,黄昏,多少个春夏秋冬,不眠的岁月。

       岁月无情,早已将古田州这个名字吹得无影无踪,是你以一尊擎天威仪,把这个塞北的秀名深深地镌刻在朔方大地。

       今天,多少人从你身旁默默走过,静静地在心中将你仰望……

 

玉皇高阁

 

       玉皇高阁,端坐在边塞古城平罗,成为这座城厚重鲜活的背景。

       清音阁下,我把脚步放轻点,再轻点,在那潺潺淙淙、丝丝缕缕的妙音引领下,踏入秘境仙踪,寻访仙风道骨,人生玄奥。

       玉皇高阁,一座闻名遐迩的古建筑,一部活着的历史,站立的历史。自明永乐年间,这部厚重悠久绵长的道教文化便深深植入这座古城的沃土,浸入这座古城的血脉,用五百八十载风雨春秋诉说万千风云,丈量人心的宽窄。

       屋宇天覆,台阶地载。人谈天地不可穷极,故以高台比附神山,而赋予建筑崇高之美。四千二百平方的建筑浓缩了一个朝代,玉皇高阁块块青砖,垒起的不是墙体的基石,而是地之广博人之宽宏的思想。

       清晨,云雾弥漫,“绿瓦红墙杨柳垂,湖心倒影绣成堆”,你身旁的千万朵花儿满枝含笑,梵音袅袅声中我不愿涉足尘世的纷扰,仰望你层峦叠嶂的身影,描摹你壮丽鲜妍的芳容,“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云蒸霞蔚间,你一派天高地阔的空濛景象。

       登临此境,“欲穷千里上层楼,朔漠情怀凭意收”,我伸出千万只耀金的手臂,将光芒中绽放的琼楼玉宇揽入胸怀,一曰山门楼,二曰八仙殿,三曰玉皇阁,四曰三母殿,一级迈上一级,层层纵深,步步为营。进山门,山门洞天开,抬头仰望,朵朵斗拱高耸向上,深远的檐壁,有棱角而不伤人,率直而不放肆,有光芒而不炫耀,在万里晴空飘逸洒脱舒展曼开,“如鸟斯革,如隳斯飞”,你像一只神鸟伸展着双翅跃跃高飞。

       云中玉皇,摩天挽霞;宇垂四野,梵音轻妙。古有仙人喜亭台,今有诗人肯攀高,当彭真人还在阁中熬丹练药,尔等早借铁鸟翅膀空中俯瞰,清洗尘俗的眼睛,天高地阔处,你烂若星辰,美若仙子。此时,“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彷徨在人间。

       登临了玉皇高阁,就登上了中国道家文化的最高境界。

       日子在“道法自然”中平平淡淡地过,把自然、释然、当然、怡然,这灵丹妙药之引,融到“为而不争”“厚德载物,上善若水”之本,方能“虚怀若谷”清静无为,宠辱不惊,安然自得也。

 

 

李晓园散文诗

 

李晓园

 

流凌的黄河

 

       大雪纷飞的苍穹下,壶口之上我瞭望黄河,黄河这条蜿蜒的银色巨龙,凝天地之静,聚中华五千年气脉沉于丹田,吞噬着璀璨的星空,吞吐着纷飞的人间万象……

       黄河,就这么于暗流深处涌动着,涌动着天地的潮汐,淹没了内心的浮躁,挤压着狂躁与喧嚣,将泥沙掩埋,寂静的拍打着一个民族前行的节拍!

       此时,我澎湃的内心紧贴壶口的胸膛,听你万籁俱静脚步的绝响,浪花不再轻浮,河水不再狂妄,有的只是泰然自若的风骨。

       满河满河的冰凌,满河的执著与率真,满河满河铺天盖地的纯洁,抒写着浩浩汤汤的民族魂!

       你镶着深冬的凛冽,披着雪花的晶莹,冷流暗卷,冰水回旋,没有鸟鸣虫鸣,没有争锋斗狠,狂放泼野,唯有静静的流动。

       静是一种力量,静是一种品格,静可以打败浅薄的喧嚣,静可以拍散虚假的激情。

       冰凌的黄河之上漂浮着北方冷峻的冬天,河之上漂浮着万千朵莲花,春夏秋屏住季节的呼吸,收敛住生命的繁华,打通天地血脉,等一条中华龙潜伏进我稳健的脉搏……

       看,雪野下一条苍龙默默蠕动,积聚生命的力量,淬炼气吞山河的胆魄,等待生命春天的一声巨吼,令天地回响!

       倏然,我的双臂生出鹰的羽翼,登昆仑,俯贺兰,冰凌的黄河排山倒海之势瞬间醒来!

       浪花飞上天,腾空飞旋,莲花开始为天地诵经,黄河似一个血性的汉子撕开胸膛,拨动着天地的琴弦,伸开双臂拥吻着巨崖崩塌,晴空霹雳的恋情!

       当我站在黄河的肩头磅礴已不再成为雄浑的气势,伸出手臂一条银河摇曳在我的手中。

       梦已不是梦 ,雪白的幻影似一道天外飘来的丝带荡漾在莽莽的北国之春。

       雪花飘飘洒洒地下,难掩一条河的风流,此时,河睡在天堂之上,耀眼的星辰甘愿做幕布,一条河在日月中静静地流淌……

 

我要向你问好

 

       当腊梅挑开了春天的门帘,春天,我要向你问好!

        立春的春雷一响,春天把脚尖踮得很高!小草激动地抓住春风的衣脚,蓬勃的春天呀,别只顾着一个劲地跑,听喜悦的春风吹响幸福的歌谣!

       春天,我要向你问好!

       昨天,我家对岸的河面还是银光闪闪蜷缩疲倦的波涛,今天,你吹着春笛融化了固执的冰层,让寒彻的冰语跳到青青的麦苗。

       春天,我要向你问好!

       一千把银光闪闪利剑的冷酷,面对你阳光的笑靥,也会放下傲慢与偏见。在春天热情的鼓乐声中,江山激动得也拍打起涌动的春潮!

       春天,我要向你问好!

        当每一粒种子萌动思想的光芒,大地也随之惊蛰,听!谁在天地间吟诵,看,谁在花间舞蹈!

       春天,我要向你问好!

       我把一片春茶沏入青花的腹中,静夜中看满树星辰在杯中起舞,我知道,当茶相遇水,顷刻间绽放一生的清幽。我遇上你,无怨无悔吐露百年的私语乡音……

       春天,我要向你问好!

       当冰冻的大河倒退三千里的背影,当万千座山岭沉醉你的怀中起起伏伏,长江只是一条蜿蜒你胸前飘逸的丝带,黄河也只是你梦中涌动的一朵波涛!

春天,我要向你问好!

        感谢你,说出我潜伏已久的秘密!

       感谢你,大胆唱出我澎湃的激情!

       感谢你,把一个追梦人的理想播种在肥沃的土壤,让荒芜的生命也盛开丰硕的花朵,掀起新一轮生命竞技的高潮!

 

年,永不褪色的窗花

 

       把一年的思念,捻成一张回家的车票,年是妈妈那锅煮沸热了又热的香饺……

       年,挂在高高的门楣上,让有心人踮起脚尖,把幸福来够着。

       年,是静默在院里睡着的那口井,打捞起世间独有清冽乡愁的味道。

       年,是爱的年轮,在你心中荡起温情脉脉的涟漪,默数着我对你思恋的秒表!

       年,是爱的种子成长的四季,当青春的流金岁月似流星滑过,我们的额头悄悄布满沧海桑田,山林沟壑。

       年,是红红的福字,翘起柳叶弯眉喜气洋洋地贴在千家万户的门楣,扬起爱红火你嘴角的微笑!

       年,是一道桃符,驱走了往昔所有的晦气,从新年这天起把幸运时时揣到兜里,撵也撵不掉!

       年,关起昨天所有的窗户,一串鞭炮把土里土气的日子炸得翻腾起来,捅破一层窗户纸,哎哟!新年已盼到!

       年呀,所有的人都念叨你,念叨你又让自己长了一岁,念叨你新年里带来火红的日子美美的希望赶也赶不掉!

       年呀,你是贴在我家窗户的窗花,春夏秋冬,轮回四季,年年岁岁,永不褪色地吟诵着二十四节气生命的歌谣!

 

节气,流溢时光之美的折扇

 

       我从银河漫步云端,寻找一部天地的诗经,这诗经飘荡着二十四节气花朵的芬芳,令时光沉醉,把岁月醇香……

       春分,小满,惊蛰,清明,谷雨,白露,寒霜……是时光的纬编,岁月的链扣,莹莹烁烁哦,把天上最亮的二十四颗星镶嵌在生命的塔尖,照亮神奇的天路。

       我从银河中走来 ,想牵住节气的衣角,像你,像你一样做一个窈窕淑女,亭亭玉立,倩影芬芳。像你,像你一样,洒脱如儒生,羽扇纶巾,经纶满腹,让大地流香。

       你是诗性的,二十四个时令,是二十四首民间悠扬的小调。

       你是科学的,天与地的历书,当太阳俯瞰万物,你淬炼宇宙的奥秘,为物候贴上浪漫的标签,把天地交融,令大地井然有序,万物欣欣向荣。噢,你载着稻谷花香,和着虫鸣蝉唱,甜蜜着酒香,浸润着丰收之梦,掀开时光的门楣,窗外,早已是蛙声一片……

       你是跳跃的,当春风掀开了桃花的盖头,当雨水织起了最美的丝线,当惊蛰敲响了最清凉的钟声,当芒种让大地飞旋,当秋分玩起了拼图游戏,当寒露染白了山谷的野菊花头,当大寒奏响了年华的盛宴……

       你是最美的窗花,四季的斑斓被你裁剪得妙趣横生。

       你来自民间,渔樵耕织听着你的小调,习俗节气伴着你翩跹的舞步。

       你居于庙堂,太和殿的礼仪依附你,天坛的祭祖仰望你,你浩荡着天地的气脉,引领着万物蓬勃向上。

       你是一把利剑,斩断天地浑浊的锁链,扶正真善美,催生种子的力量,挤破脑袋也要和黑暗较量。

       你更是慈母手掌的温暖,绵软又不乏爱恋,三百六十五天叮咛成三百六十五个细细密密的针角,语重心长,惠暖稼禾,慈收百果,你的目光落在每一把犁头,敛收每一粒秋果,最后把每一颗种子像阳光样撒向大地。

       你是季候的风,吹拂了亿万年,吹醒了昏睡的日子,伸个懒腰,把《太阳历》挂在神奇的天幕,从此烟火的日子有了诗意的坐标,串起二十四粒散落时光深处的珍珠,我悄悄藏在袖间,照亮静谧美妙的夜晚……

       大地在你的怀中袒露,生命的谷仓等待着填满粮仓,血脉里鼓动传唱着你诗性的韵律,每分每秒都饱含着花朵的琼浆。

        平平仄仄,随着幻影的季风吟咏着四季的问候,谚语,民谣,文赋,压弯了稻谷的枝头,醉了飘雪的酣梦……

       仄仄平平在你的怀中,我情愿旖旎成翩翩起舞的蝴蝶,我甘愿醉成麦子熟透的清香,我深情的呼唤拂堤杨柳,在每一个婀娜生烟的日子,拔响内心的澄明,朴素的日子里也要嗅出酒的弥香。

       终而复始的时光哦,节气的河流永不干涸,你汹涌,澎湃着,在你的乡愁与情怀里,我早已习惯初一静思,十五拜月……

       行走在时光深处,行走在百转千回的时令,一处处蜿蜒曲折,一处处柳暗花明,一处处起伏跌宕,一处处蛰伏隐藏,一处处拔响明月清风……

       行走在你的经络,每一个穴位都蛰醒了我命运的根脉,梦在根须流动,攒动着二十四节气的韵脚。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你轻掩时光溢彩,轻摇这把时光折扇,二十四道光芒,二十四道彩虹,二十四瓣竹骨纱面,一折折,层层叠叠流光幻彩,幽远了山川,淡漠了芳草花影,和着泉水的叮咚,续写着激昂流动生命的篇章!

                      

春的狂想曲

 

       春在哪里?我习惯在泥土里翻找,泥土孕育着生命,泥土吐露着花朵的芬芳。

        我更习惯自己是一株开化的柳树,身体从一抹绿开始抽枝发芽,每一片叶子都澎湃着春意盎然的希望!

       这远远不够,我发髻的银梳子梳白了月光,给我一个酒杯我会灌醉癲狂的太阳!最好,最好我有一个宝葫芦,把日月星辰统统装进去,轻轻一摇,咦?它们化成杯盏的美酒,在水中我们一起来捉迷路的月亮!

       春天,从不缺少激情!

       春天,更不乏想象!

       我把春天叠进书中,每一个汉字都伸展腰肢,舞成甲骨文,醉成癫草,淑女成小楷,正经成汉隶,最后表演成自己的偶像。

        春天,适合做梦,只因好梦成真!

       春天,适合播种,一粒种子就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春天,是豹子出来奔跑的季节,春天更是孔雀开屏的好日子,春天,所有的溪水都打着同一个节拍,叮叮咚咚把岁月奏成生命的交响。

       我最喜欢寻找春天的源头,只是春天永远比我醒得早,于是我开始拼命追赶,顺着叶的脉络,在一个婴孩的眼中,寻找到了“真言”,摸到了“心经”。

       你说这个世界充满了诱惑,只因春这支罂粟花给了我们无限的遐想,每个生命都想踮起脚尖把四季瞭望。

        我想说,春夏秋冬是我衣衫四季的纽扣,每一个季节都要敞开心扉,把自己剥得赤裸裸,最后等待一场大雪掩埋我高傲的灵魂。

       听,来年的春天我比谁都醒得早,一把犁头就能让这个世界天翻地覆。

 

清明,湿成一滴雨

   

       走到这一天,走到这一天。

       岁月凝结成斑斑泪痕,湿成一滴雨,潮湿了心头,绿了思念的青苔。

       走到这一天,走到这一天,思念从眼中飘落,心中扬起呼唤的浪花。蛰伏在岁月深处的疼痛纷纷醒来,悠然间回落人间,把血脉的乡音谱成一支曲,扯着情感的记忆,往回忆的神经深处走,走……

       这一天,天是一面镜子,用泪水擦亮,用春风擦亮,天上的人在擦, 地上的你在擦,呼着同一口气,把心擦亮彼此凝视,默默无语,心心相印……

       这一天,这一天,把所有的人和事轻轻捧在手心里,且行且珍惜,时光一去不复返,何时再能握住你温暖的手。

       这一天,风之清,云之清,心之明,你知道你想要的,你懂得你要握住的,你把自己搓成生命的杨柳,摇曳在岁月的枝头。

       这一天,老牛反刍着青涩的过往,这一天,梨花吐露着生命的悲伤,这一天,河流静静流淌着岁月如梭无法回头的吟唱,这一天,你忏悔着对亲人的无畏,你悔恨着生命为何不来回过往?

       岁月是把碾子,把你我压得生疼,把日子碾成扑鼻的酒香,杏花村雨,把心中的苦乐忧愁逼出来 ,和着眼中潮湿的泪滴,飘落,飘落成湿漉漉的雨。

       这一 天,是要回忆的,我伏在你的坟头,与旧时光偎依在一起,在回家的路口,我们牵手。

       你在花瓣上跳跃,你在露珠里闪耀,你的音容笑貌,融化在春风里,滴落在我的心头……

       这一天 ,所有的甘甜,苦涩,都浸润着内心的柔软,怀念也是一道风景,日日清明。

       这一天,灵魂里飘落着瓣瓣细雨,打湿了滚烫的欲念,在岁月里轻轻召唤……

       这一天,拂堤杨柳脱口生烟,呼唤着风清月明,婀娜翩跹。

       最后,还是湿成一滴雨,蛰疼岁月深处的血脉乡愁 ……

 

雪的祖国

   

       风吹响冬笛,雪漫天飞舞。

       昨天,凡尘还挣扎在喧嚣里,大地昏昏欲睡。这一刻,我的祖国已然是一个银色的童话世界。

       雪地里,适合寻梦,寻家富国强的梦,寻青春激昂的梦,寻人生追求的梦……

       蓦然回首,雪中足迹悠悠,似星月左右相伴,相互凝望。还似小船银海对歌,排排相追。

       呵,银色的世界,这深深浅浅的足迹,孤独、坚定、心中升起了一轮朝阳,向前走去,向前走去……走向人生的辉煌。

       我的祖国,是一片银海,百川从天外归来。无际的辽阔,无比的俊美。

       回望历史的高度,神州大地蜿蜒起伏,长城是她的鼻梁,黄土高原是她宽阔的前额,她左眼里奔腾着黄河的壮丽,右眼里流淌着长江清泽,峰峦叠嶂的剑眉,抒写出东方神韵的 风采。此刻,皑皑白雪,把天上之水灌溉在两颊上丰盈的阡陌良田,一场雪后稻米和瓜果捧出两朵笑涡醉了春天的原野。

       梦中摘走朵朵雪花,雪夜里,我睡得很香,睡在祖国洁白宽厚的胸膛,胸中升腾起无比的自豪,有一抹绿色的森林为我站岗,那一面鲜艳的旗帜似雪中的红梅独绽着幽然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