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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贺兰山》第三期

 

     

 

       喜欢散文的读者,请关注名家乔叶的《和杜甫一起看山》。这是一篇游记,但又不同于一般的游记。作者把情、景、走、看、思十分巧妙地揉成一团,即使想剥离也剥离不开,如同把五种颜料同时投进水里,再也无法分离了,说它是水它就是水,说它是颜料它就是颜料,而且是不同色泽合而为一的颜料。这篇散文,还可以概括为三个字:短、精、美。篇幅短,文句短,短得精致,精妙,精得美伦、美奂。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没有一片相同的树叶,没有一位相同的人。而人,不但相貌不同,性格不同,内心世界更是千差万别,再睿智的智者,也难以解透每个人心中的秘密,祁亚江的小说《锁》,其寓意正在于此,中学教师李秋秋爱好收集旧锁;开锁专家老王试图用一把钥匙打开所有的锁,人类有共同的局限性,个人有个人的局限性,谁都不可能完美无缺。

      封面与封底,我们精选了两张近期拍摄的贺兰山岩羊摄影作品,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我市在贺兰山生态保卫战取得了阶段性成效。

 

 

04臊子面                          

 

 

08和杜甫一起看山                      

11自我确定                        牛学智

 

 

17                         祁亚江

23短篇二题                   杨军民

33破茧成蝶                          

 

 

35触摸姚伏                   王淑萍

40姚伏古意                   吴全礼

45神定田州塔                 岳昌鸿

47姚伏赞歌                      

49春天邀我们入梦                

52拜访姚伏                   宋希元

54姚伏写意                      

56初到姚伏                      

58灵魂的选择                 王淑兰

59走进姚伏                   赵凤娟

 

 

61行走      

64楼上的月光,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虎雅彬

67读不完的红楼梦,说不尽的曹雪芹  聂朋群

72 腹有诗书气自华     石凡生

74歪理邪说  张玉秋

79记住乡愁   岳亚东

85手指与手掌的渐变      

89余生还能见几次亲人   张泽云

90行者渐暖   赵玉林

92矿难沉思录(连载)张福华

 

 

96醉美星海湖    王建忠

98一双布鞋(外二首)         李小军

 

 

99星光灿烂(组诗)                

101山水之间(组诗)                

103长河恋歌(组诗)             崔锦霞

106丝绸之路(组诗)             与你相识

108星海湖之夜(外四首)            

 

 

110诗八首           沙俊清

112域外行吟诗八首             寇天福

 

 

113浅谈小说的同质化问题

         ——以《养女》《极花》《吃瓜》为例 郎业成

118在病痛中锻造坚强的风骨

     ——读田文强散文《我这一病》有感     

 

 

 

 

 

       早春三月,卯时的长安城,依旧处在茫茫的夜色之中,清风习习,空气微凉。突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夹裹着隆隆的车轮声,由远而近,破夜而来。晨起的百姓,早已站满长安街头。他们跷足扬颈,向隆隆滚动的车轮声方向望去,就见一支宠大的马队押着数辆囚车急驰而来。人们大声呼喊:打死他,打死他……随着喊声,各种臭烂水果以及臭鸡蛋纷纷向囚车砸去。然而,车疾马快,囚车转眼之间便驶出长安城,径直向万年县(今西安郊外)方向驰去。

       唐代第一大贪元载,被牢牢锁定在首辆囚车内。他头发蓬乱,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只有两片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低声嘀咕着什么。跟在他的囚车后边的几辆囚车,分别锁着他的夫人、两个儿子和同党。他们都被唐代宗李豫赐死刑,押往万年县开斩。

        车轮滚滚马蹄疾。长安距万年县百余里,囚车须在当日午时三刻押解至目的地。押解的军士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扬鞭催马,急速前行,大道上扬起灰尘。沿途村庄的百姓扶老携幼纷至沓来,都想朝那赃官的脸上啐一口唾沫或扔一个臭蛋以解心头之恨,可惜都被押解的军士前后左右拦截,只能望车而叹,远远地吼骂几声。

       元载,唐肃宗时与宦官李辅国相勾结混迹官场,官至度支使并诸道转运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代宗时与代宗密谋诛杀宦官鱼朝思,仍任宰相。为政贪横,贿赂公行,奢侈荒淫,有庄田数十区。据传,元载为官时,纵容其老婆及其子弟聚财敛货卖官鬻爵。他所建的房宅,竟占了长安城里的大宁、安仁两坊。这两座宅院,足够分配给数百户有品级的官员居住使用。他在东都洛阳建造的一座园林式私宅,如同一座皇家花园。除了建造房屋,他还有一大癖好,热衷于收藏当时十分珍贵的调味品——胡椒。胡椒这种植物当时在中国还没有种植,都是商人们远途跋涉从印度南部的马拉巴尔海岸一带驼运而来。可以想像,驮着一篓一篓胡椒的骆驼商队,穿过戈壁、沙漠,翻越雪山、高原,该是何等的艰难!也许其中许多人和驼,就倒在茫茫戈壁上。就是这样千辛万苦运来的胡椒,元载竟然藏匿了八百石之多,相当于现在计量单位的六十四吨。公元七七七年(唐大历十二年)三月,这位中国历史上数得上的顶级权奸,终于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

       三月的长安郊外,已是一片绿色了。这位把威风耍尽的大贪,哪里还有半点兴致顾及这大好的塬上风光?他只是紧闭双眼悲切地思索着。

       思索什么呢?他后悔了。后悔不该收敛那么多的金银财宝。金如山,银如山,吃不了,带不走,放在那里,枉占了偌大的空间,如果在那空间培植一些花草,还能赢得满堂花香。唉,这是何苦来着呢?……他也后悔不该建造那样多的房宅。建房宅原本是为了住,自己住,家人住,亲戚朋友住。但这些人加起来也不过百十余口,况且有些人也有自己的房屋,建那么多,白白扔在那里,还要劳烦众多的仆人常去收拾、打扫,现今,自己死,家人也死,房屋充公,统统化为乌有了。唉,这又是何苦来着呢?他甚至后悔不该藏匿那么多的胡椒。胡椒虽可吃,可又不能多吃,也不能拿来就吃,那东西只不过是种调味品,也有点药用价值,家中一年存半石便绰绰有余,藏那么多,岂不白白糟贱了?若家中起火,那可是可燃之物,万一烧起来……这……这……这又是何苦来着呢?

       元载这样想着,悔得肠子都有些发青了。他睁开双眼望一下天,天高远深邃,碧蓝如洗;又望一下地,地宽厚辽阔,绵软似毯。他感叹:天地之博大,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元载呢? 他眉头紧蹙略略思忖,遂又叹道:唉,不是天地容不下我元载,而是我元载容不下天地,天地生万物,为万物所有,而我元载,却想独霸天地,视天下财富为己有,连当朝皇帝都不放在眼中。这样的狂妄之心,天地还能容你与之共存么?你容不下天地,也无力灭掉天地,天地自然要灭掉你,想来,我元载有今日之死,也属天意。既是天意,也无怨无悔了……

       想到此,元载的眼前,倏然跳出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来。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前的一天,一只耀武扬威的吊睛白额虎,竟悠悠然漫步于长安街头。市民们望而生畏,唯恐避之不迭。人们大惑不解:这虎来自何处?又是如何进得长安城来?你看它,摇尾摆首,旁若无人地在大街上迈着八字步,一副我主天下的神气劲儿。更令人们不可思议的是,这位目中无人的主儿,浪够大街小巷之后,于傍晚时分,竟然走进相公元载家的祖庙,卧伏在元载的列祖列宗牌位前打起盹来。元载得知,惶然失色,忙命将军周皓射杀(《旧唐书.五行志》载:大历四年八月己卯,虎入京师长寿坊元载家庙,射杀之。)虎死之后,百姓传言:虎卧伏于长寿坊元载私庙,元载当属虎;他的所作所为,他的雄霸天下威掌朝政之举, 活脱脱一只吊睛白额猛虎。现在想来,虎卧私庙,也属天意,是上天警告我元载,你已是百姓眼中的恶虎了,赶快收敛你的所为,不然,若干年后,你将有同这只虎一样的可悲下场。可不是嘛,七年之后,我果遭死难。七恰是一个周期之数,我奸权不出一周期,便命到尽头。可当时,我却浑然不觉,还不择手段追查造谣传言者,残忍地将他们一个个诛杀。唉,我元载真是被权贵弄昏了头,变成了妄人一个,后悔莫及、后悔莫及呀!……

       正行之间,当空突然刮来一阵猛风,风力之大,几乎将囚车掀翻。猛风过后,再看元载,活脱脱一个冰霜之人——浑身结满霜屑,头发眉毛全被霜气染成了白色。然而,押解的军士们却安然无恙。猛风刮来时,他们只觉一阵寒气袭身,片刻工夫便寒消风散,暖日临身。他们都觉得奇怪,领军的头目大为惊骇,以为元载死了,下令停下囚车。他乘马到元载的囚车前察看,见元载浑身颤栗,上下牙关摇铃样当当叩碰,口中发出极为痛苦的哼哼之声。元载未死,一切都好交待。其中原委,他也来不及细想,于是下令继续开道前行。

       而元载,只见那股猛风袭来时,无数模糊不清的黑色人影夹风而来,似乎喊着同一个声音:冻死他,冻死他,还命来,还命来……就觉冷风似千万根钢针扎进了他的体内,穿筋达骨,直入骨髓。一种无法忍受的阴森冷疼遍布全身,那穿筋入骨的冰针似乎变成了无数冰刀,割肉刮骨,剃筋破髓。他想喊叫,可舌头早已冻成了冰块,僵硬麻木。他想闭住气窒息而死,但喉咙不听他使唤,怎样用力也关闭不住……冷疼折磨得他欲死还活,还活欲死……

       唉,报应呀!……他将死的意识突然迸出一念。念过时,一幕幕悲惨的场景瞬时而过。冰,他曾冰死过无数人。水牢,水牢,夏秋是水牢,入冬就成了冰牢,冰牢呀!他并非有意制作冰牢,是冬季成就了他,他曾为此自豪过,欣慰过。建水牢最初缘于一对男女。男的是他的熬粥厨师,女的是他夫人的端粥丫头。那是他的东都洛阳园林式私宅建好不久,有天早晨,散步园林的夫人发现牡丹园中将要开花的牡丹好端端倒下一大片,迹相极像有人睡滚而致。后经勘察,方知是熬粥厨师和端粥丫头苟且所致。原来,熬粥厨师和端粥丫头早已暗中相爱,且都正值青春年华,春心萌发,又找不到合适地方,就乘着中秋月色,偷偷跑到林园中,践花偷情。他和夫人酷爱牡丹,好端端一个园子,眼望着就要怒花盛开,却被无辜损残一大片,补救无门,岂能忍受?为惩治那对男女的媾奸践花之罪,元载特地在宅中建了一座水牢,将一对男女锁定在水牢中。如果是单单锁定水牢倒也罢了,他下令将熬粥厨师和端粥丫头的锁骨打开,将一根三尺长的木棍横担于二人的锁骨之间,让他们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半寸,忍受着剧烈的疼痛赤裸裸终日泡在水中。秋去冬来,牢水结冰,一对男女,封冻冰中,含泪抱屈而死。

       自此,元载在他的所有私宅乃至相府,都设置了冰牢,无数人的生命被冰冻而死。

       己时二刻,阳光温热起来,疾跑的人马都累出一身大汗。解押囚车的头目眼见离万年县不远,下令就地歇息片刻。头目下马来到元载囚车前仔细检查,见囚车囚枷以及锁链并无松动迹象,正欲放心地走去,却又停下来,像审视一件玩物似的细细打量起这位即将赴黄泉之路的“困兽”来。他看着,忽然心有所动,凑前一步问道:元相公,此时此刻,死之将至,你在想什么呢?元载见问,双眼微睁,嘴角抽动了一下,含糊说道:我……我……我想吃两口臊……臊子面。头目没听清,又问:你说什么?元载复道:我想吃臊子面。头目这次听清了。他哑然失笑,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两朝宰相,在临死之前,竟然想吃臊子面? 真乃怪事! 转而细思,忆起了元载的身世:这个在凤翔岐山出世的娃子,是吃着臊子面长大的,想必他的胃里无论吃了多少山珍海味,也清除不掉臊子面里的羊膻气味以及生蒜气味。看来,人之将死,都要返朴归真。头目一时动了恻隐之心,遂命军士:到路边餐馆内速取一碗臊子面来。

       头目说的没错,元载确实是吃臊子面长大的。在他的幼年期间,家乡凤翔岐山一带遭受旱灾,稼禾颗粒无收。元载一家忍饥受饿熬到年关。为了让娃们在过年时能尝到一点荤腥,父母双亲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父亲远走他乡割回了一斤羊肉。过年应该是吃饺子的,然而,可怜巴巴的一斤肉哪够包饺子呀?母亲只好做了半锅臊子面,每人分吃了一碗。元载吃那碗臊子面时,觉得奇香无比。他舍不得大口吃,几乎是一根面条一根面条,一小口汤一小口汤吃完的。吃罢之后,捧着碗,伸出舌头将碗壁上残留的汤汁,舔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他扑通双膝着地跪在母亲面前,哭着喊道:妈呀妈,世上有这样好吃的东西,你咋不做给我吃呀!……母亲抱定儿子,也哭喊着说:可怜的娃呀,年关过后,老天爷睁眼,家里有了收成,再养上一群羊,妈就天天给你做臊子面吃……从那时起,元载认定,羊肉臊子面是天下最香的饭食。

       须臾,一碗冒着热气的臊子面捧到元载囚车前。头目命军士喂元载吃,元载张大嘴巴,贪婪地一口口吞食面条,又很有滋味地喝了几口汤。随后喂食军士夹出一颗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喂元载吃下。元载觉得不对味,问军士:你方才喂我什么?军士答:胡椒呀,你不是爱吃胡椒吗,我让厨子特意给你多下了几粒胡椒。军士边说边又夹起一粒喂入元载口内。元载嚼了几下,一口啐出,嘟哝道:什么胡椒,一嘴驴粪味……

       元载没有说错,他品尝的确实是粪味。不过他说错了,该是羊粪味而不是驴粪味。军士在取饭途中,随手捡了几粒羊粪蛋丢入碗中,以粪蛋充胡椒,愚弄耍笑元载解恨。

       解押队伍在午时准时到达万年县城外刑场。此时,刑场外围早已簇拥着成千上万的百姓。百姓们扬眉吐气,脸上满挂喜悦之情,议论着,责骂着。他们大多是长安城的市民,还有邻近县的百姓,为能一睹元载之死,他们于前一日就赶到万年县,有的露宿街头,有的索性就在刑场边坐等一夜。

       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下令开枷问斩。代宗皇帝赐元载自尽。所谓自尽,就是用一条白绫带缠住脖颈活活勒死。两名行刑刽子手听到令下,按照惯例,问元载:大相公在最后时刻,还有甚要求?元载十分畏惧地看了一眼刽子手,颤声道出四个字:愿得快死。

       然而,两位行刑刽子手偏不让他如愿,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名急速脱下自己一只袜子,抓起元载顶发,轻言说道:相公须少受些污辱,勿怪。遂将袜子塞入元载口中(《通鉴记事本本末卷三二》载:乃脱秽袜塞其口而杀之。)接着,两名刽子手一起用力两头扯紧绫带。但他们又不扯得太紧,慢慢勒之,看元载行将咽气,又将绫带缓缓放松。一紧一松,直折腾得元载求生不成求死难得。在昏昏欲死时,元载已不觉口中袜子的臭味了,那臭味似乎变成了臊子面的味道,而且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和杜甫一起看山

 

 

 

       近些年,没少去巩义。每次去巩义,都是因为杜甫。如今诗歌之事似乎日渐繁盛,巩义作为诗圣杜甫的故里,与文学相关的活动也就越做越多,于是每到春暖花开之时,我都有机会到杜甫的诞生窑前行一下注目礼,而那时节,那座小院子里的枣树正好开始挂果,一颗颗结实的枣子被阳光照耀着,青润,稠密,饱满。用手抚摸一下,有着微微的暖。我曾尝过一颗,有着淡淡的甜。

       杜甫诞生的那座小土窑稳稳地嵌在山崖的怀抱里,看着极为简素平常。朋友们说,这是本地最普通的民居样式,无数百姓都曾住在这样的土窑里,他们童年的时候也都曾住过。这让我有了隐隐的羡慕之心。自小生长在平原,对于住窑洞便只能是一种想象。虽然曾在陕北住过窑洞,可这窑洞是河南的,是杜甫住过的,如果住起来,还是不一样的吧?

       今年的重阳佳节前夕,因为有巩义的朋友邀请去涉村镇赏红叶,便趁此机会夙愿得偿。朋友说晚上就可以住窑洞,只是不是土窑,而是石窑:“反正都是窑洞嘛。”

       也对。

       下了高铁,黑夜中向山中行进。一路上弯道盘旋,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是广大的黑暗。走着走着就有些茫然,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方开阔之地,灯光高高低低地闪烁着,并不强烈,很是温柔,仿佛是召唤你回家的低语。后来得知这个地方是涉村镇北庄村的一处民宿,叫石居部落。

       就是这里了。

       所谓石居,指的就是石窑。可真是实实的石啊,哪里都是石。门口的路是石径,房间里的石墙有一米多厚,在石墙上凹个石槽,放个摆件,功能就相当于装饰柜了。落地挂衣架倒不是石头,是实木,那浑然天成的造型分明是取了小树的一小截,只刷了一道清漆而已,仔细闻一下,还能闻到树脂的芬芳呢。

       床也是实木,可能是怕我们冷,还准备了电热毯,暖暖地开着,让我躺上去就不想起来。辗转反侧着,微微兴奋着,简直不想睡了。可是不知不觉的,还是睡着了。静极了这里的夜,没有一丝声息。

——果然符合我的想象,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清粥小菜的早餐之后,便上了山。其实已经在山上,所谓的上山,是向山的更高处。本来可以坐车通过隧洞,朋友们说,过了隧洞到了山那边就可以看到特别美的景致。巧的是隧洞那里正修,不能过车,要想到那边去,只能爬那要高到天上的台阶。可是人到中年,作为一个膝盖不争气的人,我最抵触的事情之一便是爬台阶了。于是便赖皮着,迁延着,解构着朋友们的各种鼓励:锻炼身体?不爬这些台阶也可以锻炼的呀。高处风光好?嗯,坐在这里想象出来的风景更美丽。你看看前面,老的小的都上去了,不羞愧吗?羞愧啥呀,能者多劳嘛。

“杜甫也爬过这山!”

       是了,算起来,这里离杜甫的诞生窑只有几十里吧,可是也是很近的了。少年杜甫,确实也应该爬过这座山吧。

       突然就觉得有了动力。

       涉村镇的山都属于嵩山。中岳嵩山,人文厚重,这么多年累积下来,形成了自庙堂到民间的丰富层级。嵩阳书院所依的太室山,少林寺所依的少室山,都是她的骄傲巅峰,与之相比,涉村所属的这些山就是最质朴的乡野部分。听着这些名字就知道:羊角沟、凌沟、南沟、西涉、东涉、前窑、东安、西坡、罗泉、浅井、上庄、洪河、桃园、北坡、王庄、涌泉、大南沟、吴沟、西沟、郭峪、方家码、寺坪、五指岭、三峪河、黑沟岭、桑树沟……

       其实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朋友们走一路指一路,指一路说一路,我听一路叹一路,叹一路也忘一路。能记得的就是:这都是涉村镇的山,都是嵩山,都是杜甫的山——原谅我吧,作为一个认知狭隘的人,在杜甫故里,我最高频次想到的人,就是他。

       野菊绽放,我摘了一大把又一大把,顿时衣服上满是菊香。若我在这山里长大,应该就叫菊香吧。或者,该叫黄四娘?因为杜甫写过:

        黄四娘家花满蹊,

       千朵万朵压枝低。

       从来也没有考证过诗里的花是什么颜色的花,但因为黄四娘的缘故,我就认定了一定是黄花,菊花一样的黄花。

       中午吃的是土得掉渣的农家饭:橡子凉粉,手工面,辣椒炒鸡蛋,清炖柴鸡,柿子醋……还第一次吃到了名叫苦芽的野菜,朋友们说,这是本地挑尖儿好吃的野菜,耐旱耐涝,泼皮得很,初夏时节的头茬长得最好,尤其是没有长开的嫩叶,采摘了之后用沸水淖过,换凉水浸泡,稍微用盐渍一下,便可一团团地放到冰箱里冷冻保鲜,随吃随取。我们现在吃的,就是头茬的苦芽。入口时有极淡的苦,然后就是满口清香。配着金灿灿的玉米粥和热乎乎的面饼,再美味不过了。

       饭后,倚着农家乐的矮墙,看到两只大鸟从远远的树上飞向更远的树上,也会想到他。他写过: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那两只鸟,肯定不是黄鹂。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就当它们是黄鹂吧。

       杜甫也吃过苦芽吧?他自己就很像苦芽。颠沛流离的杜甫给人的印象似乎总是悲苦穷困的,可是看看这些明亮可爱的颜色:黄鹂,翠柳,白鹭,青天……就知道他多么善于在不堪的现实中打捞出美来。

       快到黄昏时分,我们到了附近最高的山顶,极目远眺,四周正是群峰合唱,云岚苍茫,路如丝带,林若翠海。也想到了他。他写过:

       岱宗夫如何,

       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

       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

       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这首诗,写于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这是杜甫眼中的泰山。一千多年后,这些诗句依然可以为我们代言所看到的一切高山。在这样的高山上,又怎么会不想起他的另两句诗呢?

       丹青不知老将至,

       富贵于我如浮云。

       山下一栋栋小小的房子看着像玩具一般,可是下山了,走进了,推开每一扇门,里面都是热腾腾的柴米油盐,都是火辣辣的爱恨情缘,都是一次次的聚合离散……而离家的人,无论曾经走得多么远,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都会想到他?想到他写过的这两句诗:

       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

       这两句诗,适合所有人的故乡。

       突然想起在一次读书分享会上,有人提问说,现在时代发展到这个程度,这些古老的诗歌到底还有多大的必要呢?我立即热血上头。必要这个词,等同于有用吧。按照如此实用的标准,音乐,书法,舞蹈,这些东西都有什么用呢?去博物馆看古董,去电影院看电影,去美术馆看画展,这些事情都有什么用呢?沉迷于这些无用的事,就是有病吧。

       得病的人,不一定能活得很好,却一定会活得很有意思。而活得有意思,在我来看就是活得好的最重要的标准,所以,这病对我来说太有用了,比如此刻,我在看山的此刻,因为心里有杜甫,因为心里有杜甫的诗,我就觉得我所看到的山就比那些心里没有杜甫和杜甫诗的人看到的山,更多,更美。

       ……杜甫,杜甫,我这真的是在和杜甫一起看山啊。山在,杜甫在,峰谷的明暗仿佛勾描出了他清瘦的脸。和杜甫一起看山啊,我们走了那么多久,也不过是漫步在他的皱纹间。和杜甫一起看山啊,在这山里,觉得自己永远是一个小小的,被他喂养的婴孩。

 

 

自我确定

 

牛学智

 

 

       有个挂搭子朋友,时不时给我传递一些信息。说,当你掀开窗帘,冲一小杯咖啡置于阳光正射着的书桌上,然后二郎腿一架,翻开一本闲书,那是什么感觉?还有一些低头不见抬头就见的熟人,照样不吝赐教,说,虽然多少有点雾霾,然而感谢吧,你看某某地雾霾多严重啊,我们的天到底还是蓝的,知趣吧你。另有些似乎真理在握的微信常客,当仁不让,也会经常显示出某种扭转乾坤的架势,反复宣告你的是,世界真相其实就在他或他们的文字结构中,你不看那你就是个不合格的后卫……

       本人天生愚钝,对于这一切,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抗体。

       不过,话说回来,在下再怎么自贱自残,总不至于说自己是个傻子吧!既非傻子,一些显于眼、明于心的常识,总不该熟视无睹吧。

       喝一小杯咖啡,或经常喜欢喝咖啡,不可谓不优雅。我记得作家路遥就有这个嗜好。转战榆林、延安等县镇窑洞写作《平凡的世界》时,饭食完全可以一包咸菜、两颗馒头将就。但就是少不了咖啡,而且还要浓的。正如他自嘲的那样,干的是牛马活,耍的是洋排场。几千万人口的巨型城市,有雾霾不奇怪,按照商业思维,我们还可以启动防雾霾口罩生产流水线作业,抑或从云顶山制造空气罐头,因为同样是GDP增长,这与现代化有矛盾吗?你还能看见天是蓝的,你不感谢你不就是活脱脱一忘恩负义之徒吗?翻开微信,满频疼呀痛呀孤独呀寂寞呀一类的文字,你顿时才感觉,哦,怪不得你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人家已经进入到所谓灵魂的深水区了,而你还在最基本的层面打转转……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现实是什么?你有心情营务一小杯咖啡,或只有一小杯咖啡的满足;你随便打开一本无关痛痒的闲书,或只有一本无关痛痒闲书的认识;你有足够的愉快瞅着巴掌大一片天空望洋兴叹,或者只有打扫自家门前三尺雪地的胸襟;你有把自我的一点小利益得失经常挂在嘴上的疼痛感孤独感,或者只有自家情场失意官场失宠是天大事的内在性体验指标。可是,假如世界只有你或你的一小杯咖啡,社会只有你的二郎腿或你的一本闲书,时代只有你门前三尺宽那点雪地的风雷,生活只有与他人比谁更坏的标准,意识观念只有你五十步笑百步的自我确认……你不也很孤单吗?你不也太落寞吗?你不也缺少掌声吗?你不也孤掌难鸣吗?你不也失去参照而无法突出吗?

       所以,限于这个层面的自我确认,其弊端不是一定有多么小,而是有多么功利多么自私多么狭隘。

 

 

       寻找自我定位,确定自我定位,巩固自我定位,乃至于把活动半径划定在自我并终其有生之年恪守意识疆界绝不越雷池半步,等等,这种严把死守的程度,即是自我确认。好的一面是,这人不影响别人、不干预别人,显得纯粹、麻烦少。当然,这种自我划限,只是听起来合情合理,一旦走出卧室、走出小家庭,可能马上会崩溃。因为人不可能一直是自然的人,几乎从三岁上幼儿园开始,就注定是社会的人。号称生活纯粹的在校学生,就典型不过地表证了这一点。抬头看黑板、埋头做作业,然后课间出教室去厕所,即便谨小慎微,凡与同学正面遭遇皆侧身躲闪,但毕竟有此需求的不是你一个人,因为教室门口、楼梯、走廊皆公共领地,上下的楼梯、穿梭的走廊、出进的门口,难免推推搡搡,摩擦的概率非但不会减少反而还会骤然增多,不就与本不打算黏糊的同学发生关系了?这意味着,实际生活中其实并不支持理想状态的自我确认,至少把理想状态下的自我确认置于纷繁复杂的琐碎日子,并按那个约定去行事,是很成问题的,除非你不考虑那个问题。那么,伴随我们的其实是它糟糕的一面。举个简单例子,比如上下班晚上在小区停车。按黄线范围停靠,理论上没有问题。可是,如果两边的车均有一半车身是压着黄线的,平均计算当然也是在圈内,可是,有了两边这个停法,中间的车就不可能驶进去。毕竟,停车是靠车的总体体积,而不是靠一堆计算数字的平均值。这时候,问题其实也好解决,不就是搬一下方向盘吗?但谁肯搬呢?一般压黄线,平均值也是合乎规范的,这是两边车主的理由,你停不进去只怪你技术不过硬。这是观念上自觉的自我确认在实际生活上的延伸。我没犯你的河水,你就不能犯我的井水。现在,你通过物业唤来我,耽误了我做饭、看电视、休息时间,就是犯我井水了。

       诚然,一番理论之后,停车事宜最终能得到解决,大不了面红耳赤罢了。不过,生活中更深的关联,恐怕不如此简单了。

       比如,在通常的思维定势中,老鼠夹子、蛇、大肥猪、老母鸡、小黄牛、家庭主妇之间是不会有必然联系的。可事实上,它们之间不但有联系,而且还是深度关联。

       粮仓有老鼠活动,这需要立即捉拿归案绳之以法,于是主妇便放一老鼠夹子进去,等待老鼠就犯。隔几天去看,果然应验,老鼠夹子夹着东西了。主妇摸黑去取夹子,不料所夹不是老鼠而是蛇。提老鼠不成反被蛇咬,主妇受伤,补身子需要鸡汤,老母鸡被杀了。然不想蛇伤岂是躺几天就能好?于是只能住院治疗,一旦住院,近邻就要前去探望,这就欠下了人情。丈夫为了答谢,只好杀了大肥猪以示款待之诚意。等妇人出院,医药费又是债台高筑,没办法,小黄牛只好牵去卖了。

       按理说,鼠有鼠道,蛇有蛇道,猪有猪道,牛有牛道,鸡有鸡道,也就是说,鼠只负责觅食就行了,猪只负责长膘就行了,牛只负责犁地就行了,蛇只负责捉老鼠就行了——各司其职,不正是它们的自我确认吗?

       之所以它们的自我确认被迫打破,正是社会性,是复杂的关系把它们最终牵扯进同一问题了。

好了,我实际无心钩沉这些常识。举这些常识,只是想说,现今人之所以特别看重自我确认,其文化渊源不在今天,而在我们曾经有过的告密以自保、构陷以发迹、反咬以受宠、拆台以明己的传统。钱理群给的定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其来源可上溯至少两代人的教育观念。他们基本都是在如此大同小异的人格教育中长大,再加上目前的经济主义价值导向,有钱就是大爷,钱多就是成功,钱可通吃一切,实利加安全再加名誉上的上达,等于今天的自我确认。那么,如何取得自我确认,不过是围绕此而展开的因人而异的个人内在性诉求,大的方面属于自然人状态下的内容,而非社会人应该起码关注的焦点。因此,今天普遍受用的自我确认,根本不是哲学上的“我是谁”式探索和实践,而是基因的隔代遗传。

 

 

       自我确认作为一种社会文化思潮,既然普遍流行,也就不全无积极因素。女性,特别是都市知识女性,恐怕是所有人群中最富敏感神经的一支。在她们的接受与消化处理中,自我确认也就变得颇具中国特色了。即是说,经过中国新都市妇女的实践,自我确认完全可以单独成为一个议题,而值得进一步谈论。

       如果说妇女的第一次解放得益于革命(如果不算五四“个性解放”这个思想背景,如果承认“救亡”压倒“启蒙”这个基本事实),革命把她们变得似乎跟男性平等了。这平等包括平等劳动、平等担当家务、平等扛枪打仗、平等当领导干部,以及平等分享劳动成果。那么二十世纪80年代开始,直至90年代普遍流行的都市女性主义,则是中国女性的第二次解放,并且是对第一次的超越和深化。当然要细说,第二次解放仍然是以第一次为基础,是对第一次尚未到达之处的打扫与清理。显而易见,第一次解放就其本质来说,其实仅涉及男女观念平等,是典型的概念平均主义,整个过程并未重视因性别特殊性而导致的事实不平等这一现象。这就为第二次的解放提供了切入口,也即是说,第二次解放是在承认男女性别差异的前提下展开的女性自己的查漏补缺,带有明显的平反动机,是革男性的命,而不是像第一次那样,是男女并肩抗战,对付共同的对象。第二次的解放,单就表现形式而论就很有嚼头,美容、健身、娱乐、消遣,以及在家庭闹经济独立、在单位要求独当一面,等等。按照韦伯的观点,社会地位、经济地位、身份荣誉是社会分层的三个重要标志,其中身份荣誉在社会分层中尤其占据突出地位,并且也是推动个体走向个体化的关键因素。毫无含糊,中国妇女的这一次解放,无疑只能在二十世纪90年代这个大背景理解才能成立。只有市场经济的不断深入,维持传统家庭的价值基座特别是道德伦理基座的破裂,两者合起来促成了女性的个体化程度。通俗地说,这个时候开始,钱的作用被提到了异常突出的地位,钱的符号价值也被妇女首先所充分感知并运用于日常生活。

       为什么钱的符号价值首先被都市妇女所充分感知,一定与自我确认程度深度关联呢?因为钱的实用价值最终聚焦为符号价值,这是社会结构质变的重要表征。

       很难说割双眼皮、垫脚后跟、隆胸、抽脂、减肥、染发,就一定是什么生活所必须。既然并非生活必须,如果按照传统消费观,无疑,用于这些项目的钱就纯属于浪费。问题的关键正出在这里。当“浪费”成为正当,乃至于成为日常生活之一部分,妇女的精神期许、自我形象塑造,就成了工作之余、家务之余的重头戏。紧接着,维持该期许该形象塑造的另一可谓旷日持久工程就要及时启动,其配套设施简直可以用雨后春笋来形容。瑜伽会所、健身房、棋牌室、KTV、茶楼、水吧等等的相继涌现,虽然不至认定非得是为都市妇女而准备,但这些地方的常客,其实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宅女”,一种是“宅男”。宅女比较复杂,需分类分析。一种是文化素质并不高,本身资质还不错,老公在外营务不错的生意,自己又不甘于锅碗瓢盆交响乐,分居或半分居家庭结构导致其“有闲”;第二种是学过不同类型专业,毕业于高校,有份过得去的工作,尚无家庭拖累,财政管理上的AA制,产生了“有钱”妇女;第三种介于前面两者中间,无明显身份特征但有突出意愿要求,一般被大量“低头族”所充当,马云、范冰冰恐怕是其潜意识偶像,一个管经济梦想,一个管审美指标。第四种是所谓都市知识妇女。知识妇女并不是按职称、学历来定,而是按其现代文化意识水平来归类。如此,把有着自觉自我意识、自我角色、自我婚恋观的女性划归为现代文化女性,关键因素是这些东西直接促成了她们超越单位、家庭、职业伦理之后的自我抉择,更接近自我确认的本意。在以上四种都市女性中,第四种起到时尚引领的作用,它统摄着其他三种,因而也很容易成为几乎所有时髦文化眷顾的对象。“宅男”就比较单纯了,理论上讲一般得符合有钱和有闲这两个条件,但男性而宅者,好像只能是动动手指、打打电话就有大额进账的主儿,那些闲得要命却又无任何盈余在口袋里的先生,也就仅为宅而宅罢了。很难想象一个屌丝,即便具备享受钱的符号价值的所有愿望,恐怕很难有真正受用符号价值的实力。

       如此说来,在都市这个人口聚集却又没有什么大不了苦力活可干的空间生活,再加上女性特有的敏感,春江水暖鸭先知,自我确认的首席践行者只好被众多都市女性所充任。不过,鉴于以上基本情况,她们实际上重新撰写或改写了自我确认的原初定义。逐步深入的身体打造,她们觉得美或许只停留在可见的层面。既然如此,如何转化隐藏的、蛰伏的因素成为可视可观可瞻的效果,便成了她们定位自我价值的首要标准。如此一来,“被看”“耐看”实际上是自我确认的核心,而一些被转入内在的东西因不能立马见效而顿遭贬抑。这意味着,这种背景下产生的自我确认,只在乎的是“我”怎么样和“我”如何才能怎么样,甚至只是看上去“我”怎么样的问题,“我”存在的社会背景和精神背景被剥离了。

       剥离之后久而久之导致的后果是,世界上、社会上乃至单位、社区、家庭,最好都能围绕“我”转,哪怕“我”是错误的,也都不愿接受任何逆耳之声。否则,就很不舒服、很不爽,紧接着,“烦着呢”“他妈的”“闹心”一类词就会经常挂在嘴上。就此而言,男性与女性在自我确认上的区别就显而易见了。我无意于表彰男性的自我确认,但相比较来看,男性的自我确认,除了上面提到的最显著的那一种有资格“宅”的外,其他则多少会考虑社会问题对成全自我内在性生活的条件保障,因而也更为社会性一些。这从即使是一个讨要血汗钱的民工身上就能感受到——他们在诅咒黑心老板的同时,一般会逻辑地追究豢养黑心老板的社会温床,就是明证。

       这是为什么目前为止,所谓自我确认,其实不过是自我中心主义的本质之所在。原因很简单,无论家庭,还是日常生活,女性基本“财权在握”乃至于“真理在握”。谁掌握了财政,谁就是大爷,谁也就有话语权。而一些最直接的服务工具——影视剧、文学读物、微信段子、养生美学、身体美学条款等,其市场预期恰好以都市有钱、有闲阶层,或看上去为显得好像有钱、有闲阶层的女性所准备的根本原因,自我确认当然也不例外。

       这时候,你就会明白,今天流行于文学叙事、影视剧、微信平台和其他服务行业的自我确认,就其气质而论,为何总显得阴气太重,为何总走不出自我,为何总愿在卧室咖啡杯里折腾自己的原因了。这绝不能说明我们的时代已经进步到像西欧福利国家那样,社会机制完全能够保障个体的个体化发展,并反过来诱导不自觉个体走出既有文化束缚,成为自己且进一步确认自我意义的地步。这一层看,目前我们这里大家所受用的自我确认,单就半径而言,根本连社区都走不出去,更遑论对更重大更尖锐社会现实问题的批判性指涉了。严格说,这样的自我定位,也就只是在制造噪音——至少是和稀泥、扰乱视听,顿时使本来以自我为本位而质疑社会机制缺席的另一有价值声音,也因其不合辙押韵而似乎反而是“负能量”了。更严苛一点看,这样的自我确认一旦普遍流行,无论对于正常的家庭伦理基础,还是对于社会文明程度,恐怕都是退步,而不是进步。这也部分地解释了,今天社会公德之所以差到了极点,几乎人人都在喊打,可就是像没头苍蝇一般,不知道症结——错愕地认为我们都没“家”了,都没“根”了,于是,觉得应该回归传统。

       其实,我们何曾失去过家,何曾挖掉过根?

 

 

       是不是失去家园,是不是连根拔起,以及有意放大我们的乡愁、自觉把我们归属于一系列边缘知识,如此等等,都是自我确认的表现形式,也同时是使自我确认意识形态化的一种叙述。不言而喻,这种种努力,一个目光淡定一往无前铁定了走淑女路线的女性,充其量只是个跟随者;一个表情愉快汗流浃背的广场舞大妈,也只不过是一个不太称职的附和者;而伺机在节假日从单位时间的紧箍咒和繁琐的家务纠缠中逃脱的男男女女,他们更没有机会思考一切究竟是为了啥,只在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纵与贪婪,缺胳膊少腿的靓照、毫无选择一股脑儿填满的行囊,一再表明他们的确更像个犯人,而不是争取自在生活的主体。

       那么,问题就来了。

       首当其冲,是谁使自我确认长驱直入,乃至于从根本上撬动我们的生活结构并使之崩溃的呢?是人文知识分子。

        有两个思想家大概可以一提。一个是福柯,一个是哈贝马斯。福柯有一系列的哲学著作被翻译进来,几近成为知识界的畅销书,涉及范围也极其驳杂,什么疯癫史、临床医学、性史、知识谱系,等等。除非福柯研究专家,我估计一般读者恐怕只限于知道他的要命观点,即“权力话语”以及与之相配而生的“解构主义”。前一个是他对世界的知识描述,后一个是他对如此描述的价值判断。恰逢其时,福柯的解构主义方法被人文知识分子接受的时候,文学研究圈里“重写文学史”,电影界“新西部电影”,以及大众电视节目诸如“超女”“星光大道”等正在取代“正大综艺”的时候,包括“艺术人生”这一类精英的节目,主持人也不得不眼泪婆娑以示姿态之生活、身段之日常。一句话,它们都开始了某种对琐碎、边缘、普通、被埋没、被忽视、被遮蔽的情节、细节、人物、事件的重视。这意味着,福柯帮了中国人文知识分子的忙。如果没有福柯,眼光向下的观看,恐怕要迟许多年。不过,在运用解构主义的时候,福柯最凌厉的一面思想着实被忽视了,或者是因水土不服而被拦腰斩断了。这一面即是福柯通过碎片化、无意识、以及飘飘忽忽的知识构造所意识到的权力话语深入骨髓的组织。过犹不及,福柯为了达到这个批判目的,行文、思想甚至都有点“暴力”倾向,因为他实在心领神会“五月风暴”中权力一方的厉害。无论如何,水土服了之后,我们大量运用解构主义的地方,其实正是福柯当年所唾弃的地方。突出表现之一是,我们开始把这个手术刀普遍使用在了碎片化、零散化本身。主流媒体一度创收视率之最的“向幸福出发”,最能说明问题。漂亮性感的王冠和骨干沧桑的李咏,无论笑语盈盈,还是循循善诱,其主旨无非指向感恩和幸福这两个基本点。

       在人们受惠于福柯,并误解福柯的时候,哈贝马斯似乎被真正冷落了。

       提出过“公共事务”“公共领域”和“以言行事”的哈贝马斯,尽管对人文知识分子的期待胜过一切,然而,他真正著名的《现代性的哲学话语》一书,却一再被冷落。无独有偶,人们在福柯所开创的日常生活路子上走的很起兴的时候,或者说在一厢情愿地认定小到个体的内心波动——道德上永远感恩,人性上永远良善,价值上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的节骨眼上,哈贝马斯的“重新封建化”显然不受待见。

       当然在这个长长时间段,雅各比的《最后的知识分子》、富里迪的《知识分子都到哪里去了》,以及萨义德的《知识分子论》等等,似乎都扮演过或轰动或静悄悄的思想启蒙角色,但总的来说,他们的追问因过于“高端”,索性说,过于“不合时宜”,而只充当了整个人文知识分子所营造的理想世界的边角料。他们无意识把知识分子看得高看得大看得无所不能,是一个方面,其更重要的方面在于,既然感恩文化、幸福文化已经是人们思维之重要构件,那么,其他龇牙咧嘴的一些喊叫,原就是一个异数,本应遭到剿灭才是。

       就此而论,自我确认就是无可替代的和非如此不可的当今人之所以为人的最高哲学了。

       福柯自然无从得知1984年他走后的这些年里,在遥远的异邦还会以另一种形式深入他实际上很有害的观点。哈贝马斯据说还健在,然而,估计他老人家再也没有激情回到“重新封建化”的冷静与犀利了。有资料显示,哈氏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主要致力于有意识把交往理论向政治哲学与法哲学领域推进,通过对自由主义政治要领以及社群主义政治要领的批判,主张建立一种新型话语政治模式,提倡用程序主义来重建民主制度。

       看来,哈氏走得实在太远了。冷面的哈贝马斯,根本未曾考虑到我们的感受。从“交往理论”到“重建民主制度”,中间该有多少路要走呀!这哪里是乡愁栖息之地?又哪里是家园、根之类具体的诉求呀?更不可能是小小的自我确认吧!

 

市文联召开石嘴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成立 暨第一次代表大会

 

      2018328,市文联召开石嘴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成立暨第一次代表大会。大会由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李卫宁主持。自治区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郎伟发来贺电,对协会的成立表示热烈祝贺!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出席大会并讲话,宣读了市委宣传部《关于同意成立石嘴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的批复》(石党宣字[2018]10)。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丁淑萍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成立筹备情况作了说明,来自全市文艺评论界的二十多位代表参加了大会。

      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了第一届理事会理事和主席团成员。会议期间,代表们认真审议并通过了《石嘴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章程》《石嘴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成立暨第一次代表大会议程》《石嘴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一次代表大会选举办法》(草案)等议程,完成了相关选举任务,产生了22名协会理事。理事会选举我市著名作家、评论家、理工学院教授薛青峰为石嘴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张玉秋、宋希元、杨卫星、赵金勇、潘春生、常越六位同志当选为副主席。聘请我市著名作家、评论家郎业成先生为名誉主席,宋希元兼任秘书长。

      新当选的石嘴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薛青峰做了表态发言。针对石嘴山文艺评论相对滞后等问题进行了一一剖析,表示要为壮大我市的文艺评论家队伍,做好传帮带工作,创作出有分量的文艺评论精品,为促进我市文艺评论事业的全面发展打好坚实的基础。

      最后,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发表了讲话,对协会成立及新当选的主席团成员表示热烈祝贺,并提出希望和要求,鼓励会员们认真学习贯彻党的十九大及全国两会精神,坚定文化自信,更好的履行协会职能,坚守艺术理想,坚持创新创造,以服务于作者和优秀作品为目标,面向基层,发现人才,发展会员,为石嘴山文艺事业的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

 

 

 

祁亚江

 

       大学毕业后,李秋秋开始收集锁子。那是他刚进清水中学的时候。学校的生活是自由和散漫的。对一个孑然一身的人来说他喜欢到处闲逛。

       学校不大,坐落在这个小镇上。李秋秋一天要干的事除了教书还是教书。一般情况下,他会早早起来洗漱,完了就去教室。

       教室和他的宿舍楼相隔不远。当早自习的铃声响起后,他会不由自主地走进教室,然后站在讲台上等着点名。其实点名是装模作样的。李秋秋知道这样的做法可以让每一个学生有种紧迫感。站在讲台上他会随时往门口看,看看谁迟到,谁最后一个到,然后找机会再和他们算账。

       对于他的这一举动,学生们心知肚明。因此谁都十分谨慎,生怕他抓个现形。

       点完名后,一天的工作依次进行:上课,批作业,写教案,这些事情把他忙得团团转。

       对于自己的处境,李秋秋还是觉得满意的。至少学校比其他地方自由,一般情况下,只要你按时完成教学任务,只要学生不出个啥事,你就可以早早出去几分钟,干自己想干的事。

       李秋秋刚来这个小镇时百无聊赖,有时候他自己都想不通一向在繁华的都市度过四年大学的他是如何在突然之间就适应了这个地方的。这个镇子原本是一片移民区。可随着国家的重视渐渐变得繁华起来了。刚来的时候他以为这里除了学校就只有一家医院,一个邮局,还有那不大不小的几个饭馆。可时间长了他还知道有许多地方他没去过。

       交通还是有些不便。要去更远的地方得自己想办法。根据自己的观察,这里的人很少打车,就算是想打,有时候也打不上。那些年这个地方不太发达,柏油马路还没有维修,鉴于路况的欠佳和人们收入的缺乏人们出行一般是骑自行车的,要么就是电动车和摩托车。

       为了方便,李秋秋给自己买了一辆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他在门口修车的车摊上花了五十块钱买回来的。李秋秋早有准备,时不时地拿出来用。

       与其他老师不同的是他不喜欢逛街。除非是学校自发组织的集体活动。比如年级聚会,比如开歌。除此之外他都喜欢独自行动。

       时间长了他对周围的一切开始熟悉了。比如附近有几个面粉厂,不远处还有几家村庄,再走远点还有一些工厂,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另一个镇子,那里有比这更密集的人口,有集市,还有表现当地民俗的一条小吃街。这条街后来成为他常去的地方。

       李秋秋发现这个镇子后就经常往那跑。跑来跑去他发现这个地方比自己呆的学校繁华很多。

       那些年各地大兴文化之风。大大小小的地方开始修建文化场所:文化一条街、民俗一条街、小吃一条街、活动广场、健身器材应有尽有。乡村小镇也不例外。

       李秋秋熟悉了方圆百里后,就开始往里面钻。他最爱去的就是那条文化街。那里不但可以解决就餐,还能看到想看的东西。

       通常情况下他爱去字画店。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字画、刺绣,还有几家常年对外的古董店。

       古董他是不喜欢的。也自认为看不懂。这一方面源于自己知识的缺乏,另一方面对真假缺乏信心。那些年他时常看到被骗的信息,有人更是因倒卖古董被骗得倾家荡产。教训应该引以为戒。因此即便是他走进那些古玩店,也只是浮光掠影地看看,谈不上买与不买。

       但字画店还是让人值得一看的。当地有句名言:“清水的字画德阳的笔,南泉的石灰不沾泥。”说的就是这里的字。

       李秋秋很佩服这里人的文化底蕴。在这里家家户户的人能写字绝不是夸张的事。近年来随着人们对文化的重视,书法迅速流行。以至于学校都开始搞书法讲座。前几天清水中学还请来了当地的几个名家现场泼墨。

       李秋秋也不懂书法就是喜欢看。这天他照例来到文化一条街,先是吃了一碗面,然后就开始挨家挨户转。时间恰好是中午。街上的行人都去午睡了,人不多。由于天气的原因让这条街有些困乏和疲倦。他看了看空荡荡的街口就走进一家字画店。

字画店不大,门半张着。情景和氛围显示出一种素雅的味道。当他看到那些悬挂在墙壁的崭新字体时,他的身子不由往前抽了一下。紧接着一串门铃把他敲醒。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太急了,以至于没有看清悬在门口的那串铃铛。

       李秋秋走进去后发现屋子没人。可又不好意思出来。这间屋子像一张巨大的嘴巴吞咽了他。他绕着柜台挨个转了一圈,发现装裱的字画大同小异,很像是出自一人之手。临了他还看了看那台字画装裱机。此刻也正处在休眠状态。

       李秋秋等了半天没见人出来,就打算走。正当他伸手触及那根明亮的门把手时,他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把锁!准确地说是好几把锁。这些锁一字排开像悬挂的珍珠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

       李秋秋说,哪里来的这么个锁?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东西吗?为了仔细观瞧,他把自己和那把锁的距离拉到最近。

       以至于后来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一中午的时间都在和那一把锁交谈。

       那把锁悬挂在用金属制成的书架上,在其他四把锁的最把头。纤细的锁身和温润的支架让人想起女人皮肤。他仔细地看看还发现锁身其实布满污垢。但他不介意,与那些光鲜而造假的现代仿品相比,它显得优雅而持重,甚至气定神闲。

       他顺手就把它拿下来,冲里面喊:“有人没?”

       二楼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紧接着他听到一些说话声。很快楼梯上露出两条慵懒的大腿。那是一个略带肥胖还有些秃顶的中年男子。那人边下楼边打着哈欠对他说:“什么事?”

       “想看看这把锁。”李秋秋对他说。

       他显然对他的选择有些失望。要不是李秋秋执意喜欢这把锁,他是不会把他叫醒的。按照他的想法,他绝对以为眼前的这个来客是来挑选字画的。没想到把他叫醒后选了这个东西。从他那冷漠和困乏的表情李秋秋看出他对他的造访充满了敌意。

       李秋秋说:“这个锁子你卖吗?”

       那人说:“卖。”

       “多少钱?”

       “你看能值多少钱?”

       经他这么一说李秋秋反倒觉得这把自己难住了。但他突然清醒过来自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急切,讨价还价应该与他打持久战。于是就故作镇定地说:“这不好说,你开个价吧。”

       那人说:“不就一把锁子嘛,你看着给。”李秋秋看着他的眼神一时拿不定主意,但他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仓促和懊悔。这种懊悔又有一种急切出手的无奈。

       李秋秋说:“三十行不?”

       那人看了看他,说:“三十有点少。”

       李秋秋接着说:“那多少能拿?”

       那人说:“三十就三十,喜欢拿走吧。”

 

       就这样李秋秋把锁拿走了。换句话说他对这把锁的得来有些窃喜和意外。事后,他自己都说不清那天他为什么如此爽快地用三十块钱买了一把锁。

       锁子买来后他时常贴身带着。以至于不得不背起那个闲置已久的黑色皮包。一切可能是有预感和征兆的,那天从未背过包的他竟然把后来一直装锁的这个包给背上了。

       买完锁后,他把它特意装在里面夹层的拉链里,返回学校。那天他无比兴奋,骑着车子一路向西都没感到疲乏。临近晚饭的时候他回到学校,因为晚上还有晚自习,他得暂时把这把锁搁置下来忙学生的事。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打自己买了这一把锁后,他就开始情不自禁地收藏锁子。

       这种想法有时到了疯狂和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平日里除了上课,李秋秋动不动就往外跑,周围几个古董店都被他跑遍了,就连最远处城里的那些古董店他都不止一次地亲临。他见到锁子就买,只要价格合适从不反悔。办公室和他一个关系最好的同事见到他这么捣鼓锁子就对他说:“秋秋你弄这么多锁子干嘛?”

       他笑了笑说:“没啥,自己玩。”

       李秋秋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是闹着玩的。可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他说收藏一方面得讲缘分,一方面还要严谨。李秋秋举例说,比方这品相就容不得半点马虎。

       闲暇时分李秋秋就把他收藏的那几十把锁子一字排开,仔细端详。他曾经自豪地对前来参观的同行说:“看看我这品相,这些锁子虽然旧了,有些年头,但都是完整的,没有啥磕磕碰碰,就算有也只是某个地方磨平了。”

       有行家就不以为然,说:“哪呀,老东西都有缺损,如果给我一个价值连城的烂锁,哪怕是半个锁,甚至是一个锁把,我都要。”

       李秋秋说:“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不要,我的锁都完完整整的。”

       那人就说:“对了这么多锁你打算咋办?出手不?”

       李秋秋说:“不出手。自己留着。看。”

 

        李秋秋收藏锁子的消息本来是不想叫人知道的,可慢慢地人们还是知道了。对此他有些懊悔。也时常自我反省。

       作为一个刚走上讲台的还未转正的青年教师,他不想给自己惹这么多麻烦。李秋秋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关乎未来前途。于是就尽量回避那些与收藏有关的事。好在学校是比较封闭的。大多数时间人们在忙着教学很少有人能说起这方面的事。但偶然放松下来的时候也有闲聊的。那些年大家聊的最多的是谁有多少房子和钱,谁嫁了大款,那个老师有婚外遇,等等。当然,后一种情况是比较少见的,只有到了闲暇时刻,办公室人数不多时大家调侃着说。

       对于这些谈话有时候他也听听。但并不怎么发表意见。这些年他已习惯了教师的谨慎和平庸,但他自得其乐。比起那些在重要部门工作的经常忙得不可开交的同学而言,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起码没那么紧张和负担。

       因此他尽量避免与人交谈,他知道一不小心就会祸从口出。

       有时候实在无聊了他也会跟老师们开开玩笑,但大多是一些除了收藏之外无关痛痒的事,再就是谈谈学生的表现。现在的学生不听话,动不动逃学打架。作为班主任的他得随时盯着看。平日里上完课他大部分时间呆在办公室。要么写写教案,要么跟老师们聊聊天,再就是去教室里转一圈。当然也有特别无聊的时候。这个时候他就开始想他的锁子,想完后就拿出有关收藏的资料看。那是些他花了大价钱从网上买来的专业资料。渐渐地他由一个收藏爱好者变成收藏锁子的行家。这样的称谓有些过当,但他并不说破,反倒是更加谨慎地收集资料,以便把锁子把玩得更精。

       为了保密,他把那些关于锁子的收藏画册压在办公桌上一摞厚厚的资料下面,没人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一下。有时候看得入迷竟忘了下班的时间。

       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尽管他极尽能事想尽办法不让人知道他收藏锁子的事,可时间长了还是有人知道了,最后竟然连学生也知道。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里批作业。一个学生土头土脑地跑进来说:“老师,听说你收锁子呢?”

       李秋秋心里一惊,差点说你咋知道的,但随即又镇定下来没说出口。

       李秋秋看着这个一脸渴望的学生说,想说啥,说。

       那孩子说:“老师,我家有一把锁子,肯定是老东西。”

       李秋秋一听来了兴致:“啥时候的?什么样子?”

       那学生看着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李秋秋说:“那啥样子你总归知道吧?”

       学生立马接上说:“颜色是黑的,长长的锁杆,具体啥时候的我就不知道了。”

       李秋秋听完有些泄气。据他的描述,他初步推测这肯定是一把普通的锁,最早只能上溯到解放前。李秋秋曾经在一本地方志上看到这种锁解放前在陕甘宁一带甚是流行。后来就慢慢地消失了。

虽说时间不长,但还是有收藏价值的。但他同时又有一丝担心,由于这个孩子的错误描述而错过收藏的良机。

       在冷静思考后他说:“这样吧,明天拿来我看看。对了,一定得征得家长的同意,同时还得保密。”

        那娃娃很聪明,冲他使劲点点头就出去了。

       过后,他有些懊悔。想着自己为了收藏锁子怎么跟学生搭上了,后来他更懊悔的是自己收藏锁子的事学生是怎么知道的?想来想去可能是自己上课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当一个原本的秘密变得不再是秘密时,李秋秋反倒轻松了,他给自己打气说,不就是收了几把锁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了学校里赚外快的老师多的是,有的甚至是明令禁止的人家照样干。

       这样一来反倒没什么牵挂,李秋秋在自我开拓和辩解后一身轻松地回到宿舍。

        宿舍的门没开,根据以往的经验,小王又不在。他想了想说这样更好。今晚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一下自己收藏的全部锁子了。

       吃完饭,他把那个大皮箱从床底下拉出来。打开拉链上的那把锁。然后挨个开始清点锁子。锁子一个不差,原封未动地躺在里面,按照早已打好的铆钉的布局有条不紊地悬挂在箱子的各个角落。今晚真应该感谢那个女孩,因她的存在小王才这么知趣地缺席,小王的缺席为他欣赏这些藏品提供了多么宝贵的机会。他把皮箱抬起来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床头的台灯开始挨个检视那些久违的面容。

       锁子在灯下一个个泛着动人的光泽。

       他仔细清点了一下皮箱一共有四十七把锁。这四十七把形态各异,个性鲜明的锁带着远古的气息向他走来。忽然他觉得这一切都上天安排的。谁能想到这些曾经被人遗弃散落在生活各个角落里的陈年旧物一下子聚在这里面容光鲜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它应该有一个动人的故事。不对,每一把锁都应该有一个故事。不然它们不会如此苍茫,如此神秘地出现在世人眼前。

       李秋秋把每一把锁把玩得炉火纯青。由每一把锁他想起了它们的年代、他们的故乡,甚至那时的天气状况,再就是他们的经历和最后的宿命。李秋秋觉得它们应该在向世人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讲述什么故事呢?他说不清。可这正是收藏迷人的地方,他甚至认为收藏最高的境界就是让收藏者破解那些藏品讲述的故事。千百年来之所以有那么多人热爱收藏就是想透过藏品破解它们身上一个个悬而未决的故事,至于能否破解不得而知。

       难怪那天他第一眼看到字画店的那把锁就那么痴迷。不得不承认这把锁一生都是他的挚爱。

       他把所有的锁子翻来覆去看了好长时间,最后用柔软的棉布擦了好长时间,最后又一个个放回去。

       在这期间,他特意把先前收来的那把纤细的铜锁留下来了。他想把它放在自己身边。他想拿出来带在自己身边,就算是走得再远也要带着。第二天一上课他一抬胳膊在黑板上写字锁把就从裤兜里露了出来。极为巧合的是,刚一下课,那天那个答应给他拿锁的学生把他家里的锁也拿来了,结果一看让他大失所望。

       李秋秋把学生拿锁的事讲给同行的老王听,老王说你太较真了。李秋秋明白他的意思。老王说搞收藏这一行有时候不能论真假。李秋秋辩解说,但至少要能分出真假。老王紧接着说,问题是谁能论真假,你和我会吗?

       李秋秋有些没底气了。老王又说:“说句话你别见怪,就比如你那些锁,真正属于那个年代的怕不多!”

       一句话让李秋秋没了底气,话不投机三句多,他转身就走了。事后他觉得老王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当初他收藏那些锁时就没那么想过!

       关于这些锁的真假李秋秋一直觉得它们是个谜。就算是假的他也不在乎。反正他的心是诚的。心诚则灵。这些年他每遇到一把锁就心生敬畏,以至于看中后毫不推辞就把它拿上了。因为这些锁带着迷人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在好长时间流连忘返难以自拔。

       李秋秋把每一把锁带到新房是后来的事。那时的他正在为装修新房到处奔波,装修时他特意让师傅在他的书房打个柜子。师傅心领神会。几天后,他把皮箱里的四十几把锁全部拿出来挂到粘钩上。效果果然不错,令他满意。

       这年冬天,李秋秋再次参加古董同行聚会。会上有人要以高价回收李秋秋的四十七把锁被他当面回绝了。那人说这个价你都不卖,迟早会后悔。

李秋秋回来后又一次看了看他的那些锁。觉得有一件事让他放心不下。那就是老王说的开锁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在偶然的一次交谈中提起的。老王说,秋秋,你信不信我能找一个人把你那四十七把锁全部打开。李秋秋说我不信。老王哈哈一笑就走了。

       老王说完倒让他有些担心。万一有人能把它们打开那不就说明这些锁全是假的嘛。因为一把钥匙只有一把锁,如果打开了肯定说明它们不是老东西。他甚至想如果那些悬挂在国家博物馆里的千年珍锁被现代人一下子打开那会是怎样的结果?

       结果太让人伤心了。

       锁就应该是锁,应该锁上。只能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如果打开了,就说明魂已经没有了。至少那些神秘和诱人提前不翼而飞了。

       解锁的事让李秋秋在好长时间寝食难安。打与不打更让他进退两难。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应该试一下。为此他背着老王打听过好多开锁匠,见到他们就问:“老锁子能打开吗?”那些人一致说:“打不开。”李秋秋觉得放心了,又问:“那咋样能开?”

       他们说:“只有一个办法,砸开。”

       李秋秋失望而归,失望之余又有几分庆幸。最后他彻底打消了开锁的念头,与其让一把锁疼痛地打开,不如让他沉睡千年。奇怪的是那一段时期的老王死心不改,对开锁的事天天惦记,动不动给李秋秋打电话说有个高明的师傅一定能把他那些锁打开。李秋秋说他不想打。老王说,放心既然打开了就能锁上,不妨试一下。李秋秋还是不同意。最后老王又气恼地说,你那些锁一共值多少钱?就算打坏了我也能赔得起吧!

       开锁的事就这样到此为止。

       李秋秋毫不在意。后来乘着收藏的大好时机,他又收了几把锁,这些锁花花绿绿,品相俱佳,把他牵挂的那几个时代全都填满了。李秋秋春风得意,一鼓作气,乘着上天赐予的财气想把婚礼办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事突然发生了:那天他回家时发现有人破门而入,是老王!老王把他书房里的那几十把锁全部拿下来正在打开,他呆呆地望着一脸茫然的老王说:“你这是干嘛!”

       老王说:“我在开锁。”

        李秋秋说:“开锁都开到我家里了!”

       老王说:“这把锁还是打不开。”

       李秋秋一看老王手里的那把锁,正是他最初走进字画店一眼看中的那把铜锁。

 

 

短篇二题(小说)

 

杨军民

 

吵嘴

 

       蓝蓝的天上挂着棉絮样的几朵白云彩,绿油油的树木在微风中哗哗响。天热咧,收黄天的日子,巷子里空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女人到了蛋子家门前,蛋子正站在门巷和春梅说话。

       “我大大和山娃都好着呢,就那个卖逼的不是个东西!”蛋子说。

       “是咧,是咧,我们从小一个门上长大的,打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她再胡骚情我就收拾她咧!”春梅说。

       两人一会说一会笑,欢畅得不行。

       白云彩害羞般慢慢往开躲,树叶使劲抖着身子。

       女人一路疾走脸不红气不喘,一听这话脸红了,头发立起来了。

       “有人说你们在这里嚼舌头咧,果然,你们想干啥,想干啥!”

       女人说着话眼泪花花出来了,两珠顺着浮肿的脸蛋往下淌,剩下的在眼圈里转呀转,转得房子模糊了,树木模糊了,面前的两个人模糊了。

       “谁说瞎话我都能忍受,偏偏是你两个我受不了。”

       眼泪更多了,树木更模糊了。

       “做下的就要受,你就是个害人精,不是你我家和我大大都好好的!”蛋子说。

       “就是,自作自受!”春梅把脸扭到旁边,不屑看她。

       “蛋子,别人说啥就说,你也跟上糟蹋人,这些年帮衬你们还少吗,到现在你爸还住着我家的老房子咧!”

       “我爸住的是我大大的房子,与你不相干,你能啥能?爷爷奶奶是谁抬埋的,大大是谁拉扯的,你学医是谁供的,山娃上学又是谁供的,住你个破房子你倒舍不得了!你欠我家的还多着呢!你要慢慢还!”蛋子凶了起来,扑到女人面前,指头在她面前绕。

       “打,打这个卖逼的,往死里打!”春梅在一旁火上浇油。

       女人还含着泪,却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火是从心里烧起来的,烧到眼睛上脸面上烧到浑身每一个骨头缝缝里。嘴皮子发颤,浑身发抖,她不会骂人,一句脏话还是出了口:“把你个卖逼的,你咋胡嚼呢!你爸日能得很到现在还住在队里的牲口窑里,有本事从我家房里搬出来,川道里家家都是小二楼,你爸也盖一间!”

       “卖逼的不想活了!”蛋子嗷一声扑过来,在女人的胸脯上捣了一拳。女人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天旋地转,噎堵得实在不行。女人愣怔地坐了半天,“哇”地大哭!

       白云彩忽然不走了,树叶愣怔着停止了碎响。

       女人地上坐了多久,不知道。谁把她拉拽回家的,不知道。坐在诊所里,人来打针,她打。人来买药,她卖。就是脸上失了往日的活泛。她是个热情人,平时大家都喜欢跟她拉话,现在人说东,她说西,人看着她,她看着门外。人在,魂没了。

       屋子里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翻腾,像一锅水烧开了,洋洋汤汤;像一场暴雨,噼里啪啦;像两根粗粗的麻绳被人用力绞着,绞着。委屈,天空样空落落的委屈;恨,锥子样尖尖的恨。

       “学医是你爸供的,好说得出口。你爸自己沟子上的屎都拿锄刮呢,还供我。当年嫁到老杨家,穷得精毬打得胯骨响呢。结婚的红花是借的,碗碟是借的,桌椅是借的,连门帘都是借的。你妈上份子日子过惯了,成天在你奶面前捣是非,说我沟子小,不压财,难生养,说你奶爱年轻的。第二年我就把山娃生下了,白白胖胖的儿子娃。你妈生了四个都是不带把的女子娃,听说这事半个月都没进我窑门。心短得很,不是说我沟子小不能生养吗,我儿子娃有女子娃也有,娃还是大学生。不是说我沟子小吗,我开的是诊所,住的是洋楼,沟子大的咋还住在饲养站的破窑洞里!“

       女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做棉球。心里舒坦些了,能看出棉球是白的,诊所里一抹阳光亮堂堂的。

       “我学医是你爸供的,把天话说下了,你爸本事那大咋自己不去当医生。生下山娃没多久,你妈气不平,找着由头要分家,把老人推给我,占了大窑,把小窑给我们。那是个啥窑,进去头驴都转不过向。我和你大大、你奶奶和山娃,四个人咋住的?春天分的家秋天就出事了,连阴雨下了小半月,小窑窑尖滑坡了,牛大的一块胡基掉下来砸在了我陪嫁的枣木红柜里,好在没伤人。一家子连爬带滚都成了泥锤锤,你爸过来帮忙,你妈还在后面拦挡呢,多大的仇呀!后来我们借别人的窑洞住了十几年!老杨家给了我点啥,你爸给了我点啥,狗揽八堆屎,多大的嘴呀!学医的时候,你还瓜着呢,这些话准准是你那个贼嘴鬼舌的妈给你说的,亏天爷呢!那时候都分家两三年了,你爸在哪呢?大队要培养赤脚医生,我报了个名,把你奶和你大大都快吓死了,说医不是我们这些人学的,我们是些啥人,老杨家人心气就短着呢,出门还怕柴棍子把头砸了呢!你奶说我要坚持学医她就不回家,箩箩带带地跑到你家住下了。你大大说我再坚持学医就要捶我咧,你不回来我也学,你捶我也学。三年级程度我把医给学成了,我干上了医疗站,又开了诊所。你知道我为啥戴个白帽帽,学医熬煎得我一头头发都脱光了。我把日子过好了,你爸牙根痒,你妈牙根也痒,心短得成天说瞎话。你们一家人宁愿隔山隔水到邻村去看病,也不来诊所。离了韭菜就不蒸包子了,不来我照开,一开就开了二三十年。短死鬼,一家子短死鬼!”

       女人把做好的棉球塞进一个大口的瓶子里,用酒精泡上。在心里出出毒气,好受一些了。她拿把笤帚扫屋子,胸腔隐隐的疼,拽下领口一看,居然发了紫。憋屈又像舀干的泉眼汩汩生出水来。

“干他妈的逼呢!苦死苦活还是个这下场!”她把笤帚一扔,又生起闷气来。

       “小辈子把大辈子打了,没天理了,你是个啥东西,伸手就敢打人。山娃上大学是你爸供的,我们各开门另当家,山在哪水又在哪,你爸供的那一场?你干脆说山娃是你妈生的更省事!好日他妈的!我辛辛苦苦地盖下房子,让你们捡了现成,还落不下个好!你一家子夏天找树荫,冬天找阳坡,热处躲凉处,凉处寻热处,一家子懒汉,把日子过烂包了。分家的窑塌了,借了生产队的牲口窑住了几十年。全队人都在川道里修地方,独独你一家子住在老窑里。白披了一张人皮,知道啥叫创造,知道修一院子地方有多难?当年借地方把我借怕了,我提出要修地方,把你奶和你大大又吓住了,你奶说她活了一辈子连个鸡窝都没垒过,修地方是多大的事呀,万一修不起来咋办。你大大说我又是胡整呢,不收心就要揍我咧!收心,定下的事情我就没收过心。一个人盖,两个人拦,为盖地方我把眼泪都流干了。土坯刚打好,码在地垄上晒,下了二十多天连阴雨,你奶奶怨抱我你大大怨抱我,说完了,土坯被淋塌了,连骂带怨说我弄了个啥事情。我把心害下了,土坯塌了就再打,我就不信我一辈子修不起一院子地方。天晴了,到地垄一看,眼泪下来了!我爬在地上给老天爷磕了两个头,别人家的土坯都塌了,我家的站得端端的,一个都没坏!娃呀,你还年轻咧,头顶上有天爷呢,人在做天在看!”

       天上的白云彩不见了,飘来乌压压的黑云彩。树木的叶子剧烈地颤动起来,要有下雨咧!

       女人躺在床上抹眼泪,听见院子“咔咔”的声响,像在劈柴火。小二楼是个开院子。女人抹一抹红肿的眼睛到门口,见大伯哥拿着一把斧头正砍院子里的架子车。

       “把你个卖逼的,敢打我女子,我住的是我兄弟的房子,沟子巴屎毬动弹呢,关你啥事呢!看我今天不把你的诊所胡拨了!”

       大伯哥提着斧头往屋里冲。

       女人气糊涂了,掉头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举在头上:“大伯子到小妹子门上找是非,精沟子撵狼呢,胆大不知羞。你来,你再走一步看我把你的头卸了!”

       大伯子忽然不知咋办了,脚停住了,话没停下:“你一个大辈子找个小人闹事情,你还动手,蛋子到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天哪,女人觉得天旋地转。

       “把你这一家子狗日的,小的胡嚼人,老的也胡嚼人哩,你赶紧从我的房子里搬出来,你不让老娘活,老娘今天就不活了!”

        女人连人带刀扑了过去。

       天边一道闪电,轰隆隆一声雷,蚕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下来了。

       来往走路的人们涌进院子。

       小伙子把大伯子抱住了。

       媳妇子把女人抱住了。

       连九老人把大伯子手里的斧头夺下来。

       “不要脸,大伯子到小妹家闹事情,南北二塬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还提斧头,想杀人呀!你要敢动人家一根柴棍子,110立马就把你法办了!我看你这几十年都是白活了,还不快走,就这个现场都够警察给你戴银手镯了!”连九老人说:“五黄六月全村人都忙得头打脚后跟,你俩在这闲得变驴呢!”

       又一道闪电,轰隆隆、轰隆隆,雷声从天上滚过去。

       女人站在房阳台上,暴睁着双眼,闪电在眼睛划过,骇人的冷漠。

       “搬出去,今天就从我房子里搬出去!”说着话,菜刀从她手里飞出来,叮当当掉在了村巷的路面上。

       雨倾盆而下,白茫茫一片。

       电闪了多久,不知道;雷打了多久,不知道;雨下了多久,不知道。

       房间里一团漆黑的时候,男人赶集回来了。拉亮灯。拎起暖瓶,空的。揭开锅盖,空的。餐桌上面,空的。房间里也是空的。女人呢,躺在炕上,不言不语,不喘不动。

       “啥时间了,咋不做饭呢!”

       过去一抹女人的手,凉的。摸脑袋,热的。男人有些惊慌。

       “咋咧,你咋咧!”

       慌忙用电热壶烧上水,拿了一片安乃近趋到炕边。

       “唉,快醒醒,着雨了吧,快把药吃上!”

       女人不动。

       “你这是咋咧,你说呀!我大清早去赶集,到现在水米未进……”

       女人不动。

       “你倒是说话呀,娃在外面咧,女子在人家呢,家里就咱俩人,啥事别憋着……”

       女人不动。

       男人去厨房拿了馍和葱,坐在炕边,咯吱咯吱吃着,把沏好的茶咕噜咕噜喝着。一时捻一捻被子,一时摸摸她的手。

       男人来来往往的动作让僵硬的屋子活泛了一些。

       泪珠从女人的大眼角流下来,开始时两珠,歪歪扭扭在脸上滚动。接着是两绺,蚯蚓样爬着。眼泪像根牵绳,牵动了女人的神经,女人身子开始抖动。

       男人把馍馍和葱放在炕沿上,用一只粗糙的手帮她抹眼泪。女人的抖动变成了哭声,决堤般汹涌,好像那会儿的雷声都藏在了她肚子里,暴雨也藏在了她肚子里。哭声由沉闷转向啜泣,终于嚎啕。

       男人抹着抹着,抹不迭了。

       “咋咧,你这是咋咧!”

       “你哥……嗯嗯……欺负人咧!你侄女……嗯嗯……欺负人咧!”女人语不成句,哭的比说的多。

“急死个人咧,别哭了,好好说!”男人有些急躁。

男人终于听清了原委,牙齿咬得嘎嘣响。

       “我的亲哥呀,还要干啥呢,一个女人把家营务成这个样子,容易吗。帮衬你们的还少吗,这是要干啥呢!”

       男人是哭腔,手在炕沿上擂了几擂!“呼”地站起身,在门后拿把铁锹冲了出去。

       女人努力往起爬,身子软软的,起来了。站在门边看了看,有些担心。男人是个二杆子,可别弄出啥事情。心悬了半天,又放下了,人家是亲兄弟,一个裤腿里倒出来的,能有个啥事情呢!

       这才觉得肚子咕噜噜乱叫!日他妈的,吵架是个力气活咧!她生火,揉面,西红柿炒鸡蛋。水在锅里热着,面在盆里醒着,男人回来就能下面了。

       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夜风湿漉漉的。

       她在门口看一次,回来坐一会儿。又看一次,回来坐会儿。她已经忘了肚子饿了,心一点点提起来。实在不行她想走近点看看,别真弄出啥事情!

先听见的是脚步声,接着是香烟的味道,“吱扭”男人把门拉开,把锹放在门口。

       她一颗心放下了,赶紧烧锅下面。端上来,红的红,白的白,热腾腾的,香味蹿了出来。

       男人端的是大海碗,往面条上浇上醋和盐、抹上辣椒,女人舀菜的时候,顺带给他舀了一勺。

       男人把面条在碗里来回拌了拌,呼噜呼噜,喀嚓喀嚓。吃一口饭咬一口蒜瓣,八辈子没吃过的样子,额头上出了汗水也顾不上擦。

       “还是媳妇做的面好吃!”嘴里塞满了,说话含含糊糊。

       “中午又没吃饭吧,说好了让你下馆子吃碗面的,死驴瞎犟!”女人给他再舀点菜。

       “馆子里的饭吃不成,脏得很!”女人知道他嫌花钱,想再给他舀菜,他已经端起锅倒出一碗面汤,咕噜咕噜喝着。

       女人端着一个核桃大的细瓷碗,把里面的面搅来搅去,不下口。

       “人是铁饭是钢,快吃,天大的事饭要吃咧!”男人满面红光,点上一支烟。

       女人还是搅着,红肿的眼睛里又闪出泪花花。

“我已经给你把气出了,我在他家的大门上拍了两铁锹,让他明天就搬出去!房子不房子是我们盖的,住咱的房子还要打咱的人,没王法了!”

       女人一愣,挑起一根面条团线般往嘴里塞,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了饭碗里。

       “我就不明白了,春梅和你是一个娘家门上嫁过来的。那些年你们好得猴手不离笼襻,咋现在咋就锥锥子对上剪剪子了,要不是她从中扇阴风点鬼火,就啥啥事都没有!”

       女人眼泪淌得,吃不成了。

       女人拿围裙擦着眼泪。

       “有个事在我心里压了多半年了,我跟你说了你可不敢跟人说!”

       “有一次我到汽修铺子里去借东西,看见春梅男人和王寡妇在一起掏扯着呢!嗨,这瞎瞎事咋让我给碰上了呢!”

       “你跟春梅说了?”

       “没敢说。以前是不敢说,现在说啥她都不信了!”

       男人没听懂:“管毬他,人害人交运呢,爱说啥说去,人正不怕影子歪,把咱日子过好是正事。”

       月亮升高了,村子里灯火都熄灭了,一只蛐蛐鸣叫着。

       男人打一个哈欠。

       “睡吧,累一天了!”女人说。

       男人一挨到枕头就扯起了呼。山呼海啸。

       女人平躺着,睡不着。侧过身,还是睡不着。烙饼烙了好长时间。

       “哎,哎!”女人推搡男人。

       “啥事?”男人的嘴里滚出朦胧的两个字,悠长地打个呼!

       女人又推搡男人。

       “睡觉,好好睡觉,天快亮了!”男人吐出的字多了几个。

       “你真让你老哥搬出去呀,那他们住哪?”女人说。

       “爱住哪住哪,脚上的茧是自己磨的!”男人翻个身,展展地打呼。

       实在睡不着,女人索性坐起来,看窗外的月亮,月亮真圆,黄灿灿的像个大烙饼。

        “过门就没见过老公公,听说他是六零年饿死的,六零年男人才十一岁,大伯哥应该还是拉扯过他的。老婆婆是他们抬埋的,但老公公肯定是大伯哥抬埋的!蛋子的话水份大了些,但假里面也有些真咧!”

       女人一边看着月亮,一边瞎想。月亮被看羞了,跑到房顶上去了。

       “日他妈的,打人的人睡着呢,挨打的在这瞎操心呢!搬就让他搬出去!睡觉!”

       她给自己下命令。

       一迷糊,天就放亮了。麻雀在门外的柳树上叽喳叽喳叫。身子有些软,眼皮有些重,女人还是起来了。出了院子,拿把扫帚扫院子。

       扫到院边,被一双脚挡住了。连九老人站在那里,老人刚从水渠边散步回来,鞋上还沾着露水。老人站在那里“搓钱”,脑袋晃着,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不停搓动着。他患着一种病,村里人叫“摇头疯”,学名叫帕金森综合症。

       “女子,咋,啥都好着么?把心放得宽宽的,你是个啥人队里人都看着呢,不计较,不计较,听他们磨牙就不活人了!”

       女人拄着扫把,看着须发皆白的慈祥的老人,眼泪又上来了:“巴巴,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瓜娃子,人难活屎难吃,活一辈子人咧!哪那么容易的,眼红你把日子过好了呢!”

       “理是这么个理,就是心里猫爪狗咬的!”女人擦一擦眼睛。

       “瓜娃子,快把眼泪擦干。背过你我把你大伯子好好日觖了一顿,给你把气出了!咋,还不顺气?那就当狗把人咬了一口,你还能返回去咬狗一口?”

       老人这一说,女人“噗嗤”笑了。

       “好好过日子!”老人摇头晃脑地走了。

       太阳从东山露出半个头尖尖,温煦,和暖。

       女人刚把头埋下来。

       “女子,你两口子没啥事吧!可不敢为这事吵!”老人又转了回来。

       女人愣怔地看着老人:“好着咧!”

       老人摇摇头:“那就奇怪了,昨天晚饭时间你家掌柜的咋一个人坐在桥头抽闷烟咧,旁边立着一把铁锹。”

 

行走的水杯

 

       一缕阳光从后墙的高窗子斜射进来,在昏暗的屋子里,光线像一根洁白耀眼的飘带,微细的尘埃上下旋转着飞舞着。她把脑袋努力往前探一探,让阳光在她的脸上抚摩。阳光温热的,那么柔顺地,轻轻的轻轻的,渗入每一个毛孔。阳光在穿衣镜、茶几上忽闪忽闪的,诉说着什么,她微微闭上眼,眼帘抖动着,凝神细听!

        伴随着阳光飒飒的脚步声,她拿出一把口琴,美妙的琴声漂浮在那一束光带里,像符点在五线谱上跳跃,小屋立即生动了起来。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儿,躺在床上已有十五年了。似乎她的生命就是为这张床准备的,她与床粘合得那么紧,一分开了,床还是床,她就不是她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的生命其实连这张床都不如。她是个病人,病得很复杂,一生下来就浑身瘫软,惟有两条胳膊和头部可以活动,其余部分像一堆没有骨骼的软组织,放在哪都是一堆。

这样一个生命,却在这世上生活了十五年,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琴声漫步在阳光里,她也似乎漫步在阳光里了,树真绿,花真红,空气真清新呀!她停下吹奏,乐曲惯性地在她心里流溢,她使劲吸一口气!

       那一年的秋天,她从窗户里看见外面白杨树夸张的繁茂,心里异常的不宁静。同龄的小芳再也不听她讲故事了,她要上学,学校老师讲的故事比她讲的更好听呢!学校有大高楼,有红领巾,她不但要上小学,上中学,还要上大学呢!

       扎着羊角辫的小芳一蹦一跳地走了,把她的心带到了一个幽暗的深谷里。

       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每天要给她接屎接尿,给她讲故事和缝补衣裳。母亲对她的衣服要求特别高,虽然不能下地走路,她依然努力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她说,每个孩子都是一朵花呢!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深情地看着她,瞳仁中荡漾着花的影子。

       她经常给她买来让别的小朋友羡慕的衣服。穿那么好的衣服有什么用呢!除了她的朋友小芳,还有谁能看得见呢!何况连小芳都要去上学了!母亲笑眯眯的,指一指高窗子,谁说的?看看那是谁?亮晶晶的阳光刚从高窗子探出头,漫染得那小小的四方的窗子毛绒绒的,像一个满脸含笑的小脑袋。傻孩子,你还有一个好朋友咧!她看着那温热的阳光,想想还真是,从小到大,只要是晴好的天气,它一天不拉地陪伴着她!她向窗口招招手,朋友,你好!阳光耀眼地闪了一下。她忽然异常激动,为这个忠实的朋友!

       更多的时候,母亲坐在那张三抽屉桌子前写东西,往往要到深夜。

       妈妈,你怎么总是写呀写的?

       我在备课呢!

       备课是干什么呀?

       你长大了就会知道的。

       母亲备课,她抱着沙皮狗,和它说话,等母亲。

       母亲说,惠,快睡吧,妈要很晚的。

       她说再晚也要等母亲,母亲不睡她就不睡!

       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会在她额头亲一口,惠,我的宝贝!

       心情不好的时候,譬如班上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她生病了,买药的钱又没有了,母亲就会抱住她流眼泪。她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更汹涌了,像她的手上带着钩子。

       那一日母亲回来,她说妈妈,我要上学!

       母亲吃惊地看着她。

       隔壁的小芳上学了,她说学校有大高楼,有红领巾!

       看着急速长大的女儿。母亲不知说什么好,惠子……你……你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不就不会走路吗?我可以躺在教室听老师讲课,把老师讲的都记下来。我不会走路,但我的脑子并不笨呀!

       母亲心里有一团荆棘滚来滚去,眼睛辣辣的。傻孩子,哪有躺在教室上课的学生,上学下学,天阴下雨,妈怎么把你弄到教室里去呀!

       母亲不怕累,怕她不能像正常孩子运动和跳舞,怕她的自尊心受不了。

       她尚小,哪能想这么多。想上学,不是一般的想,一只猫在她的心里抓,抓得她难受。

       不,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上学!上学!

       她开始哭,跟母亲闹,母亲什么事也干不了。

母亲的心本来就是潮润的,她一闹,变得烦躁了。她的病是母亲心里的一个疤,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蹦乱跳,背着书包去上学?

       不懂事,太不懂事。着急的母亲在她脸上扇了一下,轻轻的,像一根羽毛划过。落在她的脸上却很重,她哭了起来。

       母亲愣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也哭了,使劲把她的头抱在怀里。

       惠,妈不对,你打妈,打妈!母亲把她的手拉到她的脸上,让她打。她被母亲的举动吓傻了!

       母亲找人做了一块小木头板,放在她的胸前,把她的身子稍微垫起来一点,她就可以伸手在木板上看书和写字了。

       惠,妈把学校搬到家里,我就是你的老师。

       母亲还给她买了一把口琴,让她寂寞的时候学着吹。

       母亲更忙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腰也有些佝偻了。

       在书本上她体会了外面的世界,体会了母亲。她开始变得沉默。十五岁,她已经看了很多书,口琴也吹得像模像样了。母亲去学校了,她躺在床上看一本世界散文经典,一个叫海伦的作家写的《给我三天视力》的文章吸引了她。海伦是个瞎子,他对生命的渴望跃然纸上。她的眼睛一次次被濡湿。如果、如果上天给我三天直立行走的机会,我要干什么呢?

       一定是为母亲做点什么,母亲太累了。

       给母亲端一杯水,做一顿饭,静静地坐在桌边,看母亲香甜地吃。母亲一定会摸着她的头。

       我的惠子懂事了,惠子真乖!

       多么美妙的一句话呀!

       想着想着,她似乎真有了三天机会,尝试着从床上翻下来。她两手抓住床头钢管的一侧,使劲,使劲,累得满头大汗,身子却纹丝不动,烙饼般紧紧贴在床上。整整一个上午,她无数遍做着这种尝试。母亲回来的时候,见她满脸的汗水,脸白白的。母亲以为她病了,在她额头上摸一摸。她说她没病,只是平躺着很累,想侧过来。母亲帮她侧过了身!

       这样她就省事了很多。下午,她又尝试了多少次。不知是第几遍,终于,像是撬动了地球,她的身子麻花般扭曲着,沿着床沿掉了下去。瘦小的身体居然那么重,跌到地上的声响惊天动地,受到震动的脑袋嗡嗡响,她忽然警惕地想,可千万别伤到脖颈呀,她才知道这个计划是多么冒险,如果那样她就真不行了。

       她爬在地上,任汗水打湿了地面,她把脸贴在水泥地上,心里胡思乱想,惠子,你真没用!要不,就这么死去吧!阳光,那抹阳光,她的老朋友,从高窗子射进来,抚摸着她的脸,对她说,惠子,我的朋友,你真勇敢,你的努力让我提前几秒钟抚摸到了你!阳光含情默默地抚摸着她的脸,耐心十足地看着她,如果它有一双手,它一定会扶起她的。她第一次发现,其实阳光也挺可怜的,它对世界充满爱意,却没有手,所以它珍惜每一次机会,只要有机会,它就会合身扑向目标。再难自己还有一双手呀!她忽然有了精神,对着阳光笑一笑,谢谢你,我的朋友!她环顾着低矮暗淡的小屋子,看见了饮水机,对,帮母亲倒一杯水!她进一步确定了目标。

水对母亲和她有着不同的意义。她尽量控制喝水,喝多了母亲老要给她接尿,她不愿让母亲太累,就克制着,所以她的脸总是苍白的,嘴唇总是皲裂的。母亲不一样,一进门就是渴急了的样子,像刚从沙漠里回来。她拿个纸杯在饮水机上接上水,咕噜噜喝下去,有时一杯不够,要两杯才解渴。每次看母亲那个畅快样儿,她觉得母亲就是一株庄稼,在水的滋润下正蓬勃茂绿起来!

       她仔细打量着饮水机——她的目标。无数个寂静的日子,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与它对视。它清冽沉静地看着她,她也看着它,看着它的宁静,看着它肚腹里的水一点一点瘪下去,又被换上新桶,从某种意义讲,它也是她的朋友。可是此刻,她要征服它。爬在地上的缘故,或是她此刻把它当成了征服对象,她忽然发现它是那么高大,浅蓝色的桶身在高大里似乎还透露着傲慢。

       她尝试着向饮水机爬去,身体像一个沉重的沙袋,铅重铅重地拉拽着她,似乎只那么一小会儿就在地上生了根。她知道那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她要用不到十分之一有用的肢体拉拽另外的十分之九,这是多大的壮举呀!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她必须尝试!好在她的身体已经萎缩,很瘦小。她经常抓着床上举手可及的一根木棍练手劲。那根棍子是母亲怕她手臂肌肉萎缩而绑的,好多年了,事实上她的手劲比同龄的女孩子要大一些。她把手掌平扒在地面上,好增大摩擦力。她使劲收缩肘关节,肌肉拉紧拉紧,骨头梆梆响着,像要碎的玻璃。手掌搓破了皮,手臂的各个关节开始疼。疼了一会儿,终于发酸了。惠子,你真没用,一股懊恼的情绪浓烟般笼罩了她,眼泪出来了,但是她还在坚持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满脸涨红,眼睛瞪得像两只小灯泡。

       奇迹在那一刻发生了,她的身体开始移动了,生锈的螺丝钉般艰难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涌满眼眶的泪水流下来了,漫过她的脸面打湿了水泥地。此刻,这些眼泪是两种成分组成的化合物,一种是懊恼,一种是惊喜。虽然她的身体移动了不到十公分,但是她胜利了。她把脸紧紧贴在凉凉的地面上,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她松开手,把手臂张开,平平地贴在地面上,像一只鸟,她觉得她在洁净的蓝天下轻灵地飞翔着,飞翔着!那种感觉真好!

       逐渐她的两只手开始互相揉搓,她以无限的放松积蓄着体力,她感到口干舌燥,有一杯水就好了!她忽然又笑了,给妈妈的水还没着落呢!一会儿,除了口更干了,她身体得到了恢复。继续,继续,惠子,你行的!她给自己打气,又一次把手掌扒在地面上,歪着脑袋,使劲收缩肘关节。疼痛、酸痛、脆响,肌肉皮筋般拉向极限。水泥地上像有很多钢针,刺扎着她的手掌,手臂的关节似乎要脱臼了,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她闷着头,闭上眼睛,像一头负重的牛,猛猛使劲。奇迹就在下一秒!她终于又动了一下,比上一次稍远一些。

       用力过猛的原因,疲惫向她袭来,眼前开始冒金星,简直是满天繁星。她没有见过几次星星的,尤其这么多星星,她无力抬头,就枕在水泥地上贪婪地看着这些星星。那些星星有的似流荧,忽闪一下就没了,有的似恒星,深深地嵌在眼帘之间,坚韧地闪烁着。星星逐渐暗淡下去了,视力开始恢复,一些林立的木头腿,粗大而清晰地突兀地出现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那是放在正墙前的八仙桌,很老旧的物件。桌子一直那里,由于太专注,她忽略了它的存在。桌子本来是用来会客的,母亲图方便,在上面摞着米袋和面袋。桌子旁边是同样老旧的一张椅子,椅子卡在墙角和桌子之间,拐过墙角,在一个三角的两层花架旁边就是饮水机了,桶装水被机子高高地举着,泛着淡蓝色的清冽的光,一闪一闪的,似乎在召唤着她。

       凡是有知觉的地方,脸、手臂、手掌甚至是脖颈都是酸疼的,尤其是手掌,搓破了皮的原因,像抹上了辣椒水,火辣辣的,一跳一跳的。她努力把手扒在地上,酝酿着下一次冲锋。她使劲收缩肘关节,使劲、再使劲,浑身的力气似乎被抽空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团空荡荡的空气,附着在地面上。绝望的恐惧袭扰着她,就这样等母亲回来吗?不,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她再一次把手臂像鸟一样平伸开来,她用脑袋轻轻地磕着地面,告诫自己:惠子,你以后要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或者坚持或者去死,选择吧,选择吧!她把脸在水泥上蹭了一下,皮肤的划痛让她振作。

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她却觉得有一万年那么长。这时候,她的右手无意中碰到了一条桌子腿,像碰见了救命稻草,她很自然地抓紧了它。比之地面的无着无落,它是那么坚实有力。她把另一只手平扒在地面,两手用力,肌肉绷紧了,依然是酸痛的,身体却前移了一些。闪电划破了云翳,一丝希望之光让她喜极而泣。海伦眼睛看不见,上天给了她一支笔。上天也一定给自己一些什么的,或者一切都会从这杯水开始的。她眼睛朦胧着,思绪却异常清晰!身体依然疲惫,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但她行进的决心更坚定了,她忽然明白,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创造奇迹。

       她就那么机械地抓住一条桌子腿,抓住另一条桌子腿,抓住一条椅子腿,再抓住另一条椅子腿。一点点地,蛇一般的艰难地移动着。她把牙齿咬紧咬紧,两腮的肌肉一楞一楞的。她的眼睛已经充血,似乎眼神也变成了两只手,紧紧地抓在地面上。

       阳光从高窗子偏了过去,窗子里射进来的是一抹红彤彤的光,那是晚霞的余光,那是阳光——她的好朋友热切和鼓励的目光,它恋恋不舍地与她告别了。

       她已经丢盔弃甲,裤子翻卷到了腿根,手臂、肚皮和大腿的皮肤多处划伤。她爬过的轨迹上,湿湿的两绺是她的尿液和汗水,断断续续一缕一缕的红是她的血迹。谁能想到,在这个中国地图上几乎找不见的小市,在这间低矮灰暗的不知名的小屋里,这个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女孩儿,正在经历着一场与命运的抗争与坚持。

       前进,前进!她的身体已经浓缩成了一个信念,一个波光莹莹的关于水的信念。战鼓样在心里嘶鸣着,喧嚣着!

       屋子暗淡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花架的一条腿,那书写着胜利的一条纤细的木头。随着身体最后一下微微的移动,她终于到了饮水机旁边。饮水机把头仰得更高了,巨人般高傲地站在她面前,或者它对她已经惨不忍睹,它昂头是怕它的眼泪掉下来!

       她努力伸出手,像一支无力的箭簇,射到半途就掉了下来。她任手展展地瘫在地上,下巴支在水泥地上。此刻,只有两个眼珠还能转动,她再一次伸出手,手臂贴在地面上,一点一点游曳过去,她用眼神支撑着,托举着那只手。让它抵达,抵达,终于抓住了那根木头。她瘫软地摊平在地上,下巴支撑着脑袋,她用眼睛的余光斜视着那桶水,那桶泛着生命之光的淡蓝色的水,她忽然感动异常,呜呜哭出了声。哭声释放了她的情绪,也缓解了她紧张的神经,她觉得她的生命已经脱离了肉体,弥漫在屋子的每一处,她的手臂、脑袋好似失去了关联散落在河滩上的石头,口真干,眼睛真重。真想睡去,永远就那么睡去!她果然闭上了眼睛。

       时间过去了几分钟、几秒或者更短,她浅寐了一会儿。

       在闭上眼睛的刹那,她的魂灵蹿出了窗外,在蓝天白云的天际间风一般盘旋飞舞,她看见了瘫软在花架旁的另一个自己,正无比舒畅地趴在那小小的屋子的那小小的地面上,她的手里抓着花架的一根木头腿。

       隔壁有人打开了院门,那声音是短暂的轻微的,像溪流里的一个涟漪,她却异常敏锐地听到了。她游荡于天际的魂灵一下跌进了她的躯体里。

       她警觉地睁开眼睛,母亲就要回来了!她还没接上水呢,她异常紧迫起来。她把一只手平贴着地面伸过去,抠开饮水机底座的柜门,颤抖抖地拿出一个纸杯。她想举起手臂接水,手臂像一条努力昂首的蛇,抬了几下,还是掉了下来,她已经没有力气举起一杯水了。另一个隔壁的院门也响了,同样轻微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如尖利的呼啸,妈妈马上就回来了,水,她还没接上水!眼泪又要下来了,她忍住了,一个下午的艰难跋涉她已经长大了很多,她知道眼泪只能摧垮她的意志。她抑制住眼泪,思维急速地转动着,眼睛在允许的范围搜寻着。她看见了旁边的花架,花架,花架,她立即有了主意,一丝笑意爬上她疲惫的脸庞。她把拿着杯子的手挨着花架的木头腿一点一点上移,逐渐搭在一个横木条上,木条支撑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向前,终于到了水龙头下面。她用杯上沿顶起阀门。水纤细而欢畅地流到了杯子里,水桶咕噜噜响着,似在为她欢庆。水龙头还在流着水,桶还在持续响着,她没管它们。她把那只盛着希望之水的杯子,借着木条的支撑颤巍巍地举了起来。她把头靠在花架的一条腿上,努力调整着表情,漾起一脸笑。她调整着角度,把笑盈盈的一张脸对准了门口。

       母亲进了院子,脚步咚咚响,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开了灯,灯光水花四溅,涌向她,刺扎得她一阵晕眩。

       妈妈,喝水!

       她拼尽力气尽可能大声地说。

       天哪!母亲惊叫了一声!手里的包掉到了地上。她看见了她的女儿,支离破碎地爬在饮水机旁,地上狼藉一片。惊恐袭扰着她,我的女儿,我的惠,怎么啦?这是怎么啦?当她终于看见那杯巍颤颤的水,看见无比灿烂的女儿的笑脸,她的心忽然被一股巨大的海浪冲撞着。

       母亲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向她包裹了过来。从她的手里接过那杯水,女儿,女儿给我递的水,我喝我喝!母亲的声音像放在一个震动的鼓面上,颤抖得很厉害。

       母亲把水杯送到嘴边,手臂抖动着,那杯水一半被她喝了,一半洒掉了。撂开杯子,母亲急切地把她抱在怀里,两个颤抖的身子紧紧地抱一起。

       我的惠,我的惠懂事了,惠子真乖!

       她困极了,眼睛粘合在了一起,她觉得母亲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天边。

 

 

破茧成蝶

 

  

 

       每年大年初八,罗伊衫都会让自己美美的,因为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今年也不例外,她都计划好了和儿子两个人,在街上吃点东西,看场电影,自从结婚到现在,快十五年时间,几乎都是这样过的。因为老公的同学聚会一般都安排在年后,况且,昨天,老公已经接到同学聚会的电话,想来也没时间陪自己和孩子了!

       收拾好一切,看着眼前帅气可爱的儿子,罗伊衫内心很纠结,她很想一家三口在家里开心的吃饭,聊天,电视里唱着新春的祝福,其乐融融该是多惬意啊……

       “我今天科室里加班,中午就不回家吃饭了,晚上就直接参加聚会去了,老婆,生日快乐!”

       肖莫怀的话说完,一个吻印在了罗伊衫的唇边,如蜻蜓点水,但罗伊衫的心不由得跳了一下,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好在十二岁的儿子没有看到,罗伊衫嗔怪的用凤眼瞪了肖莫怀一下,看着他神清气爽的出了家门。

       时间过的很快,电影看完,已是下午四点多了,罗伊衫带着儿子找了一家西餐厅,点了几样儿子爱吃的东西,看着儿子吮吸着手指上的奶油,罗伊衫没来由的感觉到可爱,“真是亲生的,妈妈这个动作就你做的最像”,自己最喜欢的动作,很多年没做了,但每次都会在儿子身上找到影子,此刻,婆婆的话,妈妈的话都响在耳边“赶快趁着成成还小,再生一个,再晚,你就是大龄产妇了……”

剖腹产后,罗伊衫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虽然她不间断的调理,锻炼,可感觉有时候还是力不从心,而且,皮肤和身体的状况越来越不好,每次和闺蜜碰头,自己就像打仗一样,看着闺蜜们越来越靓丽的样子,罗伊衫开心的同时,心里也有几多的无奈和荒凉。

       自从老公外调回来后,说是要和新来的领导同事处好关系,各色应酬便多了起来,为了老公的事业,为了家庭,罗伊衫便从医药公司辞了职,做起了两个男人的专职保姆。

       “老莫同学可是越来越帅了,你看你们几个,都是油腻的中年男人啦,哈哈”一个悦耳的女音从隔壁的隔断传了出来,轻盈的竹帘,没有隔断的声音,“女同学里属你最能耐,放着书记的儿子不找,硬是要出去闯,还真是有魄力啊”……

       罗伊衫头一下懵了,这个声音她听了十多年了,应该不会错,是肖莫怀。

       罗伊衫刻意的往里边坐了坐,靠窗子更近一点,她不想离那个帘子太近,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躲避什么?她克制自己,她告诉自己,他们也就是纯粹的同学聊天罢了,谁还没有点过去呢……

       “我离婚了!”

       “秦璐,你是不是疯了?”两个女人的声音同时喊了出来。

       秦璐,很熟悉的名字,好像有一次,老公还特意给她说过,校党委书记的儿子追了她很久,两人好像也处了男女朋友,但最后毕业秦璐还是去了上海,听说后来,事业做的风声水起,嫁了个美籍华人,后来去了国外,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儿。

       当时,听老公说这些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放在深处的记忆,她甚至怀疑,老公是不是也暗恋过秦璐,可是,很多年秦璐没和同学们联系了啊?

罗伊衫也有好几次想,一个万里之外远隔重洋的女人,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应该和她没有多大的关系吧,可现在,她却是出现了,她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直觉上,她觉得难过,心里隐隐作痛,这是怎么了?

       “莫子,我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升职很难,秦璐回来了,听说她不准备走了,她问我要你的手机号,我就给她了,当年,也不是你的错……”

       两个男人并排走过隔间的时候,传过来的对话,让罗伊衫更加的心里波澜翻腾,这是几个意思,“当年不是你的错”,看来老公的话里藏了一些故事呢,而且原配吃苦耐劳的付出没人看到,只是有人看到了他的辛苦和不易?

       一幕一幕,在罗伊衫脑海里电影片段一样的播放,头疼的几乎要炸裂了,儿子诧异的说“妈,你怎么了,咖啡都凉了,要不要我们回家你休息会?”

       罗伊衫在听到儿子说话的同时,脑子一下清明了许多,是啊,这是怎么了?敌人还没攻击呢,自己倒先是有了颓势,快十多年的感情付出和家庭的重量难道不及十多年前的那些往事……

       理顺了自己,罗伊衫拿纸巾给儿子擦去嘴角的蛋糕屑,“妈,我都这么大了,你别把我当小孩,别人会笑话我的呢。”儿子说话的同时,脸上是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

       “儿子,谢谢你,妈妈带你去看灯展吧。

       看着儿子成成甜甜的微笑,罗伊衫拿起电话,调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她就是想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放弃一场聚会,回家……

 

 

触摸姚伏

 

王淑萍

 

(一)

 

       石嘴山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在长达千年的时光里,战争的阴影一直笼罩在石嘴山的上空。

       平罗县姚伏镇,曾经的姚伏堡,就是明朝驻军屯防的军事产物。堡和墩是历史刻在大地上的军事符号。在古时,堡墩是为防止外敌入侵而建,是古代重要军事防御设施,遇有敌情发生,白天施烟,夜间点火,台台相连,传递讯息。

       据《宁夏府志》记载:“宁夏堡寨或以人名,或以事名,或以地名。”姚伏堡就是以明代守堡官姚福的名字命名,1945年更名为邀福,1955年改为姚伏。

       用自己的名字作地名,是明朝守堡官的福气,那个叫姚福的人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在自己曾经守卫过的土地上,世代相传。

       现在站在姚伏的土地上,已看不出史料里堡的模样。据说,当初的姚伏堡也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城堡,东西长约五百米,南北宽约四百五十米,堡墙高两丈余,宽丈余,顶部外围是五尺高的女儿墙。堡内有玉皇阁,火神庙,凤鸣寺,娘娘庙,关帝庙,东门外还有一座牛王庙。乡政府,警察所,军粮局,小学等机关单位一应俱全,城堡内商铺林立,手艺人各显神通,铁匠铺里火花四溅,小锤大锤叮当铿锵。木匠铺里木花飞舞,锯声刨声呲呲嚓嚓。铜匠银匠挑着小担走街串巷,银饰铜器碰撞,发出悦儿的脆响……堡区人口虽然不多,但处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时代更迭,姚伏古镇沐浴在盛世的阳光下。几个世纪的时光变迁,当年雄伟的堡墙早已消失不见,小镇变成了四通八达的开放模样,“十”字型的街口,一条路连着北京拉萨,一条路牵着村庄湖泊。三、六、九的集日依旧,不同的只是阴历到阳历的转换。街面上超市餐厅,诊所银行代替了字号货栈,杂货小店。每逢集日,蔬菜水果,日用百货,衣物农具,各色小吃将农贸市场填的满满当当,小贩们的吆喝声,汽车、摩托车的轰鸣声将铁匠,木匠,铜匠,锡匠等民间艺人远远地抛在岁月深处。值得庆幸的是,翻开《姚伏镇志》,虽寥寥数笔,还是将这些已经被历史淘汰的古老工艺清楚地记录了下来。

 

 (二)

 

       “十里一堡,五里一墩”,堡为中坚,墩为报信,有堡必有墩。

       姚伏镇东靠河,西依山,狭长的地形可攻可守,是历代兵家眼中的风水宝地。这片土地面积虽然不大,却有四个堡寨,除姚伏堡外,还有周城堡,高荣堡和新兴堡。明朝初年,随着堡寨的兴起,为了防御外来侵犯,加强各堡寨之间的联络,堡寨之间都在视野开阔之地筑建了烽火墩,遇警便昼燃烟、夜点火,依次传递军情。

       如果把堡比作立在大地上的身躯,那么墩就是头颅上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或大或小,或立在田野,或立在山脚。自从明朝初期建立堡寨,这双眼睛里,就盛满了烽火狼烟,金戈铁马,看够了掠夺和劫杀。这些由黄土夯筑而成的物件,在风雨中一站就是百年千年,有的无名无姓消失在了岁月深处,有的则无比幸运,以地名的形式被沿用了下来。

       大兴墩,小兴墩,张家墩,燕子墩……这些安放在石嘴山大地上的地名,离我的直线距离不过数十公里,时间上却已跨越了几个世纪。

       大兴墩,是平罗县唯一保存下来的一座古墩,在姚伏镇大兴墩村七队,村名以墩名命名。十二米宽的底座,六米五米高的身姿,这座来自大明王朝的古墩立在村庄与原野之间,孤独又威严。几百年的时光,只让它的容颜有了几分沧桑,却没有改变它最初的模样。它像一个略有洁癖的姑娘,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虽经年累月地与庄稼花草为伴,浑身上下却没有被一棵杂草缠绕,它用汤火铸就的身板,维护着一座墩的尊严,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慈祥地注视着南来北往的过客,从明朝一直立到今朝。

 

 (三)

 

       从姚伏镇出发,沿109国道北行二公里余,在一处村庄的路口,一条笔直的石板路自东向西延伸,引领着脚步一路循着周城堡而去。

       “堡”为土筑的小城,是驻军屯田的基地,兼有从事农牧业劳动和戍守作战两项任务。明代,仅宁夏平原就有驻军的屯堡一百五十六个,以明代延绥人、都指挥周臣的名字命名的周臣堡(一作周澄,今作周城)就是其中的一座。

       明朝是个什么样,我们谁都没有见过。史书里记载下来的,是一个战事频发的时代:北征蒙古,南定安南,东南抗倭,东北抵挡后金,还有和农民起义军几十年的纠缠不休。战争留下了伤痛,也成就了英雄:抗击瓦剌的兵部尚书于谦,抗击倭寇的总兵官戚继光,抗击清军的熊廷弼、袁崇焕,镇压农民军的杨嗣昌以及农民军领袖李自成、张献忠和抗清复明收复台湾的郑成功。当战火蔓延到石嘴山的土地上,一座座土夯的城堡拔地而起,在姚伏大地上,留下了因历史的重压而微微佝偻着的、有着无数坑洼裂缝的一段土墙,它荒芜太久,需要用文字才能验明正身:周城堡原名周澄堡。在109国道一千九百余公里西五百五十米处。今周城村三队境内。始建于明初,以筑堡姓名命之。堡形呈方形,以黄土夯筑。东西,南北各三百米,墙高二米,宽一米五——一块黑色的石碑,一段冰凉的文字,道尽了一座城堡的前世今生。

       我是踩着三月的黄土走近周城堡遗址的。三月的土地看上去和古旧的城址很是般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沉寂,一样的心事重重,只是一个孕育着希望,一个怀揣着沧桑。先人们留下这片土地,几千年了,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又走了,就像刚刚平整过土地的农人,回到家去吃午饭,留下一整片平展展的土地,再也没有回来。土墙见过他们的祖辈,父辈,见过他们,也将见到他们的子孙后代。

       我不知道把什么样的词语安放在这段土墙上更为合适,是大地凸出的骨节?还是历史裸露的伤疤?

       土是城墙的总导演,以黄土的色泽把城墙梳妆打扮成见证这块土地历史的主角,将几百年的时光浓缩到这一段城墙上,意味深长。

       在我生活的这片土地上,我曾不止一次被这样的意味深长打动——蜿蜒起伏的明长城,雄伟壮观的西夏王陵,苍凉孤寂的省嵬城……这些用黄土夯筑而成的土坯墙,无论怎样都阻挡不了岁月的风雨,历史的烙印已经把极限锁定。我问它,可否知道建这样一座城堡需要怎样的仪式,除了欢庆的场面,它是否比普通民房的奠基来得更庄严些?可否记得姚福、周臣轮岗放哨守卫城堡的模样?可否看见康熙皇帝亲征打马而过的身影?新渠县城在地震中垮塌的惨状是否还有印象?孙、马大战的炮火声是否还有记忆?它沉默不语,是怕祸从口出,还是另有顾忌,天知地知。

       时光荏苒,明代的军事建制体系和卫所堡寨都已被岁月尘封,但有些名称却作为地名一直沿用下来,成为历史的见证。现在,走在姚伏的土地上,依然能从这个地名中,想象出当年这里金戈铁马、硝烟弥漫的战争场景,感受历史的真切与鲜活。

 

 (四)

 

       “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乙未(1697-5-5),上自宁夏城往白塔。是日启行,驻跸尧甫堡。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丙申(1697-5-6), 上驻跸流穆河西岸。 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丁酉(1697-5-7),上驻跸哨马营西南隅之峡河西岸。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戊戌(1697-5-8),上驻跸哨马营。 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己亥(1697-5-9),上驻跸石嘴子西南隅黄河西岸。”这一串时间明细表,证明了康熙皇帝乘船返京时,的确途经今平罗县尧甫堡(今姚伏镇)、流穆河并驻跸休息,历时两天。如果不是《清实录》中这样的记载,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一代帝王康熙与弹丸之地姚伏扯上什么关系。

       康熙皇帝一生三次亲征噶尔丹,第三次亲征,以宁夏为大本营,最终平定噶尔丹叛乱,保卫了内地的领土完整。

       康熙皇帝这样记载宁夏给他的印象:“此处风景虽不如南方,比朕一路走过的地方,有霄壤之分。诸物皆有,吃食亦贱。西近贺兰山,东临黄河,城周都是稻田。自古为九边,朕已到七边。所过之边地,惟此宁夏可以说得。 ”由此可看出,宁夏给康熙的印象是物产丰富、物价低廉、稻田遍野的塞上风光。

       康熙皇帝是站在宁夏的哪一个地方说出这番话的,史书中没有明确的记载。但“西近贺兰山,东临黄河,城周都是稻田。”这句话安放在姚伏的土地上,一点都不违和。何况,“上自宁夏城往白塔。是日启行,驻跸尧甫堡。”是白纸黑字写在史书里的事实。

       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吃饭从来都是国计民生的最大问题。康熙皇帝不仅是中国古代少有的明君,而且还是位农业专家 。他在位六十一年,在日理万机、政无宁日的紧张纷繁的环境中,研究天文、数学,组织地图测绘,积累气象资料,指导捕蝗、治河,发现、培育并命名御稻种,把水稻的种植推进到了长城以北,在南方推广连作双季稻。他曾说:“朕每饭时,尝愿与天下群黎共此嘉谷也!”这是一代明君的美好心愿。

       “天下黄河富宁夏”。 滔滔黄河穿过甘肃黑山峡,滚滚来到宁夏川。它飞泻香山峡谷,驰骋宁夏平原,回转石嘴山市以北,流程约四百公里才恋恋不舍奔腾而去。河水流经之处,留下了氮磷钾含量很高的泥沙,这种泥沙既可灌溉又可淤地肥田,给水稻生长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天然条件。

       姚伏地处黄河东岸,地势平坦,千百年来尽享黄河之利。每到金秋十月,沿姚通公路一直向东,成片的稻田泛着金色的波浪,铺展在大地上,让人不由得想起康熙皇帝关于稻米的诗句:“紫芒半顷绿荫荫,最爱先时御稻深。若使炎方多广布,可能两次见稻针。”从诗的对仗工整来看,这首诗算不上绝美佳句,但从帝王笔下流露出的泥土气息,还是深深地将我打动。

       康熙皇帝征战噶尔丹,在宁夏逗留了十八天,据说曾对宁夏大米赞不绝口,凯旋回京仍念念不忘,于是钦定宁夏大米为朝廷贡米。三百多年过去了,让康熙皇帝念念不忘的宁夏大米依然在姚伏的土地上蓬勃生长,和宁夏平原上其他地方的稻米一样,以“粒圆、色洁、油润、味香”享誉中外。而我宁愿相信,康熙皇帝是因为驻跸姚伏时,吃了姚伏大米后,才将宁夏大米钦定为朝廷贡米的。

 

 (五)

 

       清人云“万事胚胎,皆由州县”,州县在清代政权体制中作为基层政权,是一切政事的开始。

       清雍正年间,在今平罗县的土地上,曾出现九十里之内三县并存的局面。以平罗为中心,东北五十里处是宝丰县,东南四十里处是新渠县。史料记载的新渠县,有护城沟,有南北城门,有鼓楼,有河有桥有学校,想象中也是一派繁华盛景。

       三月的春风里,站在新渠县城遗址之上,目及之处,阡陌农田,沟渠纵横,不远处是几缕飘渺的青烟,无城,无墙,甚至没有一丝丝可以让人和一座城联系起来的物件。

       一缕沉沉的凉意直抵心扉,摄获了内心里最柔软的情感。二百多年前那次突如其来的地震,将新渠县城从大地上无情抹去。清乾隆三年(1739-1-3)农历十一月二十四日半夜时分,当小城和她的子民们还在沉沉的梦中酣睡时,突然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一场酝酿已久的灭顶之灾降临了。班第在他的《请裁新、宝二县疏》奏折中写道:“乃至十一月二十四日,地忽震裂,河水上泛……城堡房屋倒塌,户民被压溺而死者甚多,臣等逐处查阅,现在新渠县城南门下陷数尺,北城门洞似如月牙,而县属贾商民房及仓廒,亦俱陷入地中,粮食俱在水沙之内令人刨挖,米粮热如汤泡,味若酸酒,已不堪使用……自新渠而起,二、三十里以外,越宝丰而至石嘴子,东连黄河,西达贺兰山,周围一、二百里,竟成一片水海。”

       新渠县城,仅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十三年(17261739),就被一场地震摇成了一片废墟。

       震后,清政府采用了班第的奏疏:“自宁夏府城至新渠六十里,新渠至平罗四十里,平罗至宝丰五十里,于九十里之中设立三县,本属无益,且平罗地方尚觉高澡,而新渠、宝丰二县地土洼下,原非沃壤,今遭此残毁之余,纵使冰融水退,可耕之地无多,若欲仍设两县,浚渠筑堡,势所不能,徒费帑金,与民无补。”

       地震夺走了新渠县的样子,而一份奏折则夺走了新渠县的名字。震后,新渠县、宝丰县全部并入平罗县。从此,石嘴山的土地上,九十里之内只有一座县城,它的名字叫平罗。

       如今,站在位于姚伏镇东部的新渠县城遗址上,没有喜悦也无悲伤,所有的兴衰成败、悲欢离合都被大地无言深藏,你可以多情地打捞,也可以淡然地搁置。

 

 (六)

 

       姚伏,是一个汉族聚居区。佛塔寺庙,梵音袅袅,是这片土地不可忽视的一道风景。

       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人们寻找佛音的脚步就从未停歇。近千年前,位于姚伏镇的田州塔,接住了沿着贺兰山由南向北传来的阵阵佛音。

       平面六角九重楼阁式砖塔,青砖研磨对缝砌就的塔身,挺拔素雅的造型,仿木结构的横额上,是工艺精湛的砖雕佛像。现有的文献资料里,还没有找到它具体的建造时间。有人说建于唐朝,有人说建于西夏。唐也好,西夏也好,乱世中的百姓只求安活,京城的皇帝姓王姓李,皇朝的命运是盛是衰,他们无暇顾及。只是把改变命运的愿望,把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希冀堆砌雕刻在这一砖一瓦、一梁一柱中,筑起高塔,修起宝殿,以安放自己不安的心灵。

       寒来暑往,岁月更迭,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被历史厚厚地尘封,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终不过是过眼云烟。最终能够抵挡时光的,是佛;能够承载香火的,是寺庙。

       近千年的风霜雨雪,地震、战火、人为的破坏和洗劫,使古塔内外伤痕累累,裂缝频现,但因汲取了佛界浩瀚的慈悲,它顽强地挺着腰板,傲然屹立在天地之间。

       “遥对兰山沐雪寒,雷轰电霹独安然。沧桑阅尽迎春色,利剑磨成向春天。”沧桑阅尽,古塔经历代法师诵经念佛,筹款修建,法炬复燃。在法师及众善信的虔心护持下,龙天感应,裂缝重合。如今,古刹重又恢复了往日的雄姿,安然接受着十方信众的瞻礼朝拜。

 

(七)

 

       每一片土地都有它独特的脉搏,值得你像中医一样,静心聆听大地的节奏,通过望闻问切,来感知这片土地的深厚与凝重。而文字终究是有局限性的,再绝妙的文笔,也无法道尽一座百年古镇的历史沧桑——那么,就伸出手来,轻轻触摸,触摸周城堡厚实的城墙,凌乱的砖瓦;那么,就侧起耳朵,轻轻聆听,聆听田州古塔里袅袅的梵音;那么,就拿起筷子,轻轻品尝,品尝姚伏大地上的五谷飘香,余味悠长。

 

 

姚伏古意

 

吴全礼

 

       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秦派大将蒙恬以御匈奴,筑塞外浑怀障。今姚伏属其防地。

       汉武帝元狩年间(公元前122117年)在今平罗县崇岗、暖泉附近建廉县,今姚伏属之。

       灵帝熹平三年(174年)鲜卑族人进入宁夏北部(包括今姚伏地方)。

       秦、汉、三国、西晋、北周、唐、五代、北宋、西夏、元、明、清连绵不绝的历史烟尘里,这块今辖于宁夏石嘴山市平罗县的土地——姚伏镇,处处弥漫着不为外人所熟知的浓重古意,如同暗藏在一首首耳熟能详的诗词歌谣里的亭台楼阁,一直就在那里静观人世变换。散落在纵横交错平展如画的田畴之间的历史遗址遗迹,犹如一个个勾划于不同历史节点的句读,在萋萋荒草的遮蔽下,喘延着衰弱不堪的气息,沉睡于历史典籍的纸页里,等待有心人重新诵读出遗风遗韵的时光味道。“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唐 卢照邻)挖掘一块土地深埋的前世,从那一层层含嵌着不同年代的残砖断瓦上,感受时代发展变化的脉络,比纸页上的文字来得直接而具体。在或多或少的遗迹遗址上,放眼时光无法丈量的深度,令人不由得唏嘘今生能在此世留下什么。“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同上)青松也有枯萎老去消失的那一天,更可况几十年的人生呢?多少代人从这块土地上已然不见了踪迹,能留下些许与之有关的遗迹遗风或载入史册的文字,实在少之又少。

       翻开这本四年前编纂的《姚伏镇志》,对在一天之内匆促踏访的几个几近溃败殆尽的历史遗址遗迹,清晰地看到了,新农村建设在这块土地勾画出的美丽画卷下,竟然折叠着如此厚重纷繁的时光册页。随手打开一页,便可探见一段不同时期的历史残片,从只言片语似地痕迹里,发挥来访者见微知著的现象力,就可描摹出一幅鲜活生动的往昔生活图景。

 

古墩烽火

 

       三月上旬的姚伏大地,桃花未红,柳树未绿。眼前的一切还是一副沉睡不醒的冬眠神态,只是脚下松软的土地展露出的春消息,在柔软的风里四处流淌。桃李争春蓄势待发,眨眼之间就会发生在眼前,如同即将出现在眼前的古墩,看到几百岁的它,好像你也历经了漫长的岁月,恍惚间浸润其中不知今夕是何年。

        109国道两侧种植的柳树、槐树、白杨树、沙枣树,高低错落,扶老携幼,活泼生动。近在眼前的枝条依旧挺立着僵硬的身姿,似乎还在沟堑余冰渐消的轻寒里沉睡不醒,而远处的林带已朦胧起如烟的绿意。行进其中,宛如穿越在一条前途遥辽的时光隧道里,路边间或出现的村庄,画片似地从车窗掠过。成排的砖瓦房屋上的太阳能热水器,院门口停放着簇新的小轿车,城镇化的氛围彰显出今日的新农村,已不是过去尘土飞扬、房屋低矮的旧时乡村。成片平展的耕地上,春播下种如梳的线条清晰可辨,顺着一根根笔直的线条望去,目力难及其终点。地底返潮的水汽温润出一股清新的气息,似乎可以听到种子在泥土里舒展腰身,生根萌芽的欢喜。不经意间,土色的田野将被春风点染成连片的以绿色为主调的画幅。齐整的村庄掩映在桃红柳绿之中,点缀在这幅阔大无边的画作里,一条条硬化的村道,可以带你到任何你想到达的村镇街巷。眼前连绵的良田和村庄,你会想到它曾是土地贫瘠、荒芜人烟的边塞游牧之地吗?

       明朝初年,退居漠北及草原蒙古的游牧部落继续与明王朝对抗,不断侵扰边境,对北方的农业生产造成严重的破坏。为了确保边境安全,防御外来侵犯,加强堡寨之间传递信息的需要,各堡寨在险要的地方筑建烽火墩。在有外敌来侵之时,点燃烟火通风报信,各堡寨就可提前做好防范措施。在109国道西侧不远处的大兴墩,是姚伏境内现存的唯一一座古墩。高家墩、傅家墩、上桥墩、下桥墩、张家墩、……“十里一堡,五里一墩”之说,可见姚伏古镇当初堡寨设立的多少,也可猜测此地民众的生活境况。为了确保生活安宁,减少被掳掠的损失,在无力反击的情况下,只好采取筑堡修墩以自保。残破低矮的墩台,虽无当年高耸于堡寨之间的壮硕气势,但从残留的阔大基座上,可以想见冲天烽火对来犯者发出严阵以待的警告威力。可见当时的民众在国力不强之时,备受烽火不绝的困苦生活的煎熬。随着统治者的势力逐步加强,墩台作用被驻军的府城所替代,黄土夯筑的墩台经风沐雨了几百年,成了一个时代满含着伤痛的鲜明标记。烽烟远去,墩台的意义并未因战争的远离而消散,它已是这块土地的变迁史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页,是多少语言都无法替代的。

       墩台的土质已风化得完全失去了修筑时的质地,灰白脆弱,裸呈在天地之间,默然地承受着风雨的击打和阳光的曝晒,犹如一个无人管护的暮年老人一般。多少代人从它的眼前生长、繁衍、消失,记刻在它心里的陈年旧事足可以书写成一本厚重的史书。相对于那些拆毁的墩台复归于土地的命运,对这块土地唯一留存的大兴墩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烽火不再,大兴墩作为一段历史的见证者,本该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可为更多的后来者讲述不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将我们这个时代的美好继续传送下去。

       古墩留给以它命名的这个小小村落的,不单只是一个历史的痕迹,而是一种深厚的人文资源。比那些只是布展着一些破旧农具的民俗馆,所呈现出来的几十年的时光印迹,要厚重且有意义得多。人为拆毁的那些墩台,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多少实际的生活效益,若要保留下来加以开发利用,就是一笔宝贵的历史财富。铭记历史,才能开创出更加美好的未来。

 

古堡昔时

 

       少时,村子里有道高高的堡墙,不远处还有个大水洼,村后还有不少粗壮的老树,和村子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一同构筑的那种时光漫漫的记忆,总会将眼前的一切推向遥远的过去。村里那方已做晒场多年的高台,曾是太爷私塾的学堂,健在的九十高龄的那位老人,一直记得太爷戒尺敲打的痛楚,前几年亦带着仅存的那些浅淡的印迹归于尘土。高台上建起的蔬菜脱水厂,红火了几年之后,荒弃不用无人问津。等知道水洼里的土正是堡墙的来路时,一百多年的时光留痕随着堡墙和水洼的消失,老树和老人的身影也早已不见,村庄的古意无处可寻。规划齐整的村庄,以一种粗糙的新遮蔽了它的来路,鸡鸣狗吠、羊欢马叫,柴垛炊烟的旧时风景,只存在于历经者的记忆里。

       回望来路不是倒退或单纯的怀旧。家谱记载的是一个家族从某一个先祖开枝散叶的延续状况,每一个族员都可上溯到支脉的顶端,找到家族清晰可辨的脉络,轻易地将各自天涯的亲人归拢到一个屋檐下。一个村庄就可能是一个家族扎根繁衍的根据地,打开1985年这张姚伏镇行政区划图,大多数村庄以姓氏来命名:刘家庄、李家庄、蒋家庄、柏家庄、暴家庄……甚至有的湖洼也是以姓氏命名:王家湖、吴家湖、孔家洼子、闫家湾子、段家湾子、徐家南渠,还有哈家桥、尚家桥,申家烧房,等等。每一个村庄似乎就是一个家族,和明初堡寨设立的分布情况不是没有一点关系。村子里的那段堡墙和邻村残破的两段堡墙,是两个大家族的堡寨遗迹。因无家谱可查,随着有记忆的老人先后谢世,后人无法查起散落各地的族人去向。有的家族搬离村庄后,就像一条流进沙漠里的溪水,浅显易辨的痕迹被时光的风沙,彻底掩盖得无迹可查。

       村里人家曾经有不少完整或残破的木质车轮,有大有小。或用作棚圈的门栏,或扔弃在草圈墙边,任其日复一日地朽坏溃烂,也有完整的被外来人花很少的钱买走。那口说不清有多少年的老水井,石质的井沿被井绳磨出很多深深的凹痕,如同一张掉完了牙齿萎缩不堪的暮年老人的嘴,木然空洞地朝天喘息着。甘甜的井水清亮如眼映着一方天空,只有鸟儿偶尔站立井沿向里张望几下,又匆促飞离而去。小时过年,村里人为抢水,星光满天就有人出门到井里挑水,晚来的村民只能望着将近枯涸的井底,等井水慢慢浸出。自来水进村入户后,只有附近的居民用井水饮饲养的牛羊骡马,种地全部机械化后,这口水井彻底被废弃,柴草、塑料袋等垃圾几乎将水井遮蔽得不见踪迹。村里只剩下一个松木檩条搭建的十几米高、不足百年摇摇欲坠的气象观测架。若不是檩条腐朽,早就被村人拆做他用了。可堪追溯村史的旧时遗迹,只有目睹过的人能留下些微的印象,有没有文字记载不得而知。

       当周城堡残留的那段三米高的土墙出现在眼前时,内心里涌起的是痛惜。姚伏镇境内的四座堡子,仅剩周城堡留存至今的这几十米残断的堡墙遗址。规模最大的姚伏堡,还有规模相近的高荣堡、新兴堡均无迹可寻。周城堡遗址在姚伏镇政府北二公里余处,109国道西侧。始建于明初,堡寨呈方形,东西长约三百米,南北宽约三百米,墙高两丈,宽丈余。堡寨内建有街巷,贸易市场,驻扎军队的营房。乾隆三年(1739)农历十一月二十四日发生的大地震,堡寨被震毁。目前,只剩堡墙东北角有约三米高,长约三十米的一段土墙,其他建筑荡然无存。

       残破的堡墙,在春天的晴空下,好似巨兽残存的一截骨殖,千疮百孔,横陈在荒滩野地,站在高处看上去更加令人触目惊心。几百年的风雨侵蚀,雨水冲刷的条条深浅不一的痕迹,清晰地记录着年复一年寒暑更迭的遭际。靠近堡墙的农田里,铺着一层和堡墙一样灰白色的泥土,遍布着拳头大小的泥块,僵硬如石。自然灾害难以阻挡,地裂城毁不再复建,像难以愈合的伤口留在这片土地上,经年累月被杂草蔓延覆盖成萋萋荒野,失去亲人的伤痛在一代代后人的繁衍中淡漠,甚至遗忘殆尽。紧贴着堡墙一侧开垦的农田,犁铧几乎从堡墙的墙基边翻耕而过,将倒塌的墙土抛撒在田地里,欲坠的堡墙还能在风雨中支撑多久呢?那块遗址保护单位的石碑立在不远处,恰似一个稻草人,只能眼看着垦荒的犁铧一步步向残喘的遗址开进。堡内水洼里枯黄的草丛被火烧出了黑漆漆的一大片,靠近草丛的堡墙也熏黑了不少。不知这个放火之人出于何种心理,当浩荡的火势扑向羸弱的堡墙时,他是否听到了地底下那些被地震埋没的先人的呼号?开化的水洼倒映着一边高高低低的枯草,飞过水洼的鸟儿丢下几声孤寂的鸣叫,不知又飞向了何方。荒草掩盖的堡子,将旧时的遗迹遮蔽得看不出一点儿痕迹,一绺寂寞的风在荒草之上荡来荡去。水洼干涸的一角泛起雪似的白碱,散乱着破碎的青砖和瓦片,似乎还在诉说着那场灾难的惨烈。有人从水洼的另一边找到两块完整的青砖,斑驳的砖面凹凸不平,铭记着多少人为生计奔波的脚步,记刻着这座城堡里曾经的生活繁荣与凋落。起伏的草丛下,有居民遗落在街巷的酸甜苦辣,有远方的货郎在贸易市场叫卖的吆喝声,有驻军在堡内外日夜巡防的身影……

       几百年的时光故事寄身于这段危如累卵的堡墙,似乎与我们眼前活色生香的现实生活距离太过遥远。然而,每一段生活都将成为过去,回归到历史的长河当中,遗址遗迹是长河当中遗留下来的弥足珍贵的片段,能让后来者清晰具体地看到过往生活的印迹。继往开来,关爱和保护这些危在旦夕的历史遗存,给更多的后来者以警醒,开辟出更加美好的未来生活前景。

 

古城背影

 

       姚伏镇系历代边塞要地,四千多年前就有先民在此生息繁衍。秦北地郡、汉方渠、唐警洲、宋定州曾在这里留下遗迹。此地东临黄河天堑之险,西有贺兰山之固,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历代统治者相继在此修筑城池,驻兵守卫,移民屯垦。城池遗址至今仅存清雍正四年(1726年)修筑的新渠县城。

        乾隆三年(1739年)农历十一月二十四日发生的大地震,城垣低陷,东、南、北三门俱不能出入,只有西门低陷尚少,仅可行走。新渠县城南门下陷数尺,北城门洞似如月牙,县署堂脊与地平,顷刻间四处火起,哀嚎凄惨。随之,河水上泛,地裂黑水喷涌如注,顿成一片水海,户民被压溺而死者甚多,至此新渠县废置。解放后尚存的遗址南北长约六百米,东西宽四百五十米,四条隆起的土梁呈现出县城当初的形状。后经多次开发改造垦荒筑路,至今只剩不大的高出周边农田的一方土堆,城内建筑规模无从考究。

       阅读记载不多的史料,随着文字的描述,在脑海里一点点复原城内外的景象,怎奈亲眼目睹的残迹总是先入为主。灾难场景的描述比繁盛时期的文字详尽,很容易从现存的遗迹扩展开来,枯败招摇的荒草如同是那场灾难现场的门闸,四周平阔的田野只是覆盖其上的帘幕。的确,除了史志的记载外,还有多少人会记得或想起呢?见微知著,北门以“览胜”命名该是有一定的说法的,北城门外的西河,在地震中陷入地下,已看不出一丝踪迹,西河上那座令人联想万千的纳秀桥,在春柳涤荡的季节该是何种美妙的景致呢?桥可纳秀,秀丽的景致不单单是一条西河两岸的田园风光,而如今桥与风景,还有那些伫立桥头看过风景的人,俱以成为过眼烟云。蓦然想起卞之琳的那首诗《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那桥,那夜,那风景,那梦都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诗人似乎在讲生活的状况,讲心灵的慰藉。桥是风景,有着自然纯真的美,然而这美又是人们眼中的世界。夜是人心灵的归宿,又是生活的阴晴面,人们要从沉沉的暗夜摆脱出来,寻找美好的生活。谁都会成为别人的风景!眼前残存的古城遗址怀抱着怎样的梦想?或许,没有什么风景比灾难更令它铭心刻骨,一刹那的地动山摇毁灭的不仅是一方令人流连的风景,多少生命覆于废墟之下,彼时的风景却是此时的恶梦。不堪回首,该是古城对翘首探望的今人唯一的作答吧。曾经的伤痛虽被后来者一点点抹去,然而抹去的只能是地表遗留的疤痕。城郭变身为桑田,一种不同以往的新生活,新风景,焕发出的勃勃生机,古城遗迹作为这块土地的亲历者,又会作何感想呢?

       想到此前去过的云乐生态旅游度假村,以生态开发为宗旨,集科研、种植、养殖、加工、旅游休闲为一体,具有地域、民俗和文化特色,水塘连片如置身江南水乡;占地七百多亩的沁园农庄,四周环湖,正在修缮、装饰亭台水榭,结合生态养殖与种植,打造一处园林式的休闲娱乐场所。或许是来的不是季节,树未绿、花未开,修剪的树枝还未彻底清理干净,池水刚刚化冻浑浊不清,荷塘几近干涸枯萎残荷遍布,亭阁里的桌椅灰尘一片,……不过,可以想见等春色满园时,农庄在绿树掩映下,潋滟的湖水倒映着古气的亭台,徜徉其中亦会惬意于诗词歌赋所描绘出的那种古意的美妙。只是亭台水榭筑建的过于粗糙,缺少古旧的元素,曲桥栏杆不够精巧,浓重的娱乐氛围冲淡了诗情画意的文化的气息。同行的文联负责人提出要在此搞一个文学艺术创作基地,得到了农庄投资人的积极响应,过于单薄的民俗馆难以营造出农庄所需的文化氛围。

       假如能将这些近在眼前的遗址遗迹的历史文化元素,融入到本地打造全境旅游的发展规划当中,意义和影响肯定要深远的多。

 

古塔沧桑

 

       刚出姚伏镇不远,就看到远处那座耸立的灰褐色古塔,在周围雕梁画栋的殿宇围裹下,如同一位打坐的高僧,历经风霜的侵袭和世事变幻,身心空灵专注修行于天地之间。目睹那饱经沧桑的容颜,你无法猜测它的内心沉积了多少难言往事,痕迹斑驳的塔身记得所有的经历吧。就像人的身体经历的那些病痛或伤害,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些许的印迹。这只是一个俗人的心胸来度这座佛塔的修行,其实也是一种罪过。放不下的俗与放下一切的佛之间,相隔的是小我与众生的祈愿。看到塔,却难以看到千百年来归于尘土的芸芸众生,能写下的就是眼前这一瞬的时光和所见,经年之后,还会有人看到我们笔下的文字吗?

       这座坐落在姚伏镇东北不到千米的田州古塔,俗称姚伏塔。是平罗县保存年代最早的古建筑,始建于唐元和五年(公元810年),距今一千二百多年。塔高约三十八米,塔平面呈六角形,八层楼阁式砖塔。层檐下雕刻着足以乱真的仿木结构的瓦垅、椽头、横额、斗拱和下垂的荷花头,还雕饰有佛像、人物故事,建造工艺精美绝伦。历经地震和战火的毁损,塔身遍布的裂纹和毁损的痕迹清晰可辨,史书记载此塔仅明代就遭受过大小地震百余次,几毁几建已无法考证清楚。命运多舛的古塔带着满身累累伤痕,见证了多少世道人心的善恶无须一言一语,任由世人评说,依然固我静观世事变迁。新修建的殿宇彩绘艳丽愈加衬托出塔体的古朴,仰视古塔带给你的是一种抛去浮躁后的沉静,领略人在世间的微茫与渺小,相比古塔的遭际,我们丢失的不单是幸福的感觉,而是对命运的把握。本地诗人秦中吟在其所作的古体诗《姚伏塔》中的诗句:“遥对兰山沐雪寒,雷轰电劈独悄然。沧桑阅尽迎春色,利剑磨成向雨天。”寥寥数语,却好似道尽了古塔的古往今生,令人思绪万千。塔南门上的楹联:“一柱撑天东带黄河明献瑞,孤标拔地西屏兰岳秀争辉。”气势磅礴,精炼准确地描绘出了田州古塔拔地而起、力擎苍天的气势,东以黄河为带、西以贺兰山为屏阔大雄宏的意境。“春暖灏风消冻路,夜照磷火照荒营。题诗欲吊英雄骨,把笔无言恨长生”(明·胡链《过田州城》)诗人所看到的荒凉景象,古塔的前身也一定看到过。诗人没有看到当今诗人笔下诗句:“黄河东去如飘带,兰岳西来似巨龙。阡陌连天菽麦壮,沟渠通地灌排通。”(刘天荣)所描绘的美好景象,而古塔却依然能静观盛世繁华。姚伏镇将田州古塔列入小城镇开发建设之中,在不远的将来,古塔在建设者的精心谋划下,必将重放异彩。

       离开四溢着浓浓古意的姚伏镇,夕阳下的田野、农舍在春意渐浓中呈现出一片祥和的景象。那些隐没在荒草野地里的古迹,也将迎来又一个春色烂漫的春天,祈愿它们在草木葳蕤的季节里,能记住现世的安稳与美好,也给未来带去生发于这片土地上的,更多美好的春消息。

 

 

神定田州塔

 

岳昌鸿

 

       平罗田州塔,看上去是那样的气定神闲,悠闲而自在,万顷绿浪间一个伟岸的丈夫,就这样特行,这就是田州塔,傲然耸立在银北平原,山水之间。在塔的四周居住着一群以土地为食的平罗儿女,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世代代在以田州塔为背景的原野上,耕耘、繁衍、生息。

       田州塔,处在平罗南部与首府银川之间,是银北平原上仅有的一座古塔。冬春时节,当原野上消失了绿色,矗立于黄河之滨的田州塔,便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南来北往客的眼中,穿过朴实的西北民居,踏落一层层厚厚的尘埃。走近田州塔,令人肃然起敬。

       塔的四周正游动着凌冽的风,角铃摇唱,檐角对空而望,塔在寂静中岿然而立,无语无言。净空、风铃,落叶后的枝柯,丝丝袅袅飘散其间的香火,漫不经心地织出一幅禅的意境,塔的四周没有严格界限的院落,没有僧侣道士之类,闲杂的居士塔前小屋内而卧,进行着简单的饮食,守护着塔的佛面。塔的四周是忙于耕作的农民,他们关注的是一日日的生计,对于同居其间的田州塔则有几许陌生而神秘,又有几许熟悉和亲切,但更多的则是疏远。

       据传,这座始于唐宋时期的田州古塔,是当时盛唐崇佛的产物。众所周知的银北平原,则是一席大漠包围下的绿野。

       水草肥美,鱼米之乡,长河日圆,塞上江南,多出于此。一种对当时流行时尚的追随,先人们自觉不自觉地加入到造塔的行列中,塔是造起来了,得让它有名份。“南有西安雁塔,西有田州古塔”,此语不胫而走,在民间游荡数百年,田州塔已成为先人们忠贞操守的一种精神依托和皈依。塔镇邪避妖,是正义的化身,托塔天王李靖手中执塔,威严怒目,神圣不可侵犯。今平罗姚伏镇,则取田州塔“镇妖伏法”之功而得名,“姚伏”等同于“妖伏”,此乃民间传说。

       “塔高三十八米,呈平面六角形,楼阁式共八层,塔顶呈六边覆斗状,塔底直径七米五,南北各有一门”。环绕四周,塔身镇定 威不可侵,犹如神武的将军托剑而立。四周有一种既将爆裂的东西要撕破现在,虽被这种情绪威逼着,但仍存有一种神秘的好奇。仰视塔底层檐下砖之雕刻,足以迷眼,仿木结构的瓦垄,椽头横额,斗拱和下垂荷花头,以及雕饰的佛像,人物故事等,千年风雨飘摇中,这些精致的东西留存了下来,为我们讲述着一段淹没在历史烟霞中的往事,讲述着田州塔原野上那鲜为人知的冲撞与构建。

       “一柱撑天东带黄河明献瑞”

       “孤标拔地西屏兰岳争春辉”

       这是田州塔仅留的古代诗词,真不知还有多少这等隽秀工整的词句已成遗梦,散落在何方?

       “一柱撑天”、“孤标拔地”是塔的形容威姿、神俊气概万千。“东带黄河明献瑞”、紫色东来,黄河明练如带,祥气扑面;“西屏兰岳争春辉”,贺兰夏雪,兰山洁净如洗,春辉荡漾,多少宏阔的景致,山河为背景,春秋为底色,是一种人生的大写意,“撑天”、“拔地”的英雄气概,透过坚定的田州塔,正向原野辐射。前人们留下这等豪迈的句子走了,隐身在历史的烟尘中。这让后来者如何想象,写就此句的是将军还是书生?是征衣迎风浩浩,还是白马、秋风、塞上。

       华夏多塔,各有各的威姿绝状,在田州塔前我们找不到丝毫的儿女情长,爱恨情仇,依稀望见的是淳朴的民风民俗,喂养着塔的周身;壮着塔的筋骨;拨着塔的威严;民风民俗一声不吭地浸漫在塔的四周,缓缓地将塔包裹起来,精细地擦试,宛如田州子民们手中一件祖传的宝物一般,质朴、善良、勤劳。聪慧的田州子民,将一种深沉的爱埋于心中,默然无语地在田州塔的注视中,婚丧嫁娶,且歌且舞且醉,演绎着时光的飞短流长,王朝的衰落与兴盛。塔不动,则神定,神定则安居乐业。

       可是景状虽在,时空不同,流淌出的情绪也就各成滋味了,明朝银川人胡琏,路过田州塔时曾留笔墨:

       “漠漠寒沙雨渑平,青山淡淡野云轻。

       孤城尽日鸣笳鼓,流水长年起稻梗。

       春暖灏风消东路,夜深磷火照荒营。

       题诗欲吊英雄骨,把笔无言恨转生。”

       这位胡姓庠生,写景状物,怀古道今,追忆英雄,好生寂寞,一句“夜深磷火照荒营”则让人不得不收紧衣衫,感慨沧桑无情。惟有田州原野的稻梗,则更多给人安慰,给人一种温饱感,田州子民正在历史的夹层中耐心耕耘,期待收获…….

       时光飞逝,古塔沧桑阅尽,峥嵘往事,悲欢百载,宋唐诗词已没黄沙,登塔放眼,今昔塞上江南异彩再放,纤陌纵横,林茂粮丰,新型农牧构织着田州绚丽的风光,描绘田州安康的未来。

       古塔处身在兰山黄河的背景里,四四方方纯纯正正的田啊,是百姓的衣食父母,生命之源,是百姓永远的根系和归宿。

       田州古塔,在一种肃穆的氛围中,隐身在民间,移走民间,神定在民间。

 

 

姚伏赞歌

 

  

 

田州塔:千年的守候

 

       西北的春风,轻轻拂过我的面颊;久违的问候萦绕着这片热土,久久不肯散去。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三月,大地似乎还没有睡醒,散发着慵懒的气息,但泥土的芬芳已经不太生涩。

       我在远处眺望,田州塔高耸入云,一派肃穆;在近处细细端详,塔的轮廓清晰,檐角分明。

       眨眼间,一个西夏女子亭亭玉立,似曾相识,忽又隐身于塔。

       或许八百年前,我来过这里,不然怎么会感觉如此亲切?或许,我曾是塔外出窖后被遗忘的一块青砖,在建塔时期,目睹了工匠们散落的汗水?

       又或许,我是与晨钟一起绽初的一树桃花,在暮鼓时刻,与途经古塔的西夏将军擦肩而过?

       而那些落魄的文人墨客,将不尽的感叹写在一盏盏的油灯下。历经时光的千回百转,可为古塔增添了一些黄昏的色调和民谣的凄婉?

       轻风拂开历史的扉页,在褪色的记录里,似乎要找到远去的尘烟,激活彻天的号角。

       我的眼里却是漫漫黄沙,一条古道时隐时现,伸向大地尽头。

       田州塔,西夏的田星罗棋布,西夏的州方圆百里,西夏的塔耸立于柳荫丛中,荫护着一个州的子民。塔下怎能没有普渡众生的舍利呢?

       沧桑只是一个词,承载不起千百年来的物是人非。只有在一念之间,回到宁夏平罗县姚伏镇,回到皇祗禅寺,回到塔本身。

       田州塔高约三十八米,为九层阁式砖塔,平面呈六角形;塔顶覆以琉璃瓦,呈锥体;底层的青砖上雕刻有飞檐窜角、压术基方、升门鹅脖、山水人物和花卉飞鸟等。

       活灵活现或惟妙惟肖,都无法形容雕刻技艺的绝妙。只能垂下头颅,看正午的阳光源源不断,只有前往而无返回。

       在朝霞中,在暮色里,田州塔身披袈裟,默念六字真言。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力量充满塔的身心,并发出一声声美好的祝愿:一方水土,有我在此,千万黎民,有我守护!

 

新渠遗址:岁月如磐

 

       回荡于田间的三月,在姚伏镇,仅仅留下一片褐色的土地和暖中带寒的风。

       四千多年前,新渠县城周长四里三分,城墙高二丈六尺,护城壕宽七尺,有南北两道城门,城中有鼓楼一座。

       曾经,山的巍峨,树的苍翠,城的繁华,在乾隆三年十一月的地震中,成为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些古代的建筑、熙攘的街头、货郎的叫卖声,都已深埋地下,了无痕迹。

       有风拂过,幽咽依旧。新渠遗址仅有几块残砖碎瓦,已被开垦,或为农田或为民宅。

       有人手捧一块残砖,聆听远古的消息;有人立于遗址的边缘,久久远眺,想从贺兰山的身上找到答案。

       生命的历程,总有些人、有些事、有些风景,不得不记录下来。为了人类的脆弱,为了不可辜负的时光。

       我循着先辈文人的踪迹,沿着文脉传承的独特小径,寻觅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故土情节。

       新渠县城,那些在地震中消失的,在烈火中燃烧的,在洪水中奔腾而去的,恐怕不仅仅是生命,可还有孤傲冰雪的骨头、代代流传的故事、历久弥新的精神?

       历史的遗迹从来不需要谁来抚慰,也不需要绚丽的文色和忧伤的祭奠,更不需要借助遗址抒写自己小小的乡愁。

       若干年后,我的故乡也会成为废墟?成为麦浪流金田野?

       远山近水,逝去已无法挽回,只能从中汲取教训:人啊,不要试图主宰大自然,而要遵从大道,顺应天地。

       一粒石子、一株青草、一丛盛开迎春花,让我看到明天的希望。生活就在现在,就在春日暖暖的此时此刻!

       我放下叹息,伸出双手,阳光落在手心,像几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有些许跳跃的光点,有更多的思索。

 

 

春天邀我们入梦

 

   

 

三月的旋律

 

三月

蛰伏在季节的旋律里

用一个冬天的能量,孵化

姚伏这片沃土

 

那些杏树桃树枝丫间

即将出壳的情窦

一双鹅黄的毛眼

齐刷刷看着我们,采撷

每个景区的亮点

 

没有浪漫的绿荫

给晒着太阳的小路打伞

没有小草为大地铺上

颁奖的地毯

 

我们像候鸟

从一篇散文中走进姚伏,又从

一首诗歌的意境中走出来

每个人都收获了一兜花香

一身春光

三月的嘱咐

 

三月的嘱咐

总在敲打我彻夜难眠的思路

细想,每一次峰回路转

都是春天

掰开了我的眼皮

 

我不能辜负

殷殷期待的姚伏,否则我对不起

那山那水那垂柳依依,牵我

步入舞池

 

我不能对不起那情那景那湖水

一箭把爱射中

泛起殷红的涟漪

让于无声处听春雷的小荷

矜持的难以露头

 

我不能,丝毫不能

对不起那桑梓那田野那阡陌

那慷慨大方好客的平罗人

引领我们与古迹零距离对话

让每个人都尽情品尝

历史文化的大餐

 

田州古塔

 

你拔地而起

用一千二百多年的执着

攀登一种境界

丈量大千世界,芸芸众生

虔诚与信仰的距离

 

你长七十宽四十

台高丈二的神坛基业

托举八层佛教信徒的希冀

每天和太阳一同冉冉升起

三十八米高的神圣与巍峨

 

每一层,都讲述着

你从长安来的繁华与姚伏的传说

每一米,都诉说着

天灾、战乱、人祸殃及桑梓的不幸

 

你是一支神来之笔

从唐元和五年,公元八百一十年

所有飘逸而来的白云

每一朵

都是你誊写传世经卷的宣纸

那每一片怜悯苍生的云

在森林、在田野、在山岗落雨

都是你潇洒淡定自如,在为生灵

挥毫泼墨

 

尤其是南北门上的两幅楹联

清清楚楚记载着六角古塔

进入倒计时,主持高喊:点火

宝塔瞬间升起一种文化自信

记录遨游太空的壮举

 

记载着宝塔四十八个风铃

或引吭高歌,或低吟浅唱

把船工号子,小曲、神话、童谣

缩写成秦腔、眉户、花儿

把自己一生想告诉凡人的话

写成绝笔

 

坦然淡定的古塔

岁月艰难攀爬

一条蜿蜒神性的天路

乾隆三年

因为一次地震

你处变不惊,从容镇定

陪着五万多生灵,一起

走进平罗历史的深渊

 

又因了一次又一次

暴风雨的洗礼

你又从姚伏大地上崛起

支撑起乾坤

让太阳、月亮、星星运行

 

一程岁月

无限留恋繁华衰老悲催落幕

一帧时光

怅惘沧桑蹒跚走过耄耋之年

 

你已经走过凡间的小桥

古藤、老树、大漠傲然的古渡

摆渡到绿意披肩的彼岸

淡定成

一幅山水画的悠然

 

你被历史摇倒,是天意

被人们立起,是佛心

倒下

是长河封冻锋芒的隐忍

立起

是睿智超凡脱俗的前瞻

倒与不倒

你都矗立在平罗人的心间

 

周城堡遗址

五百年以后

我从北门走进城堡

你的繁华

比太阳提前两个时辰落下

三米高的城墙

 

掀开夜的帐幔

东城墙下面

埋着石磨、锄头、牛车、杆秤

轻轻拨拉那些头盖骨

你依然可以听到

乾隆微服私访的传说

 

西墙下面埋着兵器、文书

警堂木、恭维、掌声、嫉妒、算计

埋得最浅的是一些欲望

埋得最深的

是戴着各种面具的阴谋

 

走到南门我一眼认出

前世出嫁的姐姐

她手抱佛像在水与火中苦苦挣扎

姐姐呀!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是你的娘家人

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

为你做主

 

 

拜访姚伏

 

宋希元

 

       之前,对姚伏的认知为零,只略微知道她的地理位置在平罗县南部,是通往银川、石嘴山、大武口、内蒙古等地过境必经之路。知道她是一个集沧桑与神奇的地方,是祖先饮尽膜拜与祈祷,在浑黄的潮汐旁结庐而居的发祥之地!

       与她虽然近在咫尺,却从不曾特意拜访过她。印象中的姚伏不过是干燥蚀骨的寒风夹裹着漠漠黄沙铸造的一座小镇,一个被岁月肆虐的鞭,抽打了千百年的贫瘠落后的小镇而已。

       与她虽然近在咫尺,可离她最近的时候就是数次的擦肩而过。宽敞的街道,一排排老树,熙攘的人流和井然有序的集市——惊鸿一瞥,便仓促上路。回味,那与目光交汇的倏忽,图画一般在脑海里一点点的写意。马背上的荒原,憔悴的旅人,孤独寂寞的戈壁,一一退出脑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兴的城镇,一个集现代与古典为一体的城镇。

在一年之中最美丽的季节——三月,拜访姚伏,新春正好!

 

 

       在姚伏,最不能忽视的古迹就是田州古塔了。

       走进那一方院落,迎面,一座高耸入云的古塔撞进眼帘,宁静与宁静的相视在高高的艳阳下碰撞之后,陌生的感觉刹那间消失不见,一种安适的宁静自心头涌出,与面前静静伫立的塔有着同样的安宁平和。那宁静是古塔从遥远的唐元和五年带来的。那宁静是在亘古的久远里,经血泪冲刷过的河道蜿蜒千里,在信仰虔诚的胸襟怀中诞生的。那宁静曾经扶起被残暴击碎的生命,以朝露湮灭厄运之火,从辽阔的星河一路璀璨至姚伏这片佛性的人间之地,落户至今......

       绕着那伸入云端的古塔一圈圈的走。朴素的塔面上布满我看不懂的痕迹在高高的塔身上纵横不休,在那纠葛的没有规律的旧痕上,似乎还隐藏着刀戈剑戟的呼号;镌刻着伸向天空的祈祷的手臂;把玩着淡淡的炊烟;品味着孩童的嬉笑奔跑和给予这片土地上的盛世福祉。

       饱经沧桑的田州塔,在历史的演变中,也曾被岁月的风霜雨雪和滚滚车轮压过,碾过,坍塌过,死亡过,被摧毁过。也曾做过数次的涅槃,重生,再被响彻云霄的信仰一次次唤醒。

       如今的田州塔,依然迎风而立,一弯碧水目光,寄托给明月的,是千里故乡,是姚伏的图腾和留给子孙后代的春秋夙愿!

       在渺茫的夜里思索,勒住命运的叹息,田州塔扛起的是信仰——这个在高天厚土上翱翔的事业,把迷途的仙鹤送回家,把流星的苦闷,丢进旧日的河谷,就像那首歌,那首被古人先行唱红的诗歌:

       来是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是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车至旷野,风吹着金黄色的芦苇起伏无定。花草尚未出世,荒原上的景色还是冬天的,等到春风再荡漾几回,那春便真的来了。

       跟着采风的队伍向荒原深处找寻,艳阳高照,照得人身心俱爽。这样好的太阳只有在这荒原才能尽情享受。

       寻了很久,终于寻到姚伏堡遗址,那只是一块小小的坡地而已。这块小小的坡地,在五百年前的明朝初年,大名鼎鼎,原名“尧甫堡”也称“邀福堡”,堡内曾驻军,设有把总和守堡官员。

       沿着历史走远的脚印一路追随。在那东西长约五百米,南北约宽四百五十米,堡内伫立着玉皇阁、火神庙,凤鸣寺、娘娘庙、关帝庙,牛王庙等庙宇。自此,姚伏堡迎来的,是善男信女从容的脚步和虔诚的笑脸,是悦耳的晨钟暮鼓,是向着众生微笑的温暖家园。

       到民国时期,堡内更加繁华。乡政府、警察局、军粮局、小学校应运而生。更有油坊、酱醋坊、铁匠、木匠、铜匠、锡匠、银匠以及各式各样的杂货店在堡内逐渐陈列。五百年前的盛景可想而知,那些在堡内匆匆来去的政府官员,穿梭巡视的警察,脸上挂着笑容的商人,活泼可爱的小学生;那些进香的,赶集的,逛庙会的人仰着笑脸笑语寒暄。五百年前的姚伏堡,被蜂拥的脚步敲响的,是溢满生机的盛况和忙碌的生活。

       凝视着这块小小的遗址,岁月的洗涤将红红火火的生活浓缩成一块小小的遗址,被遗失在这人迹罕至的旷野,可姚伏堡的威名早已在人间镌刻,并永远都不会被岁月的黄土掩埋!

       离开,看那小小的一块坡地在视线里一步步退至荒野,被泪水淋过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姚伏堡诗意的昨天和铭记的未来。

       姚伏堡啊,从百年前的赫赫盛名到今天这薄薄的一小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看过多少世间百态?体味过多少人间悲欢呢?

       多想,挽住你的繁华,留住你的笑声。

       多想,依偎在你的怀抱里,和百年前那些爱做梦的女人们一起,为你构思下一场生机盎然的梦啊!

 

 

       无论我走到哪一座城市,一定要去拜访的地方,便是集市。姚伏的集市和别处不同,不同于她的别具一格和不拘小节。

       她的别具一格在于,她不分种类,一概聚而商之。新鲜欲滴的水果蔬菜后面,可以是一长排的颜色鲜明的服饰摊子。摊子的主人——红脸膛大嫂袖着手,和卖菜的黑脸膛大哥隔着一排陈列粗门大嗓地聊着天儿。卖调料的和卖锅碗瓢盘的距离有点远,若用肉做的嗓子聊天儿,偶尔为之的叫卖声便会减色不少。于是,各自抱着一个手机,隔着一方街面细细碎碎的聊,聊得高兴了,便在一众杂货之间做原地蹦跳,阳光下的脸庞美滋滋喜洋洋的,对生意的盼顾浑不在意,倒像是守着一片摊子特意来煲电话粥的。

       转着,看着,感受着。一阵风吹过来,摇得横杆上的彩旗出奇地漂亮,赤橙黄绿青蓝紫......颜色世界里,所有的颜色都在这一只竹杆上挑着了,连阳光,都被这些颜色给迷住了,忍不住锦上添花,为这一簇簇颜色镀了金边儿。

       拉着朋友跑过去,让眼睛躲在那颜色的阴影里,才看清,那些颜色做的,是长短不一,厚薄有别,花色各异的围巾。

       红格子蓝格子绿格子黄格子中间,必定夹杂着乡野的颜色,那是农妇们的最爱,在单一的碧绿里弯腰劳作的时候,给心境的一种风情。那风情,我看过千百次,也曾向往过千百次。

       仰望那些滴不尽,化不开的颜色,不禁向心底命运的佛龛扣问:在写作的命途里,为什么我不能有一块肥沃的土地,让我也戴着那么美丽的头巾在四野碧绿的田间写意一种踏实、纯净、绝美的风情呢?

       想得就要笑出声来的时候,卖围巾的大姐拽下两条围巾塞给我,一条黑白相间的细格子方巾,一条由鲜红为主色调,嫩绿,明黄,天蓝为副色调的夹杂着银丝织就的细碎的小格子方巾。大姐口气笃定:美女,你戴这个,一定好看。一次买两条,给你打折!

       采风回来,翻看照片,我忽而白格子围巾,忽而红格子围巾的装扮洁净,艳丽,两种风格的不同,带给我的是不一样的感觉和同样的时尚,致使我的笑容明快得恰如头顶上的艳阳。

       拜访姚伏,我的心灵得到的,是多彩的颜色,是无形的感动,是激荡后的回音化作的花瓣雨,是洒落在姚伏——那个葱茏的民风浓郁的地域上万千开不尽的美丽的花朵!

 

 

姚伏写意(组诗)

 

  

 

车行姚伏

 

      心情似锋利的箭簇,指向109国道

      各色男女,要打包带走,姚伏的美丽

      初绽的春色。蓝缎子的天空。清水里的云朵

      我们早已丢弃文字的尊宠

      无拘无束,如一群散漫的羚羊

      穿过姚伏镇整齐繁华的街道

      生态园区、农贸市场、养殖中心

      田园综合体

      让一条大路带我们去姚伏

      去见田州塔、周城堡、新渠县、沁园、西大湖

      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在姚伏每处风景都留下歌谣

      也可以留下你的月桂或玫瑰

      甚至抚古追昔地感叹

      让阳光照耀我们去姚伏

      伫在镇政府那棵著名的洋槐树下

      感受一段无言的历史

      流连水上木桥忘返生态园

      在周成堡土城墙上呆坐半天

      徜徉新渠县城遗址,与散落的残砖对话

      留下捕捉到的美,发自肺腑的赞叹

      没有哪儿比这些地方更接近姚伏的心脏

      头顶一只草编灯,与一只残败的轮毂为伴

      把田州古塔的一魂带走

      将来自埋头文字里的狭小和贫血留下

      重新生活一次,沉思一次,恋爱一次

      这是我们梦想中必须的阳光、牛奶、面包和水

      让一脉历史带我们去姚伏

      用云帛的散文和彩虹的诗歌

      铺成一条不再出卖荒凉的大路

      或者是喧嚣时最想独自一人去走的大路

      一条如数家珍,被我们永久收藏的大路

      一条最终指向阳光小镇姚伏的大路

 

田州古塔

 

      能够留下来的,终究

      会成为一段传奇。

      只是这传奇并非古香古色

      而是如一柄沉重的巨剑

      孤傲地插在姚伏的心脏。

      八百余年,历经无数劫难

      却因一次地震,毁灭了塔身

      虽然已是清朝重建

      但你顽强渡劫的精神

      早已穿越岁月

      熔铸成一枚古朴的图腾

      唤醒我们隐藏在内心的膜拜

 

      抚摸着厚重的塔基、砖石

      仰望你古老的身躯

      忽然就有了一种猜想:

      这塔建八层,是不是寓意

      善莫大焉,胜造七级浮屠

 

周城堡

 

      据说,这里曾经有喧哗的街市

       人声鼎沸的集贸市场和堡寨军队

      算不上一座完美的城池

      古老的城墙,被岁月无情打穿

      漫过疯长的苇草,几只麻雀

      和一些路过的羊群

      无垠的大地,远处荒凉的古墩

      久已消失的狼烟。

      我坐在残败的土堆上

      用心跳触碰历史的残章断页

      其实,你从不曾退出舞台

      你根植的传说,总是一脉相承

 

      如果岁月真的可待追溯

      这儿,此刻,水洗的白云下

      该有一缕缕飘香的炊烟

      和着不知谁家孩童唱响的歌谣

      散漫的飘向挚爱的家园

      把我们所有的惋惜通通击碎

 

新渠县遗址

 

        据史料载:雍正四年(1726),设新渠县(在今姚伏镇)。原城周长四里三分,城墙高二丈六尺,护城壕宽七尺,深六尺,城有南北两道城门,城中心建鼓楼一座,分东南西北四个鼓楼洞。乾隆三年(1738)戌时宁夏平罗八级地震,新渠县城塌圮,压死者无数。

 

      曾经的威武,被一场地震坍塌

      高大的城墙,气宇轩昂的古楼

      护城壕也许能抵御外敌的入侵

      却难以抵抗骤降的天灾

      大片的废墟,已被改造成农田

      依稀可见的清代残砖

      犹如一枚枚象形文字

      向路人讲述当年的辉煌

 

      除了感慨,还能说些什么

      我们脚下踩着的是一路繁华

      此刻,我们哑默无语

      任三月的风,吹乱我们的头发

      和无比沉痛的心情。

 

一棵“古”树

 

      在姚伏镇政府院内,有一棵洋槐,据查已有七十年树龄,被宁夏平罗县林业局列为古树名木保护001号。

 

      完全可以想象,如一位古稀老人

      你见证了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

      姚伏镇政府院内,初次见到这棵非凡的大树

      身躯伟岸,虬枝参天 粗壮的胸怀

      向着天空无限扭曲上升的树干

      让人怀疑真实的树龄应在百岁之上

 

      瞪大眼睛,用全部的力量

      搜寻那些刻骨的印记

      那些纠缠百年的故事

      那些历经岁月沧桑的皱纹

      三月里迫不及待发出的新芽

      以及孤傲的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雄姿

 

      那些隐藏更深的蝶形印记

      抚摸起来,更像是一道道

      永不能愈合的伤痕

      体悟你的体温,我总能感到

      一种绿丝带般春天的热度

      追随你的脉络步入天空

      我看见蝴蝶的文字在飞舞

      更像是为我们现场挥毫的草书

 

      你皲裂的嘴唇依旧保持着笑傲

      肆虐的风沙,多次把你打的皮开肉绽

      而你,就让这些深刻的伤口

      化作一道道永不干涸的河床

      用满腔热血,滋润姚伏大地

 

 

初到姚伏

 

  

 

       今年的春来的比较早,天似乎也较往年的此时暖和一些,而我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恰在此时欢跃了起来:特殊的一次机会,初到了姚伏。

       在姚伏镇政府大院等友人的时候,一棵百年老杨树映入了我们的眼帘。树冠枝头的枝杈直冲云霄,让人仰着头,眯着眼,手搭凉棚仔细端详着,似乎很想在如大伞般的树体里找到属于它历史的影子。可此刻,杨树依然安然的屹立着,如一位慈祥的老者,含笑的看着我们这些热闹而虔诚的孩子。

       离开姚伏镇,脑海里依然盘旋着老杨树的历史,慨叹沧海桑田的造化之手也有不达之处,因为当时很多地理,历史变迁,都没有改变它日复一日的生长,即使遭受火刑后,也会依然汲取生的力量,不舍不弃的陪伴着自己生息的这片土地。

       还没有结束这段思绪,便随着一股田野清新的春风,一座小巧的塔身隐隐的显示在车的前方,我探寻的目光还没搜索出它的确切所在,已经有朋友惊奇地说:“看,那就是田州古塔了。”这就是俗称的姚伏塔么?我心里的疑问无人知晓,在网络上看这古塔已经有些日子了,那幅南门上:一柱撑天东带黄河明献瑞,孤标拔地西屏兰岳秀争辉; 北门上:凌霄矗庄严陟处仰窥觉路,冲汉饶色相登来俯视迷津。两幅对仗工整,气势磅礴,精炼而准确的描述古塔拔地而起,力擎苍天的气势和东以黄河为带、西以贺兰为屏、阔大雄宏的意境。之前我一直在想,是怎样的遒劲沧桑之力在这古塔,在这历经了一千一百九十八年历史巨变的古塔之门楣上,写下了这些字体?当真亲身看到,才发现一切的想像都不及一眼的身临其境来的真实而震撼。看到这些字,看到大雄宝殿的碑记,看到那被封了门口,古砖古瓦,被视为与众不同八层塔身的古塔,你就能感觉到那种浓浓的古风扑面而来,刮过塔角的风,似乎也在唱着属于自己特有的历史,它似乎在如泣如诉:我把古塔历史唱给你听。

       清风过,历史踏遍山川,一页一页的翻过,古塔悠悠的诉说,我们走了很远,似乎都可以听到那阵阵呼唤之声,那倾诉之声,那不舍之情。

       一片野火过后的土地,在不远的田野里很是显眼的铺开,是啊,这是春天了,南方烟雨,杜鹃花开满山坡的时候,这里依是朔风拍窗,飞沙走石,可是这副图画却是残破凋零之处给人生出了无数希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春来的迹象啊。不知是因了已是春日却无春景,还是思索这过眼的历史,大家都过于安静着,是希翼,是在为春虔诚的祈祷吗?

        我的猜测,在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被证实,是错误的!

       这个被烧过野草的地方,这个水渠田头里有着青砖碧瓦,有着芦苇花飘扬,有着几处小土包的地方,便是乾隆三年(173913)农历十一月二十四日因地震而毁灭的,新渠,周城,宝丰的古迹所在。透过历史的云烟,似乎走进岁月的深处。看,谁家小女初长成,谁家儿郎正弱冠,谁家少年琼林宴,谁家翁媪数流年,谁家夫妇盼团圆,谁家家谱正添员,谁家磨上豆花瓣,谁家屋中梅花艳,谁家池边正洗砚,谁家后院缤纷灿,街头哪家新婚宴,街头何人笑浅谈,街头小店旗招展,街头九流正华年,街头小贩抬头看,高楼之上衣履鲜,说书的先生忆从前……

       每一个故事,每一张笑脸,都是那样真实的存在过。在那个灯火灿烂,在那个有山有水,在那个被很多人思念,被很多人遗忘,被很多人建设着的地方,忽然一场地震,这个被他们热爱,让他们世代繁衍的大地张开了大口,吞咽了进去。也许,那一瞬间,很多人的梦才刚刚开始……

       初听这段历史,我的泪一下子涌在了心上。无数的生命,无数的挣扎,无数的呼救,一下子被无情的口袋装了进去,这一装,就是几万生灵:稚子,老者,邻家的梅园,跋涉的远亲,种庄稼的汉子,织布纺棉的女子……多年的历史,留给后人的只有那几片青砖,几块断瓦,几页历史的资料,可我知道,那些被吞噬的生命一直都活着,她们只是到了另一个地方,在我们来的时候,她们也似乎可以感应到,否则,那春风如何会那样暖?那土地会如何那样软?那田野上阵阵的鸟鸣,如何会是那样连绵?如那周边一段一段的古长城,依然守护着千万次千万次被毁,千万次千万次被建的土地,人民,不朽的历史。

       在我们深情地摸着这片土地的时候,在我们看着青瓦慨叹的时候,在我们将芦苇插入双鬓的时候,在我们一次一次将身影定格在烽火台,荒草地,定格在广阔的天地之时,我知道:你们知道,我们来过!

       初春的日子,西北最早盛开的桃花还没在枝头绽放,含苞的样子还是很内敛,羞涩,绿色还看不到影,可是对我们这些希翼春色的人来说,春天已经来了,那树桃红已和料峭西风勇敢的斗了无数回合,那抹绿意,已在野火过后的土地上开启了烂漫春色!

 

 

灵魂的选择

 

王淑兰

 

三月的笙箫在翠微的枝头

奏起依依的和弦

暮冬的寒在檐后消融的水线里

泛出茸茸的新绿

尘世间,季节总是荏苒而行

我们或许还来不及喜悦地撩开黎明的面纱

便又被随之追赶而来的黄昏匆匆拉上了夜幕

日升月落的更替,是我们一路步履匆匆的行走

 

一柱擎天东带黄河明献瑞

孤标拔地西屏兰岳秀争辉

田州塔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经历岁月的变迁

巍然耸立在姚伏这片沃土

太阳在塔尖上

犹如一颗明珠发出璀璨光芒

把田州塔点缀得更加绚丽

宛若隔世的安静

透着数百年的历史沧桑

 

信步青砖黛瓦间

脚踏烙印着岁月的青石板

听着木鱼诵经香雾缭绕

迅疾的光阴里,生命的季风一目十行

敷衍了我们一步一字的跫音

若是时光潦草,可否许自己片刻的停歇

停下来,等一等被我们忽略许久的灵魂

然后想一想,那些踏路伊始的初心

是否还安然无恙

 

风华是一指流砂

 

乡间小道,轻尘飞

渠堤,新柳,又青青

三月里的天,绵柔细软

纵是清风拂面,也只是柔和的情意

不寒,是春暖之后最妥帖的温度

煦暖的天地之间

可以尽情的裸露了双手和面颊

一如,拥姚伏入怀,无需遮拦

 

漫步田州塔,新渠县,周城堡遗址

踏着历史的脚印,追寻遗址的背影

倾听远古的呼唤,探秘姚伏的人文

千年耸立的田州塔

见证着古今岁月的姚伏

 

心情忽然如花美丽

若是光阴也可以锦瑟生香

鲜衣怒马的你我,没有理由不快乐

三月,我在欣喜中播下一粒种

三月,我小心翼翼的守着初生的一株绿

三月,我在薄了又薄的清寒里,望尽春情

三月,我安静地倚在翠薇的枝头

等着我的,人间四月天

 

 

走进姚伏

 

赵凤娟

 

厚重的黄土堡

 

       我一直疑惑不解,不就是一堆不起眼不长草的黄土堡,有啥欣赏的?同行资历深厚的老师边走边指着这堆黄土堡说:这个黄土堡至少有成百上千年的历史了,这里曾经是一带繁华街市,紧挨着黄河水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这里水草丰盛,五谷丰登,男人强健,女人丰腴,勤劳的人们在这块土地上劳作着,耕耘着,收获着,过着殷实的农家日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特大罕见的地震降临在这片土地,给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地表裂缝,黑水汩汩冒出,房屋坍塌,生灵涂炭,一切美好化为残垣断壁,遇难人数达到五万多。听着这样悲壮凄婉的故事,心无比沉重,我的脑海呈现出毫无防备毫无征兆的乡亲们或许围桌吃饭、或许蹲坐在斑驳的土墙下三五成群聊天,或许在庄稼地忙农活,地面突然剧烈晃动,一些年久简陋的房子倒塌了,牛羊牲口埋在圈墙下,地下黑水泛滥,像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无情而又残酷地摧残着大地上的一切景物,有多少惊恐无助的女人和孩子哭天喊地,绝地求生。可那时那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理,不知多少人葬身于黑水的腹脏中,不知有多少人埋没在坍塌屋里,耳边是一阵阵风吹柳枝鸣鸣声,似伤心女人哭泣声。眼里更多的是对这块土地的敬重和泪水,站在这块厚重的黄土堡边,我的双腿似铅般沉重,放眼四望,十里不见人烟,残留着被刚刚烧过荒草的地面黑漆漆一片,周围还没有清除的蒿草飒飒作响,似乎诉说着那个年月发生的故事。文友们捡拾起半截青砖断瓦抚摸着,惊呼着,感叹着,我也捡起一块陶瓷碎片,光亮如镜,温润如玉。我久久端详她的形态,想象着它的前半生一定是一个精美的花瓶、茶壶或许茶杯,它或许被摆放在一溜都是金贵的陶瓷货架上,每天络绎不绝的游人对着它发出惊奇的赞叹声,揣在怀里不肯放下,最终囊中羞涩不得不放。它在金碧辉煌的店铺里,在璀璨灯光照射下,闪着高贵的光芒。只因这次地震,和脚下的这块土地一样瞬间缤纷玉碎,只有一些残垣断壁,瓷片瓦块记载着曾经的辉煌。

       站在这块厚重的黄土堡上感慨万分,生于斯长于斯的农人们把土地当做自己的儿女那样感情深厚,酥软的田地拾掇得整整齐齐,希望的种子在肥沃的土地里生根,发芽,只等节气一到就破土而出,染绿大地。唯有这块黄土堡,经过几百年风霜雪雨的洗礼,像废墟一样挺立在茫茫绿野之中,就像泰坦尼克号沦陷在汪洋大海中,尽管她的躯体越来越小,容颜越来越丑陋,勤劳善良的姚伏人民依然保护着她的原样,舍不得去开采她,挖掘她,告诫后人们敬重土地,热爱苍生万物,珍惜当下一切,缅怀在地震中逝去的无数先辈们。

 

农家乐旅游景点

 

       一条曲折蜿蜒的湖,湖水碧波荡漾,清澈见底,湖面上一条曲径通幽的木桥贯穿湖面,木桥上搭建的飞龙廊檐的凉棚,木桥、凉棚边缘都精心雕刻着花卉飞鸟,色彩缤纷。有供休息娱乐的,有供烧烤喝茶的,有供绘画摄影的。人在木桥走,影在湖中行,坐在木桥上,犹在船上荡,湖边的荷花池还处在萌芽状态,一些不知名的树木枝条也已泛绿,如果赶上夏季,草木长势旺盛,这里该是多美的一副塞上江南湖光山色的风景画。

       这样的风景点在江南或各大城市可谓随处可见。可这样的风景点却在姚伏村寨出现,我真有种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惊讶和新奇的感觉,如果不是身临其境,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在这座村寨里,有一处不是江南却胜似江南的风景,触动你的视觉,拨动你的心弦,以致成为你心灵深处一段最温暖最难忘的回忆。

       那天,在我们兴致勃勃观赏时,一个满面风尘、衣衫带着泥巴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告诉我们,他就是这块园林的投资者和经营者,目前正在紧罗密鼓地施工中。

       他兴致勃勃的指给我们看,湖的周边都是他经营的领地,一排崭新不锈钢栅栏制作的养殖园在温煦的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些圈棚用来养殖土鸡、鸭、鹅,牛、羊、猪等养殖园,饲养土鸡的饲料都是纯天然的,采取散养放逐,让它们在园中自由出行,自由觅食。一边还有一些餐饮业,门面气派,正待营业,炒菜面食、酿皮烧烤,湖边还有垂钓,他说只要迎来游客,在这里吃咱姚伏农家小菜,还要吃咱大盘鸡,大盘鱼,大盘肉,如果哪位游人意犹未尽,想给家人朋友带回土鸡、鱼或肉尝尝,就以最优惠价额卖给他们自养土鸡,鱼和肉,让游客高兴而来,乘兴而归。

       踩着洒满阳光的木桥,放眼四望,记忆中的土房土院的农家房舍如今都变成由白砖镶嵌、铝合金制作的宽门大窗,真是一家赛过一家,一家高过一家,富裕起来的姚伏乡亲们知道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把出行的公路维护保养的像刚打了蜡的地板,平整整黑黝黝的,住房修建的和城里一样气派,许多乡亲还在县、区市买了楼房,夏天在土地里劳作,到了秋收后,他们就回到城里,过着城里人也比不上的悠哉悠哉的时光。

       有人说;住宅不是生活的全部。但它足以影响生活的质量和品味,姚伏带给你的不只是一个安逸的居所,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与尊荣。走进姚伏,每一个镜头,每一处风景,都会生动活泼地映入视野。撑一把小花伞,行走在花团锦族的林荫小道上,听莺歌燕舞,看花开花落,闻稻麦花香,庭前院后,花池菜园,和爱人一起耕耘、一起采摘,过一段天仙般的田园生活,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等我退休后,姚伏镇就是我理想的居住环境,我要住在靠近那位令人敬佩有抱负却不知名的大哥经营的旅游场所,邀家人朋友乘坐他的游船,既观光游览放逐心情又给大哥带来一些人脉,使他满怀信心放开步子干自己想干的事业。

       离开姚伏镇的时候,已是下午,阳春三月的阳光像夏日一样火热,炙烤着脚下的大地,繁华的街上依然车来人往,川流不息。再回首,又一次看见,屹立在蓝天白云下的姚伏镇,像一朵清新的荷花,盛开在尘世的庞杂与喧嚣中,素雅自如,淡定如水。

 

 

 

  

 

     不知不觉中来台湾访学已经一个月了,一直以来,自认为还算自立,初来的新鲜劲让我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了好奇,这里的住宿条件很优越,空调、冰箱一应俱全,记得初来吃的第一顿饭是小火锅,老板人很好,服务热情周到,有免费的自取饮料、美味的冰激凌和爆米花供应,店面很小,生意却红火,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已不记得火锅的味道,或许是南北口味的差异缘故,但第一次用餐的气氛和心情却是难忘的。一周下来,和舍友几乎吃遍了公寓周边的餐馆,每一次的尝试总是既期待又略有失望的,家乡的香辣让我的胃适应不了这里的甜腻,记得有人说过,家乡的味道就是妈妈的味道,而妈妈的味道就是身上的油烟味,所以每当吃饭的时候就很能体会其中的思乡情。台湾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闷热潮湿的天气更让我怀念家乡的凉爽,而铭传大学又建在山上,每次上坡去学校,衣服就会被一身的汗水浸湿,身体和胃口的双重不适应让我的心情起初有些躁动。

     不过,时间总会抚平一切,我开始了在这里的第一次旅行,这里的居民很热情,一路上即便不熟悉路线也会有行人热心详细的指点。我们的校区在桃园,第一次坐上桃园开往台北的火车心里有些兴奋又有点忐忑,车站里的人们行色匆匆却都遵从着秩序,仿佛每个人都有各自设定好的轨道,只要朝着所设定的方向迈进就好,步伐坚定而有力。在电梯上,大家会自行靠右排成一队,左边的空道则留给那些赶时间的行人,快慢之间体现的是陌生人之间彼此的默契,而默契的建立靠的则是各自沉淀的素养。台北没有想象中的热闹繁华,除非去专门供游客购物的商圈,八车道的马路基本见不到,狭长的两车道马路随处可见,虽然没有都市的宽阔气派,但狭长的街道搭配街边建筑会给你一种穿越的想象,即便漫步在人群当中,想象也是静谧而远古的。在台湾旅游坐地铁既经济又方便,站在地铁站里会突然忘记自己,来来回回穿梭的地铁疾驰而过,几缕发丝吹散在脸庞,行人上上下下换乘一波又一波,站在地铁间的过道与无数路人擦肩而过,这就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吧?!

     来台北给我印象最深的当属台湾大学,走出地铁站就是台湾大学的侧门,不该说是侧门,那大概是五米宽的开放通道,第一眼看到的是古旧的楼房,灰暗、潮湿,一副很久远的样子,墙壁上布满苔藓,眼下这条通往校区的走道是由翠绿的青草铺成,好像即便被一届又一届的莘莘学子踩过也一副生生不息的长势,校区内的教学楼和宿舍楼都是由红褐色的砖瓦砌成,是典型的欧式风格,虽然样式统一,却并不单调、古板,很有欧式建筑的设计感,建筑没有高耸入云的高大,却气派恢宏,高于建筑的是百年的老树和透彻的蓝天,褐红的砖瓦隐约在高大的榕树和椰树中,更显出他的古老和神秘。

     走近教学楼,每一栋教学楼的大门中央都挂有一块牌匾,牌匾上是刻有各自科系的金黄色字样,醒目而神圣。教学楼之间有数条交错的通幽小道,漫步其间不时会看到一间明亮的玻璃花房,阳光透过花房时的宁静和安逸让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小道两旁偶尔的角落还会看到陈旧的平顶房,布满污渍的抽风机还挂在屋外,沉默着,屋外残缺的木椅,孤独着,地上的黑土仿佛陈年的垃圾沤制而成,房子也许是建校时期的旧址,正在慢慢失去生活的痕迹,但校园里的这一角并没有格格不入的违和感,相反地,为校园增添了几分历史的沧桑和厚重感。沿着小道一直走就通到了椰林大道上,椰林大道两旁竖着笔挺高大的椰树,整齐、庄重,椰林大道的尽头是庄严的图书馆,而另一头连接的则是台湾大学的正门,其中的蕴意应该是每一所大学的宗旨之一吧。

     无论是台北还是桃园,一座城市留给我的印象应该来自于这座城市的某一个人。由于对景区的陌生,一路上我们没少打扰与我们迎面相碰的行人,在地铁站下的老义工虽然上了年纪,但仍然步态轻盈的为我们引路,感激之情唯有真挚的眼神和口头的感谢。最让人欣慰的还是一位与我们同行的阿姨,台北夜晚的火车站与白天没有太大差别,坐火车对当地人来说如同我们坐公交车一样稀疏平常。我和同伴想搭乘台北往桃园的火车,不想却在地铁站迷路,于是询问一位脚步匆匆的阿姨,阿姨停下来微笑的让我们跟着她走,夜里搭乘火车的人很多,即便一前一后,她还是有意回头看我们有没有跟上,在站点等火车的过程和阿姨交谈,她很有耐心的给我们讲解车号的命名和车次的差别,上车后她本来可以在距离自己很近的位置坐下来,可是顾忌到我和同伴两个人,便把这两个空座让给随后上车的我们,自己往车厢的后半截走去,等大家都坐下后她以微笑示意我们并强调不要坐过站,本以为彼此的交流就止于此,不想快到站时,阿姨专门过来拍了一下正在发呆的我,微笑的示意我要到站了,还没来得及向她表示感谢,她便缓缓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过下车前我们还是专门去向她表达谢意。在陌生的城市,陌生人带给我们的温暖让远在他乡的我心中平静了许多,而他们便是一座城市带给我的印象的主要部分。

     我们每周要上的课程并不多,不过也会去蹭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课程,研究生和本科生上课除了班级人数的差异外,教室的布置也格外别致,桌椅并非独立开的,仅仅是一张大圆桌,学生围坐在老师周围,学生与老师可以自由讨论,气氛和谐活跃,教室四周立有古董摆件,墙壁上还贴有几幅字画,在这样古雅的环境里上课不得不说是一种享受。授课的老师人很健谈,我们的课程名称是中国民间艺术,他专门研究茶艺,每次上课都会带来他珍藏的茶叶给我们品尝,偶尔还会请大家吃便当,他很爱收藏古董,大半生收藏的古董很大一部分都捐给了学校供学生参观,我们也很有幸随老师来到展馆参观,授课之余老师还会谈他的生活和人生,言语之间带给我们的是一个人背后沉淀的人格魅力,他告诉我们他在大陆交到了一位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头一次见面便有相见恨晚的感触,彼此虽远在海峡两岸,但偶有见面便互赠各自最得意的藏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纯粹便是如此,老师待人接物的真诚与大气是值得我一生去学习的。

     学习虽然是来访学的,但是旅行带给我意义会更重大,我可以直观的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一路上的风景可以让我慢下脚步去思考,我能享受旅途中与新朋友甚至是陌生人交流的快乐,人与人之间少了利益的牵扯,交流起来会更加随性自如,即便交换彼此的一个秘密也不担心会泄露出去,这份轻松自在并不是身边的人所能带给你的。前些天在微信群中认识了一位来访学的辽宁女孩,因为想组团出去旅行便彼此结识,通过她我们认识了一位外国长相的导游,我们都叫他哈克教练,因为他随身都会带一只名叫哈克的哈士奇,之后了解得知他祖籍在山东,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随后来到台湾,并和当地的女子结婚,起初他母亲的家人因为父亲是外省人的缘故不愿将女儿嫁给父亲,但在母亲的坚持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教练的奶奶是俄罗斯人,不过他自己却是土生土长在台湾。因为教练有过当兵的经历,所以由他带团我们还算放心。出发当天,教练开着带有哈士奇标志的七人座面包车来接我们,一路上教练讲述自己的当兵经历和他遇到的一些惊悚故事,路程很远,开车到目的地大概需要四个小时,途中会经过一条苏花公路,这条公路依山而建, 以蜿蜒、险峻著名,公路的右侧是高耸的崖壁,左侧则是碧蓝广阔的太平洋,听教练说几年前在这里发生过泥石流,泥石流将途经的一辆旅游大巴车冲进太平洋里,有些游客的尸首都还没有找到,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这条公路已禁止大巴车通行。

     很快地,我们到达了住地,教练为我们安排的是一栋民宿,这栋民宿建在山上,四周绿树环绕,夜晚安静的时候就会听到附近潺潺的溪水声,即便身在他乡,也会被这种环境所沉醉,夜幕降临时周围的虫鸣鸟叫能让自己完全放空。

     室内的建筑是日式的,木制的地板睡上去并没有湿潮的不适,墙壁上的挂件和桌柜上的摆设古朴却透着主人的情趣,每一件都是由主人手工制成,有些则是主人在小摊上淘来后稍作加工,便成为一件别致的摆设。在餐厅对面的墙壁上就挂着一副主人亲手拼贴的放牛图,别致之处在于拼图的四周框架是用粗麻绳围制而成,粗麻绳的质感和古朴的色调让整幅画更具年代感,拼图下方的墙壁上挂着一杆略有锈斑的秤杆,秤杆上用细麻绳拴着一个秤砣,后来听主人说,这是在废品场专门淘来的,在拼图的右侧还挂有一顶小巧的斗笠、一件精致的蓑衣和一双手工编织的草鞋,很有一副渔翁悠然的钓态,整面墙壁给人的遐想总使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多欣赏一会。在厨房的墙壁上还挂有一副手工绘制的面具,这面具是一副原住民的模样,脸上绘有代表族群的脸纹,别致而神秘,在脸谱下方的立柜上摆着一盆用沙粒做成的盆景,盆景当中立着一个小巧的茅草房,茅草房的门前有摆着两位相互寒暄的邻居,不注意看的话压根看不出那是两个人形的摆设,主人生活的用心便体现于此吧。

     出于对当地居民家居环境的好奇,我和同伴冒昧请求主人让我们进她家参观,主人是位五十岁左右的阿姨,她很热心的带我们参观她的住宅,她以为我们是对建筑结构感兴趣,便详细介绍整栋房子建造的情况和过程,因为出于地势和保持水土的考虑,房屋的走势和构造基本是依山势而建。屋内同样是日式设计,室内的木质家具也多是出于主人之手,她很耐心的为我们讲解每一件摆设和家具构造的原因。阿姨为人很低调,走进她的卧室才得知她是篮球教练,卧室里摆了很多获奖奖杯,而阿姨却很谦和的不愿提及。和阿姨聊天得知,她的祖籍在湖北,父亲当年住在一个柏姓的大村落,她的父亲是学美术出身,柏阿姨的姐姐继承了父亲的艺术细胞,家里的很多刺绣和挂画都是出于姐姐的灵感设计,柏阿姨还说,父亲从小就教他们怎样废物利用,可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家族对艺术生活的传承,虽然柏阿姨为了照顾母亲没有结婚,但从她提及家史的眼神中我感受到的是她对生活的热爱和乐观积极的态度。

     更让我惊叹的是,我们所住的那一栋洋房是从阿姨的父辈就开始建造的,最初建造这栋房子是为了帮助一些亲戚朋友,后来阿姨依然传承父亲的理念,并没有将它变成盈利性质的民宿,只是向熟人介绍来的住户收取少量费用来维持对房子的翻修。而房子周边通往山顶的石阶也是柏阿姨亲自砌成的,从父亲那辈开始,他们就利用溪流冲击来的大石块对山体进行加固,并将水泥背上山沿山体走向铺砌石阶,铺砌石阶和加固山体的工作在柏阿姨这辈并没有结束,这是她现在每日的工作,这浸着汗水的蜿蜒延伸的山路不仅仅是一种精神的传承,更是对故人的追思和怀念。临走时,柏阿姨见我们对她挂在墙上的饰品很感兴趣,便送给我们一人一个精美的陶笛、手工缝制的零钱包和柏阿姨的姐姐刺绣的极具民族特色的布段。我想,旅途中的碧海蓝天会使当时的我沉醉其间,但与柏阿姨的短暂相识才会让我持久的怀念。

此刻,窗外刮着台风,心情却是平静的,许多美好的人和事虽都未形之于笔,可能是一个真挚的眼神,亦或者是一个善意的微笑,但这些美好的瞬间都在心中一一留下痕迹,相信生活和旅行中的过往都将成为日后我性情人格的积淀。

 

 

楼上的月光,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虎雅彬

 

     我喜欢看朋友圈的同学聚会照片,初中的,大学的,研究生的,各个阶段,但如果让我参加任何一个聚会,我却十万个不愿意。

     比起聚,我更喜欢独处,闲的时候,宁愿奉献给孤独,奉献给工作,奉献给思考,也不想过一把喧闹的瘾,比如这个年,大年三十那天停课休息,到大年初三,我就要开工,我觉得这样挺好。

     逛街、小聚、Hi歌,很多人眼里的欢乐,于我是负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喜欢给生活做减法,钟意的衬衫,情愿买几件备着穿;理发店,找到对口的,办个卡,省时;和要好的几个朋友,保持联系,有事视频,不拐弯抹,省精力。

     上了年纪,渐渐明白:生活本就简单,无需五花八门,你的方式不是瞎凑热闹,你的丰富更不需要别人证明。

     要想热气腾腾,就得用心生活;你想了解的,生活会教给你;你想得到的,生活也会赋予你;你需要做的就是,坚持自己,努力就好。

     这是我从生活中悟出的。我把这些,用故事来讲给你听:

 

 

     一年前。

     我在租房的同时,筹划着买房。为了方便照顾女儿,我把房子租到了我妈楼下,当时租金已说好,就差签合同了。等要签合同的时候,房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房子已经卖出去了。

     直觉是房东不想给我租了。因为她买房那会,是银川房价高起的时候,她的买入价和现行价出入很大,房子一两下很难出手,所以房东决定,先租着,有合适的卖家再出手。

     所以她说房子卖出去的时候,我不太相信。

     后来事实证明,房子确实卖出去了,之所以卖得这么快,也是有原因的。

     那房子,我租的时候,我奶奶也去看了,她知道房东要出售,聊天的时候,就给一个在银川卖串串的老乡说了这事。那老乡一去,就看上了房子,二话不说,交了定金。

     卖串串的老乡,就在小区附近卖,我奶奶和他非常熟络。听我奶奶讲,他来银川那年,正好是我大学毕业那一年。

     租房,从有到无这件事,给我的触动还是挺大的,不是因为房子不能租了,也不是因为我没有地儿可去了,而是那个卖串串的、和我同龄的老乡,在买房,而我还在租房。

     如果不是因为同一套房子,我们的命运怎么都不会有交集的。

     我们是同年生人,他俩孩子,大的上四年级,小的二年级,我一个孩子,不到两岁。

     他来银川那一年,苦于没有生计,才尝试着卖串串,一卖就到今天;我大学毕业,上了研究生,又在北京工作了一年,回到银川,大学里教了一年书,后来辞职,自己做辅导……

     我要租的那套房子,他买了,而且还是他的第二套房子。

     这让我想起了上研究生时,一位导师讲的故事。

     他说,他在上海任教的时候,正好他一个老乡,在学校开打印店。老乡,又是同龄,还恰好在一所大学里,所以命运交集多了起来,他自然对那位老乡格外关注。

     他当时觉得,在大学任教,地位高,有工资,还受人尊敬,而打印店的老乡,起早贪黑,工作简单重复,非常辛苦,他庆幸自己一路不断求学,才摆脱了类似打印店老乡那种繁忙不规律的生活。

     这么对比,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但是后来,他眼看着打印店老乡,先他一步在上海买了房,买了车,当打印店老乡拥有第二辆车的时候,导师就知道,这个比较是没有办法再进展下去了。

     导师当年的感慨万千,如果不亲历,我就永远不知道有多么强烈。

     我和卖串串老乡,与我导师和他的打印店老乡,何其相似。

     我内心的波澜,层层叠叠,起起伏伏。

 

 

     一年后。

     我也不和卖串串的老乡进行对比了。

     不同的是,我站在银川老城区核心区的一栋高楼里,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人影攒动,仿佛看到了去年的我,看到了去年我仰望高楼的目光,那目光的含义是,过不了多久,上面也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去年,在彻底和“组织”断舍离后,我成为了一名独立教师,没有了稳定收入,没有了集体庇护,没有了医疗保险,没有了任何保障,一瞬间,我成了孤岛,要自谋生路,只知前生,不知后世。

     孤岛后面,是家人无尽的担忧。

     有一次,我爸问我,你现在有几个学生,我说5个,我爸先是眼神飘忽不定,后是欲言又止。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心里清楚。

     我已经和任何单位和机构没有半点关系了,我带着孩子,身后没有任何依靠,剩下的路全得靠自己。

     从此,我只有市场这个风向标,只有学生成绩这个生命线。

     为了扩大生源,形成口碑,那段时间,小升初语文、初中语文、高中语文我都带,就连成人英语我也带,只要有需求我就带。马不停蹄。在坐出租车的时候,都在备课,活脱脱一个鸡血女青年。

     如果给上面和往后的经历,来个小结,就是坚持自己,还要努力前行。

     幸运的是,我的学生都取得了极大的进步。

     比如:我带的第一个初三的学生,她爸爸本无意找语文辅导教师,后来看我真诚,就把孩子交给了我,我带那个学生的时候,她在班里的成绩是80左右,我带上之后,她期中考了班级第四,期末升到第一。

     这给了我极大的鼓舞,也让我确信了自己的教学方法,这才有了百倍的信心。

     后来生源不断增多。

     但生源又太分散,各个年级的都有。这样下来,精力根本就不够用。再后来,我就集中辅导,集中在五年级和六年级语文这块。

     就这样,一步接着一步,慢慢走过了那些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岁月。

 

 

     历经一年,在不确定中,收获了,幸福了,长成和我爸爸共同话语最多的那个人了。

     在我爸眼里,女孩子就是嫁人生子,不需要承担买房养家等责任,哪怕你上了再多的学,所以他对我没过多的要求,而当我在银川老城区核心区域以每平米近一万的价格(在银川属于高房价)全款买完房后,他就不把我当小女孩看待了,我们的话题面也增多了,教育、保险、理财等等。

     买完房之后的体验是,房子至多是阶段性目标,而且买房本身的成就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高,相反,那些来自学生的小感动,那些经过你引导的学生,很多考到了班级第一,带给你的成就感,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收获。

     回望去年,开辅导班之初, 租教室,28.5平的教室,租金一万二,而我当时身上连一万元都凑不齐,过了而立之年的人,因为两三千元向朋友张口借钱,实在是很难为情的一件事,我硬着头皮在微信上问朋友借了三千元,这才租到了教室。

     教室虽小,却承载了我大大的梦想,在那里,我与我的学生度过了愉快的十个月时间。

     十个月后,我把教室搬到了我情有独钟的敞亮的名都国际。这过程看似不长,于我,却是很长很长的一段心路历程。

     因为有了教室,我妈再也不用为了让步于我教学,在学生来了之后,抱着我女儿在寒冬腊月里,假装户外散步,假装串门去某个邻居家了。

     因为我的教学任务重,我妈就操心我,操完了我的心,再操我女儿的,实在好辛苦,我也没有时间照顾到我妈,力所能及的就是,赛给我妈一张卡,让她根据自己的心意去刷。

     我妈又实在是喜欢省钱,刷卡的地方她嫌贵。于是我每个月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取出钱,再给我妈。讲真,我太喜欢看我妈数钱的那个动作和笑容了,那一刻,我好幸福,我觉得我的努力有了多重意义。

     我妈,我能从她和她的亲朋好友互夸子女的口吻中,看得出,她也是幸福的,骄傲的。

     生命的意义不就是这样吗?看着家人开心,自己就幸福。

 

 

     今年的我,站在银川老城区核心区的高楼里,看着楼下去年的我,对视中,我有种想告诉她的冲动:

     如果明天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请记住,努力前行,不忘初心;道路且阻,亦没关系,坚持就好,楼上的月光,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新的一年,再加油!

 

 

读不完的红楼梦,说不尽的曹雪芹

 

聂朋群

 

     《红楼梦》是我国古典小说的压卷之作。其作品内容之丰富,意蕴之深刻,手法之高妙,谜团之难解堪为古今小说之第一。

     时至今日,关于《红楼梦》的学问,称之为“红学”。而且,红学已经与我国的“甲骨学”、“敦煌学”、和关于《文心雕龙》的“龙学”,并称为海内四大“显学”。一部小说,能够处于如此地位,这种文化现象,在我国,乃至在世界范围,在文学史上是惟《红楼梦》所独有。

     《红楼梦》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在我国,并称“四大古典小说”。就版本来说,红楼梦本身亦极具特色。据考证,曹雪芹还没有写完《红楼梦》,就去世了,留下一个80回残本,经人传抄,流传有各种不同的版本。到底哪个版本最接近曹雪芹原著,成了红学界争论不休的话题。《红楼梦》版本现有两个版本系统:A,抄本(或脂批本);B,程、高本(刊刻本)。所以我们在阅读或者进行文学评论时,首先需要明确所取的文本系统。

     就抄本或脂批本系统有甲戌本、乙卯本、庚辰本、梦稿本、戚序本、甲辰本、脂亚本等(或称脂怡本、列藏本等)。

     抄本系统特点,一是其价值最接近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写作原貌;二是回目都止于八十回(例如甲戌本仅存16回,但其走向不会超过80回);三是文本之中附着大量、不知身份人的批语。如脂砚斋、畸笏叟、松溪等,其中以脂砚斋批语为最多。

     程、高刻本出现于乾隆末年。程高刻本系统,又分程甲本、程乙本,两种版本。刻本系统的特点,一是文本回目是120回,具有完整的故事系统(包括黛玉焚稿、宝玉出家等故事情节);二是刊刻本没有批语,是裸本;三是关于来源,据程伟元称“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榫……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书,复为镌版,以公同好”。

     程伟元在这里介绍了“程甲本”底稿即曹雪芹“原稿”的搜集、整理经过。

     对于上述程伟元的说法,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或观点。一派谓之“反程派”,以为程伟元之说为欺世之谈,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突然于某一天,在鼓摊上发现这剩余的十余回等等。另一派为拥程派,以为程伟元说的是真话。不可能曹雪芹写着写着,就写作了这80回,后面的章节则一个字也不写。若断言曹雪芹只写作了80回,这不符合常理。

     不管怎么说,笔者还是所谓这“拥程派”。试想200余年间,如果红楼梦只是一个残本,一个不完整的故事面世,她还能够有今天的影响之深刻、流传之广泛的局面吗?

     历史上,包括红楼梦在内的许多文学作品,在流传的过程中,其相关内容经过后人的若干改动,当是自然中的事情。譬如说《三国演义》今天传世的所谓“毛评本”,也不是最初的本子。还有像李白的《静夜思》,其中的“举头望明月”的句子,当初可能是“举头望山月”(据说,日本相关的文本即是“望山月”)。传世的文学作品,今天既为读者所接受,即是现实的,也是合理的。包括流行的红楼梦120回文本,传播过程中出现今天的样子,是否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所谓“历史的与逻辑的一致?

     一个时期内,基于程刻本行世,此本一出,他本皆废。

     关于红楼梦的内容,在情节上极尽渲染、铺排之能事。所写的内容几乎涵盖了人生,人性的所有问题。包括家庭、家族、社会、国家的宗法问题,奴隶问题,专制问题,官僚问题,司法问题,农民问题,宗教问题,恋爱问题,妻妾问题等等。

     以审美的眼光看红楼梦,作品铺排了多种悲剧,缠绕上演。首先是宝黛爱情悲剧,这是不言而喻的。还有家族悲剧。红楼梦写一个诗书簪缨之家族,如何“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再有,人生悲剧。譬如红楼梦中诸多的年轻女性,虽然她们个个美丽,人人有才情,但是小说却展示了她们美好的生命,最终都不可挽回地走向毁灭的命运。对此,鲁迅有一段话说“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红楼梦小说与金瓶梅、水浒等,曾经被列为明清六大奇书之一。与《金瓶梅》相比较,其继承或相同之处是,她们都写了家庭、生命个体及其兴衰,写到了人情、人性的方方面面。但是红楼梦超越之处在于,她写了一个“正常”的家庭,“常态”的兴衰。表现的是世俗而高雅,由色情而性情,重要的是,红楼梦饱含诗意,有亮色。而《金瓶梅》写的西门庆的故事,则是一个畸形的家庭,变态的兴衰,充满色情,灰暗,少有高雅等。

     《红楼梦》具有极富张力的叙事结构,高妙的铺陈手法。她写出了一个家族的荣华富贵,写了她们的人生享乐,譬如其中的一场场排场的吃饭场面等。还有家族成员之间的情意绵绵,天伦之爱(例如,尽管贾政对于宝玉严厉管教,乃至打他。但是心理深处,对于子女的疼爱、父子情深等,细心的读者均可体会得到),诗礼敦厚等等,作者是以充满情感地在写着上面的内容的。而在另一方面,作者也写了这个诗书簪缨之族大厦之将倾,于所谓富贵之中的不和谐之音。写他们乐极生悲,失恋的悲苦,乃至家族成员之间的骨肉相残,还有所谓的男盗女娼。书中,焦大借着喝醉酒骂道:不要我说出来……

     红楼梦叙事极富张力,一方面写尽“好”(如“荣华富贵”),另一方面写出“了”(如”大厦将倾”)。好与了相互纠缠,可为“互文”。或者以另一种说法,一个方面,极尽全力去写色相(此处之“色”,不是色情之色,乃是佛教哲学中的与“空”相对应之“色”,是指所谓现象界,而“空”则是指本体),一方面写“空”。说好、了的张力,亦可说是色、空的张力。对于上述缠绕、迷障,小说的铺排,演绎,所谓某种“假语村言”,真的极富魅力。

     还有,小说中的“梦”与“觉”的张力问题。红楼梦中,这“红楼”即意味着所谓的荣华富贵,如小说所写的“繁华花柳之地,富贵温柔之乡”。而红楼,这富丽堂皇的生存环境中的生活,它却是一场“梦”。何以知道它是一场梦,是“觉”。主人公贾宝玉醒悟的“觉”,一种读者可以体会得到的“觉”。作者观照梦境又是一“觉”,即对于梦的审视与觉悟。小说中贾宝玉,何以“悬崖撒手”。李商隐有诗曰“庄生晓梦迷蝴蝶”。正是在庄周之梦蝶的故事中,哲人庄子似乎在告诉人们:你怎么知道,你这不是在梦中呢?你怎么知道,在说这梦之时,你不是在一个更大的梦中呢?到底是庄生迷,还是众生迷,这可能又是一个难解之谜了。一言以蔽之,梦与觉的冲突,贯穿了红楼梦全书。还有书中,“玉”与“石”的张力及相关故事情节所呈现的冲突。面对书中言说的这诸种冲突(或曰“张力”),这更深层次的思考,她却不是以某种理性的方式在言说,而是将其中的内涵,渗透于情节的具体描写之中。这可能正是,红楼梦之魅力所在。她不是在讲简单的人生故事,而是在讲这些故事的同时,则把某种人生哲理也装进了这故事之中。

     红楼梦无疑是一部古今小说的巅峰之作。书中艺术地写到了历史的中国人,人生的方方面面,写到了一个诗书簪缨之族的种种生活场景。其中写到了出行,交际,饮茶,饮食,扇子,风筝,诗词,曲赋,楹联,酒令,药方……刘勰在《文心雕龙·辩骚》中说道“故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词,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作者曹雪芹当然是属于才高者之列。其胸襟,格局,目光,才气,人生气象等自然与一般人不同。所以才有今天我们所见到的百科全书式的《红楼梦》,才有今天的《红楼梦》不同凡响的热闹与门道。

      红楼梦中第一回作者写道“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作者带有显而易见的忏悔心理,而红楼梦全书也有这种忏悔心态。关于作者的女性观,通过作者自述可以知道。另外作者还通过作品中的宝玉之口,说出所谓“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原始天尊这两个宝号还要尊贵无比”。还有贾宝玉的那“水”、“泥”之论,所谓“女孩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红楼梦中,作者及宝玉,均有高扬女性的倾向。

     对于怎样理解作品中的贾宝玉的“少女崇拜”,以及作者于书中的某种忏悔心理。这可能也是一个值得进一步探讨的,可以继续言说的问题。

     关于红楼梦中的众多的女性形象,作品写了金陵十二钗,还有副册所载十二女子等。作者于众多女性所着笔墨甚多,写了她们的形象,才情,她们的生活场景,乃至最终悲剧性归宿等。而其中,着墨最浓的当属林黛玉与薛宝钗两人。

     阅读红楼梦的读者、批评家,对钗、黛两人的评价,历来存在着分歧。她们二人孰优孰劣,其人生归趣、价值追求之高下问题的评品,此等问题一直存在着分歧。

     此正所谓“难解的林黛玉、薛宝钗优劣情结”。

     据清人邹弢《三借庐笔记》载,邹弢与许伯谦两人是莫逆之交。二人均为红楼梦的热心读者。但是在对待书中主要角色林、薛二人的态度上,二人却截然相反。邹氏是拥林派。许氏是拥薛派。由于他们分歧太大,每每谈论红楼梦时,就不能不谈到林黛玉和薛宝钗。自然引起两人的激烈争论,以致到了“几挥老拳”的地步。后来经过他人劝解,相约两人之间以后不谈论此问题。二人一次外出旅行,于途中无话可谈。又不由自主地谈到红楼梦,谈到林黛玉和薛宝钗。二人又到了争论不可开交的地步。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最后两人只有相对哑然而笑结束。

     如上有趣的故事,还有很多。

     对于林、薛二人,其拥林者左袒。譬如有人这样评价:“黛玉之于宝玉,纯以爱情相感,不失男女爱情之正……(钗)直以宝玉为一禽,而张罗以之捕……行为心术,真真与黛玉相隔天渊。”吴宓则说,作者不特为黛玉伤,亦借黛玉以写人在社会中成败之实况也……黛玉直道而行,不屈不枉,终归失败……又天道报施,常无公道……宝玉之出家成佛,即寓此等境界”。俞平伯乃是红楼梦批评大家,他持“钗、黛合一”观点,以为钗、黛“双峰对峙,二水分流”。然而于字里行间对于黛玉肯定为多。他评论黛玉道“处姐妹中,宝钗有其艳而不能得其娇,探春有其香而不得其清,湘云有其俊而不能得其韵,宝琴有其美而而不能得其幽,可卿有其媚而不能得其秀,香菱有其逸而不得其文,凤姐有其丽而不能得其雅。洵仙草为前身,群芳所低首也”(俞平伯《红楼梦辨》)。

     作品中对于薛宝钗,作者有着这样的描述:“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丽,人多谓黛玉不及。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喜与宝钗玩。”还有“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纂儿,米黄色棉袄,玫瑰紫色金银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难怪有“拥薛”一派。拥薛者右袒。

     不说名家对于宝钗的评论,时下网上亦不乏“拥薛”一派。网文:“至于说到曹雪芹很爱用反语,每遇到黛玉就往往‘似贬实褒’,每遇到宝钗就往往‘似褒实贬’.这恐怕也纯属包括易氏在内的很多拥林派论者的主观臆想……黛玉因为阴暗心理。总对宝钗疑神疑鬼,结果事实最后证明全是她自己错了。拥林派读者硬是不肯承认,书中宝钗的优点和黛玉的缺点”。

      作家王蒙曾经评论钗、黛:“如果你的女儿是林黛玉性格,她非倒霉不可,如果是薛宝钗的性格那她可以有光明的前途”。

     问题在于大多数的读者还是同情林黛玉,原因何在?

     答案可能在于,林黛玉在书中角色是弱者,她多愁善感,身体有病,寄人篱下,无所依傍;还有黛玉确实有着许多过人的优点,例如她的很多可爱之处,聪明、直率等等。

     红楼梦书中如鲁迅所言,“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伪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尽管如此,鉴于作者态度实际上是,取疏离于主流价值的取向。所以在心理深沉处的曹雪芹,对于薛宝钗的做人态度,有不以为然的一面。

     关于“人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之“金、玉”,“木、石”问题。

     红楼梦小说到底同时写出了宝、黛的爱情悲剧与宝玉与宝钗的婚姻悲剧,红楼梦120回小说回目就有“薛宝钗出阁成大礼;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的一章。但是,红楼梦曲子《终生误》:“人都道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却是对其中他们情缘的,最终诠释。

     金、玉的取向,代表了合于当时社会认可的主流价值,所以才有这“人道是金玉良缘”。

     关于木与石,却有另一番说法。清代画家郑板桥有诗云:“顽然一块石,卧此苔阶碧。雨露亦不知,霜雪亦不识。园林几盛衰?花树几更易?但问石先生,先生俱记得。”于盛衰之外,这样的石头与士人(或者是作者自己?)的心理具有同构关系。苏东坡曰“石文而丑”,一丑字则千态万状皆从此出。郑板桥曰:“东坡胸次,其造化之炉冶乎!”曹雪芹的生前好友敦敏有诗云:“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垒时”(《题斤圃画石》)。红楼梦对于林黛玉,有“世外仙姝寂寞林”的表述。不可轻看,红楼梦曲子所寄寓的这番深意。书中写黛玉和宝玉,实乃“不是冤家不聚头”。木、石之说,在我国历史的语境下,业已超出少男少女恋情的文化内涵,具有了疏离主流价值的意义。在历史进程中,凡提倡以本真面目面世的士人,多带有这种疏离倾向。例如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说,李卓吾:“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之“童心”说。

     总的说来,红楼梦是一部奇书。她于乾隆中面世,自程、高之手得以刻版行世。程高之刻本自1791年行世以来,至今已经有200余年。从她当初出现时,即赢得了众多的读者。京师“竹枝词”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之说法。红楼梦自问世以来,获得了读者之如此广泛的青睐。其评论之繁多,意见之复杂,争论之剧烈,以及产生的文化影响之深远,在我国文学史上绝无仅有。

     简言之,海内研究红楼梦可分四个阶段。即三足鼎立期,主要在1919年“五四”新文化运动前后,至上世纪50年代初。表现为文艺、索隐、自传说;以后是上个世纪5060年代的阶级斗争说;而后80年代之后蔚成显学;这之后,乃至走火入魔,各路人马聚红楼。如今你到到图书馆转转,能够很容易即可发现书架之上,摆满着各类关于红楼梦的著述。

     值得一提的是红楼梦研究大家俞平伯先生,在他弥留之际的一段话。据老先生的外孙韦某在《我的外祖父俞平伯》一文记载,俞老先生晚年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绝口不谈红楼梦。19901015,在即他将撒手人寰之际,却在兹念兹,老先生用颤抖的手写下这样的遗言:“胡适、俞平伯是腰斩红楼梦的,有罪。程伟元、高鹗是保全红楼梦的,有功。千秋功罪,难以辞达。”

     俞平伯先生晚年的醒悟,恐绝非偶然。关于红楼梦文本问题,包括胡、俞、周汝昌诸先生均为“反程派”,此前他们是力挺前80回的,学术上当然可能有他们言说一番道理。于学术上的问题,达观地态度应该是允许争鸣,不能强求一致的。

     关于红楼梦的学问称之为红学,要点是基于红楼梦,她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不管是版本之争,不管是何以宝玉撒手悬崖,不管是“红楼真故事”之索隐、探佚,不管是所谓曹学,秦学,脂学,还有诸多的与之相关的文献学研究,史学研究,倘若红楼梦只是一个残缺的、不完全的红楼梦,那她还会有今天热闹的红楼梦吗?还会有今天之红楼梦之谜、红楼梦之魇吗?可能完全不是这个样子。说不完的红楼梦,皆因这120回的红楼梦,皆因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红楼梦。

     对于红楼梦这后40回,即全本120回的红楼梦的价值,林语堂先生在《高本四十回之文学伎俩及经营匠心》文章中,即充分地肯定了程高刻本的价值。林语堂评价道:“红楼梦之所以成为第一流小说,所以能迷了万千读者为之唏嘘感涕……普遍的魔力主要是在后四十回,不在八十回,或者说是因八十回后之有程高本四十回……没有后四十回,宝玉岂不仅是爱吃女儿胭脂任情纵性,谤僧骂孔,用不成器的多情公子?还不是情迷中的一块顽石而已?”

     所以,程、高120回之刊刻本行世,功莫大焉。

     关于曹雪芹,这也是一个说不完的话题。有人分析,红楼梦的作者非为曹雪芹这个人,而是另有其人。理由据考证,曹家兴盛时,他应该还小。据此,他何以能够写出如此丰富而细腻的,一个诗书簪缨之族,排场的生活场面?何以有如此深厚而宽广的学养?丢开这一切,且不说上述怀疑论者的观点。红学大家周汝昌分析,曹雪芹之所以能写作出红楼梦这样一部古今小说巅峰之作,除了其特殊的文学天才外,还有在他身上具有三个稀有的结合:第一,他家的地位是奴隶和统治者的结合(曹家的包衣身份);第二,他的家世是汉人与满人的结合,他家的人兼具二者的特性;第三,他家落户江南六七十年之久,到曹雪芹出生,早已与江南土族无异,这又是北人与南人的结合。正是基于这三个的结合,在那个时代里,所谓精神上与物质上的文明,他家都享受到他人难以企及的高峰。这可能就是较准确的解析,曹雪芹之所以能够成为曹雪芹的理由了。

     红楼梦中,包括林黛玉、薛宝钗在内众多的容貌美丽,且有才情的女子,她们的才情即作者曹雪芹的才情也。林黛玉的《咏菊》诗,在书中被诗社主持人李纨评为第一。请看黛玉的诗作:“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敧石自沉音。毫端运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红楼梦书中曹雪芹借作品人物之名,写作了许许多多诗、词、赋、曲、楹联等文学作品,它们皆为上乘佳作。请看红豆词:“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完的更漏。呀!恰便是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幽幽。”写得何等的动人,何等的荡气回肠!在红楼梦中,无论是诗、词、曲、赋等哪种文学样式,其魅力都难以教人说尽,这也正是曹雪芹之魅力所在。

     关于曹雪芹的祖籍,有着河北丰润说,与辽阳说等等。这些与作者,与文本有关的种种争论,还将继续下去。我们有理由讲,说不完的红楼梦,说不完的曹雪芹。

     宋人秦少游有词云“回首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秦词是否寄予某种隐喻,不得而知。但是若用来比拟红楼梦的意蕴的某种云遮雾隔,是乎有些相似。

     红楼梦的意蕴的丰富与深刻,决定了关于她的争论必将继续下去。我们回首这200余年间,大的阵势已经见过了。问题在于,小说中所描述的这历史,还有这过去的红学与红楼梦批评,毕竟均已经成为了过去,已经成为历史。以文学的眼光审视之,历史需要回首,历史需要咀嚼,历史需要解析。正基于此,她才有味道。

 

 

腹有诗书气自华

                      ——《菜根谭》读后感

 

石凡生

 

     《菜根谭》是明代还初道人洪应明所著的一部论述修身养性、人生处世原则的语录集,是融儒、道、释三家的思想精髓意蕴于一体的智慧结晶和万古不变的教人传世之道,为旷古稀世的奇珍宝训。它似语录,却有语录所没有的情志趣味;似随笔,却有随笔所不及的整饬典雅;似训诫,却有训诫所缺乏的亲切醒豁。我在图书馆一鼓作气看了一遍,摘抄一遍,仍感意犹未尽,没吃透,深感此书看得太晚,很多人生哲理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早年我看了《哥德巴赫猜想》,激起了我的学习兴趣,刻苦学习几年,参加高考等,使我有工人而变为工程技术人员,改变了我的人生,如果三十年前我读了《菜根谭》,我相信我的人生会更精彩。

      “进德修道,要个木石的念头,若一有欣羡,便趋欲境;济世经帮,要段云水的趣味,若一有贪著,便堕危机。”说的真好。早年我就买了一套《汉语言学》,三分钟热度,看了几天,工作一忙,家事一多,便撂掉。很多年前我就学英语,天天跟电视学英语,但井下工作每天十几个小时跟班,升井后还要编写作业过程、刻印作业过程,经常三个作业班班前会贯彻规程,上有两家老人要照顾,下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要管,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后来就又把英语撂到爪哇国里,以致后来进升高工连续考四次都没过关。技术大拿专家,只因英语没过关,与高工擦肩而过。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拨开了我心头的迷雾。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正人君子,对身边的区长、矿长等,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看到作风问题,就是看到太贪婪,或不学无术靠裙带关系上去的,和他们远远保持一段距离,将自己陷于孤独的境地,虽有才,成绩突出,但总上不去,无大作为。

     “临流意远”、“肥甘丧节”、 “欲路上事,毋趁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理路上的事,毋惮其难而稍有退却,一退却便远隔千山”,这是对坚守者心灵的涤荡,对迷途者当头棒喝。字字句句,凝聚了山川之气,宛如见到古人先见之明。

     “凭意兴作为者,随作则随止,岂是不退之轮;从情识解悟,有悟则有迷,终非常明之灯。”让我知道做事不要凭自己意气用事,也不要带着太多的感情去领悟道理,这样才会少走弯路。因此工作的时候不能意气用事,因为感情热情是干柴上的火,迅即燃烧片刻烧尽;理智却是沉默的煤炭,能够放出持久的光和热。做事有始有终的人,依靠的是恒心和毅力。

     “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让我们体会到世界是一面镜子,你对它皱眉,它就对你皱眉,你微笑,它就对你微笑。幸福不是一种现实,而是一种感觉。

     “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行的去处,须知让三分之功”。这是一种谦让圆润的生活之法,世道人情变幻莫测,给人留点余地,做事留点分寸,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也就是说,对待别人的过错,不需要过于较真。由此可以看出,此种处世之法仍旧融纳了“糊涂处世”的智慧。对人糊涂,不是迁就,也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修身之法,是一种充满智慧的处世之道。“以恕己之心恕人则全交,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寡过”。宽恕别人其实就是善待自己。“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的宽平,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看得圆满”,“放得宽平”则是一种“正心”之道。人们的物质文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更多的人会热心的去追求物质的享受,而淡忘了古圣先贤一直教诲的修身之道。由此导致社会上人们的价值观、甚至是对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的态度都有了严重的扭曲的变化。这种社会在一个道德素养高尚的人的眼中是一个有缺陷的,混沌的世界。但要活得自在,则就要“正心”。首先要自心看得圆满,自心放的宽平,也即是所谓的“活得糊涂一点”。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锻来”,“立功建业,事事要从实处着脚,若稍计功效,便落欲尘”,《菜根谭》告诫世人:在艰难险恶的环境中磨练意志,砥砺情操,处处脚踏实地,不能急于求成,是每一个建功立业者成功的必由之路。

       “心不可不虚,虚则义理来居;心不可不实,实则物欲不入”,让我懂得了人心不可以不谦虚,谦虚才能让正义真理进驻心中;人心不可以不充实,充实才能使贪念物欲无法入侵,这就是“谦受益,满招损”的道理所在。无论每个人在做学问或为人处世中,都要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和建议,及时克服自己的不足之处,保持“为有源头活水来”的状态,才能不断提高自己,才能有所进步。人的一生做任何事,都要胸怀坦荡,光明磊落。培养高尚的道德情操就要做到慎独,慎独就是在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情况下做好一切。做什么事都不能欺上瞒下、混水摸鱼,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博大精深的《菜根谭》还需要我们继续去读它、了解它、细细品尝它、揣摸它、感悟它,在工作之余、在余暇休闲之际,耐心品味一番,清醒一下被工作忙得晕头转向的头脑、被烦恼缠身的心灵,浇灌一下那久已干涸的心田,寻求修生养性的途径、待人处事的准则,学会高瞻远瞩,学会达观人生,拿的起放得下,将书中的精华运用到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中,活出精彩,达到人生的顶峰。

 

 

歪理邪说

 

张玉秋

 

孩子不是维持不幸婚姻的理由(之六)

 

     俄国小说家列夫·托尔斯泰有句经典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不幸家庭中的一大不幸,莫过于夫妻感情破裂,走到了离婚的十字路口。

     夫妻形同陌路,甚至视若仇敌。这个婚,离,还是不离,这是个问题。

     有太多的夫妻,选择“不离”。最重要也是最根本的原因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宁可牺牲自己的幸福,宁可牺牲自己的未来。

     很多夫妻认为,离异后,孩子就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单亲家庭的孩子,容易变得自卑、孤僻、敏感、脆弱、焦虑、抑郁、逆反、极端。做事胆怯,极度缺乏自信;自我封闭,拒绝接受快乐;自我轻蔑,对人生悲观失望……

     即使组建了新的家庭,也终究不是“原生态”,孩子不管跟哪一方,给孩子的爱都是残缺不全的。遇到一个善良的继父母,孩子还好过一点儿,遇到一个混蛋的继父母,对孩子不啻于雪上加霜。

     总之,孩子的一生就此彻底给毁掉了。

     离异,对孩子的戕害简直数不胜数。

     反过来,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选择隐忍,一忍再忍接着忍,忍无可忍也得忍,这是多么高尚、多么无私、多么有“爱”的选择啊。

     有的家庭,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家庭俨然成了战场,一年到头电闪雷鸣,硝烟弥漫,争斗不止;

有的家庭,家暴已成常态,受虐方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整日提心吊胆,心惊胆战;

     有的家庭,一年四季寒风萧萧,风雪交加,双方的心都拔凉拔凉的,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有的家庭,一方(或者双方)在外花天酒地,逍遥自在,回到家总是充满怨气,阴霾重重,夫妻俩不能对话,一对话就剑拔弩张,刀光剑影,杀气重重;

     有的家庭,一方(或者双方)有了外遇,对方头顶春意盎然,既无幸福生活,也无“性福”生活,一方对另一方厌恶至极。

      ……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怎么办?心字头上一把刀,“忍”。一“忍”消得未来忧。为了孩子,且行且珍惜。

     为了保持“家庭的完整”,选择“将婚姻进行到底”,赌上一生的幸福,真的能保证孩子的身心健康,真的能对孩子的伤害降到最小程度吗?

     未必。

     在这种家庭,孩子不是置身于水深火热,就是置身于冰天雪地,唯独没有春暖花开。有些所谓“高素质”的父母,貌合神离,特别善于“装。”两人明明一句话都懒得说,当着孩子的面,却强颜欢笑,还时不时还秀个恩爱什么的。现在的孩子,何等的聪明和敏感,你“装”,本少爷本小姐也“装”,这更让孩子感到悲凉和沉重。孩子们清楚地知道,父母的隐忍,父母的痛苦,父母的“装”,父母放弃重新追求幸福的权利,全都是为了他(她),这该是多么大的心理负担!

孩子被迫为父母的不幸婚姻埋单,对父母充满负罪感,生活的压抑而又痛苦。即使在外面受到天大的委屈,也隐忍不言;即使有多少苦楚,也无处可以诉说;即使小心翼翼在父母之间走钢丝,也难以找到平衡点;即使锦衣玉食,身心也会备受煎熬。

      “为了孩子”而“忍”,岂不知,孩子也在“忍”,而且忍的一点儿也不比父母轻松。随着岁月的流逝,孩子在“忍”字中长大,留下了终生创伤;父母在“忍”字中老去,幸福再也无处寻觅。

     维持表面上完整、实际上支离破碎的家庭,更能导致孩子的心理扭曲,是对孩子更大的伤害!

     维持一个表面上和谐、实际上名存实亡的家庭,给孩子带来的是双倍的不幸!

     两个人因爱而走到一起,不再爱了,就应该及时“止损”。放任亏损继续扩大,结果只能是“倒闭”、“清算”,孩子受的伤害更加惨烈。

     离婚,不可能不对孩子造成伤害,但随着孩子逐渐长大,这种伤害会渐渐得到修复;隐忍不离,对孩子的伤害却是长久的,伤口永远难以愈合。

     其实,我们可能过于杯弓蛇影了,单亲家庭的孩子未必那么不堪。也许,从一个不幸婚姻的家庭中走出来,进入一个充满爱的家庭,更能有利于孩子的成长。比如,前些年播出的室内情景剧《家有儿女》。即使没有重新组建家庭,父母永远是父母,只不过不在一起生活罢了,同样能给孩子带来爱和快乐。

     我们每个人都期望有个幸福美满的婚姻,但这仅仅是期望。月下老人老眼昏花,也有把红线栓错的时候;小天使练艺不精,也有把箭射歪的时候。当一段婚姻走到尽头,无法继续维持下去的时候,索性不要去勉强去维持,理智地、有尊严地选择分开,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没有什么丢人的。

     毕竟,社会不同了,“从一而终”的老观念早已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并不一定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幸福。孩子的幸福,最重要的是情感需求,而不仅仅是完整的家庭。父母有爱,才能带给孩子幸福;爱都没了,完整的家庭也是徒有其名。

     把自己的不幸婚姻与孩子捆绑在一起,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更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

     孩子,不是维持不幸婚姻的理由。

 

做个受人尊重的老人(之七)

 

     网络上曾经流传过一个帖子: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也就是说,我们这一代老人从根子上就是“坏人”。

     作为老人群体的一员,我老人家理所当然地对这个帖子义愤填膺。这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么?这不是否定了我们这代人的整个人生么?

     网络上曝光了太多“坏人变老”的负能量新闻。好心扶老人被讹诈、老人掌掴不给让座的年轻人、公交过站老人强抢方向盘、广场舞大妈扰民、广场舞大妈与年轻人强抢篮球场、老人“暴走团”占用公路遭遇车祸……

     每当看到这些负面新闻,我老人家很是不爽。不,不是不爽,是非常愤慨。我老人家偏执地认为,这都是那些无良网站为了博人眼球、赚取点击率而精心策划的,以偏概全,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为谬误流传推波助澜,误导社会对老人的评价,离间老人与年轻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些无良网站看来,似乎“老人”是败坏社会风气的祸首。

     我老人家说句过头话,用心何其险恶!

     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经历。我们这代人,该长身体的时候,挨饿;该接受教育的时候,文革;该工作的时候,下乡;该稳定的时候,下岗。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定的晚年,却又被斥责成“变老的坏人”。冤情堪比窦娥。

     硬币都有正反两面。我们有些老人(绝对是极少数),时代烙印的痕迹太深,这种烙印投射在性格里,形成了很多不良行为习惯,降低了社会对整个老人群体的评价。

     说几桩我老人家亲眼目睹的事儿吧。事情很小,却着实让人臊得慌。

      2014年国庆节,我带孙子去中山公园看菊花展。那天下着绵绵细雨,烟雨朦胧,游客稀少,寥落而冷清。花坛里的菊花被雨水滋润得愈加娇艳。一位打扮时尚的大妈,在花坛中间走来走去。我还以为她在近距离欣赏菊花,心里暗赞她好兴致。没成想,她把几盆最大、开得最盛的龙爪菊以极快速度地装进黑色垃圾袋里,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这个成语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之后,迈着匆匆而优雅的步履离开了。我老人家本想告她一刁状,环顾四周,却无管理员,只得作罢。

     唉,大妹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老人家完全能理解。你喜欢花,可以到花店买几盆尽情欣赏。为了几盆花,落个“偷花贼”的名声,好说不好听呀,不值当的啊。

     这是发生在公交车上的事儿。一个大妈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马上要到下一站了,男孩儿突然说要撒尿。老人毫不犹豫地取来垃圾桶,给男孩当尿盆把尿。垃圾桶口沿小,撒出的尿在地板上肆意横流。更令人不堪忍受的是,不光撒尿,还拉粑粑。一时间,一股与香截然相反的味道在车厢弥漫开来,刺激着人们的嗅觉神经。虽然天气寒冷,大家还是打开车窗,让那股袅袅飘过的气味妖妖娆娆地散去。

     到站了,老人抱着孩子匆匆下车。好歹把孩子遗留的成果也带走啊,司机紧着提醒,不知道老人是真的耳聋还是选择性耳聋,瞬间了无踪迹,还是后面一位男士给带下了车。

     老人家,这是公共空间嗳。你喜欢你孙子(抑或外孙)排泄物的味道,总不能强迫他人也喜欢吧?四五岁的孩子还让老人把尿,这家庭教育也是没准儿了。我老人家说句刻薄话,让你孩子憋个一两分钟,总不至于憋出个前列腺炎来吧?

     还是发生在公交车上的事儿(公交车真是个小社会啊)。在最拥挤的新华百货站,上来一老头,拎个包。司机让他打开包看看。老头不满地说:“又不是炸药包,看个球呢。”司机坚持要检查。老头固执地说:“就不让你看,能把爹们咋咪(怎么样)呢?”他堵住门,后面的乘客上不来,纷纷谴责他。老头迫不得已让开车门,打开包。包里有瓶纯净水,司机请他喝一口。老头说:“爹们不想喝。”司机坚持让他喝。老头恼羞成怒:“爹们偏不喝,能把爹们咋咪呢。”司机请他下去,老头满脸溅朱,戟指司机鼻子,大骂:“看把你日能的不行行了,不就是开个破车吗,牛逼啥?尿球你呢。”他不喝,车不走。众口相劝,老头仍然置之不理。终于,引发了一个跟他年龄相仿大高个老人的暴脾气,劈手夺过纯净水,顺手扔出窗外,呵斥道:“爹们给你扔了,能把爹们咋咪呢。”老头翻了那个大高个老人一眼,人高马大,挺直的身板像座山,未敢造次,挤到车后厢“沉默是金”去了。

     嗨,这位仁兄啊,你那样骂人家司机,侮辱人家司机,人家都没有冲你发火,不是你有多牛逼,是人家看你一大把岁数了,让着你呢,你还觉不着了。老,并不是耍牛逼的资本。你耍牛逼,就耍到底呀,咋怂了?真正牛逼的牛人,大都表现的很谦逊,却能让人感受到强大的气场。这位仁兄耍牛逼的档次还是太低啊,反倒让牛逼把自己耍了。

     石嘴山市“天下粮心”征文,我老人家有幸获奖。大会颁发的证书是空壳,瓤和奖金另外领取。排队领奖时,前面插进一个老人,年龄起码七十岁以上,颤巍巍的。我问,您也是领奖的吗?老人反问,不是发纪念品吗?得到否定答复后,老人遗憾地离去。一个大妈狐疑地说,把你的奖给我看看。我说,一个空壳证书,有啥可看的?大妈坚持说,看看咋了?无奈,让她瞄了一眼,她才心有不甘地走开。

     会议准备了自治区粮食局“天下粮心”征文作品集和画册,随意取。一帮老人蜂拥而至。我老人家去取时,画册告罄,还算下手快,取到一本作品集。有的老人,一人就拿了五六本画册和作品集,而有些参会作者,却两手空空。

     我们有些老人,“获得感”意识不是一般的强,不管适用不适用,先抢到手再说。书和画册是用来阅读的(是不是真的阅读,我老人家持怀疑态度,姑且认为是吧),你抢那么多本,不顶吃不顶喝(尽管是精神食粮)的,做啥呢?我老人家妄自揣测,这些老人的人生哲学可能是:白拿的东西不拿是傻子,没占到便宜就是吃亏。

     我老人家由衷希望自己的揣测是妄言谵语。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每个人都会老,这是铁律。司汤达说:“老来受尊敬,是人类精神最美好的一种特权。”我老人家说,这种特权不是天赋的,而是靠我们老人自己争取来的,尊重和被尊重从来都是双向的。你自己为老不尊,没人会尊敬你。

     “老”,并不仅仅意味着在世上活得时间久,更意味着晓事明理,更应该遵守社会公德,更应该明白做人的本分和做事的分寸;

     “老”,是岁月的馈赠,历尽世事沧桑后,更应该看透一些,看开一些,看淡一些,波澜不惊,淡雅如菊;

     “老”,意味着已到人生暮年,再牛的过往都随花事湮灭。少些戾气,多些宽容;少些计较,多些互谅。坐看云淡风轻,笑看花开花落。

     嚯,这一堆排比句,我老人家自己都觉得太矫情了。总之吧,人老了,要做一个值得别人尊重的老人。

很难吗?细想一下,有点儿难,但也并不是太难。

 

变味的微信朋友圈投票(之八)

 

     微信,已经成为了人们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老人家相信,每个人的微信朋友圈里,都会收到遍及各行各业各个门类的评比比赛信息,伴随这些五花八门评比比赛的,是“求投票”的大比拼。给人的感觉是,好像没有微信投票,活动就开展不下去似的。

我老人家朋友圈的朋友不多,微信群也不多,尽管如此,还是经常收到关于微信投票的请求,令人不胜其烦、不胜其扰,“求”得人身心俱惫,甚至产生了“微信投票恐惧症”……

     实话实说,我老人家也曾经帮助亲戚、朋友、服务过的企业“求”过票,但更多地是被动地参与投票、点赞。我老人家心底对“求投票”是抵触的,觉得“求票”=“贿选”。但是,朋友开了“金口”,不投情面上又过说不去。有的朋友还会“得寸进尺”,在“求”投票的同时“求转发”。曾几何时,我发的“求投票”信息,人家帮了你的忙,你不帮人家,也忒不仗义了吧?于是,硬着头皮“投票”、“点赞”、“转发”。

     虽是举手之劳,却总是觉得不对味儿。

     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发来一个“求投票”的公众号,他亲戚的女儿参加幼儿园什么比赛,是“最有才艺宝宝”还是“最萌宝宝”忘记了。她有没有“才艺”,“萌”不“萌”,也不是我关心的事。我的任务,就是投出“人情票”,再转发出去。投票程序设计的挺复杂,不只是对选手编号点赞或者打钩就完事了,首先要关注对方的官方微信,其次输入个人信息,然后才能进入投票环节。麻烦尚在其次,关键是我对这个公众号毫无兴趣,更关键的是它泄露了个人信息。而且,关注后,不是一次性投票了事,而是要连续投三个星期。每天,朋友的微信都会催命符一般如期而至:“亲,新的一天开始了,您投票了吗?”更令人不胜其烦的是,自从关注了那个微信公众号之后,推销尿不湿、奶粉、早教、儿童摄影的广告便铺天盖地涌来,还有商家直接把电话打进来。这个公众号还不能删除,一删除,投的票就作废了。终于熬到投票结束,我根本没有心思看评选结果,而是在第一时间删除这个公众号。这个公众号还很顽固,明明删掉了,它还会自动跳出来。我老人家玩微信是个“菜鸟”,最后还是在儿子的帮助下,把它给“灭”了。

     也许这个宝宝真的“才艺”了得,真的很“萌”,但是,我相信绝大多数投票的人跟我一样,被“人情”给挟持了,既没看过她的“才艺展示”,也不知道她萌不萌。这样评选出来的结果,对宝宝来说能有多少价值?只不过满足了家长的虚荣心而已。

     微信投票,不是检验“友情”的试金石,而是绑架情感的绳索。

     微信投票大致可分为三种类型,一种是公益性的评选活动,譬如:最美××人、×佳×××、金牌××、感动××人物、××道德楷模……一种是半商业性质的“才艺评选”,譬如:绘画、摄影、书法、征文、手工……一种是纯商业性的活动,比如前面提到的幼儿园宝宝的什么比赛,还有什么“神”、什么“星”、什么“王”之类的。公益性质的评比活动一般没有利益驱动,却有“荣誉”驱动;半商业性质的投票既有利益驱动,也有“荣誉”驱动;纯商业性质的则由商家发起,背后有着强大的商业利益驱动。

     无论是那种性质的微信投票,拼得不是事迹和才艺,而是人脉和财力。公益性的评选活动,有多少人会耐着性子看完参评者“事迹”文章(且不说有多大水分),恐怕十之一二都没有;才艺比赛,真正“圈内”的参与者能有几人?真正懂得的又有几人?至于纯商业性的比赛,只不过是一场“造势”活动,声势造得越大,商家的利益越丰厚。

     参评者的人脉广,投票人数便几何级增长;参评者的“朋友圈子”小,你的事迹再突出、才艺再牛,也会处于下风。

     网络是个虚拟的世界,微信投票几乎没什么“门槛”而言,微信用户人人可投,参与投票的人神龙首尾皆不见,最终看到的只是票数。如今,仅凭朋友圈投票已经落伍了,速度太慢,投票率也很有限。于是,一个微信投票的新兴产业——“刷票公司”——应运而生,有“专业公司”帮忙,只要舍得花银子,保证让你“金榜提名”。于是乎,一些“不差钱”的参评者,雇佣“专业公司”刷票。这些“专业公司”很“专业”,也很“敬业”,“拿人钱财,替人刷票”,于无声处让票数直线飙升,神不知鬼不觉中让籍籍无名者一飞冲天。由于“专业公司”的“兴风作浪”,使得那些事迹并不突出、才艺并不出众的参评者“脱颖而出”。即使某些评选活动仅以投票数作为参考,仍然有很多参评者对烧钱雇佣“水军”投票趋之若鹜,关系到“面子”,起码看起来很美丽。

     用金钱、人脉换取的“投票”,跟“造假”有什么区别?如此“投”出来的结果,有多少诚信度可言?有多少真实性可言?有多少公平性可言?

     “微信投票”,不过是一些公众号“吸粉”的手段。如果评个“神”呀、“王”呀、“星”呀什么的,你情我愿,自娱自乐一下也未尝不可。倘若把它作为评先选优的工具,则完全失去了评选的公正性、严肃性与权威性,往小里说,损害的是评比单位的公信力;往大里说,损害的是政府的形象,危害之大不可小觑。

     变味的微信投票何时休? 

 

 

记住乡愁

 

岳亚东

 

油煎豆腐金亮亮

 

     我的初中是在黄渠桥中学上的。那时候家里很穷,没有自行车。每个星期天,吃完早饭就得动身步行走学,到了学校,已是开晚饭的时间。

     道路虽然漫长,但走路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走到中午,饥饿难忍。家中没有条件带干粮,只能背一个糖萝卜上学,那是一星期的补充口粮,得煮着吃。

     姐姐嫁到宝丰新胜村,村里有两棵高高的白杨树。过了寇家桥,白杨树就成为了我追求的阶段性目标。每次到姐姐家,她无论多么困难也得让我吃了饭再走。

     那天到姐姐家,她显得很兴奋。她说老公公给生产队磨豆腐,偷偷给了她一块。她插了门,起火搭锅,滴了些香油开始煎豆腐。豆腐切的薄而匀,两面翻转着煎,表面煎得亮黄,只是看那颜色,早已经垂涎欲滴。姐姐将煎豆腐端在我面前,看着我吃。那豆腐煎得外焦里嫩,香味是无法形容的。但是我敢说,那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香的豆腐。

                  

羊奶面条比肉香

 

      刚回乡参加劳动我17岁,从严格意义上讲,还是个孩子。身单力薄干不了重活,生产队派我们几个半大小子赶毛驴车去山里拉羊粪。

     羊圈建在正远关附近的红疙瘩山口。羊把式长年在山里放羊,很少回家。看我和亚西几个进了山,稀罕的不得了。他是亚西的爹,我的三爹。

     三爹对着满圈的羊看,看得出,他是很想宰一只给我们吃,但是他不敢,宰了集体的羊,后果会很严重。他转身进屋拿了一个奶筒,跳进羊圈去挤奶。

     三爹让我们点火烧锅,他和面做饭。面擀好了锅也开了,三爹将羊奶入进锅里,待锅再一次翻滚,开始下面。整个过程很简单,就一把盐,再没放任何作料,但那面条出奇地筋道出奇地香。要说香到什么程度无法形容,只能说,它比正儿八经的羊肉面还要香。

     去年我突发奇想,如法炮制了一锅奶子面,不过入的是牛奶。吃了几口,索然无味。我长叹一声,老伴说我在抽风。

 

上天赐与的麻雀盛宴

 

      上世纪五十年代,为了支援大西北建设,浙江支宁青年进驻我的家乡岳家梁子。一纸行政命令,全村人集体搬迁,并村到乐土岭子,把房屋腾给浙江人住。几年后浙江人陆续返乡,我们才得以重归故里。浙江人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一切得从头做起。生产队的集体财产也破败不堪,破烂的仓库,倒塌的圈墙,漏雨的圈棚......一切百废待兴。

     饥饿困扰着我们,我,亚西,小明几个百无聊赖地在破棚烂圈里转悠,突然间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这些几乎废弃的旧圈棚里,是麻雀的天堂。时下正值盛夏,是麻雀繁殖的黄金时间,成群结队的麻雀忙碌地来往进出,哺育幼雏,棚窝和墙洞里,还有不少麻雀在孵蛋。这真是天赐的美食。我们搭起人梯,将圈棚上和墙洞里的麻雀窝来了个大扫荡,能掏的就掏,不能掏的将带刺的棍子伸进墙洞转上几圈,将鸟窝缠绕在棍子上,连鸟带窝全部拉将出来。

     整个上午,我们一鼓作气,掏了一筐。里面有麻雀蛋,有刚出壳的,有长了毛的,还有孵卵的大麻雀。我们将这些战利品拿到水闸拔洗干净,足有一脸盆。小明妈是个热心人,不但没责备我们,还铲了些韭菜,将所有的肉蛋一锅烩了。在那个饥饿的年代,那可是一锅肉啊!我们围着锅吃得满头大汗,不但吃了肉,而且喝了汤,连骨头都嚼了。因为,那东西实在太香了。

 

水煮茄子干捞面

 

      初中毕业回乡后,生产队派我和亚西赶毛驴车。我们每天的任务是,上午将蔬菜装车后送到石嘴山蔬菜公司,交完蔬菜,再到积肥点装上粪拉回来。交菜很麻烦,我们早晨吃完饭出门,下午太阳快落山才能回来。这样一来,中午吃饭便成了问题。后来我们想了个办法,每天带些面粉,交完蔬菜到积肥点,自己动手做饭。

     积肥点有一间土坯房,老黄长年住在那里积肥。老汉不反对我们做饭,只是将食料管得很严。他的油,醋以及其他调料都锁在箱子里,外面只放咸盐。当然,这不能怪他,一是那时很穷,二是粮油限量,每人每年只分给二斤油。

     我们先把带来的茄子辣子西红柿一锅炒了。说是炒,其实就是水煮,没有一滴香油,只放些盐。然后将面擀开切了下到锅里,煮熟之后直接捞进菜锅里拌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之所以狼吞虎咽,一只因为饥饿,更重要的是这水煮茄子干捞面太香了。

     现在,我和亚西已是古稀之年,六十多年来,我们在一起无数次地回忆那让人难以忘怀的干捞面。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同样的食材,同样的做法,无论现在放多少香油都没有那时的香。

 

宰猪炖颃圈宴请全村

 

      农家吃肉是有季节的。养的鸡要下蛋,养的羊要下羔,养的牛要犁田,这些都舍不得宰杀,能杀了吃肉的只有猪。猪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杀,大都在腊月。一来,开春抓个猪娃子到年底才能长大,二来,寒冬腊月的肉易于保存,那时没有冰箱。

      一年到头,人们对杀猪很期盼,无论是大人还是娃娃。农家把杀猪看得很重,早两天就给乡亲们打了招呼。因此宰猪的时候人很多,抱柴的抱柴,烧水的烧水。大家七手八脚将猪按倒杀了,呼喊着抬进大锅或大缸里烫,然后一起拔猪毛,场面十分壮观。

     猪身洗干褪净,屠户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卸下猪头,然后将颈部的肉割下一圈,名曰颃圈。这一圈肉非同小可,足有十来斤。早已候在一旁的主妇提肉进屋,和几个女人七手八脚做大烩菜。大烩菜的食材很简单,除了猪肉就是咸菜,有的还下些山芋,条件好的,还要下豆腐和粉条。

     吃大烩菜的气氛很热火,大伙儿该蹲的蹲该坐的坐,围成几圈。中间一盘大烩菜,每人手里端一碗黄米干饭,吃完了再添,添满了接着吃,直吃得嘴杈子流油,满头大汗。食客是各家的代表,有些来不了的家户,就会使了孩子端一碗送过去。

     整个一个冬天,几乎各家各户都宰猪,无论谁家宰猪,都是同样的场面,就像过年一样。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人们盼过年,无非是盼些好吃头。

 

有客人上门先热锅

 

      旧时的农村,做饭是件很麻烦的事。当时烧的是西山煤,火头小,再加上炉口小,每次下面必须凑柴,一番烟冒火着之后,方可端锅舀饭。尽管如此,人们依然不嫌麻烦,除却一日三餐按时开饭,每当有客上门,是必须要吃饭的。

     那时没有电话更没有微信,亲戚朋友上门无法预约,所以突然性很强。农家待客是不讲饭点的,只要有客上门,第一件事是戳火,第二件事是搭壶,壶开了茶沏上,第三件事就是搭锅做饭。主妇都很热情,总会把家中最好的东西做给客人吃。

     汉民是这样,回民更是这样。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回民地区教书,有一个学生几天没来上学,我去家访。我是上完一节课走的,到他家是上午10点钟左右。一进门刚落座,沏好的盖碗盅子端了上来。紧接着,回族大嫂开始烧锅烫面,我说我刚吃过早饭,但拦也拦不住。没等我喝几口茶,热腾腾的烫面油香端了上来。我很为难,但两口子十分热情,说不吃就是看不起他们。烫面油香很香,香里带着甜味。面对如此的美食,说老实话,我吃的很难堪,全家人眼睁睁地看着我吃,我怎么能咽得下去呢?

 

送一碗美食给邻里尝尝

 

      在我的记忆里,我小的时候曾经做过信使,联结友谊的信使。不仅我做过,许多小孩都做过。

     那年代谁家能吃一顿荤饭是一件很奢侈且很稀罕的事,因此大家把这顿饭看得很重。这顿饭除了招待上门的贵客和家人享用,还有两种人是断然不能忘记的,一种是死人,一种是活人。所谓活人,就是乡邻。

     饭做好之后,先用勺子舀点汤或者菜洒在门外,这叫“泼洒”,是用来祭祀先人的------先人先吃。盛的第一碗饭,先让孩子端给邻居,让他们“尝尝”——邻居在上。这两件事做完,才开始吃饭。所谓尝尝,量是很有限的。如果是肉面或扁食,就用老碗盛,不能太满;如果是大烩菜,就用小碗盛,碗下面是黄米干饭,饭上面覆上肉菜,垒着尖儿,如同当今的盖饭。

     小时候我送过多少次饭已经记不清了,“尝”过多少次邻居送来的饭也记不清了,然而,通过一碗饭所透出的浓浓的人情味,却牢牢地刻在我的脑海中。

 

非亲非故也是亲戚

 

     我所住的村庄叫岳家梁子。村子里以岳姓人为主,还有陈、黄、石、李等姓人家。可以说,这些族姓非亲非故,自成体系,然而住的久了,便都成了“亲戚”。

     我有一个老姑奶奶,寡居。我等叫老姑奶奶天经地义,因为她本来就是我父亲的姑妈。然而,全村的人都叫她老姑奶奶,而且不分长幼。后来新迁来一户,一老太婆带着儿子。直到今天,我只知道她的儿子姓张,却不知道她的姓氏。因为,从她住进村子的第一天起,父母就让我称她“老姨奶奶”。不光我叫,我们岳家“亚”字辈的都这么叫,一直叫到寿终正寝。之后又迁来一户,姓张,老两口带一个儿子。儿子长我两岁,我们很自然地称二老为“老张姨爹”和“老张姨妈”。我们这一叫不要紧,全村男女老少都这么叫,他们成了公共的“老张姨爹”和“老张姨妈”。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有一个“石家姑妈”。等我长大成人,我才知道石家与岳家非亲非故,毫不相干。不仅称谓亲近,石岳两族的关系也很亲密。

     简单的称谓,折射出村落人际关系的和谐。每每想起这些往事,总免不了一些怀念,夹杂幽幽的伤感。

 

新添人丁全村祝贺

 

      在那个尚未实行计划生育的年代,人们没有多少文化生活,无聊生情,生情便生孩子。那时候,一家有五六个或者七八个孩子是极平常的事。

     但是大家都不嫌多,甚至冠之于“人丁兴旺”的美誉。人们把新生儿的问世看得很重,无论谁家生了孩子,全村都会来祝贺。祝贺的方式很特别,叫送汤。

     新生儿出生的第三天,主人家早早沏好几锅稍子汤,光阴好的是荤汤,光阴差一些的就打素汤。上午时分,各家的女人用盘子端了自己精心擀制的长面,齐聚主家。人到了就得下面,边下边吃,欢声笑语,气氛极其热烈。不知是哪位高人创造了这种贺喜的形式,实用而且喜庆。最高兴的是女人,这既是一次隆重的聚会,又是一次厨艺的比拼,因此她们十分重视。

     顺便说一件与婴儿有关的事。孕妇生产之后,有的人奶水不足。农村把这种情况称之为“奶丢了”。没奶就得凑奶。怎么凑呢?他们自有办法。老婆婆端个碗,挨家挨户凑米面和五谷杂粮,直到跑遍全村的每一家。各家各户对凑奶极其支持与热心,差啥给啥,毫不吝啬。主家把这些凑来的东西煮熟或熬汤,给孕妇吃。奇怪的是,不少孕妇吃过之后真下了奶。

 

耍水骑个水骡子

 

     小时候经常唱一首儿歌:“马利马利干干,马利马利干干......”歌词是一样的,反复喝唱。

     唱这种儿歌有几个条件,一是边跑边唱,二是浑身脱得精光边跑边唱,三是浑身脱得精光在水渠边上边跑边唱。其实这是一群顽童耍完水,在渠边一边撒欢一边风干身体的一项活动。

     我的家乡旁边最早有一条退水渠,后来在退水渠旧渠道上开挖了第五排水沟。退水渠里我耍过水,耍的最多的是排水沟。排水沟里的水很大,但我们大都能游到对岸,喘口气再游回来。记得是上世纪50年代末,为了节水,排水沟里筑起了一道拦水坝,只是这一拦,水位陡增,水深达到七八米,水面宽度达到30。我们一群孩子脱光了衣服,望水兴叹,谁也不敢下水。

     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那次在河滩上放驴看见大人们到河中心的沙洲上捡鸟蛋。他们脱下裤子,先在水里泡湿,然后用绳带扎紧裤腿。再然后两手张开裤腰,迎风疾跑。待风灌满裤腿,突然收束裤腰,将其扎紧。此时两条裤腿灌满了气,鼓鼓的,恰似一只硕大的鱼鳔。需要说明的是,那时候的裤子是连腰裤,没有前开门。泡水的作用是棉布遇水会膨胀,密封性强,不透气。这一切完成之后,他们下了水。他们爬在“鱼鳔”上,两手划水,顺利游到沙洲。这是一种土法制作的救生圈,方便而且实用。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水骡子”,用这种方法渡河,叫“骑水骡子”。

     我将制水骡子的想法告诉了小伙伴们,一呼百应。不大的工夫,水面上出现了十几只水骡子,漂漂悠悠,场面蔚为壮观。我们玩到尽兴,纷纷上岸。于是大家开始撒欢,边跑边喊:“马利马利干干,马利马利干干……”

 

手提鞭杆赶老龙

 

      旧时农村流行许多劳动号子之类的民间音乐,表达形式是“喝”。比如,打夯要喝夯,打场要喝场等等。可能是受了大人们的感染,放牲口的牧童也发明了一种喝,叫“喝索”。我小时候放过牲口也喝过索,对此记忆犹新。

     准确的说,喝索是对牧童游戏中输的一方的惩罚。这种喝索的音调很好听,但是有曲无词,唯一的词是“欧欧噢……欧欧噢……”反复喝唱。另外一个特点是喝索规定的距离大约100,在这个距离中喝索的时候不能断气,要一气喝成。如果中间断了气,就得重新喝,直至成功。

     这里有必要说说这种游戏。游戏的总称叫“赶猪”,但玩法有二,一是“赶老龙”,二是“叼疆”。“猪”是什么,是一截一寸来长半寸来粗的木头。赶猪的工具人人都有,就是放牲口的鞭杆。赶老龙是中间挖一个大坑叫“龙坑”,众人守龙坑一人将猪往坑里赶,争夺非常激烈。叼疆是将牧童一分为二,在草地上划一条中线,再向两边各50处划两条端线。比赛开始,中线争球,两支队伍全力以赴将猪赶向自已的端线,先过线者为胜,另一方为败。失败者,所接受的惩罚就是喝索。

     喝索分单喝和群喝,单喝是失败方派出一人喝,群喝是全队一起喝。单喝音调高亮,群喝声音雄厚,煞是好听。

 

衔着驴粪蛋子进山

 

     乡下流传着一句顺口溜:“敬山神,敬土神,不敬神灵头就疼。”虽然没见到谁因为得罪了神灵而头疼,但幼小的心里总蒙着一层阴影。

     上初一的时候我15岁,按说还是个孩子。那年放寒假,家里没煤烧,母亲求乡亲李叔带着我进山驮煤。我们五更动身,到红果子沟口天已大亮。第一次进山,难免有些紧张。李叔捡起两个驴粪蛋,用一根芨芨棍子一头穿了一个,让我将芨芨衔在嘴里。我问为什么,他说第一次进山必须这样,这是敬山神,不敬山神会出事的。我半信半疑,最终还是做了。李叔在村子里是个热心人也是个热闹人,那次回来他逢人便讲,我方才发现我被他善意的捉弄了一把。

     初中毕业回乡劳动,生产队派我带着两个小兄弟赶着毛驴车给羊场送草料。羊场在山里,日落时分到达。看看就要进山,我突发奇想,捡了驴粪蛋子和芨芨棍子如法炮制,让他们每人嘴里衔了一根。两个孩子太老实,一直走到羊场都没敢吐掉。三爹是羊把式,看到儿子那样子先是一愣,问清原委后对着我破口大骂。我知道那不是真骂,“咯咯”笑着跑上山头。

     如今,我的兄弟是一个企业老板,每当说起那桩往事,都会引来孩提时期美好的回忆。

 

在哭声里长大

 

     “噢,噢,毛羔睡觉觉,大山来了个老道道,脚穿花鞋鞋,头戴花帽帽......”这是小时候常听大人哼唱的一首催眠曲,听的多了,便无法忘却。

     那个年代人们生育的多,孩子的哭声似乎格外地多。大人们为了能让哭声终止,大都使用三招:一拍二吓三不管。所谓一拍,就是边拍边哼唱,给孩子催眠,嘴里唱的,就是前面那首催眠曲。反复哼唱,直至拍着。所谓二吓,就是吓唬孩子以达到止哭的目的。年幼时最恐怖的两种东西是“老怕子”和“毛野人”,虽然至今不知道这是两种什么东西,反正只要大人说出它们便心生恐惧,有时真能收到止哭的效果。所谓三不管,那就是大人的耐心已经达到极限,将哭得要死要活的孩子扔在一边,任由他去哭。孩子哭到声嘶力竭,嗓音沙哑,直到没有一丝力气,自然睡去。当然,也有文明一些的,就是当年的“小广告”。上面是这样写的:“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行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由于生的多,教养的方法又十分落后,因此婴幼儿的死亡率很高。有时我想,我等能够幸运地活下来,全靠上天的眷顾。

 

女人的地位

 

       记得一句民谣是这样说的:“鸡叫鸣,狗咬人,大妈擀面沟子拧。”这句民谣形象地道出女人做饭之辛苦。是啊,那时家庭人口多,擀面就得一大张,有的家得擀两张,那是个力气活。西北人以面食为主,乡下人全是婆姨做饭,大老爷们根本不上锅下厨,所以,不光是大妈擀面沟子拧,几乎家家户户的婆姨都得擀面沟子拧。擀面前必须先和面,揉面,直到把面揉光了才可以擀。

      还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怂头一爽,锥子一攮;大嘴一咧,绳子一扯。”这句话猛一听以为是谜语,其实不然,这是对女人纳鞋底的形象描述。那时候的女人很辛苦,要生儿育女,要下地干活,要生火做饭。到了晚上也不消停,点亮黄豆粒般灯光的油灯,一针一线缝衣服做鞋子,终年不辍,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我虽然是个男人,但有一句话说的让我很为女人愤愤不平。那句话是“打到的婆姨揉到的面”。由此可见,女人的地位真的很低。

 

开春吹响咪咪子

 

       小时候常会听到这么一句话:“我褪(tong)个谜谜子你猜,猜不着了燕雀子嘴歪。”接下来就开始褪谜谜子。谜谜子就是谜语,诸如“半墙两个瓦罐,娃娃见了喜欢(奶头)”、“兄弟五人,抬炮出城,大雨下过,收兵回营(撒尿)”、“姊妹两个一样高,腰里别着杀人刀(双扇门)”等等。这些谜语来自民间,传于民间,形象而生动。

     由此我联想到另外一种同样发音的东西,但是叫咪咪子。每年春天,柳树返青,柳丝飘摇。大人娃娃们就会捡那光滑的枝条折下来,截成段。春天的树皮与枝干间的水分大,所以很润滑,用手一拧,就会让树皮与树干脱离。然后轻轻抽出枝干,树皮便成为一个圆筒。按所需要的长度剪去两端,使之齐平,再轻轻刮去一端的老皮,只保留皮膜,一只咪咪子大功告成。将刮了皮的一端含在嘴里,就能吹出悦耳的乐音。咪咪子只有一个音阶,但用双手捂住,通过不同时间和不同幅度的开合,就能吹出悠扬的乐曲。

     再过一段时间,夏季来临。小麦抽穗的时节,青稞已近成熟。折一根青稞的杆,在首节处掐断,截取一寸来长。在节结处轻轻搓捏,便将麦杆搓出许多裂缝。然后捏住两端往中间推送,裂缝加大,一丝丝杆皮呈灯笼状散开,煞是好看。用嘴吹口气,松了劲,复又合拢,但缝隙明显增大。至此,一个精致的青稞咪咪子已然制成。将咪咪子含进嘴里,开始吹奏。吹奏方式与柳条咪咪子相同,都是通过手的开合的变化,使之发出美妙的乐音。

     因为材质不同,两种咪咪子的音色也不同,各具特色。柳咪浑厚悠远,青咪高吭嘹亮,然而不管是哪种咪咪子,在那个文化生活贫乏的年代,都会给人们带来快乐。

 

奇特的惩罚

 

       有这么一句民谣:“一盆辣子一盆酱,谁人放屁沟门子胀。除来除去除到个你,胀来胀去胀到个你。”

     小时候我们时不时念着这首民谣做一件事。你猜什么事?说白了也就屁大点事。一群屁孩儿在一起玩,忽然闻到一股臭味。这时就会有人发问:“谁放屁了?”紧跟着是一片发问声:“谁放屁了?”“谁放屁了?”“谁放屁了?”“谁放屁了?”其实放个屁本身不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地追查,发问者的真实目的是首先把自己撇清。

     每次的结果出奇地一致——谁也不承认!于是开始启动民主程序。大家围成一个圈,有一个人站在中间,挨个点名。他指第一个人念“一”,第二个人念“盆”,第三个人念“辣”……依次类推,一直将“一盆辣子一盆酱,谁人放屁沟门子胀。除来除去除到个你,胀来胀去胀到个你”念完,最后那个“你”字落到谁的身上,说明屁就是他放的。

     无论当事人如何争辩,这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无法改变。接下来是惩罚。惩罚有两种,一种叫“打屎夯”,一种叫“牛头顶衣,老二算账”。打屎夯简单,上来四个人抓住放屁者的四肢,高高提起,猛然放下,屁股重重砸在地上,疼得嗷嗷叫。只要他喊出“再不放了!”说明既是承认,也是屈服,惩罚随之结束。如果拒不承认,惩罚开始升级。众人将他按倒,七手八脚解开裤带,将头硬按下来,强塞进裤腰里,然后用裤带绑了双手,让他在地上滚毛蛋。这就是所谓的“牛头顶衣,老二算账”。放屁者在地上滚,大家围着他笑,好不快活。

     每当想起这首民谣,孩提时的快乐如在眼前。

 

 

手指与手掌的渐变

 

 

 

     不声不响几十年的肚腹,在近几个月的路途上,发出了唧唧咕咕的脚步声,胃口未见猛然敞开的趋势。一贯没有正眼瞧看的,放置于餐具车旁的健康秤,快捷地报出上秤者的斤两。增减不超过两斤的身量,看着那些变型的肚腹暗自讥讽他们口舌的贪婪。肚腹的鸣叫犹如警报,餐后的臌胀感隐隐地透露出些许的不适。当双脚落于秤面,一行惊魂的数据险些将肉体跌落在众人的面前,失魂落魄地逃出绝境一般的秤面,无法相信,那些急剧生长的肉量,比潜伏的特务还要手段高明。中年发福,来得过于凶猛,如一只烫手的胖乎乎的山芋突然落于手中,怎么可能,又是怎么发生的呢?我的中年和中年有关的牵绊,总是被动地被一些人和事提醒着,突袭着。

 

 

      枣树枝桠间红润如玉的大枣,极具诱惑,蹦跳了数次,跃起的腿脚与地面的距离,还是与大枣和手指间的长度难以对等,沉重的肉身在上下的晃动中,挤出的汗滴顺着脖颈流淌。沉稳的枣树,大叔样的神态,无视我尴尬的挣扎,举着手里的大枣,逗弄着我洋相百出。一旁默然摘菜的母亲,尽管老得再也无法帮我摘枣,没有放任枣树对我渐胖身躯的欺负,报复似地指着墙角一根长过树梢的竹竿,很强势地说,拿竹竿打它,放开手脚打。那语气还和年轻时一样爽利,若不回头去看,以为自己还是一个少年郎。

     几场秋风过后,掩藏在枝桠间的枣子没了累累的样态,落地后接连半月的秋阳炙烤,已如墙角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皱头皱脸,远没有枝头那些藏头露脸的喜色诱人。饱满圆润鲜亮,想着女儿瘦削无光的脸颊,这些细嫩的枣中营养输送进女儿的肠胃,可否丰润出少女特有的光泽?母亲不知我私狭的心思,哥、姐都在她的身边,哥、姐也有他们的心头肉,也不会少了和我一样多多少少私自的心思。但因了母亲那句毫不犹疑的指令,我清晰地感知到,我还是母亲手掌上的一根手指。其实,我这根“手指”已经发生了向手掌的渐变,毕竟,一根“手指”已经从我这根“手指”上诞生延展。不仅我这根生发于手掌的“手指”会变成像母亲一样的“手掌”,那根“手指”的未来,也会变成一根或两根“手指”的“手掌”。这个规律无人能够阻挡,手指和手掌的相互蜕变,手掌的心装得下所有的手指,哪怕是一只多余无用的六指、七指(我见过的最多的)。

     院外的不打,打院内的。正在羊圈里伺候下羔的羊母子的小弟,话声不大,却让我听得入耳入心。院外的枣树上,拇指大的枣子稠密如堆叠的红石子,成熟的比院内的晚一步,又有房屋院墙的遮挡,躲过了秋风的肆虐,依旧一副不管不顾的悠然走向成熟的姿态。老父整天坐在枣树支棱出的塔形树荫里,预防过路的学生随意伸出的手和张开的口,确保枣子红透整个身体。麻雀和喜鹊瞅空也会到这几棵枣树上左右探看,滩里的草丛和收割完玉米的地里,有它们吃不完的主食和副食,也只是过来看看几个钟头不挪窝的父亲。叽叽喳喳地问询几句,父亲抬抬沉重的眼皮,举起身边的拐杖挥挥,嘴里也不出声,算是打了招呼。它们知道父亲看管着枣树,枣树上结着父亲的一种念想,就像他手里拄着的拐杖,已经无法丢开,牢牢地粘在了手上,如同一根畸形却恰到好处的手指,支撑起整个身体。

     院里院外都是枣。小弟表达出的意愿,是关起院门就能阻挡那些随意的手和嘴,至于老父看枣的辛苦与否,或许他更看重那些过往的行人,还有和他买卖牛羊的贩子。贩子可以随意地吃枣,父亲从来不说,母亲不说的理由,还是那些圈里的羊能否给小弟带来些微的小利,盼望着能尽快改变小弟的现状。也只是限于贩子们手摘口吃,你来我往,枣熟的季节贩子来的频繁,谈值论价不再靠着粗糙的圈门,就站在伸手可及的枣树旁,不经意地边谈边吃。谈成的,拉着羊出圈走人。谈不成的,空手出院,母亲会可惜那些进了贩子肚腹的大枣,恨不能追出去痛骂一番。小弟的话使我挥起竹竿的臂膀有些沉重,放不开手脚的同时,意识到这些枣树不只属于母亲。我们这两个“手指”间的距离,可以穿过风,漏过雨,不能无视这个距离的存在。

     母亲有没有听见?听见了也许和没听见一样,都是她的“手指”。展开、合拢,哪个也离不开她这个“手掌”。女儿根本不在乎我的心思,一个枣不吃的可能性巨大。即便有万般的怀疑,还是将几竿打下的枣捡起来,只是长在树上的枣和落在地下的枣,已经是两个不同的枣了。小弟可以容忍儿子站着拉屎撒尿的习惯,哪怕粘满两手黄泥样的臭屎,不会放出狠话,或将巴掌落在儿子稚嫩的屁股上。母亲也会哄着裤裆粘屎还耍赖哭闹的孙子,小心地揩拭清洗。我却无法平静地对待,呵斥不满两岁的侄子为何不知道蹲下拉屎,举起的手被他尖叫的哭泣逼停在半空。错过小弟的目光,轻轻地在侄子的小屁股揣上一小脚,引来他更大声地嚎叫,眼里没有一滴眼泪,却是一脸的愤怒。见到小弟快步跑来,用小手指着我仰头干嚎,表达出对我这个陌生人的抵抗。嚎声是侄子搬运救兵的号角,也是割在小弟心头的一把小刀,每一声都牵动着他的心,也拉扯着耄耋母亲那颗沟壑遍布的心。我旁观着侄子的表演,数落小弟对儿子恶习的宽待和纵容。满脸是笑的小弟,翘起嘴巴软言细语地查看儿子屎尿交织的裤裆,轻手轻脚如待瓷器。我陡然意识到,小弟这根“手指”,也在向“手掌”渐变。

     不能小视,恰如他嘴里说出的那句话,丢掉了明枪利箭,将抗议或不满夹裹在碎语里。我所感知到的“手指”间的距离,他也概莫能外。这是成长的激素,不知觉就吃进了口里,带在了言语之间。

 

 

      堂弟在儿子百天意外身亡。数年未见,一座新坟在祖坟的入口处悄然默立,看着心惊。一根手指被硬生生地砍去,插在那里。叔家的伤痛总在手指间缠缠绕绕,时间愈合了伤口,痛却在暗处时时提醒。每年的清明,走进祖坟的那一刻,似乎就看得见堂弟无法释然的凄楚挂在脸上,孤苦地蹲在那里张望等待。他的眼角眉梢、生性喜好是否传承了下来,未曾知晓,记忆中的堂弟还是少年的模样。

     一个细嫩的手指失去了依靠,跟着再嫁的母亲另立门户,父亲的模样发生的转变,在他无法着陆的记忆里,可能不会有伤害。后母的可怕,从童话版到现实版,样样有据可查。后父的版本较之稀少,对于一个还不记移植伤痛的手指,会少却许多失父的记忆,少一些少年的老成。对于日渐减少的那些来自于亲情的看顾,或许是为了减少分辨的纷扰和成长的羁绊,不再来往,彻底改姓更名,真正地栖息在这个不缺手指的手掌上。排斥在所难免,且反应剧烈。西医的片剂,中医的草药,全然不见奏效。病病殃殃的身体使他的母亲无计可施,新的开始被他的病痛充斥得体无完肤,似乎他始终用无采的眼神警醒着他们自己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手指。

     母亲是儿女的手掌。哪怕这个母亲不太完美或缺陷明显,任何手指不会离弃这个太阳的照耀。再宽大或逼仄的家,若失去了这个太阳,即便是酷暑,那份凄寒始终盘旋在心,无依无靠。父亲往往被忽视到一个很少关注的角落,他是夜空中的一盘圆月,月满西楼清辉满天,举头仰望时不全是为了它的明亮,只是一种心情的使然或气氛的渲染。坐在院门口守望的父亲,将他的一生变换为一根输送营养的血管,滋养着手指们的骨血在一天天茁壮。空气和水滴,每一天你都不曾离开,却从来没在乎过它的存在。

     那凝结在堂弟灵魂的血管断裂,断得决绝而彻底,齐整的裂口晾晒着抽搐的基因,硬生生地对接在一个陌生的基因链条上。不反抗的接受与触及魂魄的接受隔着一层覆盖血肉的皮肤,完好的皮肉阻隔了筋骨交错的对接。搁在了浅滩的鱼儿,在渐枯的水洼里挣扎。还是堂弟苦守奈何桥头,不肯喝下那钵孟婆汤,凄风苦雨地遭受着肉体的鞭笞,不肯离去。

      你们的儿子不放手。他们说得斩钉截铁,这是经高人指点后,求神问仙得出的无可指摘的结论。

谁会放手?在堂弟关闭心房的那个最后时刻,若能呼喊出声,那将是响彻云霄的一声唤儿的呼号。叔家的伤痛被这个遗失门外的手指,掀起了巨波大浪,撕扯得鲜血淋漓。祭祖安抚,行云流水的诵经声盘旋在生者的耳边脑际,翻飞如黑蝴蝶的画符黄表带着祈愿四处散落。零星的信息,时常从那个孕育出了新的基因链条中传来。除了引人担忧的磕磕绊绊,灰色的情绪在成长的小路上,缺少的不单单是一束束阳光。母乳一样的营养缺失,来自手掌的看护和喂养不会减少。数年未见他们牵着那双小手愁苦的面容,想必堂弟看到了儿子露出的笑脸,哪怕与他擦肩而过,面对他喜极而泣的表情,也不会驻足停留,一脸漠然地离去。堂弟是被逼喝下了孟婆汤,抑或真的放手了,他的不舍变成了伤害。该放手的,拿捏的越紧反而越易流失。

     多年之后,假如这个眉角眼梢酷似堂弟的男子,带着从他身上分蘖而出的手指,面对风尘中伫立了数十年,也等待了数十年的坟墓,会以什么样的语言介绍父亲?模糊的无法具体的记忆,繁殖的是在那根无法血肉交织的手指上,如何挣扎的历程。养大于生,伴随他、给予他的一切,都不该是抱怨或仇恨。儿子只有成为了父亲,承受起那些无视的眼神和隐藏起来的表达,才体味到等待中的寂寞是一股多么寒冷的风。

 

 

      交往了四十年的好友文君,其妻在儿子出生三天后突发高热离世。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儿子,在嫂子的怀里安然入眠。哥嫂正为出生未满月的第三孩子又是个女娃而叹息,将文君的儿子揽入怀中的欣慰不加掩饰地显露在脸上,嘴里说出的劝慰话,听来如同是造成文君生离死别的同谋。文君的身心在悲伤中难以自拔,听不到儿子的哭闹,留给他的全是安静的假象。奶水的味道在儿子的嗅觉中还没有扎下深根,饥饿的哭泣不是失母的哀伤,一双分辨不出多少色彩的眼睛,奶汁就是他的母亲。文君的泪水在儿子的眼里,不是痛楚,也不是可以果腹的奶水。哥嫂迁就的神情,在文君的面前砌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他抱起儿子的手臂,哥嫂担心他手臂不够紧实,眼盯手看,省怕他转身离去。

     当哥嫂教儿子喊他为叔的那一刻,他知道儿子从他的怀抱里被哥嫂剥离走了。喂养两个孩子,嫂子的身躯几乎变成了虚空的麻袋,文君伸出的双手遭到了儿子的拒绝。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文君的反驳苍白而单薄,他的孤单是一片泥淖,幼小的儿子不能陷入其中。十几口人描述的出口,走出去的还是他一个人的孤独,儿子紧拽着哥嫂的衣襟,无视他千呼万唤的泣血哀求。儿子被哥嫂焊接在魂里,他的存在成为哥嫂心里的一块巨石,压得他们喘息不畅,还无法移离。坐在妻子的坟前,文君找不到解释的理由和安慰的话语。

     儿子肆意地享受着哥嫂的娇宠。那种无间隙的依恋是哥嫂刨开心肝的容纳和养护的结果,所有的人对此都无瑕疵可挑剔。文君像一个小偷,每一次的靠近都难避哥嫂的监控,哥嫂的娇宠割裂着文君与儿子紧密相连的筋骨血脉,淡化着儿子最为原始的记忆。遍体鳞伤的文君无助地看着哥嫂拖家带口迁居他乡,儿子从他的视线里彻底脱离。

     抛弃房屋田地,睦亲近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打拼,置劳苦与辛酸而不顾,缘于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文君选择了接受,只要儿子不在忧伤中成长,他便不会随意地在那片天空里撒下阴云。青葱的田野、林地,那双渐大的小脚踩出了断断续续的思念,喧嚣的校园、集镇,寻觅的双眼泪光闪动,听着儿子的成长,文君空荡的羽翼下,只有一个父亲的名号在风中嘶鸣。

     长大的儿子知道了他是他的一根不可离弃的手指,还是很自然地称他为叔,有意躲避着他情感的溢出。文君无从辩解,不想让辩解伤害了哥嫂近二十年逃离的辛苦。一家人,甚至连父母都漠视或放任支持哥嫂的这种抢夺的行为。给你养,也是跟着你受罪!已是三个手指的哥嫂,怎么不能体会体会割断手指的痛呢?至少他和哥也是连在一起的手指啊!

 

 

      小姨离婚时,抱着不谙世事的大女儿,怀着还未出世的二女儿回到了娘家。那时离婚好似没有抚养费一说,还是小姨前夫的绝情绝意。小姨在娘家生下了二女儿,三口人的吃喝给娘家带来的生活压力可想而知。父母可以接纳儿女的一切,还没有成家的舅舅,时间长了自然会生出间隙。小姨的勤苦也无法改变终究还得嫁人的命运,秉性柔弱,又带着两个孩子,在心理上就有种亏欠了对方的怯懦。接连生了几个女儿,没有给对方生出延续香火的男丁,还是对方本身就脾气乖戾,小姨再婚的日子里,打骂伴随着哭泣,可她依旧一心一意地维护着这样的日子,似乎她什么都可以咽进肚子里,甚至自伤。

     女儿们渐渐长大,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家门,一母的脐血相连,未能溶合他们不同父亲的血脉。磕磕绊绊的日子没有教会他们体贴小姨的不易,而是将件件小事拉扯到异父的问题上,埋怨小姨对待不公。没有文化,性格懦弱的小姨在处理有些问题上,肯定做不到十全十美。偶尔的欠缺在她们的眼里都会放大,尽管小姨宁可不顾及自己的劳累,独自承担着精心地伺候卧病在床的小姨夫数年,她们的状态,也没有看出多少差别来。同母异父,同父异母,藕断丝连,你想撇清彼此的关系,那是痴心妄想,非要主观地分出差别来,只能说明那种不认同感出于自私,抑或存在利益纷争、责任的担当。当这两个父亲不在这个世上,以活着的状态存在时,对于她们共同的母亲,还有什么理由来离间彼此的血缘呢?当养而不养的父亲,存在和消失没有异样,而承担起这个养育责任的父亲,除非有过格的行为令人鄙弃,也不能以生父的标准去要求。这种差别的存在,不是她们分道扬镳的理由。

她们也在为自己的手指一天天成长而奔忙,有的也体验着和小姨相同的经历,她们所依附的这个手掌在日渐萎缩,拼尽气力连缀着。到了失去这个手掌的时候,用不着她们费尽气力分崩离析而终将各自离散。

       十指连着一颗心,割舍哪个都会痛彻心扉。

 

 

余生还能见几次亲人

 

张泽云

 

     生命,自出生那一刻起就进入了倒计时,随着我们慢慢长大,曾经呵护我们的那些人已经老去,不久他们就会离我们而去。

     说的惨淡一点,亲人啊,总是见一面少一面,不要总是说时间还长,有的是机会见,当真的见不到的时候你就后悔了,就算最后见到了,也是你能看到他,而他再也看不到你了。我现在最害怕的事就是说不定哪一天爷爷奶奶就离开我到遥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从小到大只要有假期我就去爷爷家,和爷爷奶奶待在一起,小时候也没有现在的这种觉悟,就是想念,现在大了懂事了,去看爷爷奶奶就是感恩。

     每次放假,爷爷奶奶总会盼望着我这个离开很久的孙子早点去看他们,去家多待几天,而奶奶,总会说这次来才待了10天,这次来才待了12天,这次来才待了半个月,这次来最长待了一个月......奶奶总是嫌我在家待的时间短,而一边又说着,去吧!要上学了,没办法;去吧,上班了忙,没办法......走的时候又顺便问一句,下次啥时候来啊,我回答,等我下次放假就来了,我咽下涌上心头的泪水,笑着说,奶奶我走了。每次我走的时候都会流泪,只是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偷偷地在被窝里流光了。这不,又要过年了,爷爷三天两头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快了快了,回去了就看你们去”,爷爷说:“好好好”,又问一句“几号回来了啊”,我说:1312点下火车,3点就到家了”,爷爷又说:“好好好”,电话那头爷爷给奶奶说:“13号中午就到了”,我默默的笑了,给爷爷说了说就把电话挂了,剩下的就是期待早日回家了。

     从我出生就呵护我的爷爷奶奶,现在已变成了我最牵挂的老人,有时候我总是感慨时间过的太快,我怕来不及感恩,所以就总是祝福爷爷奶奶能够长寿。我喜欢佛学,喜欢去寺庙,但是我不会去拜那些泥像,因为在我的观念里爷爷奶奶就是我心中的活佛、菩萨,供养好爷爷奶奶就是最大的功德。现在我工作了,有一点点能力了,那就多供养供养我的活佛,让他们开心一点。爷爷总会在别人面前说这块表是我孙子买的,这把壶是我孙子给的,喝的茶也是他买的,这双鞋是我孙子买的......奶奶很搞笑,我说:“奶奶,妈妈过来的时候就给你把鞋买上了”,奶奶却说:“你妈妈不会买,你去买”,我当时就哈哈哈笑了,后来我告诉爸妈,他们也笑了。妈妈说:“下次不给老奶奶买东西了,孙子好得很让孙子买去”,一家人都笑了。总之只要是我给的就是最好的,看到他们高兴我也就高兴了。

     快过年了,都回家和家人团聚吧。

 

 

行者渐暖

 

赵玉林

 

     自从有了车,看到听到的奇闻异事越发多起来。最常听的便是学会开车就学会骂人,意思是路上不平事太多,特别遇上故意抢道、恶意别车的就是神仙也会忍不住骂娘。的确,车在路上,正如人在世上,哪能一帆风顺,随心所欲,谁也保不准碰上点难事。所以走的路多了,就会发现初始的看不惯在悄悄锐减。也会懂得,老百姓眼里的好与坏在因利弊而较量,因变化而趋平衡直至向好。

     路要用心走,情得真心换。权衡之间当然最终是好占了上峰,世界是好的,社会是好的,人也是好的,主要看行者的眼光有多远,品者的思想有多高。圣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即使寻常人的生活也需要思考和积淀,这样的行走才有滋味,这样的路途才更精彩。

     对于开车我是菜鸟,因此,受助于人的次数格外多,当这些来自陌生人的好交集多了,方觉人与人之间本就有一条真诚友爱相依的绿道,只不过,你来我往时太过匆匆,忽略了。大爱无痕,行者无疆。许多人、许多事只有遇上了,经历了才能感知其真,所以,无论生活还是开车,只要带着友善出发,自己和别人都会渐行渐暖。

     曾有一度人们对老人摔倒后扶与不扶展开热议,全社会暴发人性危机,许多人甚至不敢出声搭话,生怕被讹。而我很幸运,在一次大雨后碰上了活雷锋。

     那场雨下了一天一夜,把7月的火热冲得无影无踪,早晨6点来钟,浸泡在连夜雨中的大地还有些瑟缩,空气很冰爽,带着同样清凉凉的心情准备开车上班,刚要拉车门,整个人却僵住了。完了!这能出去嘛,在我车尾一米过一点的位置横着一辆轿车。小区门卫闻声过来,忙看那车的前窗玻璃,并未留电话,看我着急跺脚,他宽慰中带着鼓励地说:“昨晚没瞧见,要不喊一声了,这车停的是挡道。别急,咱俩试试,你倒车,我帮你看着,没准能磨出来。”

     遇上这事本有些抱怨,可是听他一语,朝霞飘过心头。反而歉意地安慰师傅:“也怪我倒车技术不行,只是麻烦您了。”

     就这么,我俩一个车上,一个车下,应声控制方向盘,一会儿左打倒,一会儿右打进,每次都在惊险地叫停中失败。眼看上班时间到了,还是磨不出去。我正绝望,忽听一个陌生男子跟门卫师傅说:“你盯左边,我盯右边。”并镇定地喊我:“来!重新调整,听我俩指挥。”后视镜里的那个男子穿着运动衣,单脚点地帅气得跨在电动车上,一定是个车手,这给了我莫名的自信。

     随着新成员的加入,潮湿的倒车现场又多了一份力量,但还是出不去。那男子停好电动车,在三辆包抄车之间左看右看,不时说位置确实太窄,但沉思片刻后自信地说,出是能出来,这样,你听我的。门卫师傅赶紧站到那一边给他让地儿。可我早对自己没了信心,难为情地望着人家,麻烦您帮我倒吧。男子面露迟疑:“给你蹭了咋整。”

     我心就像扎了刺似的疼,一些负能量寒了好人心。连声说,蹭了算我的,我保证!男子笑了,停顿片刻,没再坚持,深深吸了口气,坐上驾驶座:“你俩也帮我看着点!”就这样,他上车后,一会儿进,一会儿退,几个来回后终于将车顺利开出。我们仨人都长出一口气,天空又飘起雨丝,才发现他俩的鞋一直没在水里,我连连道谢自不必说,男子轻松跨上电动车,临走回头跟我说:“水大,开慢点。”而门卫师傅也一直在雨中目送我离开。

     心顿时也潮潮地泛起了雾,这个清晨惊险、匆忙,却让我尝到了彩虹的味道。

     人世间的好些事并非惊天动地才伟大,有一种平凡潜藏着宝石的光芒,在合适的时间它会澎湃,会绽放,犹如风雨之后的彩虹,留给天空一抹惊鸿,便安静到再无声息。可是一旦有需要,它就像活火山一样再度喷发。这是隐形了的伟岸,是不加修饰,不见荧光灯的美。也许他就是邻居家的小哥,或者是工厂里的大姐,写字楼里的某某某……在芒芒人海里他默默伴你行,那种暖是看不见的,有着露珠般的清新,孩童一样的纯真。

     生活中还有一些救助无需张口,只要一个眼神或一个举动,好心人自会挺身而出。

     有一次和家人去内蒙阿拉善左旗探亲,回来时已到半夜,当时还没有手机导航,第一次跑夜路,加上高速路口多,到银川段时,我们只得放慢速度辨识路牌行进。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错了路口,车像黑暗中孤力无援的小船,在夜色中摸爬。这时,后边有车灯闪烁,一辆宁B的车超车后也慢了下来,并用车灯向我们眨眼。终于有救了,我们心领神会,迅速并行,开窗挥手告诉对方,我们也去大武口。当时天黑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声音坚定有力:“跟我走!”之后他显然是怕我们跟不住,一路稳稳地保持车距,直到进了熟悉的石银高速,总算松了口气,我们冲对方鸣笛道谢。分手后,那车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尾灯的光晕越来越弱,猛然抬头,那不就是天上的北斗星嘛。原来,做好人或被好人相助会有同样美好的心境,那晚的夜路赶得辛苦,但睡得很香,梦里也在祝愿好人平安。

     行走中的温暖还远不止这些,电视新闻里那个在十字路口为老人挡出绿色通道的私家车,高考时节绑着黄丝带免费送考生的出租车,还有拼死保护乘客安全的公交师傅……他们都是夜空里的星,本分安静地点亮自己,照耀别人。没谁知道一颗星星的能量有多大,但人们能够深切感受到星星家族强大的光与热。那是黑暗中的明灯,那是寒夜里的天使,给人们满满全是爱。

     人生在世不知要走多少路,要走什么路,但无论身处何地都要走得踏实,走得安心。顺不骄,逆不折。心怀一片爱,能托一方天,愿我们都能尽一颗星的力量,让人类的星空更加纯洁亲和。

 

 

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有一种制度:势在必行

39

     在矿难事件中,记者是责任人最不愿见的一种人。有的地方甚至打出“防火、防盗、防记者。”

“只要记者进不来,就没有人知道死了多少人。”山西富源煤矿在事故发生后,政府官员们将记者隔离在警戒线外。矿工们被严重地警告不许与记者接触。当记者走近一名矿工,还未及问话,那矿工竟慌不择路地逃掉了。

     只是,人们不会忘记,20017月广西南丹煤矿矿难的情形,那场导致81名矿工死亡的巨大矿难,是记者冒着生命危险,在事件被隐瞒了整整17天后,才将事实真相公布于众的。

     透过充满血腥的一起起矿难,人们看到了一张张丑恶的嘴脸,一颗颗贪婪的无良之心。同时,也看到了舆论监督的力量,看到了党的力量,看到了人民的力量,看到了政府治理腐败治理矿难的决心。

     当南丹矿难的真相历经千辛大白于天下时,朱镕基总理多次对《人民日报》记者顶住巨大压力和风险揭露这一矿难真相给予充分肯定和高度赞扬,指出“没有记者来揭露这件事,就冤沉水底了。”

     2001727前后,在最具现代传播手段的互联网上出现了这样一则简单的报道:据传广西南丹拉甲坡矿和龙山矿发生重大透水事故,有重大矿工死难!

     南丹?就是那个有着“锡都”之称的地方吗?郑盛丰展开一张中国地图,双眼迅急地在图上扫视着,最后紧盯在中国西南部的广西,凭着新闻记者的职业敏感,他断定,那里发生了不为人知的重大事件。

     “弟兄们,我决定去南丹,谁愿意与我同往?”郑盛丰目光炯炯满是期待地望着他的同事们。

     “我,”

     “还有我。”

     “好,那我们就马上出发,这件事也许会有危险,我们要有准备。”

     《人民日报》驻广西记者郑盛丰和他的同事们,以最快的速度赶赴远在南宁480公里外的南丹展开实地查证。

     位于广西壮族自治区西北部的南丹,千百年间鲜为人知。当它地下的矿产在大规模地开采之后,当它拥有了“有色金属之乡”、“中国的锡都”“矿物学家的天堂”的美称时,它从此便失去了安宁。

     那个有着美丽称呼的土地,在2001年最炎热的时光里,丑陋而凶险。

     危险超出了想象。奔赴南丹事发地的郑盛丰和他的同事们,遭遇到了矿井事故责任方的跟踪、盯梢、阻拦和威胁,个别记者甚至被黑恶分子持凶器追赶胁逼。

     “说!是不是记者,要是记者就杀掉你!”悬崖边一把尖刀顶在了《广西日报》记者咽喉处。

     影视剧中常常上演的一幕,在记者调查南丹事件中真实地再现。

     “这里发生了矿难吗,有没有死人?”

     “……”被问的一位中年妇人,正要开口,远远看见几人向这边跑来,急忙闭了口,一脸惊恐地拔起脚,迈着与年龄不相应的步子,急急地跑掉了。

     “谁说这里死人了,绝对没有!”说此话的人,瞪着一双牛眼,恨不得将面前的记者一口吞下去。“你们这些记者像苍蝇,到底想干什么?”

     当记者成为当今社会最后的良知时,他们承受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40

 

     曾有报道称,在十大危险职业排行榜中,记者一度成为世界上仅次于矿工和警察的第三大危险行业。

      2003年,中国记者协会维权委员会对九个省区市的16个城市进行了调研,在各级媒体共1476名记者的问卷调查中,超过半数的记者在新闻采访中遭遇过不同程度的阻挠殴打。

     这一年《济南日报》和《山东青年》的3名记者在山东省宁阳县采访时被殴打;《羊城晚报》记者在采访过程中遭环卫队十几个工人的围殴;《南京晨报》《金陵晚报》等4家媒体记者到江苏省教育厅采访一个会议,被保安群殴;新华社记者在采访河南登封市一煤矿透水事故时被殴打;中央电视台记者在山西省保德县采访一污染企业时被殴打……

     人们几乎想不起对记者的殴打阻挠起于何时,但却看到对记者的殴打年年月月地都在不断发生着。

     20091121晚,河北青年报社常务副总编乐倩在自己居住的小区被一不明身份的男子殴打,致头部脸部多处受伤;昆明电视台《风雷说法》栏目记者到昆明振新医院采访时,遭遇医院殴打和扣留,摄像机被破坏;长江商报调查记者姚海鹰,被武汉江岸区检察院非法传唤;

      200810月,四川电视台《非常新闻》栏目女记者在采访中,遭遇十几名男子强抢摄像机,对方要求他们“交出刚才拍摄的带子”,其中一名男子更是揪住女记者的头发往墙上猛撞;3月,南方都市报两名记者,在深圳市罗湖区文华花园采访一起跳楼事件时,遭现场两名深圳市公安局黄贝派出所警察辱骂、威胁、推搡和殴打;

     2007110上午,《中国贸易报》山西记者站聘用人员兰成长、常汉文在大同市浑源县一煤矿采访时,遭到犯罪嫌疑人侯振润等人的群殴,兰成长死亡,常汉文受伤……

      20062005……记者被打的消息,年复年,月复月,不绝于耳。

     对记者采访阻挠以至大打出手的,不独有资本的霸气,权力的硬气,更有法律的合法剥夺。

     20031120,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下发的《关于禁止戎明昌等六名记者旁听采访我省法院案件庭审活动的通知》(通知决定自2003112020041119),将六家报社的六名记者挡在了广东省三级法院旁听席外。

     这通知无疑于剥夺了媒体对法院的舆论监督权。然而,法院却这样向大众解释:“有很多案件在未审理前媒体就大肆报道,给法院的工作带来很大干扰,有‘法院未判,媒体先判’之嫌。由于负面的新闻太多,损害了法院在普通老百姓中的形象和法律的尊严。”

     面对一次次一起起殴打驱赶、拒之门外、辱骂中伤,记者们无奈地发出:记者为百姓维权受到侵害,谁来为记者维权?

 

41

 

     中国政法大学法制新闻研究中心主任刘斌曾在《法制日报·周末》发表评论:记者采访权的保护绝不仅仅是媒体和行业内部的事情,而是全社会的事情。

     时代把记者与公众和真相联系在一起,保护记者正当的采访权,就成为记者命运的关键。对新闻采访权的暴力干涉,使整个社会公共利益就会受到伤害。

     报纸,新闻的载体。如果一张张载满黑字的白纸,尽是假、大、空、套话和政治上的空谈,它又如何能留住民众的目光?

     记者,媒体的发音器。当一件件与民生有关的重大事件发生时,记者不能让民众得其真相,政府又如何能取信于民众?

     只有从法律上给新闻采访权以明确的保护,只有在法律上给予阻碍记者正常采访权力者以足够的威慑,给那些为了乌纱帽欺上瞒下官员足够的畏惧,才能使记者在采访时真正享有“人身保障”;只有给舆论于法律的支持,才能使舆论真正起到监督作用。出台《新闻法》,保障言论自由,使正义之声传播渠道畅通无阻,这是时代的需要,也是民众的心声。

     言论自由不仅是一个国家文明程度的标志,同时也是舆论监督的重要武器。正义的民主之声,对于揭露社会丑恶、惩治腐败、高扬正义、抵制专制、规范公民道德行为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不可想像,一个没有言论自由的社会,能立足于世界文明之林;不可想像,一个没有言论自由的社会,能得到自由民主意识不断加强的人民的拥戴和喜爱。

     媒体只有在为公共利益说话时,才能实现自我价值的升华。而有良知的中国媒体人,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这样的努力。三鹿事件、SARS事件,媒体人站在弱势群体的立场上,发出正义的声音,为民众揭示真相。

 

42

 

     在剥夺了媒体的舆论监督权时,也剥夺了民众的知情权。

     知情权是人民的基本权利之一。保障人民知情权,是党和政府的重要职责。阻挠舆论监督是蔑视人民的知情权。

     长久以来,在一些地方官员们眼中,公民的知情权,是一个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摆设。

     20103152030分,河南省新密市东兴煤业有限公司发生火灾,25名矿工遇难。

     历经一番周折,记者终于在新密市东兴煤业有限公司大门口,堵住了新密市安监局局长王瑞林。

     记者:“昨天救援人员几点接到事故报告,什么时候出发的?”

  王瑞林:“这个我不知道,我是零点来的。”

  记者:“你怎么会不知道?”

  王瑞林:“没人给咱报。”

  记者:“你到了之后,了解到哪些矿难情况?”

  王瑞林:“我来的时候,有关领导有的过来了,有的正在来。”

  记者:“请你告诉我,救援队负责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好吗?”

  王瑞林:“那我不知道。”

  记者:“你看到的现场是怎样的?”

  王瑞林:“不知道。”

  记者:“25名后来被证明死亡的遇难者是什么时候升井的?”

  王瑞林说:“这个我不知道。”

     记者:“这个矿停产有多长时间了?”

  王瑞林:“这个,我说不了具体的。”

  记者问:“平时你下来检查吗?”

  王瑞林:“我们也检查,不停地在检查。”

  记者:“为何没发现他们偷偷生产呢?”

  王瑞林:“他们有监管的乡镇领导,有包矿的领导,有包矿员都在这。”

  记者:“你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到这个矿检查的?”

  王瑞林:“这个矿我没来过。” ……

  这一个个的“不知道”,十足是对公民知情权的冒犯与漠视。

     如果,矿难发生,负有救援和监管之责的安监局局长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百姓还能知道什么!

  掌握权力的政府与官员需要人民群众的监督,而知情权是人民群众的基本权利,也是老百姓监督政府的重要前提。如果没有知情权,老百姓就不可能有效监督政府。

     记者们祥实准确客观地报道政府的所作所为,不仅可使公民的社会知情权、批评建议权、监督权得以延伸,更可使百姓明政务之巨细,解问题之深浅,辨传言之真假,知事态之缓急,使政府的运作程序完全透明化、公开化。

     所有的采访受阻,报纸被扣,器材被损,记者遭打,都不过是个别地方官员、无良矿主们的拙劣表现,他们所要极力掩盖隐瞒的都是见不得阳光的勾当。

     当阻挠记者采访、殴打记者的行为司空见惯而又得不到有效阻止和严厉制裁的时候,那一定是制度与法律的缺位。

 

 

醉美星海湖

 

王建忠

 

 

你曾是古沙湖受伤了的千纸鹤

在角落被风遗忘了

几百年的

让你痛了哭了

 

一场春雨

犹如观音净瓶中缓缓流出的甘露

把你化作美丽的星海湖

是时代赋予你沼泽变湖泊的伟大创举

把你蜕变成一片沃土

 

一缕春光

点亮你的远山近水

蓝天白云让你的博大胸怀

把肆意泛滥的苍龙缚住

 

一阵春风

让你身姿灵动迷人

沙鸥回归  野鸭戏水

苇杆舞动  湖光荡漾

 

一条大道

它穿湖而过直上九霄

好似一条彩虹

把蓝天碧水紧紧相连

 

一幅画卷

风和日丽奇石山

水草丰茂百鸟鸣

湖光山色望贺兰

白鹭洲前景色秀

璀璨明珠新月海

和谐交融鹿儿岛

 

星海湖

你曾是古沙湖受伤了的千纸鹤

如今你把深藏于山崖险峻的顽石

雕琢的清丽动人

写下了醉人诗篇

你流淌的每一滴都融入了

石嘴山人的血脉

赐予了他们的直爽豪迈

 

星海湖你醉了

醉了草木   醉了百鸟

醉出了靓丽的石嘴山风景线

 

 

和你相识的几十年里

你依然是我

最心仪的恋人

 

香山是你盘起的发髻

大河之舞把一朵晶莹剔透的浪花

挂在你胸前犹如

美玉般璀璨

一条黄色的丝带

蜿蜒曲折

装点着

连接你衣裳的每一处美丽

风飞沙舞

沙漠是你曼妙的百褶裙

腰带上镶满腾格里盛开的鲜花

      

在每天和你一起走过的岁月里

你从一个羞涩的女孩

蜕变成一位

含情脉脉 风姿翩翩的少女

亭亭玉立

 

香山公园里

我们漫步 谈论着诗情画意

欣赏着湖光粼粼

凝望着

水车诉说往事的悲壮

和涛声毕竟东流逝的感慨

 

每当夜幕初上 华灯照亮

五馆和湖水倒映制成的大提琴

奏出醉人的乐章 沁人心脾

 

无数次随着你旋转的舞步

在鼓楼飞檐下呼吸着

从遥远处飘来的

深沉而浑厚的大地香气

 

高庙公园前

我们一起品读历史沧桑古韵文化

听古刹钟声

 

虽然我只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或是一缕清风  一粒浮尘

或是一阵细雨  一颗沙粒

都醉入你灿烂的阳光中

 

请让我做你的恋人吧

即使化作丽人身穿的彩罗裳

也一样随风轻舞

在幽径中轻吻你的芳香

 

 

一双布鞋(外二首)

 

李小军

 

母亲用密密麻麻的针脚

缝制两叶扁舟

一叶载我   一叶渡乡愁 

 

深雪

 

人生已然苍茫

为什么还要苦等

一场雪

来掩盖母亲的白发?

原来您从未老去

只是遭到某一季节的嫉妒!

或许这样

我自欺欺人的想法

才得一派上用场

 

踏雪而行

 

踩着缤纷落英

走向洁白无瑕

 

深知

洁身自好是一种病

无疑

踏雪而行是求医问道

 

与肮脏隔离

远离纷争

做个踏雪的行者

 

但愿我身后的足迹

没有辱没雪的名声

 

 

星光灿烂(组诗)

 

  

 

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条蓝色的河流在我胸中流淌

涂着红唇的月光

多少次穿越我的梦境

然后隐藏在夜色中的村庄

 

左边是玉米

右边是高梁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真诚的泪水歌谣一样

洇湿远在北国的想象

 

月夜的乡村

睡得多么幸福和安祥

我的父亲母亲

我的家园   一滴露珠

就能把我砸伤

 

昔日的桑林

 

故乡   东河岸的桑林里

两块河光石还在

河水早已干涸   石头上

长一层薄如梦痕的绿苔

石头与石头之间

荒草能淹膝盖

天气很晴   听不见鸟声

几朵白云彩在远处徘徊

人呢?支书家丰美的大丫

你在哪里?我的心隐隐疼痛起来

我至今记得你的脚很白

如今桑椹又红了   我给谁摘?

 

呵,我的文竹

 

也许未来一片葱茏

今天早晨 我才发现

我养的一盆文竹枯萎了

凄凉的乐声立刻把我包围

这么文雅秀气的一位邻居

我不知道哪方面对不住了你

就这样可怜巴巴地坐在盆里叹息

让人想起废墟上的爱情

 

你怎么这样娇里娇气 文竹

你怎么这样多愁善感 像那

苦命的林妹妹 我不能没有你

我的屋里不能没有春天

就像天空中不能没有翅膀

如果没有你

孤独就会从黑暗深处走来

 

那么现在我就立刻动手浇水施肥

除此之外 还有哪些照顾不到的地方

你就说   我仿佛听到了

你根的心跳和旺盛的脉气

一切都会好的 也许未来

一片葱茏 让我们用温馨相互照耀吧

也许我的目光和热情能点燃

你那青春的宁静的绿色的火焰

 

黄昏之歌

 

在我们小小的地球上

黑夜是白昼的阴影

当黄昏在每个人的心中驻扎

森林的梢头飘满灿烂的群星

 

时光在泛黄的胡须上滑行

暮草间夏虫的鸣奏梳理着晚风

当我在夜色中摊开手掌

一条辉煌的道路从断手纹间升腾

 

远方的故乡保持着千年的寂静

难道晴日里不会孕育雷鸣

当我把黑暗掐灭在烟灰缸里

目光和目光发出滴血的叫声

 

一切都将昏昏地沉入梦境

一切都将嚯嚯地突然苏醒

当风暴不可阻挡地从天地间走过

东方定然会涌起一个美好的黎明 

 

今夜星光灿烂

 

今夜 星光灿烂

锋芒深入黑暗的深处

这些温香和微响远远不够

大地上一切都已清醒并且动摇

包括山冈与树 风及石头

 

今夜 星光灿烂

该幸福的依然幸福

该痛苦的照样痛苦

不能把愿望交给灰烬与河流

往后走 已没有退路

 

今夜 星光灿烂

星光与火焰 为黎明拉开序幕

愤怒与希望在鞋子里潜伏

热泪和血光凝结成沉默的花蕾啊

那是春的前奏

 

 

山水之间(组诗)

 

  

 

某一次,独自闯进

一座空无一人的大山

(也许有人,只是我未发现)

空荡荡的山谷之间

只剩下一些云彩,云彩下面

浮动着若干鸟鸣

鸟鸣声中流水淙淙

那一刻,大地的呼吸清晰可见

 

我想我应该在两山之间的溪边

双手捧起一掬清水

洗一次脸,再认真饮下一口

食饮畅快,我想这样才算不虚此行

我想我可能,也应该会遇见

一位来自他乡的牧羊姑娘

从她干净的眼神里

我将读出自身异样的颜色

 

日历

 

如果时间可以被撕掉

那我宁愿选择不撕

让万千日子汇聚为一

所有的开始与结束都亲如兄弟

一起辉煌,一起落难

 

看着那个固定的数字定格在纸上

想到一艘寻找目标的战船

停泊在无风的港湾

在白天和黑夜的夹缝中挣扎

摸索一个未知的航道

 

木偶记

 

晚上十点,她一个人看完电影

在返回的路上忍不住拿起手机自拍

可是怎么都感觉不太满意

姿势不对,还是脸太黑

偌大的背景里装满空虚的黑

 

她还是决定放弃

顺手拍下眼前的影子

路灯下,一个平躺的木偶

瞬间形成

 

故乡

 

天空与大地的约定

从远方走来

在时间的缝隙中对弈

你我各执黑白

曾在龟裂的土地上

唱起祖先的赞歌

 

时间退回过去

一些鸟鸣注定藏在了记忆深处

 

在故乡

阳光晒着发白的床单

雪一样的干净、倔强

不论多久都不会融化

 

风中

 

听,风吹过

无数双呐喊的眼睛

在远处的高楼上颤抖

复制一次无法更改的使命

风还是停住了嘶吼

停住了它无情的叫骂

直至唇焦口燥,转而静默

风中的迎来送往、川流不息

多么像小丑

舞台逼仄,简陋的解说词

毫无夸张地出卖着一个季节

最后的荣耀

 

遇见

 

以怎样的方式遇见

正如一棵树遇见一朵云

三年过后,你依然记得

那天的大风拍打着路边的一切

也拍打着你我

一切都像即将进入冬天

那天之后,风阻断了所有的消息

你我之间远隔千山万水

在这里,风对我来说

已成生活中的一部分

 

万亩葵园感想录

 

和所有人一样,习惯性地选择

单手扶梯,一步只踏一个台阶

在感到力所能及之后

再上一个台阶,直到

抵达目光所能聚集的最高处

然后,向无边的四野延伸

千万条曲曲折折小路

朝我涌来

 

我看见一颗颗金黄的脑袋

在烈日之下互相张望

尖叫彼此的名字

无人应答的落寞,各自为政

神色慌张的它们啊

多么像一只只幼小的蝴蝶

喊叫另一个自己

走上回家的征程

 

老城区

 

目之所及

一座,两座,甚至更多

褪色,仍旧在持续后退

这里的秋天,早已掠过

 

黄昏里

老城区已薄如蚕翼

像一件用旧了的瓷器

在一场场烈日,暴雨,冷风的洗濯之后

体内的余温慢慢抽丝剥茧

作茧自缚

 

也许某天

眼前的这件瓷器

终将被年代压垮

 

 

长河恋歌(组诗)

 

崔锦霞

 

  月亮河

 

我把记忆  用星光串成彩页 

寄在那弯新月

让星星作伴  让云朵守护

等待你  一路经过

 

落日余晖  映红了水光山色

暮色微阑  勿需多余的粉墨

 

静默的河床  温情脉脉

长河奔流  唱着不息的歌

 

那花已谢

早在光阴的打磨中

失去青春的颜色

那船已旧

也在流水的拍击中

留下斑斑驳驳

 

那水本无忧  却因风皱面

那山原不老  缘何为雪白头

 

经年之后  那人呢

是否依然故我

 

星光灿灿  答案在风中摇曳

月华灼灼  静听嫦娥的诉说

 

如若星光携手月夜

总能奏出华彩的乐  我愿

青山不老  碧水不竭

即使我不在  你不在

 

夜空朗朗  闲云朵朵 

还有星星

守护我们的月亮河

 

  秋思

 

喜欢秋天的一树盛装  似染

层层阳光

亮在我的心上

 

喜欢秋天的一叶金黄

 如蝶翩翩起舞

落在我的身上

 

秋天的天空啊

你如此宜人  凉爽

  你晚来一些吧

  留恋树

留它们一些时间告别吧

 

或许它们 还在回忆

春草的鹅黄

夏花的芬芳

 

站在季节变换的风口上

叶每一次转身  都有

使命在身上

 

就让叶为树

再换一次

最华丽的晚装吧

让它留给孤单的树

一个冬天的坚强

 

  与诗相约

 

这么多年你在我梦里  幽居

找不到出口

也无法定义你的名字

直到遇见你  那轮廓才逐渐清晰

 

夜色微阑  你不喜欢灯红酒绿

孤灯伴影  你用笔耕丰富自己

浩瀚星海  你用智慧创造奇迹

曙光微露  你用奔跑迎接晨曦

 

今夜  我想去黄河古渡

沐浴星辉  放灯祈福 

等你

你是否踏着月色而来

 

最好的感觉 

就是在此时此地  此情此景 

遇见你

所有的烟花  为你绽放

所有的霓虹灯 为你开启

今晚相约

长河为证  星月同辉

我们灵魂相依

 

如若

心越三万里路

还能重逢

我们不问归期

就让我在诗句里等你

 

  醉美香山湖

 

那是

散步要去的地方

谈情说爱的地方

花香鸟语的地方

 

路走多了脚到了湖边

心走累了身到了湖边

脚步如风   吹皱湖面

手心如佛   挺立成松

在山水连缀的人生中

如何能走出山身水影

 

湖水打湿的心脏

跳动着森林的旋律

捞不起来的月亮

沉默在鱼翅上

划破了香山湖的美梦

 

  听落叶和树的对话

 

落叶说

凭什么让我落下

难道我对你不热爱吗

 

树说

你是长在我身上的肉

我疼爱还来不及呢

哪会不要你呢

 

落叶说

既然你疼爱我

为什么又抛弃我呢

 

树说

我身不由己

要不要不是我说了算

是季节风和上天旨意

他们决定着你的归程和命运

落下来有大地温暖你

有人类关注你

 

落叶说

我都被人类踩踏的遍体鳞伤

地下好冷我快冻僵了

我要回到你身上

 

树说

命该如此  不要抱怨

在地下修行好了

来年就会回到我的身上

 

风要带走落叶

落叶极不情愿  带我到哪里去

风说  我带你到天堂去

落叶兴致勃勃翩翩舞起

 

 

丝绸之路(组诗)

 

与你相识

 

雪山之巅的雄鹰

草原之端的雪莲花

漂泊在流浪的荒芜里

问天  问地  问神灵

未来在何处

养育我的大草原

谁能听见生命的呼唤

命运交给未知的未来

曾经最美的月亮河和月亮城

消失在数不尽的苦难里

活着的只是幽怨地哭泣

 

迈出的步伐无法返回

关于利益和贪婪

化作相思的泪

我的灵魂在亲人的泪水中

死去  死去

无尽的长夜慢慢淹没期待

亲人的血液流淌在月亮河里

生活呀  何时才能安宁

愿你在四季的芬芳里重生

 

滋润生命的水

你是荒漠里的甘醇

你是活着的理由

你是幸福的欢笑

生命的天堂

在喜笑颜开里悠扬

爱你美丽的时光

赞美你年轻的容颜

金水城的热情洋溢着豪放

生命的水沉浸在梦里荡漾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笙箫与羌笛唱响未来

吟诵生命的美丽

美丽的传说

美丽了远方的牵挂

留下一曲高歌

装点你拥有的甜蜜

千年残月照边关

万年期待永流传

仁义之德传八方

有情有义天下归心

磨难里的坚强

 

落叶归根的愿望

寄存在梦里

爱情的甜蜜

温暖人间情

再苦再累的日子都是甜的

再残缺的月亮都是美的

长安,长安

生命中的渴望

要为你穿上世间最美的嫁衣

与你相思相守

今生  做你最幸福的新娘

 

孩子们  我亲爱的孩子们

你是我的眼睛  你是我的理想

我的孩子呀  深爱的孩子

今夜不醉不归

今晚想你的心无法入眠

想念你  我的亲人

今生今世为了族人

你远走的背影无法忘却

血泊里的呼唤还在耳边回响

 

为了嘱托

为了活着的使命

我愿永远向前

深爱的人呀

你让爱火欲燃

曾经的美丽

装扮幸福的过去

曾经的回忆成为永远的过去

你决绝地呼唤

能不能淹没那些仇恨和厮杀

撕心裂肺地呼唤喊不回远去的岁月

 

人间的美丽太过短暂

一个影子落满酒杯

豪情壮志溶解在浓烈的酒香里

喝酒  为了明天的出发

举起钢刀的力度

尽显活着的勇气

为和平舞蹈

为幸福舞蹈

让歌声融化仇恨

让理解包容尘世

 

珍惜活着的美好

生命的召唤在等候

家乡的诱惑是抹不去的感伤

草红柳绿铺满目光

爱情是永远的渴望

逝去的是黑夜

愿人间的幸福永存

 

雪呀  你是世间的精灵

你带走了所以凄冷

那些拥有的温暖

你听  那是谁在歌唱

那是心头的呼唤

雪的故事

埋藏了血色浪漫

人间的血何时停止

死去或者活着的

都是路上的风景

一段注定经历的旅途

 

 

星海湖之夜(外四首)

 

  

 

没有来由

今夜  只想来看你

走进你长长的渡口

将所有的心思搁浅

不悲不喜

 

世界沉静

你说  是黑暗的寂寞

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

打破湖面上的光影

碎成银光点点

 

俯身向下

努力拼凑你的身影

那影子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突然一个鱼跃

将所有的东西抹去

 

仙人掌

 

我愿是沙漠中的一粒沙

醉卧在你的脚下

任凭风吹雨打烈日当下

 

我愿做你头顶的一片白云

与你相伴

为你遮阴

 

我问过风儿 你可会寂寥

风儿一阵怒吼

孤傲是他本性

又怎会寂寥

 

我问过烈日 会不会将你灼烧

太阳暗自嘲笑

我是天赐的养分

又岂会让他受伤

 

我转身离去

呵呵 仙人掌

一切都是我多情的忧虑

有蓝天为伴 清风诉语

即便狂风暴雨

对你也只是一种洗礼

 

斗转星移  日夜交替

广袤无垠的沙海中

你毅然孤傲的挺立

独守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春雪

 

我倾尽四季的光阴

等你来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你依然了无踪迹

 

我收起翘首期盼的眼

把心事封存

 

今夜  你伴随着春风不期而至

静默于我窗前

所有的惊喜与慌乱

都被你看穿

 

滴落于指尖的泪水

是你带给我最美的礼物

 

秋雨夜

 

将手伸进夜的心脏

于寂静中掏出一丝孤独

是谁噙着满眼腥红

在暗中窥探

 

有过的甜蜜

终将淹没在雨里

无处安放的灵魂啊

该去往何方追寻爱的踪迹

 

一片落叶勾起秋的记忆

弯腰将过往重新拾起

在冬雪来临之前

再次拥抱你

 

 

世界早已沉睡

夜风欲将微醉的心唤醒

斜挂在天边的月

把思念拉长

 

踏着凌乱的步子

拖着疲惫的身

我不是幽灵

我是夜归人

 

我可以给万物炫彩

却不能把你涂黑或描白

我可以汹涌澎湃

却不能给你一条动脉

 

等我铅华洗尽

而你

依旧容颜未改

 

 

诗八首

 

沙俊清

 

我来宁夏

我来宁夏六十年,无怨无悔梦中甜。

曾以风沙砺筋骨,更凭雨露润心田。

青松涛涌苏峪口,红柳花铺大河滩。

枸杞滩羊雄五宝,王陵岩画壮六盘。

联翩回汉亲兄弟,潋滟池湖并蒂莲。

更喜宁东新科技,荒凉一去换新颜。

而今跨入新时代,再上征程鼓巨帆。

斩断穷根春意暖,河清海晏万民欢。

青山绿水蓝天阔,华夏腾飞美梦圆。

 

遥想青春热血燃,支边报国贺兰山。

夏流汗水和黄土(1),冬抗狂风战苦寒。

晚宿土窑亲手建,夜燃油灯读圣贤。

煎熬三载低标准,夹尾做人下车间。

感谢邓公父平反(2),挺直腰杆在人前。

乐与职工同奉献,为公岂敢懒、占、贪?

从政谨遵严慈训(3)平生饮水总思源。

雨雨风风一甲子,迎来万里艳阳天。

耄耋不忘初心志,诗书伴我度余年。

 

     注(1)为解决住房,1959年,厂组织职工在黄河边自己脱土坯,盖土窑洞。(2)父亲1958年被划为右派分子。19791月平反。(3)严慈训:我的父母亲,对我要求很严。当了领导干部之后,父亲经常来信,叮嘱我要团结同志,不要骄傲,谨言慎行,别犯错误。

                     

立春戏咏

 

立春难得春消息,人老何曾返少年。

几本旧书陪永昼,一轮红日送流年。

不贪席上三杯酒,却看天边万仞山。

心纳百川沧海阔,管他春暖与冬寒。

 

戊戌春节杂咏春晚

《难忘今宵》曲正酣,好歌一唱几十年。

神州万里同怀抱,大陆心贴阿里山。

 

       (注)由乔羽作词、王酩作曲、李谷一演唱的歌曲。从1984年春晚起,至今唱了三十一年(198719881989三年未唱)。其中20012018年的春晚连续了十八年。

 

 

“普调”

 

一岁逢年即普调,不分贫富与低高。

须知岁月金不换,莫把光阴随意抛。

 

禁鞭令

 

往岁除夕鞭炮燃,欲听春晚噪声喧。

禁鞭令下全城静,笑看明朝朗朗天。

 

汪汪旺旺犬声喧,明日生肖是狗年。

守夜何须劳大驾?探头监控保平安。

 

 

夜幕初升灯火娇,大人孩子抢红包。

情浓岂在钱多少?压岁何须用现钞?

 

 

域外行吟诗八首

 

寇天福

 

北戴河漫步

暮色时分临海滨,夕阳西下霞辉映。

涛声入耳仄平韵,心境欢愉身自轻。

信步悠哉雅兴来,捻诗吟句悟人生。

人生宛若潮涨落,风雨兼程苦乐行。

 

秦皇岛观海

极目江天一望赊,风平浪涌白云遏。

涛声拍岸惊魂魄,碧海落霞日影阔。

不见舟帆打渔船,争流飞艇惊魂客。

潮起潮落复经年,大浪淘沙一路歌。

 

葫芦岛遇暴雨

游踪移驻葫芦岛,向晚枝间知了嚣。

入夜闻听暴雨眠,晨起街市洪灾涝。

蜗居二日阴云开,匆往海滨观海潮。

妻女幼孙兴正浓,天公变脸雨丝飘。

 

海南岛行吟

登西岛

乘舟水上习风爽,登岛入眸现画廊。

红翠相扶展媚颜,椰林疏影比肩长。

海天一色淡云悠,波浪几重飞艇狂。

潜泳浴沙沐日眠,梦中故里雪飞扬。

题大东海

椰影婆娑绿韵流,无边春色醉眸收。

天光云影画中舟,碧水柔沙潮浪吼。

 

一剪梅·游南山寺

      山势逶迤傍海天。翆染峰岚,红染枝端。苍松庇

荫掩禅庵。暗径幽然,溪径流喧。

      益寿延年比寿山。有幸临攀,亦幸结缘。清幽悟

道远尘凡。仙境何烦,心境怡然。

 

鹧鸪天·登天涯海角

      万里寻踪琼岛湾,椰风海韵傍青山。奇石雄峙云天外,巨浪轰鸣跌宕翻。

      沉醉眼,锁情缘。游人圆梦自怡然。波涛滚滚东归去,涯客痴迷不肯返。

 

浣溪沙 ·呀诺达热带雨林

      山涧流泉瀑布啸,树藤蔽日暗香飘。珍奇花木竞妖娆。

      雨落芭蕉轻扇舞,风撩仙果醉枝摇。人声惊绽粉颜桃。

 

 

浅谈小说的同质化问题

            ——以《养女》《极花》《吃瓜》为例

 

郎业成

 

       当前小说创作存在着同质化和碎片化的倾向。所谓同质化指不同作家的作品描写的人物和故事存在相同类似现像,同质化的危害是造成作品的雷同,导致创作思路的狭窄,千篇一律没看头。

      陈勇的《养女》(2010年黄河出版传媒集团阳光出版社出版)与贾平凹的《极花》(发表于《人民文学》2016年第一期)在体裁上都是写拐卖妇女的。二位作家的作品在若干处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其实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正如燎原在评论马钰诗歌时所指出的:

      这是马钰黄河诗歌系列的典型句式、意象和色彩。我们可以与其中指认那些奇崛的文字意象,指认他其中体现的沉重悲怆的民族精神。但我要说的是,对于这一切,马钰的意义是亲身进行了一次重复的生命情感体验,并以诗歌作出了复述。这一切,都是前期西部诗人在他们诗歌中表述过了的。这将意味着马钰没有比别人说出更多的话来——尽管这对马钰说来似乎有些残忍,但我们无法否认这个事实。那么,我们能否因此否定马钰的这一生命实践和诗歌实践的意义呢?我想,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这是因为我们同样无法否认我们中几乎是大多数的人,都曾经在别人的影子下并不轻松地“创作”过。我们接受着别人的启示,或者追随着我们自己尊敬的大师,然而,当我们在煎熬和亢奋中动作了若干时期,拿出了曾使我们兴奋的诗作时,我们往往会在冷静之后不无悲哀地发现,我们所说出的,别人早已说了;我们未能说出的,别人也已说过。

      笔者认为:应该说燎原的评论是比较中肯的,他既肯定了马钰的诗歌创作,也指出了同期诗人包括马钰在内的相互的诗歌“复述”。也即诗歌的同质化现像。我们认为,这些相互“复述”的同质化现像是客观存在的,表达了那一时期诗人的共同认识和追求,但也应该肯定在共同之中,他各自的独特的审美情感表达,这一点也是不能忽视的。应该说对西部生命文化的内涵和民族精神的表达是远远不够的,也是永远表达不尽的,不是一次热潮就能完成任务的。

      同样,在小说中也必然存在着上述同质化现像,在作家共同的认识和追求中,必然有各自独立的不同的思考和审美情感表达。

      但由这些相似之处,倒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研究小说同质化问题的绝好机会。我们不妨对照《养女》《极花》两个文本,试看小说同质化的相关问题。

      让我们看一下两个文本的相似之处。

      题材:都是写拐卖妇女的。《养女》以第一人称讲述养父于明德三次寻找被拐卖的养女我“于月娇”的故事。《极花》以第一人称讲述了我“胡蝶”被拐卖的遭遇。

      人物:被拐卖的:《养女》中为于月娇;《极花》中为胡蝶。

      拐买者: 《养女》中为张石柱及其爹断腿老汉;《极花》中为黑亮及黑亮爹。两个爹都是石匠。拐买者在小说中都是善良之人。

      拐卖者,在《养女》中为以介绍求职为名拐骗的董瑞玉;在《极花》中为假借招工名义行骗卖的王总。

被拐卖后结识的人物:《养女》中有村长王骚头、剪纸才女林杏花、刘三贵、王翠翠等:《极花》中有村长、老老爷、剪纸麻子婶、訾米等。

      逃跑:于月娇和胡蝶都曾经逃跑未果。

      结局:《养女》中的养父终于在叉八村寻到我,我回家后又返回叉八村与张石柱结为夫妻共同生活;《极花》中的胡蝶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娘带着派出所的人来解救她,醒来发现是个梦,她仍然躺在矻梁村的窑洞里,身边搂着她的儿子。

      我们可以对两个文本的细节进行对比,比较典型的是剪纸才女林杏花与麻子婶为一对,断腿老汉与黑亮爹为一对。《养女》中写到林杏花是这样描述的:剪纸才女林杏花,是个剪纸高手。有过浪漫而甜蜜的爱情和苦难的遭遇,“我和我的男人杨俊生是唱着情歌拉的手,也是唱着情歌亲的口。……我唱的情歌是我们陕北一首有名的‘信天游’,歌名叫《老祖宗留下人爱人》。”可惜好景不长,婚后不到半年杨俊生得了尿毒症,林杏花捐了一只肾救活了他,可是一年后他又得过敏性哮喘,一次发病在送医院途中去世。苦命的她为了还债不得不再次嫁人,但却被歪鼻斜眼的王烧头蒙骗(用弟弟做替身去提亲相亲),不然“她就是嫁猪嫁狗也不嫁给他”。林杏花不但歌唱得好,她的剪纸也十分出众,“还是在她当姑娘的时候,乡文化站举办了一次剪纸艺术展览会,她的三十幅作品入展。听说那次展览会吸引了不少外地的喜爱者、她的作品全部被买走了。之后,又有不少人陆续找上门来买。”她在丈夫死后被骗嫁给王烧头。在《极花》中麻子婶也是个剪纸高手,但是仅就剪纸而言在描述中有了更多的细节: 麻子婶,在拜老槐树时认识了一个老婆婆,老婆婆有剪纸的能耐,她也就学会了剪纸。她剪纸上了魔,整日剪了花花给村里各户送,自己家里的活再不上心。她男人是半语子,说话说得不完整,和她吵架吵不过了,手里拿着什么就拿什么打她。麻子婶鼻青脸肿地出来骂半语子白日嫌饭没做好打她,黑里强迫着要她生孩子又打她。村里人取笑:强迫你不一定要生孩子么,半语子还是一头牛呀!她说:他是牛,我这地不行了嘛!村里人再劝:你就不要再剪花花了么。她说:你上顿吃了饭,下顿还吃;昨天吃了,今日还吃,你吃厌烦过?就从怀里掏出剪子,她迟早都揣了剪子,又剪开了纸,说:一到晚上,我真想把他那老东西齐茬剪了!

      她(麻子婶)也进了屋,盘脚就坐在炕沿上。我无法睡,只有应酬她,说:我没鬼。是人害的。她说:谁?你可不敢冤枉人,你公公请我来┉┉我说:我没有公公。她说:你不叫他是公公,得叫我婶吧,婶给你说甭动心思跑了,黑家若待你不好,婶来治他们。可你要跑,能跑出这硷畔了,你也跑不出这村子!你见过蜘蛛网吧,哪个虫虫蛾蛾的进来了能跑脱,你越折腾越被缠得紧哩!我倒在麻子婶的怀里哭起来。

      我一哭,再没止住。直哭了一响午,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滩,哭成了一沱稀泥。麻子婶却抬脚走了。在窑外问黑亮爹有没有吃的,黑亮爹说:咋哭成那样?麻子婶说:让她哭,肚子胀了不也喝番茄叶水让屙吗?她在黑亮爹的窑里没寻到熟食,拿了个萝卜啃。

      麻子婶一连有三天,早上来晚上回。黑亮从镇上买回了十张红纸,把一张作为酬谢送给了她,其余九张她全用来剪花花。我问她这是剪纸么,咋说是剪花花。她说这就是拿纸剪花花。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坡梁上花草少,瓜果少,遇到死了人就要祭奠,或是逢年过节供神祭祖,必须献花朵和瓜果,先还是去买了麦面粉擀成面片,再把面片捏成各种花果的形状在锅里炸,后来图省事和方便,就拿纸来剪。再后来,用纸剪用布剪,用牛皮驴皮树叶剪,剪出来的都叫花花。不管草木花卉,飞禽走兽,山川人物,能逮住个形儿都剪,剪出来的都叫花花。花花再不是祭奠用的了,它成了一种装饰,又从装饰变成了一种生活。麻子婶说:这就像夫妻睡觉一样的,先是要生孩子传宗接代,有了孩子还要睡觉就图个受活么。她说这话时说得很顺溜,说完也不看我也不笑,给我指点花花贴在门上叫门花,贴在窗上叫窗花,贴在炕壁上的叫炕花,还有柜花、瓮花、枕花、鞋花,哪儿都可以贴花。……

      我剪狗,老是剪不像,剪着剪着就把狗剪成猪了,便唤狗到跟前,仔细观察它的眉眼和走势。黑亮去镇上买了几斤猪蹄,炖了汤要给我下奶,我把蹄骨保留了,每叫狗一次,就给狗一块骨头。我对着狗剪纸,慢慢地,我的剪技大进。麻子婶再来,我拿出狗花花给她看,她却说,剪什么不能剪得太像,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那东西,但又不是那东西,又像又不像,仔细一看比那东西还那东西。她这么一说,我倒不会剪了。她又说:看我怎么剪,三下两下剪出个手扶拖拉机,拖拉机上坐着一个人,尖脑袋,招风耳,一看就是黑亮,黑亮头上落个一只乌鸦,拖拉机下两朵云。她嘴里念叨:黑亮黑,黑亮黑。要和乌鸦比颜色,炕上一个大美人,拖拉机开得像云飞。又剪了一个毛驴,四蹄朝上躺着,旁边一个人在喝茶,大头园脸,眼睛只是一条细缝,而身后是窑窗,窗里爬着一个小儿。嘴里念叨:隔窗看见儿抱孙,我儿看见他儿亲,等到他儿长大了,他儿气断我儿的筋。她剪的是黑亮爹,但我们都不明说,她问:是不是?我说:是。黑亮爹正好扫硷畔扫到窑门口,我们俩就不说了,咯咯咯地笑。黑亮爹说:他婶,响午甭走,我给咱压红薯面餄饹!麻子婶说:你把芥末放重些!哎,哎,你听着,要逮住个东西的大势了,剪子就随心走。……

      《极花》中的麻子婶在细节描写上要比林杏花丰富。

      断腿老汉与黑亮爹。《养女》中的断腿老汉:是个石匠。他的善良,如张石柱说的:“我大善呢,我大一辈子没亏待过谁……我大可是给全村人每户人家都送过石头。”“你还不知我大那个悔呀——他说他这一生就做错了一件事——掏钱买了你。世上有买驴买马的,哪有掏钱买人的?哪个娃子不是爹娘生,拐买来,不是割了爹娘的心头肉吗?他说他一生为善,咋就一时糊涂,做下这伤天害理的恶事呢!”他和张石柱决定放“我”走,并一再嘱咐张石柱:“出门后,你一定要带着她走正道,别图近抄岔路,好让村人们看见你们是亲亲热热出去的,你送走她后,你千万别急着回来,一定要等到天黑,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是你送走的而是她钻空子跑掉的……还有,你一定要她送到车上,看着车开走了你再走。”“看着就要出门了,断腿老汉忽然又让先等等,他拖开一床被子,从毡边子底下摸出一个存折交给石柱,说:‘这上边还存着五百块钱,你顺路到乡信用社取出来,取出来让她带上。一个走远路的人,身上不带点钱是不行的。’”而这五百块钱,是老人“存放的预备买木头做老屋的钱,当时卖庄稼凑钱交了医疗费,都没舍得拿出来。”这是老人一辈子最后的一点积蓄了,为了能让“我”顺利走出大山回家,他能想到的、他能做到的,他都努力去做了,这是一位多么善良的老人。他的善良的人性,他的善行难道不令人感动吗?可是他却没有能力为儿子正正经经地娶一个媳妇,他的人生不是很失败吗? 

      《极花》中的黑亮爹也是个石匠,但仅就打石头而言便显得有了更多的细节:他爹自有了石匠的手艺,村里新的石碾石磨都是他爹做的。各家的井圈、门挡、砸糍粑的臼窝、喂猪喂驴的食槽也都是他爹做的。任何石头,在他爹手里就如同面团,想要它是个啥,它就是个啥。这些年来,村里的人口越来越少,而光棍却越来越多,先是张耙子来让他爹做一个石头女人,说是放在他家门口,出门进门就不觉得孤单了,他爹是做了。而又有王保宗、梁水来、刘全喜和立春、腊八兄弟俩也让做石头女人,他爹全是免费做了。之后,他爹一有空就做石头女人,做好一个放到这个村道口,再做好一个放到那个村道口,村里已经有了几十个石头女人了。有了石头女人,立春和刘全喜还真的有了媳妇,王保宗也有了媳妇,虽然王保宗的媳妇是个瘫子,把鞋套在手上在地上爬哩,但那毕竟是有了媳妇,而且还生了个儿子。那些还没有媳妇的光棍,就给村里的石头女人都起了名,以大小、高低、胖瘦认定是谁谁的媳妇了,谁谁谁就常去用手抚摸,抚摸得石头女人的脸全成了黑的,黑明超亮。

      还有张石柱、黑亮;于月娇,胡蝶;王烧头与村长等等,这些人物的描写都存在着相似的同质化现像,不再一一列举。

      仅从上述对比中,我们可以看到《养女》和《极花》在小说创作中的同质化现像。

      认真对照两个文本,我们可以发现,时隔6年之久,《极花》除了在细节描写上比《养女》略胜一筹,其实就小说整体而言,在拐卖妇女这个题材上,并没有更新的东西和更深入的开拓,两者是那么相似。不管贾先生是否看过陈勇的《养女》,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篇小说的同质化问题不可回避,重要的是像贾先生这样一位全国公认的名家大家竟也未能避免同质化的弊病,一般作者又当如何。这不能不使我们感到震惊和特别关注。其实,这不关个人之事,或者两篇小说的事,这是关系到文艺创作能否避免同质化而永葆青春的问题,以贾先生为例,必然引起对文艺创作同质化问题应有的关注和震动,从而有益于文艺创作,所以犹豫许久才斗胆动笔写出此文,严肃地提出小说创作同质化问题。

      如果在文艺创作中出现大量的同质化作品,让读者吃冷饭,那么让读者如何接受,文艺又如何繁荣。所以确有必要认真对待文艺创作的同质化问题,笔者并非故意小题大作或故意耸人听闻以搏眼球,这不得不说的话,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以为我在诋毁贾先生。其实我对贾先生历来是敬重的,对其作品也是格外喜爱,是贾先生作品的一位热心读者。绝无否定贾先生文学成就之意。愚也曾有幸在《作家报》上与贾先生有过相会,贾先生的《关于语言》居于版面的上半部,而拙作《散文诗引领时代的高歌——评李晓园的散文诗创作》则居于版面下半部,深以为幸。写出此文也是因为当前文艺批评几成文艺表扬,斗胆做个批评,我想贾先生也会赞同我的想法吧,如无善意公允的批评,只是表扬,不如不写评论文章。

      拐卖妇女儿童,早在《红楼梦》里已有记载,薄命女香菱(甄英莲)即是被人贩子自幼拐走,落入人贩子魔掌,幸嫁冯渊,但冯渊又被薛蟠打死,香菱不幸落入薛蟠之手,薛蟠娶了夏金桂之后,又被夏金桂百般折磨至死。命运真应怜。曹雪芹寄托了许多悲愤笔墨。

      避免同质化产生雷同现象,就要求作家对同一题材写出自己独特的个性化产品,要有明显的差异,别开生面,人物故事都不应似曾相似。我们可以对照《红楼梦》和薄伽丘的《十日谈》,看两位大师对相同题材的不同处理,会对我们有所启发。曹雪芹笔下的贾瑞是个书生,见到凤姐后欲火难耐,被凤姐几次三番设计,最后凄惨死去。写出了凤姐的阴狠毒辣,贾瑞的蠢笨贪痴,细节描写生动曲折,而且还有风月宝鉴的正反形像警示,妙文不可多得。读之趣味横生。

薄伽丘的《十日谈》在第八天的第七个故事里写的里涅里也是一名书生,见到“出则高贵,家道丰裕,人又长得婀娜多姿”的寡妇埃莱娜,心里不能自持,写情书,送礼物。但埃莱娜“根本不给他明确答复,若即若离地把他吊了好久。”后来她约了里涅里相会,“使女把他带进一个院子,锁上门。”冻了他一夜。(这个情节同《红楼梦》有点相似,贾瑞是被带进穿堂里,冻了一夜,並被浇了一桶屎尿。)聪明的里涅里很快明白了埃莱娜耍弄他,于是设计报复,在伏天里诱使埃莱娜赤身裸体在楼顶晒了一天,让牛虻苍蝇叮咬,惨不忍睹。埃莱娜遭到了里涅里的报复。故事都是书生见了漂亮女人动了心思,但故事的走向,内容,人物性格都有极大的差异。虽然题材相同,但两位大家却写来极有差异,有作家自己独特的体验,因此作品才会成功。比较起来,《红楼梦》比《十日谈》的描写更细致曲折,更有魅力和风趣。曹雪芹的立意也比薄伽丘要高深,两者绝不雷同。薄伽丘将故事主旨归纳为:“各位姊妹,你们千万不要戏弄别人,特别是不能戏弄有学问的人。”在立意上难比《红楼梦》的哲学和美学高度。这两部作品虽有题材相同的一面,但却十分恰当的表达出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差异。正是这差异体现了东西方不同的哲学和美学价值。

      实事求是地说,贾平凹的《极花》在细节描写上确实比陈勇的《养女》略胜一筹,然而在题材的开拓、思想内容的深化,人物和情节等方面却並没有取得更多的拓展和更高的审美高度。我们更多的看到的是沿袭的痕迹。例如陈勇大量写到被拐卖者的经历,贾平凹写的也还是这方面相似的内容,而没有想到在题材相同情况下写出极有差异性的东西,比如写一写拐卖者的心路历程,从另一个角度去写,那恐怕就大不一样了。读者希望看到另辟蹊径面目不一样的小说、千姿百态各不相同的小说。作家更多的应该注意小说的“求异”,避免“大同”。

      《养女》写了一个“我”于月娇被拐卖,养父寻女的故事。《极花》也同样写了一个被拐卖妇女的故事。两者的内容,层次都差不多。《极花》比《养女》更细腻一些,写得更好一些。但并未摆脱同质化。

      但刘震云的《吃瓜时代的儿女们》(2017年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显然比《养女》《极花》写得更精彩,层次更丰富,思想立意更深刻,已远不是个人的遭遇和缺陷,反映出的是社会的整体的后果。这些人物的命运与社会风气紧密相关,深刻地暴露出人性。

      《养女》和《极花》写出了被拐卖妇女这个层次,而《吃瓜》则写出了自卖自身骗婚的宋彩霞,被诱拐卖身的牛小丽,诱拐妇女卖身的苏爽,以及“双规”官员家属沦落风尘的几个层次,不同的人物形象,相对比而言,丰富多了。

      在内容上已远不是被拐卖妇女的遭遇,而有了反腐的内容,有了商人赵平凡以一百多亿代价化险为夷,有省长李安邦与人大副主任朱玉臣之间的友谊与交恶的纠葛,为避仕途的厄运,李安邦在一宗大师指点下荒唐的“破红”(由此与牛小丽有了牵扯),李安邦儿子汽车肇事事件,彩虹三桥爆炸事故,县公路局局长由此被双规,牵出牛小丽,连锁反应牵出与牛小丽有关的省市县十二位领导。这些人物,故事交织成了一个整体的更广阔的现实画面。比《养女》《极花》的单纯写被拐卖妇女的故事,在反映社会现实上,更丰富,更复杂,更深刻多了。已突破文学创作同质化的怪圈。

      把这三篇小说放在一起研读,我们会受益匪浅。而刘震云的《吃瓜》在同类题材的开拓上显然是立意更高。思考更深入,有新意,巧妙的避免了同质化问题。

      说起同质化,有几种情况。

      一是思想脉络上的同质化。如关仁山的《金谷银山》在思想脉络上显然是同《三里湾》《创业史》《金光大道》等有思想脉络的同质化倾向。

      二是内容上的同质化。如《养女》和《极花》。

      三是艺术手法上的同质化。如蒋振邦《沙枣花香五月天》和曹文轩《蜻蜓眼》在“道具”设置上的同质化。但《蜻蜓眼》的处理显然是更扩展和丰满的。

      四是追风同质化。有的人写红了,便有许多人追风一窝蜂去模仿,这在诗与散文写作上比较突出,如刘亮程的散文红了,便有一些人学写刘亮程。

      在文学创作上要力避同质化,别开生面。看作品要比较着看,才能看出奥妙,看出高下,看出优劣,因比较而悟为文之道。自己写作时,才能知道怎样处理才好。单看一部作品不做比较,是看不明白的。对同类题材作品尤其需要对比。作比较,也是一种读书的方法。

      当代中国小说以讲故事为主,缺乏必要的思想性,文化性,文学性,哲学性,缺乏作者独特的体验,要避免同质化,避免重复相同的故事、人物、情节。思想上的突破与开拓十分重要。如果没有思想高度,没有文学性,文化性,哲学性,纵然有再好的故事再好的人物,难以避免同质化,也难以成为经典之作。

 

 

在病痛中锻造坚强的风骨

              ——读田文强散文《我这一病》有感

 

宋希元

 

      近日,读了田文强刊登在《贺兰山》2017年第6期杂志上的一篇散文《我这一病》,读后震撼不已。与田文强也算是多年文友,虽不常见面,可那份对文学的追逐之心却是不相上下的。

      昔日的文强,著文向来以散文为主,且文字和他的人一样,爽朗真诚,平铺直叙,无丝毫做作。他的文风虽称不上惊心动魄,却另有一番滋味在文字中缓缓铺陈,让读者们在能看见的,不能看见的事物中读出自然的纯净和真诚。如果非要给文强以往的散文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那就是他的文章欠缺了些许真情和灵性的东西,这一点,我和文强也是面对面交流过的。每每与他交流写作上的事情时,他从来都是放低姿态,一再向我讨要批评。这般谦虚的人是可爱的,也是可敬的。

      写了多年散文,文强的文学功底深厚,看问题的角度也别具特色,可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这篇《我这一病》。

      初次阅读《我这一病》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是田文强写的,因为他破天荒没有用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了一个笔名:劳心。这名字一看就是顺手拈来的,是带着对生与死很深的感触“顺手拈来的”。

      文章开头就吸引了我: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把我展展地撂瘫在了病床上。

      人生无常,生命无常,再强壮的人,被“撂瘫在了病床上”是早晚的事儿,没啥好惊奇的,文强的笔,也是从毫不惊奇中开始进行的,进行的不温不火,好似在说别人的事情:我这病的学名叫脑卒中,也叫中风,偏瘫,脑梗,半身不遂。一种病这么多的名字,哪个听起来都把人吓个不轻。

      大多数读者在读一个大病初愈后的人作的文章时,大多带着一种怜悯的情绪,我通常也如此,可这次却不一样了,我是带着惊讶好奇以及对文强的感佩读完这篇文章的。

      在我读到第二个自然段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这一病》是田文强的大作了。相识多年,他的著文风格,我是知道的。再者,文强病着的时候,我们几个文友相约到宁夏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看望过他。知道是老友写的,我看得也就更仔细认真了,对病弱中的文强是又心痛又佩服!

      治病的过程对患者来说,既是痛苦的,也是恐慌的。痛苦于身体上的痛,恐慌于生机的孱弱和给家人带来的担忧。文强也是如此。在医院,高大强壮的他像一面古老的城墙一样倒了下来,一个原本牛高马大的大男人不得不放下自尊,任人摆布,让人搬来搬去,让各式各样的机器们一一小试牛刀。我相信,在经历这个过程的时候,文强不仅有无助,还有对自身无能为力的痛恨。可文强却没有按牌理出牌大行煽情催泪之道,而是以轻松的语言对自己的治病过程一一道来,看似闲暇的语气里,是对坚韧生命的赞颂:血液,一管儿一管儿地往外抽,液体一瓶子一瓶子往身体里输,药一把一把地吃。我人就像一堆稀泥一样瘫在那里,只比稀泥多了口气,任人搬来翻去。人描述人弱,总是用“手无缚鸡之力”之词句,可要是用来描述病中的我,那都抬高我了。对我只能用“人无尘灰之力”来描述我的身体状况。

      在所有的生物面前,病痛才是老大,他想把谁放翻就把谁放翻,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对别人如此,对文强也如此。

      最难得的是,在病中半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田文强却还能用清晰的头脑冷静地对自己这一病加以冷静的分析,看后让我又泪又笑:......最主要原因就是没管住嘴,胡吃海喝,大量吃肉吃出来的高血脂、高血压造成的,血栓把脑血管给堵了。

      文强的可贵,就是没有用这篇文字大搞什么“我病了我倒下了,世人都来心疼我吧”的有病呻吟病后矫情的滑稽戏,而是以一个身处多种身份的男人对亲人的亏欠来表现他对自身不注重保养给家人带来的烦恼一一剖析,读来,大有铁汉柔情的意味,让我为之鼻酸:平时,听见端屎端尿只是一种说法,是一种描述,觉得很简单很遥远,对受众是一种教诲,当遇到严重病痛时看着家人在做,现实却实实在在打动了人心。

      女儿自不必说,是我唯一的独生女,确实是父母的贴身小棉袄。从我半夜发病开始,女儿女婿等一干人马就跑来跑去腿脚不停,数不清的检查、治疗、搬移、交费、手续、买药(一些特效药不在医保目录中,不许经医院提供),数不清的单子传送和收取,两天的时间,把女儿展展地累倒蜷缩在我的病床拐角。我用健侧手抚摩着女儿的脚,把她的脚拉放在我患侧臂弯里,看着女儿脚上的几个大水泡,泪水好几次要涌出来。

      读到此处,我泪流不止。那些善良的让我流泪的字眼竟然出自铮铮铁汉的文强,这才是最动人之处。

人,必须活着,爱才有所依附。病痛无情地折磨着文强的肉体,可他对病痛的体会并不深,只是“把我展展地撂瘫在了病床上”而已,可对家人的歉疚却让他的心灵备受折磨,当文强的良善比病痛来的更加汹涌的时候,纠结在他心里的爱的味道,不知不觉又浓烈了许多。

       我眼里的田文强,从来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大男人形象,仗义疏阔,善良幽默,无论那一次遇到他,都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能在文章中看到他对女儿深刻到骨头里的痛惜也只有在病中了。病中的慈父不但无法再给女儿疼爱,还要牵连女儿让女儿为了他的病痛受苦受累,是身为人父的文强所不能承受的更大的痛苦,这种病痛通过心灵,痛过他身体上所有的病痛倾注笔端,呈现给读者,是不可思议的令人怜惜的悠长意味,世间至纯至美的亲情的意味。那病痛经过烦躁后清醒的入定,思绪便滚滚而来,首当其中的便是无尽的懊恼和愧疚,读后,有忧伤穿胸而过,留下的痛楚就是给予作者绵长的敬佩与怜惜了。

对妻子,田文强虽然着墨不多,可对妻子深厚的爱和理解却胜过千言万语:爱人在以前得过大病,现在症状还在,不能劳累照顾我。

      一句“不能劳累照顾我。”又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田文强。一个铁汉若启用了柔情,那必定有着万般的丰富了,种种丰富,文强是这样表达的:病人的身体是脆弱的,病人的情感更是非常脆弱的。平时若有眼泪,我这大男人绝对不会让它流出的。但是,病中的我,眼泪却抵挡不住激动,在关爱我的亲朋挚友面前多次忍不住,攒足了准备说话的内气,一激动就提前冲出,剩下一张笨拙无语抖动的嘴。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说,只是未到激动时。

      在这篇《我这一病》即便不用自己的名字署名,即便我不知道这是田文强的作品,但从中,我依然能读出男子汉的细腻柔情和铮铮风骨。在很多时候,我们被打动的,往往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却能触碰到灵魂的东西:女儿夜夜打地铺蜷缩在我病床底下,不时起来照看我。多日的劳累把(她))那青春的身体熬得头昏脑胀、满脸憔悴,办事的敏捷度渐渐一天不如一天。

     ……女婿蜷缩在地铺上,当我一有动静他就一激灵挺身而起,为我忙碌。

      这样耐心细致的看顾,终于让病中的文强对自己“忍无可忍。”虽然“窝在病床上不能动弹,但思绪还听我使唤”。

      一个人可以被病痛打败,但却不能被病痛主宰,连累家人,是文强最受不了的。于是,他决定和病痛打一架,不分出输赢决不罢休:夜里,第四天,我对我的病情实在是忍无可忍。在夜深人静内急时,我悄悄地竭尽平生最大的力气使劲爬起来,单脚挺立解决问题。虽然很累很危险,但庆幸自己的能力终于可为。

      病床上的田文强,精神上的痛苦远远抵不过肉体上的痛苦,可这种蚀骨的痛他又必须藏着掖着,一旦显露出来,只能让至亲至爱的人痛上加痛。于是,文强忍着,受着,默默的,悄悄的用毅力说话,用从亲人那儿获取的战胜病痛的力量努力为找回曾经那个生龙活虎的自己而拼尽全力。我坚信,除了文强他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忍心这般为难一个病人:

      第五天,我坚决执意艰难地用一只手一条患腿一只健腿把这个稀泥一样的身体拖到了卫生间。女婿阻止不住就打电话给我女儿和我爱人、亲友告状,说我不听话自己几乎是爬着上了卫生间。我受到了他们轮番批评,但我坚决不改,不愿意在床上解决应该在屋外解决的问题

      第六天,大家瞪着疑惑、担心的目光,更多夹杂着欣慰,看着我在行动,但都不再追究我的要强。女婿怕我摔着,精心保护着我。

      在这样的顽强下,文强眼睛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依然不是自身的病痛,而是他的病痛带给家人的痛苦:年届退休的妹妹和年届花甲的姐姐,看着我这硕大而又像稀泥一样的躯体,天天心疼我这兄弟的不幸而以泪洗面......我小时候不知有多淘气,害得姐姐为我辍学带我长大。现在到了兄弟姐妹应该安享退休的幸福生活的时候,我却还让他们不能清心,这种惭愧心情注定要陪伴我一生。

      这篇《我这一病》一文,所蕴含的能量是巨大的。文强用病后依然孱弱的笔写出的不仅仅是对病痛来势汹汹的无助,还有对坚韧生命的赞美,对家人,朋友的感激之情所产生的莫大的惶恐:我不知我何德何能,麻烦得亲友,还有僧、道友人,先后赶来探望抚慰。尤其是作家老师、文友纷纷赶来悉心安慰和嘱咐,我泪溢双目,感恩之情梗在咽喉,却无力述说。

      这些惶恐映衬的,便是作者高尚的人文情怀,他想回报的来自各方面的诸多关怀不仅仅是感谢,还有被激发的憧憬,这些美好的思绪源于文强坚韧不拔的毅力,可文强却把自身这种宝贵的品质加诸到他人身上,这便是文强的善良之处了:亲友的关爱,使我有了压力。思绪被友情亲情所激发:还有许多一直想读的篇章一直撒懒,还没翻卷;还有许多情景想要收览,但还没懒得拍摄......亲友们嘱咐的动力给我的精神增添了信心,成为我康复的强大动力、精神奋起的能源。

      田文强的很多散文我都读过,可只有这篇《我这一病》让我记忆深刻,并一次次地流下眼泪。

       2017年年底,在惠农区作家协会举办的“《石嘴子》诞生十周年纪念”活动中遇到田文强,他清瘦很多,发顶已见星星点点的霜白,可精神已回复到重前,文友相见虽然稀松平常,可与文强此番相见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