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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贺兰山》第二期

 

     

 

       《贺兰山》自创刊以来,一直把培养文学新人做为主要宗旨,也正因为如此,一批一批的文学新人从《贺兰山》脱颖而出。

       这一期,我们又刊登了五位文学新人的作品。因是新人,难免幼稚。但我们从中发现,他们初出茅庐,已有相当的高度。王喜军的《小说三题》,创作手法虽同,却各显特色,将三种不同环境的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且行文简洁,意蕰深刻。余江的散文《树》,精致简约,作者赞扬树不畏艰险的顽强生命力,不择环境的坚强忍耐力,不以小而自卑不以大而傲慢的直朴个性力,难能可贵的是文中未写一个赞字,却把以上的赞美表现得淋漓尽致。《期待明天》的诗歌作者苏爱国是位盲人中医,他借用手机语音转换文字的功能写诗,可见对诗歌的挚爱之情,“我期待的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阳光在洒满世界的同时/也把头伸进我的窗口”,读这样的诗句,我们会真切地体会到诗人期盼光明的诚挚之心。

       我们也像苏爱国期盼光明一样,期盼我市有更多的文学新人不断涌现。

 

 

04先有羊,后有草     

 

 

10四月深处     

 

 

12迷津渡     

24小说三题 王喜军

 

 

31潮湖村与《桃花源记》常惠琴

38潮湖陶渊明后裔文昌阁遗址游记赵和平

41寻秋 赵玉林

43省嵬城耿万荣

47诗全十美 ——写给石嘴山的十首诗含   

48石嘴山情书  刘兴方

 

 

50止于至善——《大学》浅解陈   

60从两副楹联说开去张海生

 

 

62“乖孩子”的伤痛——歪理邪说之三张玉秋

67矿难沉思录(连载)张福华

71希望从早上升起张   

73夜色里的探戈——给那青藏高原上的银铃张志磊

76入冬前的心乱(外一篇)赵金勇

78照片里的春秋高丽君

82钱是马屁精  曹吉芳

 

 

84树(外一篇)余   

87十二岁的少年时光(散文)陈   

94这一刻,我明白了我自己(诗歌)殷朗瑄

95期待明天(外二首)苏爱国

 

 

97在西部读诗,也读你(组诗)阿   

99割麦子的父亲(组诗)杜学华

101马兰花(组诗)俞雪峰

103落在雪里的爱(外四首)王淑兰

105美丽的家乡石嘴山魏   

107归来吧!碧水蓝天

          ——记全市大气污染防治攻坚战刘   

109风起的时候(外一首)玉   

110记住乡愁诗词六首刘兴方

111杂诗六首聂朋群

112君子赋常   

113盛赞中国壶口瀑布诗六首牛占才

114小巷杨远辉

 

 

115画评三题云   

 

 

 

先有羊,后有草

 

  

 

 

1

 

       某年大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我一边靠着打工所得的微薄收入度日,一边忧心忡忡地想着改变困境的法子。就在那时,我跟霞认识了。

       家徒四壁,囊空如洗,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却真心真意跟我相处。一来二去,我便想选个日子,给她送件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以此表明自己的心迹。

       二十多岁了,那是我第一次做出的重大决定。一时之间,我竟还有些慌张,不知究竟该送什么才好。我不是梵高,自然不会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送她;我更不是荷西,无法跑到沙漠去寻一具完整的骆驼头骨祝她快乐。于是,我便试探性地在霞面前探了探口气,她竟无意说道:“我从小就喜欢女孩子戴项链的。”她读书不多,也是苦出身,准是她见别的同伴订婚时都有送金银首饰的,所以才会生出这般想法。生命中的初恋,原本是最圣洁的情感,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喜欢一串项链并无过错,只是于我,却成了难题。

       顶着炎炎烈日,望着光秃秃的山梁,我没有再说什么。一个人在县城的小店里悄悄转了一圈儿。别说纯金的,单是打磨很粗糙的银项链都要几百元。我摸摸口袋里几至摸不到的几十块钱,无奈而又尴尬。我只好装作忘带钱的样子,翻了半天口袋,终于忍痛买了一块能挂在胸前的心形小表。表链闪着光泽,颜色也不俗,只是决计不能当项链戴。思忖、犹豫,出来进去折腾了好一阵子,不甘心似的,我又将剩下的两元钱,买了一串小塑胶珠子做的项链。

       再度相见时,是个美丽的黄昏。霞穿着洁白的衬衫,而我却灰塌塌的,没有一点风采。加之无法满足她爱项链的愿望,内心就惴惴地,自卑而惭愧。我们说了会儿话,感觉有些“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的意味,我就在水波不兴的河边,拿出口袋里带着体温的表,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猜这是啥?”她笑着说:“还卖关子呢。我都看见了。”我只好递给她:“送你的,喜欢吗?”她没考虑就说:“喜欢。我一直想买这么一块表呢!”我马上得意起来,大着胆子掏出了那串玩具般的项链,故作幽默地跟她说:“这里还有更好的。你要的项链!”我夸张而又缺乏底气的表情,原以为会让霞惊奇地瞪大眼睛,或者鄙夷地拂袖而去,但她却毫不嫌弃地伸手接了过去……

       过了几天,霞仍如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进了我家。还是那件朴素的衬衫,还是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可能是因为戴了项链的缘故,竟感觉她忽然有了些许华丽的气质。她一边顺手干点小活一边听我神侃,那种没被尘世喧嚣浸染的眼神令我感动。我偷偷注视着她脖子上新戴的项链,从她充满风情的微笑中,我感觉到了她心中的爱情。看着粉红色的小珠子在她胸前一颤一颤的样子,我有些骄傲,同时又觉得无地自容,我不停地在心底默默祈祷:但愿不要让霞知道,我送她的项链仅值两块钱!

 

2

 

       那年夏天,天依旧很热。

       我从呼鲁斯太修铁路回来,穿着又厚又脏的夹克。路过大武口,看见霓虹灯下如云的美女,再望望五彩缤纷中灰灰的自己,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当时,我的口袋里就装着几张汗湿的工钱。我一边被光怪陆离的现实刺激得两眼昏花,一边还想着要给老家的妻儿一个惊喜。转了半天,我在玲琅满目的商场里没有选中一样东西。令人咋舌的价格和囊中羞涩的压力,使我愈来愈觉得自己的狼狈和窝囊。但我考虑再三,总觉得出门在外几个月,咋说也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终于,我割肉一般,选中了一件质地很差、印着几片枫叶的短裙——标价只有六块钱!

       云在天上挂着,树在夏天绿着,我的裙子在包里面羞涩地藏着。看着其他同伴大包小包买回许多让人眼馋的稀奇玩意,我愈发觉得失败和脸红。悄悄躲在旅店最偏僻的角落,我生怕被哪一个人看见,生怕他们突然之间问起裙子的价格,那样子,就跟做了贼一样。

       一路沉默寡言,不吃不喝,像是一年的庄稼又绝收。晚上到家,寒暄一番,邻人便都散去。在灯光下,我怯怯地打开脏兮兮的背包,从里面翻出那件印有枫叶的裙子。我艰难而有些悲壮地对妻说:“也没挣几个钱……就给你买了……一件裙子。”

妻见状,先是一惊,继而满脸绯红,嗔怪道:“家里这么紧张,你还有闲钱买这个!”

       说归说,妻还是没等到天亮就起床了。她特意洗了头发,找出她平时舍不得穿的衬衣,然后抖抖索索地套上裙子,极不适应地在我面前晃来荡去。那时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是人生第一次穿裙子。二十三岁的女人,一边收拾房间,一边拿眼角偷偷扫视我是否在注意她的举动,使我心动而惭愧:一件廉价的裙子,在她的心目中,却有如此神圣的位置。

       那一上午,她几乎就没闲着。每当看到她怕弄脏裙子而小心翼翼迈腿的样子,就感觉妻穿的似乎不是六块钱的东西,而是几千元的“皮尔卡丹”。

       下午,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将裙子摆弄了半天,毅然挑着水桶出了门。但没过几分钟,她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问她不语,再问她,终于伏在我的肩头,默默地流起了泪……她一定是受了邻人的嘲笑和奚落了。当时的家境,是连五斗米也要东拼西凑的,端端地冒出一个穿裙子的人,而且还是如此质地低劣的东西,乡邻自然有些反应。

       以为一瓢冷水已将一颗臭美的心给击碎了,结果适得其反。妻俨然愈挫愈勇的将士,越是艰险越向前,后来她又顽强地穿了一回。而且还故作镇定地小声哼哼着,仿佛给自己壮着胆。然而不过半日,她的努力又付诸东流,像个败北的俘虏一样,我终于看见她极为不忍地脱掉裙子,像收拾嫁妆一般,将其悄悄地压在了箱底。

       在七月的阳光下,我们依然汗流浃背地生活着。偶尔,在自家的院子里,妻还偷偷摸摸地穿过几回裙子,可只要听到有人在外敲门,她断然是要迅速换了衣服,然后才敢十万火急地去开门。

                           

3

 

       在院子还是一块空地的时候,我就在里面取土,打胡墼。几个月以后,它不再那么孤单,那么“高高在上”了,我便考虑建筑我的房子。

       正是冬天。我夯地基,筑土墙,拉砖头,把自己整得跟一个土贼一样,邻居们见了,还以为我要大兴土木呢!其实我除了十几根被天牛蛀过的椽子之外,手里的全部积蓄就只剩下了汗水。

       太阳很安祥地照着,蚂蚁都能衔着一截柴棍安家,我却像只流浪的山羊,找不到家的影子。那几堵筑好的土墙上已长满了蒿子,甚至又花开花落了,我还没有筹到半文盖房子的钱。不是我不努力,也不是我挣不来一分钱,而是那几年,总是风不调雨不顺,家里的口粮就像个无底洞,老也填不满。我只能把原来的妄想收起来,将以前的“宫殿”变成小矮人的木屋。我对妻说,咱们先盖两间小房子吧,等以后经济发达了,咱们再翻修。

       出门打工,到山上捡发菜,给人打胡墼,像葛朗台一样攒钱,然后卖了两只羊垫底,总算凑够了檩条,苇芭等什物,最后又将家里的一棵老柳树放倒,做了门窗。借东墙补西墙,剜肉补疮,空地上便立起了两间像房子一样的东西。说它“像”,是因为此物仅仅才是个雏形,要真正让人住进去,还需要大量的工作去做。和泥,抹墙,做土炕,找人整灶台,我像燕子在口里衔着泥,还想带根羽毛筑在巢上。天亮了,天黑了,我的房子渐渐有了眉目。洗着老也洗不干净的粗手,嚼着黑面饼子,又决定出去挣点瓦钱回来。腾格里的风沙眯不住我的眼,我的眼里全是房子和瓦片。冬天的盐湖里留下了我没有指头的手套,那些牛头大的硝块上,沾上了我的血迹。但我在梦里叫着胳膊痛,在风中却带着笑容。

       四十天以后,我回到家里,忽然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我看见我的小孩在房门前玩土,妻子在房子里梳头,老祖宗留下的那条黑桌子也正而八经地靠窗立着,上面摆着我不知翻过多少遍的书本。摸摸墙壁,尚有潮气,出门看房顶,已上了瓦。妻说,瓦钱是赊的。我不知怎么鼻子就酸酸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看着白云下孤单的房子,忍不住想哭……

       我住进了新房,不管它是多少平米。屋里生上了火炉,墙上挂着我写的字。屋顶每天都“噼噼啪啪”的,像是给我的生活做着伴奏。椽子里的天牛失去了水分,只好一个个啄木而出,从冬天到春天,我的屋子里满是音乐。

       日子像花一样开着,我的春夏秋冬因此变得慵懒而宁静。我赖着这地方,哪儿都不想出去。尤其在谷子上场以后,在辣椒串挂满屋檐以后,在孩子捂着耳朵放鞭炮的时候,我就想:这是怎样一个妙去处呀

 

4

 

       乡下的夏夜,除了驴叫蛙鸣,时常还有不间断的犬吠。开始我还没在意,后来知是计生干部在敲结扎对象家的门,我便心有戚戚,觉得那刺耳的敲门声,怕是离自家也为期不远了。

       就早早和媳妇商量:“咱也算识文断字的人,不能给国家添麻烦,够条件就自己去计划,省得你挨那一刀。”媳妇也明智,说:“不行咱就去上环。”

可村长找上门来说:“自己计划不行,必须得结扎。要能行都不结扎了,都在家里‘计划’了,我们还搞什么计划生育?”

       我就试着问:“那为啥人家城里人就可以不结扎,光吃点药就‘计划’了?”村长盯着我反问:“你是‘城里人’吗?”

       没过两天,家里来了一大帮人。村上的、乡上的,骑摩托的、开小车的,好像我犯了什么罪,他们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要我配合。我称没有说我不配合了,我们只是不想挨那一刀。有人笑着说,不是白白让你们结扎的,我们还补助30块钱呢!

       想想村里那几个躲结扎的,十天半月都不敢回家露面的情景,我觉得与其躲不过去还将庄稼都撂荒了,还不如痛痛快快结扎了好。

       就雇了辆拖拉机,颠了30里到乡上。隔墙听了一两个小时的呻吟之后,媳妇被扶了出来。看着她惨白的脸上布满汗迹的样子,我似乎明白有些女人为啥要躲结扎了。我只能快步上前,将其搀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到拖拉机跟前。怕挨着她的伤口,我尽量找别的重心,几个兄嫂也帮忙,总算把病人抬到了车上。她大气都不敢出,咳嗽也忍着,两手轻轻地护在下腹部,生怕苍蝇落在上面。

       媳妇躺在拖拉机中间,我们围坐在两边,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她的苦痛。路是柏油路,但有时也会颠几下,每当听到她压抑的呻吟时,我就觉得人真是何苦来着。

       两个月后,媳妇的伤口还经常发炎。而且自结扎之后,她就落下了腰酸背痛气虚血亏的毛病,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干体力活了。

       这样子也就罢了,谁想没过一年,媳妇犹疑地带我去医院顺带着检查了一回身体,大夫确诊:“又怀上了!”

                

5

 

       大儿上学五周岁,有点儿小。可是因为农村不设学前班,一年级就得上两年,所以早早就把他送到了学校。

       上学的时候,家里正缺钱。勉强缴了学费以后,我便将以前不知谁用过的一个旧书包给他,对他说:好好念,爸爸一有钱,就给你买一个新的。

       但是过了半年,家里仍然没钱。即便有了俩钱,也不是还账就是买粮,到处都像有张吃钱的嘴巴一样,转眼间手里又是空的。那个旧书包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妻子只好缝上一块补丁,哄孩子说:再过几天,你爸爸有钱了,就给如愿买一个又大又好看的书包。

       孩子补充了一句:要双肩包!

        我也当即做了保证:“双肩就双肩!只要如愿书念得好,一个书包算个啥呢?”

       然而,一直到了补丁书包都破烂得装不住铅笔盒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情况还是老样子。加之老天也不作美,年年大旱年年刮风,庄稼是一日比一日伤人的心,妻子见状,就对我说,好书包买不起了就扯一尺花布给做一个吧,你不嫌丢人我还怕人笑话呢。

       我说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双肩包,如果只有如愿一个人背自制的单肩包,会使他心理不平衡的,孩子从小就产生自卑心理,这对他的成长没好处。

       妻子就又给旧书包打了一个补丁。

        可是这一次,孩子闹开了。他说再不给他买新书包,他就不去上学了……孩子毕竟年龄小,讲大道理他听不懂。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人借了10块钱,并在孩子面前扬了扬,说:看见了吧,爸爸有钱了!爸爸这就去给你买一个新书包回来,记住爸爸的话,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孩子似信非信地走了。

       到了县城,正要买书包,遇见了同学杨帆。他提供了一条打工的信息,而且非得马上打电话联系,否则过期无效。权衡一番,只好马不停蹄地到邮局打了电话——买包的承诺就又成了一句谎言。

       回到家来,我几乎怕见到孩子。我怕见那张幼小童稚的脸,怕他扑到我跟前来,问及书包的事。果然,当他看见我两手空空的样子,一句话也没说,就跑到旁边哭去了……孩子的纯真是不容被欺骗的。

       黎明起来,悄悄打点了行装,默默地走出家门准备再度打工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睡着的孩子脸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孩子,不要怨爸爸无能,要相信爸爸,相信爸爸的承诺一定会兑现——爸爸再一次向你保证,咱们的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6

 

       骡子调皮,就拉到集市上,换了一头毛驴回来。毛驴通体黑色,油光发亮,性格也温和,所以孩子们先就喜欢了。

       我割了苜蓿,铡碎,然后装满满一草筛,添到石槽里。毛驴马上来个360度的急转弯,一边蹭着我的胳膊,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吞了一嘴苜蓿。听着它“呵噌呵噌”的大嚼声,看着它嘴边流着绿水的样子,我觉得这家伙不但贪吃而且霸道。

       当时大儿只有7岁,刚上一年级,他也学着我的样子,用小背篓装了苜蓿,轻手轻脚地进了驴圈。那种怯怯的、带着试探性的神情,令人忍俊不禁。看着毛驴没有踢人的意思,他更加得意,嘴里“哦——哦”叫着,小手还得寸进尺地拉了几下毛驴的尾巴。

       院是老院子,圈是简陋的土墙和茅棚。我和孩子的母亲席地而坐,又看着中儿在栅栏门前急躁地摇着木门。苜蓿已经没有了,想以此讨好毛驴的办法是行不通了。他便去园子里潦草地拔了几根灰条之类的碎草,涨红着脸,紧跑慢跑地过来,像捧着牛奶的佣人,小心地从栅栏门里递给他的哥哥,叮嘱道:“那是我拔的草,我拔的!”然后一眼不眨地盯着毛驴和他的兄长,生怕那几根灰条派不上用场。终于看到毛驴甩着头吃他拔的草时,他就一边蹦高一边拍手,像是干成了一件大事,骄傲地跑回来坐到他母亲的怀里。

       小儿尚幼,才会学步。却受了感染似的,也去园子里拔了几根“辣辣”,然后一步三晃地走到栅栏门前,手里举着沾满泥土的草,口里奶声奶气地叫:“七(吃)——七(吃)”……

       家贫,人忙。所以家里决计不会养什么“宠物”。甭说蛐蛐或鹦鹉了,就连阿猫阿狗也不可能去养,没那个闲情。但孩子们却把毛驴当成了自家的宠物,有事没事总爱吆喝几声。或者摸它又厚又硬的大嘴唇、或者拍它身上飞起又落下的蚊蝇、或者学它昂着头颅“嗷嗷”不止的嚎叫、或者抓它圈里飞出的甲壳虫……那种与毛驴由生到熟、由远及近的接触方式,表明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同时也证明,孩子的童年不单单只是拥有一堆叫人看着眼花缭乱的玩具。

       我自然乐得清静,由他们大呼小叫嘻嘻哈哈,一边看着梨树叶子悄悄地落下。时间一久,毛驴几乎变成了他们的玩物。每有空闲,哥儿几个就连拉带拽,甚至把手里的馒头也分一块给驴,那种“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神情,看着叫人感动!

       其实最让他们快乐和幸福的,还是饮驴。

       饮水要去沟里,需走一段路。孩子们便像发现了新大陆,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管天有多冷,他们都唱着歌儿。驴子刚一出门,哥儿几个便纷纷叫嚷,都想占据有利位置,骑在毛驴的腰部。中儿在前抓着缰绳,小儿居中,大儿骑在最后面,像是要拔萝卜。到了小河沟,河滩上长满水草,驴便馋着要啃几口,驴背上的小家伙们却赖着不想下来。几秒钟的工夫,便有抓不牢驴背的小儿跌在河滩上,摔一个泥屁股,“哇哇”叫起来。我说不哭不哭,成吉思汗就不哭,他们因为听过这个名字,所以真就不哭。眼里盈着泪,脸憋得通红,似乎还想勉强地笑一下,到底没有哭出来。

       驴喝了水,撒一个欢子,他们又叫喊着上了驴背,一面紧紧抓着短短的驴鬃,一面趾高气扬地对驴下着命令。等到毛驴忽然停下,哥儿几个就前后一仰,几至又要摔下去。这时候,整个小河沟里,就爆发出他们惊天动地的笑声……

 

7

 

       车到家门口,喊着停下,孩子们就来了。

       凯旋跑在最前面。他一把抓住我的包,嘴里呢喃着,亲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进门放下行李,我忙分了桔子给他们,另外又拿出大卷的果丹皮、鸡肉火腿肠以及又甜又酸的山楂片,让跟着我受穷的孩子们,在一堆“稀罕”之物中,感受一下他们的爸爸忽然带给他们的“富有”!

       孩子们自然大喜过望。

       途中买东西的时候,我还老喊着“太奢侈了”,因为每年过年也没买过这么多的零食,现在看到孩子们幸福的表情,听到他们一会儿问着“爸,这是啥东西?”一会儿问着“山楂片是啥做的?”之类的提问,我的心里,还是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出门打工,风刀冰霜两个月,能挣几个钱?又要买粮又要还账,不节俭又有什么办法?有人曾开玩笑说:“孩子生到你们家是遭罪着哩”,谁说不是?穿什么就不讲究了,吃东西也常常只能果腹。他们没有鸡蛋和牛奶,没有“娃哈哈”和“乐百氏”,没有玩具手枪没有积木没有游戏机,他们甚至没有一双多余的袜子!在清贫的家里,他们把玩着黄土,吃着最简单的饭食,面对火腿肠和山楂片,他们能不兴奋得跳起来吗?

       因着妻子的节俭,孩子们第二天又吃了不少零食。他们手里拿着东西,嘴里喊叫着,故意在同伴面前显摆他们的“富有”……到了第三天早上,除了还有一些硬糖之外,果丹皮与火腿肠都没有了,仅剩很少的几片山楂,兄弟仨人都想多要一片。他们眼巴巴地盯着快要空了的食品袋,挤在我的身边,一边喊叫着,一边伸着小手,那样子,真叫人看着惭愧。不就一袋山楂片么?一袋不过五毛钱,他们就稀罕成这样!

       分不停当,兄弟三个都不满意。凯旋甚至扬言他“不吃了”,我只好把食品袋都递给他,好言相劝,他才接了过去。

       凯旋吃东西老怕吃光,总拿在手里把玩着,像怕失去青草的老牛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我担心另两个孩子吃光了又闹,就催促他把最后一片山楂也吃了下去。

 

8

 

       还是那时起床、那时洗漱,孩子们也还是赖着不想穿衣服。因为刚修铁路回来,受够了外面的严寒和辛劳,所以我也松懈下来。

       打开电视,坐在热炕上,吃着锅盔。凯旋想写字,就给他把几张稿纸钉在一起,削好铅笔让他写。他娘已生了火炉,叮叮咣咣地准备做饭。

       迷迷糊糊的,我竟然睡着了。孩子喊我醒来,饭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几个月不见,凯旋认真多了,我睡觉的空挡,他就写了一页纸。

       四平八稳地吃过饭,外面已是阳光满满。伸着懒腰,只说出去转转,刚一下炕,凯旋也说去,急慌慌地跟了我来,他娘说外面冷,就给他套了件衣服。

       清冷!从巷子走到公路上,人都要打哆嗦。我站了站,看看无人,就想回来。可凯旋看见路边上停着的车里坐着邻居家的孩子,他就走过去,想跟人家说话。我看着他站在车下,踮着脚,隔着玻璃,不知道跟人家说什么。就喊了一句,凯旋回家!他似乎没听见,又似乎答应一声,我便缩着脖子往回走。

       那一转身,凯旋就永远留在了外面!

       刚到家,脱了鞋准备上炕,邻居的媳妇紧跟着跑了进来:“快!你家的娃娃叫车碰了!”我“啊呦”一声,他娘已箭一般飞跑出去。

       人群。喧嚷。血。我抱着刚刚和我一同出去的凯旋,径直往医院里赶。我摸着他的手,喊他的名字,他一句话也没有。看着他的额头,一个杏核那么大的伤口,裸露着,沾满鲜血……就那么几分钟,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大夫看了看凯旋的眼睛,又摸了摸他的手臂,头就令人绝望地摇了起来。我问没救了吗,他说没救了。然后他们一个个都走开,俨然还有更重大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我一滴泪也没有。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这是我的孩子,他还不到6岁,他要干什么去?

       大厅里就我与凯旋两个人。姐夫让我把他放在地上,我就像没听见一样。

       顺着原路往回走。我抱着孩子,一声不吭。他太困了,就让他在我的怀里睡一觉。到了村口,人山人海!我抱着凯旋,盲目地往前走着。所有的人见到我都闪开了,好像要给我让路。舅舅迎过来,抱过孩子,赌气地对别人说:“碰去,就放在这儿让他们碰!”

        我回到家里,看到空空的房子,忽然想到凯旋再也回不来时,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嚎哭!

       一拨一拨的人进来,安慰、劝解。一拨一拨的人出去,就是不见凯旋的影子!他娘已哭昏过去,他的兄弟也受了惊吓,看也不敢看我,悄悄拉开被子睡在炕角。

       兄嫂们一直到很晚才离开。院子里静寂得能听见枯叶的响声。他们让我把门锁上。我站了很久,想再等等、再等等,终于还是没有等到什么。我轻轻关上门,巨大的、刺耳的声音令我心惊!在拴门的一刹那,我真切地感受到将什么东西锁在了门外。复开门一看,只有一团漆黑……

        卧在炕上,狂风四起,门帘上挂着的螺丝将门击得“当当”直响。整整一夜,我都没有合眼!一只鸟飞走了,没有留下一根羽毛。巢里空留着的位置,只有老鸟用泪水和体温去填充它——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四月深处(六首)

 

  

 

 

四月雪

 

银川的四月并不残酷

只是供暖结束,家里冷于室外

春色由此开始,在大地上铺开一片缤纷

迎春花小心翼翼地开过昨天

一场迟到的雪花飘在天空

舞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缓慢而又抒情

 

是的,一冬无雪该是多少个如隔三秋

春雪突然而至又是多么令人惊喜

春风温柔,吹着丁香,拂过叶子

从小小的花芽上一再抚过

雪花落在无数个努力伸出的小脑袋上

一个激灵,整个塞上伸直了懒腰

 

我又一次被东南风簇拥

成为风中一朵最大的雪

带着花香,跑向西北,在贺兰山麓

仿佛与另一朵最美的雪,撞个满怀

是互相穿越?还是互相碰断翅膀

或者是雪飘空中,雨流大地

 

九滴水

 

是丁香的芬芳,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我顺着香味找到一棵丁香树

一棵比我还高的菩提树

正在盛开紫色的花瓣,一共九朵

其中两朵五个花瓣,便是传说的幸福

开在浇水之后,阳光未照之前

我相信丁香花的绽放与浇水有关

如同万物皆有灵魂,也有重量

更相信渗入树根的水,通过枝干

不断向上,走进绿叶,直抵花苞

一滴水,足以从内部撑开一朵花

并在花瓣上留下清晰的湿润

 

小区的浇花之水来自艾依河

来自黄河。这其中的九滴水

一定来自巴颜喀拉的雪,来自天堂

一直等到春天,率先融化成水

不舍昼夜地奔波几千公里

绽开丁香,便躲在艳丽和芬芳之后

 

五瓣丁香

 

一到四月到处都是盛开的丁香

在公园在绿化带,一树白色一树紫色

奇异的芳香和神秘的传说

使众多的年轻情侣来到树下

寻找或白或紫的五瓣丁香

寻找他们凡尘的幸福

 

绝大多数丁香花都是四瓣

找到一朵五瓣尚有可能

而找到两朵相依的五瓣那是奇迹

怎能由此测验是否真心相爱

只能测出传说的魅力和青春的活力

还有我路过时由衷的羡慕

 

任何一棵丁香树都是我的菩提

每次相遇,我都在心里双手合十

尤其在塔尔寺,一棵六百多年的西海菩提

原名白旃檀树,又名暴马丁香

十万枚叶子四季常绿

十万朵五瓣丁香永远绽放

 

泥土

 

不能再静的夜,难以入眠的清醒

树叶悄悄生长,天亮之前长得更快

砖头镶嵌小巷,沥青铺平大街

就连街旁的树坑也盖上石子

或者用铁圈围住

凡有泥土的地方都种上花草

 

是的,城市改变了公鸡的鸣叫

需要乡间散养的笨鸡、山上野长的果子

更需要来自泥土的粮食,也能接受

打了农药的蔬菜和含有瘦肉精的牛羊

还有品种繁多的转基因食品

但城市拒绝泥土

 

没有泥土的城市

我一直都是满身灰尘

在此生活三十多年,依然两手空空

只有清明,走向老家,走在耕过的土地上

在两座长满青草的坟前,跪下磕头

我这块来自城市的砖头,无泪可流

 

繁星

 

我突然想起夜空,想起繁星

感觉没有模糊,一出现就无比清晰

漫天累累硕果,一片五彩缤纷

缀满穹顶,眨着大大小小的眼睛

放射着诱人的蓝光,直接渗透全身

我仿佛躺在小溪蛇行的草原上

星光源源不断,一只只温暖的手

似乎为我延伸。身边的野花有些暗淡

星光如手弯曲,织出一个飞毯

托起一个又一个的我

只是所有的小草都站立起来

成为我不能分离的一部分

 

繁星只能出现于老家的夜空

或者一直潜藏于我的记忆深处

今晨突然来访,好像只为了告诉我

我曾居住过的老家,房屋已被拆除

院墙夷为平地,连同门前的小路

都种上了花草树木

 

回家

 

黄土高原上一个名叫沈家泉的村庄

是我十八岁前生活的故乡

可一夜之间,老家轰然倒下

长出一片紫花苜蓿

时间久了,我要回趟老家

尽管每次回去,已无栖身之处

 

只因父母长眠在老家的自留地里

年年由土豆、胡麻、玉米轮流陪伴

他们曾经逃荒,一路北上落户于此

一生与人为善,与世无争

早已进入百花盛开的园林

不能尽孝的无奈是我带走的空酒瓶

 

回到江河源头的青藏高原

找到祖辈放牧牛羊的地方

在离天最近的山峰

一块巨大的白石上铭刻着时空隧道

能让我这个大地上的流浪者

回到仰望已久的星空

 

 

迷津渡

 

  

 

 

       那天的日头,从早上起就莫名的比以往热烈。从乡里归来,已是晌午时分,自然日头更加毒辣,晒得草丛里的虫子都哑了口。腊牡丹匆匆地走,她腋下挎着一只布包,里面盛着从乡里买回的日常用品。她的身上早已出汗,心窝子湿漉漉的,两个奶子便有些肆无忌惮地在衣服里撞,像是要冲出来的兔子。远远地看见自家的屋子,心里不免有些怆然。公路边立着一块牌子,直指那条小道,指向自家的方向,上面写着:迷津渡。只是今天迷津渡这里却显得怪异,船客应该是有的,因为那里停放着几辆自行车,却不见有人坐在屋前那棚子下纳凉,四下也不见一个人。腊牡丹心下生疑,紧走几步来到屋前,就听到从土屋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其中叫得最响的那个声音,她熟,那是田小虎的声音:“押单押双尽管押唻!没押的就开了。又出单点,庄家进钱八百,老棒子的钱拿来——”

       老棒子又赌了,而且公然的,把赌汉们招到了家里。腊牡丹血往上涌,推门进去,却见屋子里早已是乌烟瘴气:灯还亮着,却被一股浓烟包裹的昏昏沉沉。灯光下,就见十几个人围拢着一只方桌,一个个脊背佝偻的就像是被一只只手攥住了脖子的鸭子;不止是嘈杂,有人抽烟,有人吐痰,还有人放屁。庄家正是田小虎,他高高举起的两只精瘦的手上,抱着的是盛着骰子的碗子,就见他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摇了两下,那骰子便也哗啦哗啦砸出清脆的声响。突然,田小虎的两手停在半空里,他的眼光,呆呆地投向门口,仿佛被什么定住。有人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却看到了腊牡丹那喷着怒焰的眼睛。也有人在那里不厌烦地催促田小虎:“开呀!怎地不开?”腊牡丹却已经抢了上去,奋力地将桌子一掀,桌子上的零钱,便随着掀翻了的桌子撒了一地。见是暴怒了的腊牡丹,众人便捡了地上的钱,灰溜溜的离开了。

       只有老棒子站在原地,额上沁出些汗珠,脸上腆着笑,举着手里的几张票子说:“老婆你瞅,今天手气壮,赢钱了!”

       “呸!”腊牡丹一口吐沫飞过去,正砸在老棒子脸上。老棒子也不恼,只是抹着脸笑。腊牡丹更是火冒三丈,抄起一边的擀面杖要和老棒子拼命。老棒子见势不妙,也摔门溜了。

       屋子里便只留下了一股呛鼻的烟气。看着乱糟糟的屋子,腊牡丹气得嘴唇子乱抖,眼泪早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走一趟乡里,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一个钢镚恨不能掰成两半花,老棒子却不体谅她,只要钱一到手,就去参赌。她嫁过来都二十多年了,如果老棒子不赌,家道岂能还是这个样子?

 

       腊牡丹嫁过来的那一年,这里就是老房子,干打垒的土窑子,两间。那时候,老棒子还是个敦实的小伙子,她也还是黄花大闺女。她的长相是不错的,当年在他们村子里,她是让那些小伙子们垂涎,让大姑娘们嫉妒的人物。回想起来,她当初要是坚持自己的主意,嫁给本村的马四高就好了,可是那时候,父亲看上了老棒子他们家这块风水宝地。老棒子祖上就是这迷津渡的把式,靠水吃水。到了老棒子这一辈儿,十几岁上,就给生产队行船,拉纤、搬桨、把舵,从小学就的浪里跳的功夫。到了大集体解散,老棒子就包下了这渡船。那时候生意还是好的,老棒子家里的收入,都惹得好多人嫉妒。确实,多少年了,两岸的交流就是靠了这条渡船,河那面的人要到这边来做生意,比如说,要把那边的粮食运到山里去,再从山里把那些羊毛羊皮羊绒运回来,或者把那贩运的羊只运回来,都离不开这条渡船。腊牡丹第一次和老棒子见面,他穿了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显然是刻意打扮了,但是他的脸膛、脖子,都黑得像一个泥鳅。不过从五官上看,倒也令人满意,鼻直口方,眼眸子滴溜溜的,显得伶俐。父亲收了他家的彩礼,在那个冬天里就把她嫁过来了。她是坐着渡船嫁过来的,老棒子驾船,河里已经有了凌汛,冰块滋啦啦地跟船相撞,着实让她心惊肉跳;屋子就这两间,虽是黄河岸边,但已是黄土高原,所以干燥。屋里生了火,老墙新刷了白灰,还有一股让人不爽的味道。摆设也是新添的,一个五斗橱,一个衣柜。她嫁过来的那些日子,根本不适应这里的一切,最难熬的就是孤独。气温一日日寒冷,黄河里就飘荡着大块的凌花子,凌花子上飘着水汽,雾蒙蒙的,看得久了天地都在旋转。渡船停摆,这里就鲜有外人了。村庄都在六七里开外,况且那里也没有一个熟人。有时候她也孤得想淌眼泪,老棒子就买了一只收音机,有了收音机,她才觉得日子有了一丝活泛劲,晚上抱着收音机,会在收音机的哧啦声中睡过去。        

       那时候老棒子不赌,守着这渡口,他们的日子过得顺畅。到了春天,河开了,天气回暖。老棒子走出屋子,到那船边去练船。渡船在去年凌汛期就抽到岸上来了,底朝天扣在那里,练船就是拿了麻绳沾上桐油往那船缝里塞,干燥了一冬天的木头是会收缩的,不练船,下到河里,就会有水从那缝隙冒出来。收拾妥当,渡船就下河了。春天的河水还不是那么汹涌,水流泛绿,水花子在岸边荡漾,野鸭在水里嘎嘎叫,木船在河里欸乃有声。她穿了一身救生服,上到船上,开始帮着老棒子行船;她学着撑篙、搬桨、拉纤。到了夏天,黄河就变得乖戾了,有时候是发大水,水流浑浊湍急,能听到那哗啦啦的声音,好像带着不可一世的愤怒。那个夏天,她学会了游泳,那个夏天,她发现自己变黑了。不过,她黑,却依然黑得美丽,因为她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有,她笑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小小的漩涡,就像河道里的漩涡,会把经过的一切都给漩进去,她也能把男人们的目光给漩进去,化成一团柔情。她麻利地解缆、撑篙、搬桨,英姿飒爽。到了晚上,兜里就多了不少的票子。有了票子,生活才变得有了滋味。有了票子,她才觉得父亲当初的选择是对的。男人给她买了许多的化妆品,但是她知道,这些对她是没用的,在河道里,化妆,也抵挡不住太阳对人的无情的肆虐。那年头,男人是疼爱她的,她也喜欢男人那滑溜溜的身子。真的,河道里的汉子,就是这么样的一副身板子,就像是一条鲶鱼,仿佛你一不留神,就会从你的手里滑溜出去。

 

 

       皮子客来了,他的摩托车上面,驮了满满当当的一车皮子。他是昨天从河那面子过来的,他每次到山里去收购皮子,多则两天,少则一天,就能从那里收购回来那么多的皮子,那些皮子会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他带着黑把子墨镜,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脸上带上了一些风尘。摩托车来到岸边,他把摩托车支好,就下来了。皮子客是腊牡丹非常熟络的常客,她在那年嫁过来,第二年行船的时候,第一趟的船客里就有他。那时候他还年轻,留着个大背头,蹬着一辆哒哒响的自行车,每次上到船上,就会帮着腊牡丹撑篙、搬桨。他的胳膊很粗壮,一双大巴掌很有力道,他搬桨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就会暴出来,船桨“啪”的一声敲击到河里,然后又从河里抬起来,水滴从那一端往下滴落。他做事一付认认真真的样子,也很麻利,但是他的眼光始终不敢正视腊牡丹,有时是偷窥一眼,然后匆匆躲掉了。那时候腊牡丹就是那么亮眼,那些船客中,像皮子客这样矜持腼腆的不多,有一些船客,从一上船的那一刻起,就会眼巴巴地盯在她身上。后来,都成了熟络客,不过皮子客依然与他们不同,他虽然不像当年那样躲着腊牡丹的目光了,但是像他们那样粗俗的玩笑,他从来也没有跟她开过。他们聊起来的,多是一些家常,她知道他的收益是不错的,女人在家里种地,他常年干这个老本行,儿子大学毕业,他们已经在城里给他买了房子,安了家。每每的聊起来,腊牡丹就难免不伤心难过,他们的孩子也大了,虽然没能读到大学,但是以他们这些年摆渡的收入,如果老棒子不赌,那么他们给他在城里安家也是差不多的。可是他们的儿子呢,现在却在山里给人家当羊倌,虽然收益还是不少的,可是那个日子,想想就让她瘆的慌。她不明白儿子年纪轻轻的,怎么熬住那山里的荒凉寂寞。皮子客在屋子前面的凉棚下坐了,腊牡丹就从屋子里端一杯茶出来,摆到他面前那张方桌上,他便端了水杯慢慢喝。这个棚子也搭得有些年成了,为的就是那些早来的船客们遮雨乘凉。

       其实她与皮子客,也是有些故事的。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老棒子把渡船安装上机器以后,摆渡就是一件很轻松的活计了,他们只要把发动机打着,握着操纵杆,掌握住油门的大小就可以了。那时候她已经是个非常熟练的老船工了,说她熟练,是因为她不但能操纵渡船,她也非常熟悉水路了。黄河里的水路,是时常会发生变化的,同是一条河道,却往往因为河水的涨落而变幻。还有,河道里的那些滩涂,也时常发生着改变,所以不懂水性,就有可能导致渡船搁浅。她懂水性,完全是那些年在黄河里的摸爬滚打。也就是那两年,老棒子沾染上了赌博,他一陷进去,就难以自拔了,他什么都赌,麻将、牌九、扑克、单双。有了她这样的老婆,他也就放心大胆地离开迷津渡这里了,时常是三天两头不落家。腊牡丹独自在家里招揽生意,就有一些不好的话语传进耳朵里,说她腊牡丹在迷津渡这里,除了摆渡,还兼做皮肉生意的行当。腊牡丹听了,就咯咯一笑,全当耳边风了。她也知道,自己在这迷津渡是很有一些魅力的,她被晒得发黑,但黑得妖娆,特别是船上还没有安装机器的那些年,偶尔船要是搁浅了,她也会绾起裤管跳到水里去。她的脸、脖子、手,凡是经常露在外面的地方都被晒得发黑,但是她的大腿白啊,像两个丰腴的莲藕。有时候从河道里上来,难免不汤汤水水的,那些船客就会盯着她发呆;她经常跟船客们开一些粗鲁的玩笑,有时候也动手打闹,如果老棒子不在,也有那熟客,会在调笑打闹中趁机摸一下她的奶子,仅此而已。如果他们想有更深的举动,她就会翻下脸来。时间久了,那些船客们也知道她的脾性,他们可以对她想入非非,但是他们想要在她身上得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腊牡丹坐在那里,感觉有些憋闷。这样的天气,应该是没有船客过来吧。她正想着,一阵摩托车声由远而近,在那段土路上,扬起了一些尘埃来。皮子客来了,他的摩托车上,一如既往地驮了满满当当的一车皮子,一来到渡口边,就愁容满面的样子。那阵子,已经开始飘雨丝了,丝丝缕缕的雨丝,添在人的脸上凉飕飕的。还有风,虽然不大,但河道上有了浪花子,看上去白茫茫的。皮子客是前两天出来的,这一趟的买卖肯定也不差,他得回去赶着明天的集市把皮子卖出去,所以心里焦焦的。无奈雨越下越大了,噼噼啪啪的,河道上早灰蒙蒙的一片了。皮子客皱着眉头,腊牡丹安慰他说,再等等看,说不定雨就停了呢。他就坐了下来。她给他从柜子里拿出了蜜桃。这还是前些天他从那边集市上给带过来的。迷津渡这里就是这样,什么都缺,每年夏收结束,老棒子都会从河那边的村庄里买些麦子,兑成白面,用渡船弄回来,盛在柜子里。食盐都是整袋子的买,最低能吃三年,油盐酱醋也都买够用半年的。其他的东西当然也缺,最主要的是蔬菜。皮子客是这里的常客,她的有些家用的东西,就由他捎带着买了。她记得最清楚的,当然是她有身孕的那一年了,女人有了身孕,大约都是那个样子,除了瞌睡多,还贪吃。从春天开始,他就给她捎带那些稀缺的东西,油菜、菠菜、韭菜、豆腐,还有肉类。夏天有杏子、桃子,秋天有苹果、香梨,都是新鲜的货色。每次来,老棒子都是照单付款,分毫不差。他也乐此不疲。时间久了,就有人心里酸溜溜的,拿他们的交往编排一些故事,这都是那些爱嚼舌头的船客了。但是他们确实清清白白,他虽然不像当年那样腼腆了,却依然话很少。现在行船,也不需要像当年那样由他去撑船搬桨,如果是她行船,他也会呆呆地望着她。他应该是很欣赏她,除此之外,她觉得从他的眸子里,读不出更多的东西。

       “你吃吧,先垫一垫。看这雨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饿了我就给你煮饭。”她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这蜜桃是秦安的,秦安在哪里?那应该是甘肃的一个山区,本地哪里产这么好的蜜桃?这个季节应该是蜜桃的旺市,但这个地方依然稀缺。她想着,心里暖暖的。

       她给他煮了饭,一顿可口的羊肉臊子面。她看他闷头吃,吃得鼻子发汗。他吃饭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地吃,就像大多数男人那样,一看就知道是个急性的汉子。吃完,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推,对她笑笑。

       “嫂子……”他终于开口说话,又低下头来,略作停顿。他叫她嫂子,其实他比她大一岁。老棒子比他大,但她从来也没有听他叫一声大哥。

        她静静地看着他。

       “嫂子,我觉得你现在这日子,真是过得憋屈。”他也望她一眼。

       他这一说,腊牡丹鼻子就有些发酸。老棒子好赌,这谁都知道的,即便是大白天里他也不务正业,有时还纠集一帮赌棍来这渡口,在那屋里把门一关就设起了赌局。肯定是老棒子输的时候多,不然他们的日子哪里能过成这个样子。那年她跟他闹腾,结果招了好几次打。她罢渡,渡船就泊在河面上。有那么几日,船客们来了,焦急地等在岸边,确实有那事急的,急赤白赖地求她摆渡,她只推说去找老棒子,可是老棒子躲得面也照不见。后来,她还是操起了旧业,没办法,抛开那现成的收益不说,误了船客们的事情,她心里也不安呀!

       “唉!”她叹口气,还说些什么呢?

       “但是你也不能太委屈自己了,比如,你这里可以安装个小风能发电机,太阳能发电投入是挺大的,风能发电就便宜许多。有了电,晚上就方便了。要是有电视,想看什么就有什么,也打发掉多少寂寞的日子。”

       她突然觉得,他原来还是很健谈的。这个想法不错,她原来也是嫌这个地方没有电,向村子里申请拉电,可是,这个地方离着村子实在太远啊!为了他们一家人,村里也无法动用那么多的物力的。

“哪里有那样的设备呢?”她问。

       “我给你打听罢。”他说。

       其实他们两个,又有什么故事呢?那天的雨淅沥沥的,没有停。他虽然焦急,但渡船是无法摆渡的。到了晚间,老棒子都没有回来。要是老棒子回来,他们倒是能留他过夜的,可是他没回来。很晚了,他不得不到远处的村子里去投宿。她给他找了一件雨披,她把他送出来,看到夜里漆黑一团。她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滴打在雨披上也叭叭有声。很快的,他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她没有想到,过了两天,他就搞来了风力发电的设备,那些设备,都是他给安装好的。

 

 

       有风的时候,那风力发电机的叶轮就会秃噜噜地转动,如果刮北风,黄河里的流水就会涌起波浪。今天就是个刮风的日子,而且是北风,虽然那风力不大,河道里却已经涌起了不小的波浪。这样的天气,当然不适合摆渡了,船客们知道,腊牡丹心里更是清楚。她独独地坐在棚子下面,翘着一条腿,伏在桌子上,用两只手支着下巴,一双眼睛眯缝起来看着河道,神情中显出一种苍茫。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得她的衣角噗嗒有声。风让河水嘈杂着,渡船在岸边颠簸起伏,腊牡丹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她记得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年,有几个月的时间,老棒子都是不让她行船的。那时候他对她确实恩爱,每次行船回来,除了煮饭,就连孩子的尿垫子,都是他给洗的。他不让她沾水,生怕她落下产后的病根子。可是到了孩子四个月上,她心里就不落忍了,她看他消瘦的像一只瘦猴,眼窝子都陷下去了。于是在那个中午,她走到了船上。那一天的船客不少,除了船客,还有一辆手扶拖拉机、两匹骡马需要渡过去。老棒子默许了她的举动,于是她就撑起了船篙。那几天,河水正在上涨,估计上游下了不小的雨,哪个地方发了山洪吧,因为黄河里的水除了湍急,还十分的浑浊,一些浮柴也顺流而下,就连那小河汊里,也多出了那么多的漩涡。船离开岸后,她拼力地搬桨,那些船客们也过来帮忙,结果渡船还是顺流飘下去很远。糟糕的是,起风了,风虽然不大,却正好是北风,河道里就涌起了不小的波浪。船在水面上颠簸着,老棒子蹙着眉头,两只眼睛睁得老大。腊牡丹当然也明白,这样的天气,就连老棒子这样的老把式也摸不清水路了,弄不好,船只就会搁浅在滩涂的。果然,就在她心里叨咕着的时候,猛然间船只撞上了什么,她脚跟没有站稳,差点栽倒。糟了,搁浅了!她急忙抄起篙来,哪里撑得动啊!风肆虐着,浪涛一下一下的,把船只向滩涂拍去。

       船客们都发出了一声声抱怨。那两匹畜生也不安分起来,可能是搁浅时突然的惯性让它们受到了惊吓,那骡子躁动着,还抛了两下蹶子,吓得牲口的主人赶紧拽紧了缰绳,拼命地吆喝着,才让骡马安静了下来。腊牡丹撂下船篙,她苦笑着望望老棒子,老棒子也无奈地对她张望着。往日里,也曾经有过船只搁浅的现象,遇到这种情况,往往唯一的法子就是有人下到水里,把船只推出来。可是,这个时节,正是十月底了啊,又刮着风,那河水里面,该是多么的冰凉了。腊牡丹正犹豫着,就听到“噗通”一声,已经有人下到了水里。她寻声望过去,看到那个人正是皮子客。他的裤腿高高地绾起来,呲着牙,河水没到了他的膝盖以上。他弓着腰身,脊背搭在船帮上,拼命地去扛渡船。当然,凭着他一个人的力道,怎么能扛得动这么沉重的船呢?那船是纹丝不动的。后来,腊牡丹也下去了,好几个船客都跳了下去,一帮人喊着号子,一齐用力,终于才让船只动起来。腊牡丹上到船上后,她的腿已经冻得发紫,下牙磕着上牙,嘚嘚嘚嘚的直哆嗦。那一次他们从对岸回来,天都已经很黑了,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屎尿糊得到处都是。那天她也感冒了,清鼻涕直流。她给孩子喂奶,孩子一边哼哼吱吱地抱怨着一边吮吸,丰沛的奶水让他呛着好几次。她偎着孩子,老棒子偎着她。是呀,那时候虽然也很辛苦,但她是幸福的。往事真是不可追,老棒子一赌,这样恩恩爱爱的好日子就算结束了。

        她没有想到,儿子在这一天回来了。她正沉思着,就听到一阵摩托车声响,回头看的时候,儿子已经到了近前了。儿子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扎里扎煞的,不过脸上露着喜色。摩托车停下来,儿子叫了一声“妈”就下来了。她赶忙迎上去,儿子变得很黑了,山里放羊,不比走河路的强到哪里去,除了寂寞,还要耐得住风吹日晒。她有些心酸,但也高兴,毕竟儿子在这个季节回来,确实是让她喜出望外的。她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儿子的身上有一股羊的膻味,不过儿子的骨骼确实硬朗了许多,脸盘子上透出些成熟。

“怎地这就回来了?是不是那放羊闹心,不想干了?”她侧着头问儿子。

       “还不是,想你们了。”儿子笑着说。

       还是老样子,儿子见着她就亲,当年那个小鼻涕虫现在早成了敦实的小伙子了。儿子性格开朗,山里的孤独寂寞并没有改变他这一点。她想起当年那个光着身子,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半天不见踪影的儿子,儿子的身子骨有些像老棒子,性格却不像他们夫妇。儿子长相还是俊朗的,脑瓜子也不笨,但他只念到初中就回来了,当初老棒子如果上心,他如果也能像其他的孩子的家长那样让儿子去补习,或者托人把他往城里学校送,说不定儿子也能考上高中,最后成为一名大学生呢。乡里教学质量不行,老棒子又不上心,他的心思全在那牌桌上了,所以儿子高中没考上,就早早地回来了。

       原来儿子这次回来的原因,是他在山里处下了对象,那女子就是东家的姑娘,是个蒙古族,名字叫苏塔娜。腊牡丹听了一阵窃喜,“苏塔娜,”她重复着这个名字,这名字透着新鲜,她想或许那姑娘和她的名字一样,长相是不赖的。

       “只是、只是,苏塔娜的腿有点毛病。”儿子终于变得吞吞吐吐了,偷眼看着她。

       “瘸子?”她听了心里一凉,随口说。

       “妈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苏塔娜,她只是小时候骑马时从上面摔下来了,跌坏了一条腿。”儿子显然要跟她急了。

       她便不再说话,心里有些怆然。她开始给儿子煮饭,切菜、和面,菜刀在砧板上咚嗒有声。儿子低下头来,神情黯然,从他忧伤的情绪中,腊牡丹知道他跟那个姑娘的感情还是很深的。她偷偷抹了一下眼泪。儿子早到了成家的年龄,如果条件好,以他那样的人品,他怎么会找一个瘸子?现在的姑娘都势利得很,儿子到了成家的年龄,老棒子依然不上心,前两年的冬天都是她在为儿子张罗,说了几个姑娘,腊月里儿子回来,她领着他去和姑娘见面,姑娘倒是看上了儿子,可是一谈条件,她就吓得直伸舌头。姑娘家提的条件,在城里的一套房子是必须要有的,彩礼也不少,尚不说其他的物件。说了几个都是这样,她就有些绝望了。她家的状况,是明摆着的,屋子都那样老旧,况且偏僻,哪个姑娘,能嫁到这迷津渡来呢?

       晚上老棒子回来,谈起此事,他就连说了好几个行。儿子回来,转达姑娘家人的意思,就是希望他的家人过去看看,如果行,就把日子订下来。老棒子说,行行行。第二天,老棒子坐了儿子的摩托车,一溜风的,往那山里去了。

 

 

       苏塔娜就是一道风景,她一来到这里,迷津渡似乎又透出了当年腊牡丹嫁到这里时的那般景象。腊牡丹睁着欣喜而迷茫的眼睛,她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姑娘时,就对她表现出了好感。那是在上一年的秋天,苏塔娜随着儿子,第一次来到迷津渡这里,一个很稳健的姑娘,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蒙古袍,这件蒙古袍非常得体,完全遮盖了她的缺陷,如果她不走路,你很难发现她原来还是一个跛子。腊牡丹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她一笑,鹅蛋形的脸上就会显出两个酒窝,眼睛也眯成一条缝,笑得天真无邪。平常的日子,苏塔娜的眼睛也是清澈明媚的,完全是个没有心机的姑娘。她的头发略微的有些卷曲、有些发黄,不用烫染,就是一种很自然的流行色。苏塔娜显然是第一次见到黄河,面对黄河,她有些惊讶紧张,根本不敢往黄河岸边走,也不敢长久地看那河水。那一次儿子为了向她表现他高超的游泳技艺,扒下衣服,一个猛子扎到河里,吓得苏塔娜抱住腊牡丹,两只手直哆嗦,根本不敢对那里张望。苏塔娜的汉语说得并不是那么流利,带有很浓的蒙古腔调。那一年两家人商量婚事,苏塔娜的父亲对于老棒子的家庭条件并不介意,他看中的就是他们的儿子。腊牡丹过意不去,她拍着胸脯说过不了两年,他们也要给儿媳在城里买房子。那个深秋苏塔娜嫁过来了,那天的日子,按阴历算,正好是当年腊牡丹嫁到迷津渡这里的那一天。天气很好,亲戚朋友都来了,让这个荒凉偏僻的地方很是热闹了一阵子。他们这两间老屋,里间的屋门封了,重新在外面掏一个屋门。这样,儿子儿媳住大屋,他们老两口就住在小屋子里。

       儿子在家里呆了两个月,山里边的羊群离不开他,就又在一个早上骑上摩托车走了。那天风和日丽,但是透着一股寒气。儿子穿了一件旧了的黄大氅,她看见苏塔娜把一条围脖系到他的头上,然后看着摩托车一直消失在视野里,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儿子一走,苏塔娜萎靡了一阵子。春天的时候,腊牡丹托人从外地买回了二十只小鸡,苏塔娜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她用两手捧起了一只小鸡,把脸贴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腊牡丹感受到了她的那一份童真,她想,这么好个女子,上天怎地非要折磨她,非要她变成一个跛子呢?

       开河之后,老棒子找来一些帮工,把岸上的船又扛到河里去了。自从苏塔娜来到迷津渡这里,老棒子似乎安分了,他很少出去,即便是出去,也很快就回来了。儿子结婚,差不多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就这也只是给儿子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儿子没有新房,苏塔娜只是要了几身衣服和几样简单的首饰,彩礼相对也少的很多。腊牡丹一想起这些,心里就发酸,就觉得对不住儿子,也委屈了苏塔娜。她猜想,老棒子应该也是有一些悔意吧,接下来他应该有所收敛了吧,他应该把心思放在正业上了吧。只是,迷津渡这里早已是生意寥寥,面对着种境况,老棒子的语言少了,更多的时候,他是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闷着头抽烟。

       过了一段日子,老棒子就又老毛病犯了。他有时候头天出去,第二天才回来,每次回来,他身上都会带回浓浓的烟味来。

       腊牡丹强作欢颜,她不希望苏塔娜看到这个家庭的不和睦。老棒子不在,有船客来到迷津渡,她照样穿上救生衣,操起了老职业来。渡船依然突突突地跑在河道上。每次开船,苏塔娜都兴奋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她现在对黄河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她也穿上救生衣,站立在船头。渡船开启,水浪扑打在船头,风掠着她的头发,她的脸上,也就出现了一些幸福的幻象,她大约想起了在那辽阔的草原上,蒙古族汉子骑在马上驰骋的场面了吧。

       到了六月,那些小鸡已经长大了。春天的时候,腊牡丹带上苏塔娜从河里挑水上来,和了泥潴,又找来了坯模子,脱出了那么多的坯子。等到这些坯子晾干,他们就在院子前边建了一个很好的鸡舍。亏得她们照料的好,那些小鸡竟然全部存活了下来。每天下午,腊牡丹都会带上苏塔娜,她们用一只捞篼从附近的小河沟里捞回来那么多的虾米,有了这些虾米,省去了许多喂鸡的精饲料,而且,鸡长得很快。苏塔娜最喜欢的,就是那两只花冠子大公鸡了,它们身上的毛色是红色的,尾巴却绿莹莹的,泛着光彩,走起路来也是雄赳赳的样子。它们也打架,有时为了一只母鸡会打得不可开交。在一个五更天里,腊牡丹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沙哑的公鸡的啼鸣,她被惊醒了,走出来,发现苏塔娜也起来了,就站在院子里。苏塔娜说:“你听。”腊牡丹支起耳朵来,她又听到了几声公鸡的啼鸣,沙哑、稚嫩,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从那天开始,两个公鸡的啼鸣一天比一天嘹亮了。就是在大白天里,也会有一只鸡冷不丁地跳上河边的那块大石头上,扇扇翅膀,伸着脖子亮起嗓子高啼一声。另一只公鸡也不甘示弱,也亮着嗓子啼起来。这样的时候,腊牡丹和苏塔娜的脸上都充盈着幸福,特别是腊牡丹,她已经忘却了身后的许多烦恼,脸上的那两个酒窝在笑意中会陷得那么深。

       腊牡丹还带了苏塔娜去了一趟宝丰的集市。宝丰的集市在河那边,过了黄河还要走上近三十里的路程。正好那天有一辆手扶拖拉机要到那里去,而且下午还要返回来,腊牡丹就桩好了船,和苏塔娜坐上那手扶拖拉机去了。宝丰集市那是个大市场,方圆几十里的人们都有赶到那里赶集的习惯,所以人头攒动,商品更是琳琅满目。苏塔娜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宏大的场面,有些怯怯的。腊牡丹领着她转了许多摊点,在皮毛市场,她还看到皮子客站在那里,伸手跟别人在衣襟底下捏着码子讨价还价。后来,她们在餐厅吃了一碗羊杂碎,又给苏塔娜买了两件衣服就回来了。腊牡丹觉得苏塔娜嫁到她们家里委屈,她要好好疼爱她。

       然而她们回来后,惊讶地发现那两只花冠子公鸡不见了。不,不止是两只公鸡,还有好几只母鸡也不见了。腊牡丹数了数,连公鸡在内,一共是十二只。丢了这么些鸡,苏塔娜眼泪就下来了,这些鸡,可是耗费了她们那么多的心血呀!关键是,这些鸡,也确实给她们带来了许多快乐。现在,那么些鸡都丢了。腊牡丹一下子火往上窜。老棒子,肯定是老棒子!大白天丢这么些鸡,不是他还是谁?老棒子肯定是赌输了,逮了这些鸡去卖钱。腊牡丹顾不得别的,拔腿就向远处的庄子走去,她要去寻老棒子。

       老棒子却躲得面也不见。

 

 

       苏塔娜确实是一道风景,特别是她坐在岸边的那块石头上,望着河水沉思的时候,这种感觉在腊牡丹的心里就是那么的强烈。那河里的水,在她的凝望中变成了一块绸缎子,在那里抖啊抖的,如果有一对鸭子飞过来,落在水里,那就是绣上去的风景画。阳光泄在河面上,苏塔娜的背景映在阳光里,她的影子就那么自然地和景物融合到了一处。腊牡丹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她刚嫁过来的那些年,那也是这迷津渡的一道风景,现在是不是那就不好说了,毕竟她已经过了四十,她的眼角早就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了几根花白的头发。老棒子把她耽误了,苏塔娜就是一道景观,可是她真的不忍心她就和她守望在这渡口之上。最近的日子,在那些鸡被老棒子拿去变了钱赌博之后,腊牡丹发现苏塔娜变得沉默了。她是天真善良的孩子,老棒子却把她的心给撕裂了。这天她又坐在了那块石头上,孤独地对着河水发呆,腊牡丹想,她肯定是在思念远方的丈夫了。她想,她应该回到她的男人的身边。

       河道上的生意,虽然好不到哪里,却也不会再坏到哪里。每天零零落落的就那么几个客人,勉强维持着。有船客来了,腊牡丹照例会让他们坐在棚子下面等着,等到凑够了人数,她就把他们摆渡过去。不过,每天来回的两趟基本上还能保证的,倘若人多,她还得增加一趟,但这样的好事现在很少有了;船客们在等待的时间里,苏塔娜会提溜了茶壶出来,给船客们沏上茶水。以前这些是腊牡丹做,现在轮到苏塔娜了。

        皮子客依然是这里的常客。从腊牡丹来到这迷津渡算起,真正的那些老熟客们,也就剩下皮子客了。以前的那些小商小贩们,有的老了,有的改做别的生意了。现在的年轻人们,早就对那些小生意们不屑一顾了,这就是迷津渡这里生意逐渐冷淡的原因之一。像皮子客那样的坚持,那真是很少了。这天皮子客又来了,摩托车上依然驮了满满的一车皮子。他还没落座,苏塔娜就提着茶壶出来了,满脸喜色地给他沏茶。苏塔娜早已经跟他熟络,她跟他显得亲近,还是他每次给她们捎带那些蔬菜水果的原因。皮子客一如既往地在那里坐了,他喝茶有个习惯,就是先把那盅盖子拿起来在盅子上轻轻地刮两下,有时候也会闹出一点声响。腊牡丹发现他不经意刮着的时候,眼睛先是扫了她一眼,就低下头自顾喝茶去了。腊牡丹端详着他,她竟然发现他的头顶上面有了几根白发。才四十多岁的人啊!他们都正值壮年,她腊牡丹鬓角有了白发,是她被这个几乎烂包了的家庭操碎了心。他呢?

       一阵手扶拖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腊牡丹望过去,开手扶的那个人是田小虎,车上还坐了四个彪形的汉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手扶拖拉机颠簸的他们坐立不稳。腊牡丹别过脸去,她不待见田小虎,如果不是他,老棒子也不会陷得这么深。田小虎就是以开赌场为生的,老棒子结交了他这样的朋友,他岂能有得好?那一年庄子里一个后生从家里拿了钱去买牛,结果跑到那里赌输了,他那媳妇想不开,就把一瓶子农药灌下去了,鲜鲜的一条生命啊!腊牡丹也跟老棒子闹腾过,挨了几次打。最厉害的一次,是老棒子把她的一根肋骨都打折了。她没有想过死,从前是为了儿子,现在,儿子大了,成家了,找了苏塔娜这么好的媳妇,她就更不会想到去死。不过,守着这迷津渡,那简直就是守着一个死水潭,她感到没得什么指盼了,只是为着苏塔娜,她真得不想马上就跟老棒子撕破脸。

       手扶拖拉机停下来,那四个彪形汉子就从车厢上跳下来了。田小虎坐在那里,点着了一根烟,喷了一口烟圈在那里,斜着眼看着烟圈说:“腊牡丹,我们是接收渡船来了,你们什么时候搬走啊?”说的几个人都是一愣。后来腊牡丹才知道,老棒子又赌输了,把这条渡船输给了田小虎。田小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欠条来,擦啦擦啦在那里摆了摆。“看看,五千块!”老棒子,五千块钱就断了他们的后路。

       腊牡丹哭天抢地地喊:“老棒子,你这个王八蛋!挨千刀的,遭雷劈的,你怎么没把你的婆姨输给田小虎啊!”她感到绝望。田小虎带来的那四个彪形汉子,个个都是一付横脸子。田小虎开赌场,他离开几个帮手是不行的。苏塔娜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她的眼泪花子都下来了。就连那些船客们,也都惊得呆了。

       那些鸡们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身子在地上擞啊擞的,擞出一个个小坑来。八只鸡,全部在那里了。渡船在河里静默着,阳光在河浪上波光粼粼。田小虎终于抽完了一支烟,走下来,背着两手往渡船上走去了,腊牡丹的心不由抖了一抖。这船确实有些年成了,从她腊牡丹嫁到迷津渡这里那天算起,她实际上算是嫁给了这条渡船。她从懵懵懂懂、不识水性的女子,到后来成了一位能够驾驭渡船的船工,这里面,其实是有些辛酸的故事的。她想起第一次撑篙来,一个老练的船工,他会光着脚在那只有不到两寸宽的船沿上撑篙,随着船的走动,他也会斜着身子边撑边走,动作娴熟老到,船工们把这叫“走船”。她不能。她把那船篙往河里伸去,却没有想到那船篙一下子别进了船底,她急忙松手,船篙一下子弹到了河面上,溅起不小的水花,接着就被压到了船底,她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她没有想到,半年后,她就掌握了这门技巧,她也能光着脚走船了。她那双脚,并不像她本人长得秀气,而更像是一个男人的脚,脚面宽大,足弓很深,这样的脚,正适合走船。她的皮肤本来是白皙的,但是不久之后,这双脚也被晒得很黑了;还有一次,他们从对岸往回返,结果起风了,浪涛把渡船拍到了滩涂上,天很快又黑下来,他们只能在船上冻了一个晚上。不过,那年月确实生意好,就是靠着这条渡船,他们送走老棒子的父母,迎来了自己的孩子,让他一天天长大成人。现在生意当然大不如前,但是也能维持呀!老棒子你赌我惹不起你,你背着我把鸡拿去卖了我也能忍,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把渡船也输了啊!没有了渡船,也就没有了我腊牡丹安身立命的本钱,你让我以后该怎么办、怎么办啊!腊牡丹的眼泪终于像一串串珠子,晶亮亮地滚落下来。

        她突然来了一股勇气,她几乎是吼着,大声跟田小虎说:“田小虎,我要跟你赌!”

       田小虎一愣,说:“赌什么?”

       “就赌这条船!”

       田小虎突然爆笑了起来,“赌这条船?这条船可是五千块钱呀!你拿什么来赌?”

       腊牡丹犹豫了一下,转过脸,对着皮子客说:“能不能借我五千块钱?”

       “行倒是行的,只是我身上没有这么些钱了,至少要等到明天。”

       腊牡丹就对田小虎说:“能不能给我一天时间?”

       “好啊!如果明天你要筹不到钱,就要乖乖地从这船上滚蛋!”

       那一次,渡船从河对岸载过来了皮子客,也载来了他借给腊牡丹的五千块钱。田小虎开着手扶拖拉机来了,上面依然坐着那四个彪形的汉子、赌局就设在屋子里,只一宝,腊牡丹就赢回了那条渡船。腊牡丹含着眼泪把那张欠条撕得粉碎。谁都没有想到,赌完,腊牡丹拿菜刀剁下了自己左手的那根小拇指。

       都说,这个女人邪性。

 

 

       苏塔娜走了,她是思念丈夫,当然,这迷津渡发生的那近乎血腥的一幕也把她吓坏了。在秋天的一个早晨,儿子用那辆摩托车把她接走的,腊牡丹把一件新的披巾给她披在头上。苏塔娜闪动着她那纯真善良的眼睛,对她恋恋不舍。腊牡丹心里发酸,突然抱着她,有些泣不成声。她们婆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产生了这么深的感情,腊牡丹想起上一年给她许下的那些诺言来,她觉得真是委屈这孩子了。儿子发动了摩托车,马达声惊起了河里的一对野鸭子,噗飒飒地飞上天空,往着天边飞去了。

       因着节令,河里的水也变得舒缓、柔软了许多。更多的时候,腊牡丹会坐在那块石头上,把自己坐成一个质感的雕塑。她的脊背已经略微的有些驼了,两只眼睛空洞苍茫。秋日的河道上,水汽袅袅,这些水汽,让世界虚幻了许多,包括对岸的那些村庄、树木,飘渺的有些不可把握。后来,起雾了,这些雾气,仿佛就是从那河道里升腾起来的,袅袅娜娜,像是仙子在衣袂摇曳。最近一段日子,那些船客们留意到,只要一起雾,腊牡丹就全然的变了一个人,她依然变得和从前一样灵动,眼神里放出光华。她会兴奋地走上渡船,解开缆绳,发动马达,渡船很快地就消失在雾气里了。船客们可不敢在这样的天候下去跟她冒险,他们觉得腊牡丹这样怪异的举动简直是有点疯了;等到雾气散去,就见她又驱使着船疲惫地回到岸边,那股昂奋的情绪荡然无存。船客们当然好奇了,每当问到她这是所为何来,她就会有气无力地回答,说她去找景林滩。景林滩?客人追问一句。对,景林滩。腊牡丹果断地回答。可是当船客们细究起来,她就又缄口不答了。这样,她简直吊足了船客们的胃口,人们猜测着,那景林滩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怎么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呢?也有人猜想,是不是腊牡丹的神经出了什么问题,怎地平白地,就冒出个景林滩来呢?这样,腊牡丹自然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闲谈中绕不过去的一个坎,人们会说,那个女人,太可怜了,找了老棒子那样一个男人。也有人称赞腊牡丹的刚强来,有那和腊牡丹年龄相仿的男人,会眉飞色舞地谈起当年的那个女人,除了水色,胸脯都是傲人的,行起船来更是麻利的不输给男人。这样,会说得他家的女人一脸的不高兴,翻着白眼吐他一脸口水说:“呸!老没正经!”

       阳光照在迷津渡这里,那干打垒的土屋子,那白的晃眼的土路,还有那条静默着的渡船,一切都显得干巴巴的。腊牡丹依然习惯性地坐在那块石头上。那一次,当船客们按捺不住他们的好奇,围在她身边,央求她给他们讲一讲景林滩是咋回事时,她终于开口了。她神情肃穆,眼神中透着一种向往。“景林滩,那可是个好地方,只要去过,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辈子都还想去的。”她说,神情中透着一股痴迷。

       是啊!两个月前的那场浓雾遮天蔽日,雾气掩盖了黄河里的涛声,世界都变得混沌一片。那些日子,腊牡丹的心情变得异常地糟糕。老棒子不见了,据说他输光了钱,就跑到远地里去做小工。腊牡丹的那个小指还没有好利落,迷津渡这里的生意又很萧条。除了有客人来,这里就安静的让人骨头里发瘆。雾气袭来,土房子像是在雾气中飘摇。腊牡丹心慌慌地走出来,她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应该是不会有人过渡了吧。

       一阵摩托车声响,皮子客骑着摩托车过来了。

       皮子客是两天前来到河这边的,看来这几天生意也不好做了,他的摩托车上也没有驮几张皮子。他们在岸边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本来想等到雾气消失后再送他过去的。可是那天雾气仿佛在跟他们作对,河道里就更加浓郁。腊牡丹说:“走吧。”皮子客顺从地把车推到了船上,他相信她的经验。马达响起来了,腊牡丹握着操纵杆,操纵杆上已是湿漉漉的,一些水汽凝成了水滴,会在操纵杆的摆动中摔落下来。船一走进了河道,就完全迷失了方向。腊牡丹没有想到,那浓雾就像魔障,推也推不开,那不算宽的河道,却怎么也走不出去。她有些心慌了,脸上湿漉漉的,说不上是雾水,还是汗水。后来,天更加黑暗下来,渡船终于在这黑暗中靠到了岸上。不过,那不是对岸,而是一片滩涂。

       浓雾散去了,太阳依然像一块哈了水雾的镜子。令他们想不到的是,在他们的眼前,这个滩涂之上,却是别有洞天。这是一个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的滩涂,那些桃树、柳树、杨树、泡桐树等在那里婆娑弄影,百灵、画眉、金丝雀在林间啁啾婉转。他们像做梦一样,刚刚是如临魔潭,顷刻又峰回路转。正在惊异之际,就见那边有一个老渔夫扛着渔具走了过来。老者的胡子已经白了,在胸前飘摇着,人却显得精神矍铄。

       他们上前打招呼,老者惊讶地看着他们。“从来还没有外人来过景林滩的。”老者说。

       老者告诉他们,这里就叫景林滩,住着一个村落,二百来户人家。多少年了,这里没有人走出滩去,也没有人进来过。这里封闭,却能够自给自足,女人们纺织、织网、操持家务,男人们种地、打渔。人们安居乐业,没有欺诈,没有强权,没有争斗,没有仇恨,没有男盗女娼,真可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难道,这里就是世外桃源?”皮子客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既然来了,就去转转,看看这里的风景吧。”老者说完,自顾自地走掉了。

       他们顺着那条林荫小道往里走去,真是曲径通幽处,越往里走,就越风景旖旎。路两旁芳草依依,远远近近,那些天然的马兰、月季、美人蕉、三角梅等花朵竞相争艳。蝴蝶翩跹在花丛中间,白鸟在林间争鸣。阳光从树叶间斑斑驳驳地洒下来,让人产生些许的迷幻。不远处就有人家了,零零落落地散开在那些树林里。屋子都是西北特有的那种土屋,人字梁结构,显得简单、质朴。有两个姑娘在门前织网,有一个牧童,倒骑在牛背上,还有几个孩子在花丛间扑蝴蝶……他们没有想到,在滩地的中间,竟然还有一个小潭,潭里飘荡着绿的莲叶、粉红的荷花,一座廊桥穿越潭上。他们走上廊桥,在那里流连着,看着潭里婆娑着的垂柳的倒影。潭里有一些金鱼在那里摇头摆尾、唼喋嬉戏。确实,这里随处可见的树木苍翠、瓜果飘香,以及羊叫、马嘶、鸟鸣,都让人有置身事外的感觉。腊牡丹想,景林滩这个地方真好,可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呢?我要是在这里生活一辈子,那该多好啊!

景林滩不大,但确实把他们迷住了。

       “后来究竟怎样了?”船客们将信将疑地问。

       “后来,我们就出来了,毕竟天也不早了,皮子客要回家啊!”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也一直想再回到景林滩去,可是,任我怎样找,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地方。”

       船客们笑着走开了,他们终于以为,这只是腊牡丹杜撰出来的故事,一个孤单寂寞的女人,大约最容易虚构这类无根的谎话吧。也曾经有人问过皮子客,皮子客只是笑而不答。不久之后,人们谈论景林滩的事情逐渐地放在其次了,在他们中间,渐渐地有了另一种声音,那都是有关腊牡丹和皮子客的,说在那个有雾的日子,一定是他们双双跌入了梦乡,在梦里,他们梦到了景林滩……

        ……

       迷津渡这里,依然是个老样子。每天,如果是空闲着,多数的时候,腊牡丹就坐在那块石头上,支着两手,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塑。但船客们来,她就兴奋了,她会给他们讲景林滩的所见所闻,讲那个小潭、那座廊桥,讲那里的人们安逸的生活。船客们会对望着,眨着眼,笑着,说:真有那么个地方啊,不是你和皮子客在做梦吧?她依然笃定地驾驶着渡船,每天往返两次于渡口两岸。这一些日子,船客们逐渐多了,但是没有了皮子客的消息,那次从景林滩回去后,就再也不见他过河来收购皮子了。倒是老棒子有了消息,他在那次参赌中,因为田小虎作弊,就被他捅了两刀,田小虎住进了医院,而他也被公安局的带走了。腊牡丹对这些恩恩怨怨早就没了兴趣,她依然在等待着皮子客。她想,假如河道里再起雾,他们说不定还能走到景林滩那个地方呢。她在梦里,不止一回梦到过那里。

 

 

小说三题

 

王喜军

 

情人节的玫瑰

 

        214号的这天,在室内干粉刷的老王显得心事重重。上午时天阴着,他还能安心的干活,可到了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太阳突然钻出了云层。太阳出来了,让老王的一颗心悬了起来。

       本来整个腊月到正月都是风啊雪啊的,天气经常阴阴沉沉着,把人冻得够呛。好不容易盼来了阳光明媚的一天,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再者说他在室内干活,冬暖夏凉,外面刮风下雨似乎也影响不到他。可是今天,他却希望天是阴着的,太阳最好别出来,也别刮风,也别下雨。等过了今天,或刮风或下雨或太阳暴晒,他管不了也不会去理会。但是今天不行,因为今天是214,是个特别又特别的日子。

       老天似乎故意要跟他作对。

       这鬼天气。他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迅速换了衣服,然后骑上电动车向街上匆忙赶去。

       步行街是市区最繁华的地方。因为是礼拜天,又是情人节,逛街的人很多,卖花的人也不少。老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左顾右盼,见到卖花的都要仔细打量,以致于人家都以为他要买花,于是一拥而上。而他却摇着头,他不是来买花的,他是在寻找一个叫星儿的卖花的姑娘。

       星儿是他的女儿,今年十四岁,上初中二年级。因为她学习好,每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这让他这个进城打工的农民工父亲感到非常的骄傲。当年,他的学习也不错,只是家里穷,弟弟也在上学,他知道父母靠种地供两个学生很艰难。于是做为老大,他放弃了读书。记得父母亲当时还问过他:是你自已不读了,不是我们不供你上学,以后你可别后悔。他说不后悔。其实,能不后悔吗?不放弃,又有什么办法呢?后来他靠打工供弟弟上着大学,又把父母带到了省城。弟弟参加工作后,找了对象,又要买房,把电话打给了父母。老实巴交的父母当了一辈子的农民,手里能有什么钱呢?俗话说:长兄如父,没办法,他只好把辛苦攒下的几万块钱寄给了弟弟。最后他靠着肯干能吃苦,现在有了属于自已的楼房,把父母一直带在自己的身边。用网络上的一句话说:父母把我养大,我陪父母到老。他觉得他做到了,他知足。

       现在唯一使他担心的就是孩子。怕孩子成不了才,将来又走自已的路子。为此,他和妻子省吃俭用,给孩子报最好的补习班,买最好的学习用品和学习资料,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女儿的身上。孩子十四岁了,没让她洗过自己的衣服,也没让她做过家务,一切都以学习为重。

       可是昨天晚上,女儿偷偷地问他要五十块钱,说是今天想到街上去卖花。并且说同学告诉她卖掉一束玫瑰就能赚五十。开始他没答应,他觉得挣钱是大人的事情,孩子只管把学习搞好就行。可孩子一再坚持,并说要去锻练锻练。后来,他查看了天气预报,手机上显示明天是阴天,于是他满足了女儿的要求。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孩子长这么大,连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也没单独去买过一趟东西。

       现在太阳出来了。孩子没有卖花的经验,她会采取措施保护花吗?已经过了中午,她吃饭了吗?吃的啥,吃好没有呢?她会叫卖花吗?她敢和陌生人说话了吗?她卖了几枝了?她能坚持吗?……

       他心里越想越着急。

       还好他终于看见了。孩子手捧着玫瑰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虽然手里还有三支,但她脸上笑容灿烂,如她手中的花一样娇艳。

       他笑了。开始他怕花卖不掉,会对在学习上争强好胜的孩子是一个打击,现在他笑他的担心多余。他又笑了,因为他欣慰地看到孩子长大了。平时家里来了客人,孩子连句话也不敢说话,现在终于可以和陌生人说话了。他能不高兴吗?

       老王就躲在不远处的人群里,星儿走到哪他就尾随到哪,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似乎稍不留意,孩子就会走丢一样。

       他忽然发现前面有个饮料摊,于是他买了两瓶水。但就在要给孩子上前去送瓶水的时候,他看见星儿正和一女孩在说话。他认得那孩子,是星儿的同学。那孩子哭了,似乎是因为她的花一朵也没卖掉。

       他正思忖着要不要过去。只见星儿把自己手里的花给了那女孩,又把兜里的钱给了她,然后拿过那女孩手里的花走向了人群里。那束玫瑰已经有些焉不拉叽了。

       老王马上转过身,躲了起来。星儿继续在人群里叫卖。他又远远地跟着,为了不让她发现,他和她之间始终保持着四五十米的距离。

       一个多小时后,星儿手里的花一朵也没卖掉。偶尔有人停下了脚步,可看到花已枯萎时,都摇了摇头走开了。

       星儿显然有些沮丧了,她的嘴唇干裂,耷拉起了脑袋。

       不行,得想个办法。老王在心里说。

       一会之后,一个人就径直走向了星儿。孩子有些激动,她说:叔叔,我的花是五块钱批发的,现在都焉了,您一枝给六块钱行吗?十支我全要,每枝给你十块。来人掏出了一百元,又递给了她一瓶水。孩子眼睛睁得老大,一脸的诧异。最后她给那人鞠了一躬,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老王拿着十支玫瑰回到家,当他把花伸到妻子的面前并说情人节快乐的时候,把妻子吓了一跳,因为结婚20多年来他是第一次送妻子玫瑰!

捡来的吧?看都焉成啥样了?妻子起初还在陶醉,但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买的。

       买的?

       买的!

       妻子诡笑。因为她知道丈夫是个马大哈,平时连她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记得,也不会乱花钱的,还懂得浪漫?

       最后,老王才把孩子去卖花的事告诉了妻子。但他没提星儿和那个同学之间的事。

       我说呢,不过还得谢谢你,为了孩子!妻子笑着说。

       老王也尴尬地笑了笑。

       哪星儿呢?

       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又过了半天,星儿还是没有回家。老王就打电话,没人接。一会儿却收到了短信:爸爸,我赚了五十块钱。现在又批发了一束,正卖呢!

       望着短信老王心里酸酸的。他在想,要不要再去一趟街上呢?

       这时客厅的窗户咣当响了一下,许是外边起风了。他一回头,看见妻子插在花瓶里那束枯萎了的玫瑰,现在已打了起精神。

 

熟杀

 

       张三又来电话了,催着我去给他家收拾房子。

       我们是老乡,同市不同县更不同乡,但村与村相距不过三里之遥。他大我五岁,当过兵,复员后来银川贩卖起了蔬菜。我们是在菜市场相遇的,是一口乡音让彼此从相识到熟悉,后来就相互留了电话。

       这是他打给我的第十个电话了。第一次是去年元旦前后的一个晚上,他说给儿子买了婚房,让我第二天去参谋参谋该如何装修。

       我去了,是耽误了一天的活去的。作为老乡,我尽可能的给了他意见和建议。虽然我只是个泥瓦工出身,现在在装修公司给客户粘贴瓷砖。但干这个二十年了,见多识广,是个没证的土八路,也算是半个专家。要装修得先改水电,这就像讲评书的人常说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改水改电就是装修的粮草。我给张三介绍了一个收费合理,干活踏实而负责任的师傅。后来又在他的要求下陪他去了一趟建材城,看了看墙面和地瓷砖。

       说实话我只是推荐,并非暗藏什么猫腻。我深知作为房东,谁不想掏个菜价买回肉来。同样的道理,作为干活的人,谁不想少出力而多挣钱,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的想法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得不义之财。做法是工费在市场价格上宁可少一点,活宁可多干一天。俗话说慢工出细活,一定得把活干好干漂亮。目的是博个好声誉。因为有了这个,一传十,十传百,活源多了,财路也就广了,钱财不招自来。

       一个星期后他来电话了,说一切准备就绪,问我几时开工,顺便又问了一下贴瓷砖的工费。我告诉他130平米的房子按行市得5000元。但念是老乡,又念他刚给儿子买了房,手头肯定不宽裕,所以干完活给四千就行。最后他说他来给我当小工给三千如何?我答应了,因为他来我就不用找小工了,也不用给小工付工钱了。

       一周后当我给他打电话时他没接。不过回复了一条短信:我很忙,过些日子再说吧。

       我有点生气了,因为那段时间活少,为了给他家干我把一家活给了别人。

       今年三月我随公司去内蒙干了两个多月。刚去没几天,张三却打来了电话。我要给他介绍师傅,他不干非要等我。说装修一次房子不容易,而贴瓷砖是重中之重。还说工费好说,该多少就多少,他一分也不会少给我,干完就给钱等等。并且每隔几天就打一次电话,看样子是真着急了,而我也是非去不可了。

       我是五月底回到银川的,当时公司还给我安排了一家大活,是个小二楼。虽然工程量大,但工费高。15000块钱的活,我只要带个小工二十天左右就可以搞定。

       但我拒绝了。因为我答应了张三,做人信誉第一,再者我们是老乡,俗话说亲不亲,故乡人嘛。

       当天下午我就把工具送到了工地。但让我奇怪的是卫生间防水没做,瓷砖竟然贴了一面墙了。张三告诉我是他着急自己贴的。我笑了笑没啃声,显然他在撒谎。虽然那些瓷砖贴的不好,有好几块已经空鼓,鼓了出来,但也出自三流匠人之手,绝不是他一个门外汉能做到的。还有我不明白的就是水改好了,而电未动。他又告诉我:他原打算自己干,省点钱。但现在看来,他没时间干了让我改一下,至于工钱最后一起算。

       说到省钱,张三是聪明人干了一件糊涂事。本来6方沙子和30袋水泥,再加上搬楼费共计1500元。但他花了700元只让人送到楼下,因为儿子的朋友要来免费帮忙搬。

       星期六的上午果然来了五六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穿着很洋气。他们说说笑笑,干干停停。到了饭点,他的儿子就带着去了小酒馆。上了几个硬菜,干了几件啤酒。从中午到下午快四点多了才结束,都喝的晕晕乎乎的,于是都回了家。第二天上午人又来了,还是干干停停,说说笑笑地用水桶装上三两锹沙子往楼上提。到了中午又去了小酒馆,最后又喝晕乎了又回了家。那几个朋友还算仗义,走时嘴里还念念不忘着没搬完的沙子,说等到下个周末还要来继续搬。

       张三和儿子的肠子都悔青了,因为两顿饭花了900多。沙子只搬了五分之一,而30袋水泥还在楼下。最后他又掏了600块钱找人搬了上去。

       这事是张三的老婆后来告诉我的。还有那面墙上贴的瓷砖,也是在她不经意间说漏了嘴,我才知道是张三自己找了师傅,讲好了价格是四千。但干了一面墙之后,被张三未过门的儿媳妇把人撵跑了。

       第二天我就联系来了小工。我们把墙上贴的瓷砖慢慢去掉,然后再开槽改电。把电路改的妥妥当当,就花费了两天的时间。第四天的时候我们就先做了防水,又把墙面空鼓的地方一一做了处理。说实话房子是老乡的,可我就当自家的从头认认真真的干到结束。

       在此期间,张三的儿子带着未婚妻来过几次,他的老婆来过两次,而张三只来过一次。还记得他给我和小工各买了一瓶水。

       十二天后完工了,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让我把钥匙放在屋内的窗台上,过个三两天他就给我付钱。并说了声:辛苦了,谢谢。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动静。又过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干了活的小工着急了,于是我从家里拿钱付了工资。小工日工资是150,十二天共计1800元。

       大约又过了一月吧,他给我发消息让我算算工钱是多少?他给我转帐。

       我告诉他:给四千算了。我压根就没提改电的事,也没说买辅助材料还花了200块钱。

       没想到他回复说:给你三千吧,你别嫌少。因为我在你介绍的店里买了瓷砖,你至少吃了2000元的回扣。

       我差点晕倒,心想争辩,不料数秒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过些日子我就把钱给你转过去。

       一月之后我也没见到钱。过了两个月吧,他发消息邀请我元旦那天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并且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他都没放在心上,要我别太计较大度一些。

       望着短信我哭笑不得。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现在我很尴尬,再过些日子就是元旦了,那个婚礼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幸福的味道

 

       真倒霉,到了乡下的小镇上才发现老中医诊所的门关着。问了旁边小吃店的老板才知道大夫出诊去了,刚走,下午才能回来。

       你怎么不要个电话,提前问一下呢?妻子埋怨我说。

       我没好气的回她:还不是因为你,来看个病,衣服挑来捡去的不知道咋打扮自己,耽误了多少时间?

       你还好意思说?你说我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吗?你最近给我买衣服了没有?

       买,买,买,光知道买衣服。你别忘了我们是进城打工的农民工,我没当官也没开银行!

       “呜呜呜”妻子哭开了。

       最后我给她道了歉。虽然家中一个衣柜里全是她的衣服,但我知道女人永远觉得自己少一件衣服。

       初冬的早晨天很冷,也刮着风。为了找个地方暖和,也为了打发这难熬的时间,我买了点东西准备上一位老乡的家里去。

       我们不是很熟,他只是给我所在的装修公司送过材料。我们这次从城里到镇上来看病,就是他介绍的。记得他说过他家就在诊所旁边的胡同里。

  我们顺着胡同往里走,土路坑坑洼洼的。路两旁都住着人家,家家门口都堆着取暖用的煤泥。煤泥堆旁边不是被风刮来的柴草就是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显得脏而乱。本想着能遇到个人打听一下老刘的家,看四下无人,于是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他去街上送货了,他说让孩子来接我们。果然几分钟后,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迎面跑来了。那个小孩很有意思,他先看了看我,当我也盯着他看时,他没有开口说话,仿佛知道我们就是他要接的人,上前就来拎我手里的牛奶箱子。我赶忙说:你拎不动的,还是我来吧。我能。他愣是拎了过去,双手抱在胸前,就像大人抱小孩那样的抱着。

       他在前面带路,别看人小腿短,走路却很快。在一个没有院墙的大门口时他停下了,很礼貌地让我们先进。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一排简陋的房子中间安了一个供人出入的门洞。老刘家的院子很小,三面围墙就告诉了我他家只有两间屋子。

       我掀起门帘刚迈进了一只脚,一个沙哑的声音就飘了过来:来了老乡,快请坐。我寻声望去,在土炕的角落里半坐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屋子很暖和,但她依然用方巾包着头,身子靠着墙,身后垫着被子,前面也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就象农村的女人在坐月子一般。

       我赶忙问了一声嫂子好。她应了一声,又招呼着小孩给我拿凳子,让我坐到炉子边取暖。她又努力的把身子往起坐了坐,示意妻子坐到炕上去。妻子迟疑了一下,最后半个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那小孩小小年纪,办事井然有序。等我在炉子边坐定,他又拿来一个凳子放我旁边,然后去倒了茶水端来放在上边,自己又搬来凳子静静地坐在了我身边。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屋子,面积不大,大约十二平米左右。半面住人,半面当厨房用,墙面被煤烟熏得黑乎乎的。一个土炕和几件简单而陈旧的家具,让屋子显得拥挤而寒酸。但在靠窗户的那面墙上,贴着好多学生的奖状,却显得是特别得醒目。

       炉子里的煤泥呼呼的燃烧着,偶尔从炉盖中窜出一些煤烟来,呛得人鼻子难受,我知道是因为外边刮着风。说实在的,屁股下的凳子就是没有沙发坐着舒服。脚下脏兮兮的砖头地面和眼前的一切,也许老刘一家人已经习惯了,但让我和妻子极为不自在。妻子只坐在炕头,而不愿坐到炕上去,我知道她是看到了炕上的被褥黑乎乎的不干净。我坐在炉子边身上非常暖和,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几个小时呆到中午。

       大约一刻钟后,妻子和老刘媳妇交谈了起来。开始是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些无聊的问题。无非就是你问她属啥,今年多大?而她回答后又问你属啥,今年多大?但很快嘴就说个不停了。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她们两个人就唱上了。而我和那个小孩就只能静静地坐着成了听众。

       妻子又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笑着说没,最后才说出了真相。就在半月前,她在干完活回家的路上让车撞了,因为天黑后来司机就跑了。她说的很平静,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这让我和妻子吃了一惊,同时很气愤。而她笑了笑说:没事,虽然住院花了些钱,但命算保住了,一切可以重来。妻子赶忙安慰了一下,同时又绕开了话题,夸奖她家的姑娘学习好,是个优秀的孩子。

       你咋知道?她有些吃惊。妻子告诉她墙上的奖状上写着呢。她笑了,像个孩子,笑得是那样的开心。看来天下父母都一样,孩子的学习好他们就很欣慰。尔后她又叹了一口气,说她不识字,是个睁眼瞎。这又让我吃惊,因为老刘也不识字。看他们的家境也没有能力买电脑,也不像能交得起补课费的家庭,而从奖状上看孩子却几乎年年都是年级第一。

        后来她俩又谈起以前,渐渐地说到了当初找对象时的事来。女人啊,在他们的眼里,找对象就是一辈子最大的事。爱情就像每天必须吃的饭,饭得天天吃,吃是为了续命。爱情也得天天念叨着,回味着,那样才叫过日子,日子才能过得甜蜜。爱情是她们百说不厌的话题,甜蜜就得回味,分享和炫耀。

       我看见她们两个人越说越投机,妻子不知不觉中脱了鞋坐到炕上去了,老刘的妻子也笑声不断。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跟着快活了起来。

       原来她和老刘是打工时认识的,老家都在山区。老刘大她八岁,当时她的父亲不同意。又嫌弃老刘家穷,也不识字,就以一万元的彩礼来要挟。而老刘只凑了六千块钱,后来她就说话了,话是说给她的父亲听的。她说,小时候家里穷你不让我上学,导致我不识字。而他(指老刘)家也穷没上过学也不识字,可他人老实,我去了不会受欺负,就凭这一点我跟定他了。最后她又补充着说,钱也别想着多要了,就六千块钱。这话把老头子唬住了,虽然没说否则就跟着私奔,但父亲知道她的脾气。后来她们结婚了,彩礼给了六千。最后她父亲看他们日子过得可怜,又退回了四千,再后来又给他们拿了五千元,让他们买下了现在住的这个小院子。为此老刘感激不尽,结婚快二十年了,没有和她吵过架,也没动过手,即使真生气了也就瞪她几眼。当然她也不会胡搅蛮缠,两个人都没念过书,凡事都是商量着来。她又说,以前孩子小,她就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后来老大上学了,她就把小的托付给邻居,时不时的去劳务市场找个活干……她还悄悄地对妻子说:不怕你笑话,孩子上学太费钱,好几年了她们两口子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妻子安慰着说,金钱、衣服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身体健康,日子过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妻子的话让我有些感动,我心里在想她是随口说说呢,还是真就这么想?我回过头去看了看她,她显然也感觉到了,也回过头来望了望我。

       就在这时候,大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声音,我知道是老刘开着三轮车回来了。只见那小孩赶忙去倒了一杯水,等老刘进到屋子时,他把杯子递到了父亲的手上。

       老刘今年五十刚过。长期干体力活,人黑且瘦,看起来有五十八九岁的样子。好在心情开朗,时常嘻嘻哈哈的,又让人觉得不是太老。

       几句寒暄后,他说去送了趟货。我打趣说肯定挣了不少钱吧?他说就两个柜子,送去又搬上楼才三十块钱,去掉油费也就落个二十。

       那你还去,这么冷的天?

        挣点总比不挣强些。

       他喝了几口水之后,放下杯子,又动手开始做起了饭。那小孩也跟着帮忙,洗土豆、刮土豆皮,又把老刘买回来的豆芽用水淘了又淘。他小小年纪没人指使,却忙乎个不停,仿佛他就是一个大人,什么事都得做。

       不一会,老刘的女儿也放学回来了。也很有礼貌,向我和妻子问好之后,她让父亲歇着,饭由她来做。

       该吃饭了,老刘搬来一张桌子放在炕前。随后端来了三个菜,一盘咸韭菜,一盘咸萝卜,还有一盘豆芽炒土豆。他给我和妻子各盛了一碗饭,我们忙说不饿。推让了半天,不得己我和妻子只好把一碗面分开了吃。

       他们一家吃饭很有意思。大女儿夹了点菜坐到一边去了,那个小男孩自己夹了一些豆芽炒土豆后,一边吃着饭一边还望着那个菜盘。我猜想他们之前肯定是顿顿咸菜,要炒也就是土豆,今天买了豆芽把他惹馋了。老刘只给自己夹了些咸菜,把一盘炒豆芽和土豆几乎全倒进了媳妇的碗里。没想到他的媳妇又要分给他,并且说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身体不能垮。

       饭后两个孩子开始收拾碗筷。老刘倒了开水,因为一会媳妇要吃药。他忽然想起送完货主家给了一个桔子,他从兜里掏了出来放在炕头,说药太苦让媳妇吃完药后压压嘴里的苦味。桔子不大,还有些瘪了。但还是馋着那小孩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口水似乎都要流出来了。他的举动显然被老刘和媳妇也都看见了。老刘眼睛一瞪,那孩子便低下了头。最后,老刘媳妇说让孩子拿去吃,那孩子没敢动,他又望着父亲。等老刘同意之后,那个小孩才走了过来。但他没有独食。他先剥了皮,数了数桔子是九瓣,又数了数屋子里有六个人,然后脸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在我和妻子坚决说不吃之后,他给每人了两瓣,然后把余下的一个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妈妈的嘴里。

       那一刻,我的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要是以往,今天的饭菜我和妻子是无论如何也难以下咽的。但今天不同,屋子里虽然看到的除了拥挤就是寒酸,但更多是感动,满屋子弥漫着浓浓的幸福的味道。

       为此我感到我很可笑。初来乍到时,我还觉得这样的环境里我会呆不到中午。现在我倒是很向往,我们也能有这样的一间屋子。我和妻子也能相互理解和宽容,不会再为一些琐事而大动干戈。我们的孩子也能象他们的孩子一样,懂事,听话,认真学习。能做做家务,不要天天就等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曾记得我们当初也住过这样的屋子,也烧的是煤泥炉子,吃的也是和他们一样的饭菜,也没有个像样的饭桌,租来的屋子也是破破烂烂的。还记得那时上街,我们从来没有坐过车,也没有自行车。来去七八里路,我们各背一个孩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那时日子是苦的,但心里却是甜的。

  而现在看上了数字电视,用上了天然气,用上了热水器,屋子里冬暖夏凉,人舒服了,钱也有了,不再为吃吃喝喝而发愁了,住的屋子宽敞明亮,但人心却小了,始终感到堵的慌。夫妻之间有事没事就好吵嘴,一个比一个脾气大了,这倒底为什么呢?…………

       终于到两点了,我们也该走了。老刘却说等一下,他也得带媳妇去街道里挂针。

       他帮媳妇穿戴好,又拿过自己的棉大衣披在媳妇身上,然后背着出了屋门。

       我看见媳妇搂着他的脖子,把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象个撒娇的孩子。我想她的身体遭受着痛苦,但是她的心里一定是甜的。而老刘虽然身体受着重压,但他的心里也同样是甜的。这就是幸福的模样,这就是幸福的力量。他们让我再一次有了感动。

       最后,老刘开着三轮车拉着媳妇去街道了。本来我们是要坐车一起去的,但妻子说走着暖和,于是我俩步行着往胡同口走。

       可是没走几步,她就站住不动了。我问咋回事?她没说话,只是一伸手就搂住了我的脖子,然后爬在了我的背上……

 

 

 

潮湖村与《桃花源记》

 

常惠琴

 

 

巧遇锦鸡

 

     东晋大文学家陶渊明隐居后,一边种田、一边读书,一边写作,听说东晋还没有收复中国北方,国家的命运依然令他牵肠挂肚。于是,身背行李向着北方出发了……

     日出日落,春夏秋冬,一路上,陶渊明亲眼所见:中国北方,被北魏、赵、前秦等十六个割据政权瓜分,鲜卑、羌、羯等少数民族统治者之间战乱不断,废墟成片、满目疮痍、田野荒芜、生灵涂炭……

     不知走了多少天,看见前面不远处有座大山,正欲绕道向东走,一只七彩锦鸡鸣叫着从身后飞过来,向着大山飞一会儿停一会儿,又返身飞回来看着他鸣叫……叫什么叫?陶渊明心里正烦,捡起土块扔过去欲赶它走。可是,那锦鸡向前飞了几步又飞身回来朝着他鸣叫……不知反复了多少次,陶渊明再听那锦鸡的叫声,却原来,是在叫自己:“跟俺走!跟俺走!”“……”他身不由己,跟着锦鸡向着大山走去……越走人烟越稀少,再走就见烟,湖泊连片,水域茫茫。用防身的斧头砍下树枝绑扎了一个小船,锦鸡在前面飞,他在后面划船行驶……划啊划,行啊行,一个又一个湖泊被他甩在身后……

     一片桃树林扑入眼帘,湖的四周,全是盛开着粉红色花朵的桃树,桃林里,绿草鲜嫩美丽,粉红色的落花星星般点缀。在这偏远的大西北塞上,居然呈现出如此美景!陶渊明十分诧异,便下了船沿着湖畔继续往前走。桃花散发着阵阵芳香,大山裸露着五光十色的岩石,好不惬意!

     来到大山面前,桃林向着大山一侧延伸而去,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看来,难以走到尽头了。陶渊明正欲返身,一位姑娘迎面走来,笑吟吟伸出双臂挡住了去路。陶渊明向左拐,她跨向左边阻挡;向右拐,她迈向右边阻挠……男女授受不亲,这成何体统?陶渊明大声嚷嚷:“走开!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姑娘却柔声细语地说:“先生:俺会引领你走到桃林尽头的。别发火,跟俺走!”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再向四周看看,那只美丽的锦鸡,不知何时已不见了。姑娘就那样灿烂地笑着看着他,那笑容平息着他内心的愤懑。陶渊明这才细细打量起姑娘来——面色粉嫩恰似桃花,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掩映在长长密密的睫毛之中,忽闪忽闪地在诉说着什么。小小的鼻子巧巧的,一张小嘴红红的。一身的羌族装束——满头黑发螺旋状盘于头上,几根五光十色的锦鸡羽毛,错落有致地插在发髻上端。一对耳环大而亮。颈部、手腕,佩戴着浅棕色珠链。身穿白底红花绿叶开领长袍,小蛮腰间束着宽宽的红腰带,肩披七彩长罩衫,绣满了锦鸡和鸟魚禽兽,袖口和衣边,镶着一圈豹子毛皮,脚蹬黑色长统靴……娇艳之中透露着野性之美,美丽之中流露着威武之气。陶渊明生于江西长于江西,哪里见过如此别样的美人?

     糟了,这该如何是好?陶渊明意欲克制:闭了闭眼睛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好言相劝:“姑娘:放我走吧,眼看日头要落山了。”姑娘脱口而出:“你桃林要走得收下我的礼物。”塞给他一个花布包袱,一返身就不见了。陶渊明不敢久留,赶紧把小包袱装进自己的大包袱,驾起小船沿着湖飞也似地往回返……

 

爱上翟姑娘

 

     太阳落山,小船搁浅了。只好下船淌水走,怪哉,明明是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自己在芦苇上绑扎的那些苇叶疙瘩还在,水却不那么深了。再往前走那脚下的泥水突然不见了,呈现出一条干燥的土路。不远处闪现出一束亮灿灿的灯光。向着灯光走去,是一户人家,进了屋,却见厨房里有个姑娘正在做饭。仔细看,那姑娘竟然是先前的拦路者!姑娘出来行礼,说:“夫君,先坐炕上歇一歇,饭菜马上就好。”什么?夫君!陶渊明更加诧异。姑娘双眼闪着羞涩而狡黠的光芒,说:“俺俩有定情之物呀,你看看俺给你的小包袱面。”陶渊明打开那个小包袱:是一双黑色布鞋,鞋脸上绣着几片白云几朵羊角花。正在纳闷,那姑娘开了口:“这是云云鞋,俺们羌族人,男女中的一方只要送给对方一双云云鞋,就表明已经订了婚,就是夫妻啦。”可是,陶渊明并没有向她表示爱意呀,这姑娘也真霸道!陶渊明想告诉她自己并没有爱上她,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还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俺知道。可是,你无父母无兄长,俺也一样呀。”“不论咋说,我都不能与你成亲。”陶渊明的口气又软又弱。

姑娘给他端出饭菜放在小炕桌上——一碗羊肉小揪面,一碟子凉拌苦苦菜,一碟子熟牛肉,一罐子白酒。自从离开家乡,几年来,陶渊明饥一顿饱一顿,干粮、炒面就是主食。饥渴难耐之时,竟有这等好事!真是上天的眷顾!姑娘怕他空肚子喝酒容易醉倒,让他先吃了汤汤水水香喷喷的揪面片垫底,然后,坐在炕桌旁为他酙酒陪他喝酒吃菜与他扯磨拉家常。陶渊明酷爱饮酒,心里美气极了,一高兴就喝多了,话也多了,挥笔做诗一首: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

      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

      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没想到,这姑娘似乎明白诗中含意,竟然脱口吟出几句诗:

     媒人破门槛,独爱君才华。

      叹君多掩饰,哀吾泪滴答!

      ……

     陶渊明怔怔地望着满眼流泪的姑娘,醉眼矇眬之中,姑娘变成了他日思夜想的妻子王氏年轻时的模样儿。“娘子,你会做诗?为何从不表露?”说着,紧紧地抱住了她……

 

蛇口脱险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居然与姑娘同炕共枕,羞愧、悔恨、懊恼,陶渊明无地自容。起身拿起行李欲走,姑娘一骨碌翻身下地挡住了他:“夫君,俺们羌族人有规矩,成婚后,男女不得分手。倘若执意分手,待男方又娶了妻或妾,女方才能再谈婚论嫁。你如果离去,不论你再娶几人,俺都等着你,永世不再嫁人。纵使被抢了亲,俺也会逃回来等你。”轻声叹了口气,接着说:“你……走吧,俺不为难你。”陶渊明大脑昏昏沉沉,欲罢不忍。忽而,又感觉有个声音在命令他立即离去,而不管不顾姑娘已经哭成了泪人。

     一出门,屋后又见一片大大的湖泊,来时自己乘的那个小船就在眼前。驾起小船,逃也似地向着来时的方向划行……姑娘的影子总在眼前闪现,自己是否太不近人情了?太残忍了?正想回头去找,一条水蛇向他游过来——是一条眼镜蛇!脑袋抬得高高口中吐着长长的信子看着他……陶渊明胆战心惊大脑一片空白!那蛇越游越近……苍天啊,大地啊!完了!今天就这样把自己交待了!“嗖!”地一声响,一支箭不偏不倚扎入那蛇的咽部,蛇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一抬头,先前那个羌族姑娘正站在陶渊明身后的船尾整理弓箭。救命之恩大如天,陶渊明的心灵防线彻底坍塌了,抱住姑娘狂吻起来……

     姑娘姓翟,驾着这艘小船载着陶渊明沿湖向着大山行驶……小船,在碧绿的湖水中荡漾;两岸,桃花艳红,花香扑鼻;身旁碧水荡漾,苇叶葱葱。翟姑娘一边划船一边唱起了羌族情歌:

     妹妹好比羊角花儿,呆啊哩呆,呆啊哩呆,

     哥哥就像那白云彩,白云彩,呆啊哩呆——哟!      呆哟呆!

     云彩化雨润花儿,

     花儿那个心醉哟,云天外,

     云天外哟——嗬嗨——嗨!

 

     羌家的歌儿云里来,呆啊哩呆,呆啊哩呆,

     暖暖的阳光暖心怀,暖心怀,呆啊哩呆——哟!呆哟呆!

     恩恩爱爱好精彩,

     怎不让人心醉云天外?云天外哟——嗬嗨——嗨!

      ……

     词调音律欢快优美,陶渊明感觉飘入了云里雾里,歌不醉人人自醉。

 

创作《桃花源记》

 

     来到开满桃花的大山脚下,上了岸,翟姑娘告诉他:这座大山名叫贺兰山,由蒙古语“赫勒”演化而来,意思是“骏马”。

     翟姑娘掀开一堆干树枝露出岩石山体,双手合十,对着山体一块巨形石块念念有词……片刻,那块厚厚的巨石向着一边缓缓滑动……滑动……渐渐地透出了光亮,光亮越来越大——是一个只能通过一个人的小小山洞。二人猫着腰一前一后穿过山洞,山洞便悄悄合围了。

     山里边的景致把陶渊明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一片平坦宽广的土地,一排排整齐的房舍,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桃花开得浓烈,柳树、桑树、白杨树、沙枣树郁郁葱葱。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吠此起彼伏。在田野里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的人们,都怡然自得乐呵呵的,男女老幼的衣着打扮,无论是汉族,还是鲜卑族、羌族、回鹘,居然还是多年前秦代的模样。翟姑娘告诉陶渊明:“这地方叫桃花源”。桃花源的人们看见了陶渊明,非常惊讶,问他是从哪儿来的。他一一作了回答。

     各族乡亲杀了鸡羊做了饭菜摆了酒席,翟姑娘几年前结拜的汉族干爹干妈与大家伙儿携手,喜气洋洋地为陶渊明和翟姑娘举办了热闹的婚礼。二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翟姑娘的干爹干妈),夫妻对拜。之后,被年轻人推进了干爹干妈为他们准备的洞房……该玩耍公婆了,这干爹干妈被大伙儿反穿了上衣,脸上抺了黑灰。干爹头戴破草帽,一只手举着一把高粱笤帚。干妈头戴粉红色桃花花环,颈间佩戴紫红色酸枣项链。二老被大家簇拥着笑呵呵扭动身体舞蹈起来……汉族、鲜卑族、羌族、回鹘……各族乡亲闹啊笑啊,笑啊闹啊,不亦乐乎。

     第二天,陶渊明在与桃花源人的交谈之中得知,这些人的祖先是为了躲避秦时的战乱,领着妻子儿女和乡邻们来到这片与世隔绝的地方,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到此时,竟然不知道世上还有过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两朝了!

     其实,翟姑娘是一只美丽的锦鸡修炼而成,具有一身神功,在乡亲们面前从不显露她的锦鸡之躯。先前,陶渊明遇见的锦鸡、羌族姑娘,都是她。方才那个山洞,是她不甘桃花源里的寂寞,用神力偷偷挖成的,装上了推拉石门,只有她才能打开,偷偷出山玩耍。

     桃花源各族乡亲,把陶渊明夫妻邀请到家中,拿出酒菜盛情款待。

     在这风调雨顺、祥和安宁的世外桃花源,陶渊明与翟氏男耕女播,年年获得大丰收,衣食饮酒再无忧愁,有了空闲,男读书籍女做针线活儿;有了灵感,便女研墨汁男写作,小日子过得乐哉悠哉。与来时一路上战乱不断的惨状相比,这世外桃源,简直就是人间天堂!这正是陶渊明多少年来多少次梦中见到的景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陶渊明有点儿“乐不思蜀”了。

     陶渊明灵感大发,由翟氏姑娘研墨,以桃花源的见闻为原型,挥笔创作了散文《桃花源记》,因为北方依然由十六个少数民族割据政权控制,怕招惹私通夷敌的嫌疑,便在文中把这里的各少数民族都说成是汉人。

     幸褔生活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三年过去了,陶渊明想家了,又舍不得离开翟氏。想让她跟自己走,又不忍心让她离开如此美好的地方,几次欲言又止。因而,时不时地闷闷不乐……陶渊明的江西老家有妻儿,翟氏十分理解,人之常情嘛。便告诉陶渊明:“俺跟你一起走。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啥苦俺都受得下。况且,回老家也是种田,能有多么苦?”陶渊明大喜。桃花源的人们叮嘱陶渊明:“这里的情况,千万不得对外面的人述说啊。”

 

痛失爱妾

 

     翟氏领着陶渊明出了那个山洞,在湖边刚刚驾起小船,忽见,天空黑云翻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小船剧烈地颠簸起来……“快进舱里来!”船舱里的陶渊明冲着船头划桨的翟氏大喊。话音未落,只见翟氏已被狂风掀入水中不见了身影……陶渊明潜入水中欲救她,可是他不会游泳落入水,被水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仍然双手不住地在水中探索找人……

     片刻之后,风住雨停,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冒上水面,就再也沉下不去了。无论怎样往下潜,都无济于事,只能任凭自己漂在水面上……湖水也不掀波浪了,有一股什么力量载着陶渊明平稳地漂啊漂……漂啊漂……一直漂出了七十二连湖。

     上了岸,陶渊明又绑扎了艘小船,返身划到翟氏落水的地方,手拿一根杨树枝在水中摸索寻觅,寻寻觅觅,觅觅寻寻……来来回回,循环往复,七天过去了,一无所获。爱妾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呢?陶渊明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泪湿衣襟,只恨自己太无能了!就近挖了个墓坑,把翟氏送给他的定情之物云云鞋埋了进去,挥泪告别桃花源,返回了故乡浔阳。

 

翟氏没死

 

     翟氏并没有死,作为神仙,嫁给了陶渊明违犯了天规天神欲惩罚她,遂派神兵前来捉拿。那天,神兵挟狂风暴雨而来,掀翻小船将她掀入水中又挟持着上了天,天神欲收回她的神力让她再做锦鸡。翟氏苦苦哀求:“俺已有孕在身,请求贬为凡人,保住这无辜的小生命。”天神心软了,说:“那就得脱掉你一身美丽的锦鸡羽毛,让你的神力消失,容貌也会随之改变,要比陶渊明大三岁,以示惩罚。”翟氏担心水中陶渊明的安危,顾不得那么多了,便急忙答应。只是提出一个条件:“先别行刑,请让俺先用神力下水去拯救夫君。”

     陶渊明之所以水中脱险并且漂出了七十二连湖,皆是翟氏所为。

     天上,锦鸡形体的翟氏接受惩罚。那惩罚是多么痛苦哬!天兵口中念念有词,翟氏一身羽毛被一根根拔掉,每拔掉一根都疼得钻心,不住地在空中翻滚、腾跃、哀嚎……待一身羽毛拔光变为人形时,已经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正躺在桃花源外贺兰山下,一身装束完全变成了汉族。失去了神力,那山洞打不开了,永远地离开了桃花源里的众乡亲, 翟氏心酸不已。不过,有自己的爱人陶渊明,有腹中的娃娃,生活一定大有希望。

     住哪儿吃什么呢?寻找先前那个小土屋,可是,那是当时自己用神力变出来的,一点儿痕迹也没有了。想起在桃花源里曾经跟着汉族干爹干妈学习过盖房子,翟氏折树枝绑了一个土坯模子开始脱坯,和泥砌了墙,折下树枝搭建了屋顶……二十一天过去,建成了小小的土屋。期间,靠着釆摘苦苦菜、灰条等野菜充饥,此刻,累饿交加又晕厥过去……

 

王氏病亡

 

     陶渊明回到老家江西浔阳,并没把此次的经历告诉过任何人,没有像《桃花源》中所写“诣太守……”“南阳刘子骥……闻之……” 那是陶渊明的虚构,旨在隐喻:在那官场污浊不堪、北方疆域未能收复、战乱不断的现实生活中,世外桃源,只是一个美丽的幻想。

     怪不得在桃花源时陶渊明心神不宁,原来妻子王氏生了痨病,时不时地咳血,走路很吃力,还要下地种田。都是因为这几年自己不在家,她里里外外扛起了这个家累的。本想再去桃花源,因为没见到翟氏的尸体,或许她会被人救下。但是,如今,心里充满对王氏的深深愧疚,他要接过王氏肩头的重担,让她好好歇息,为她求医问药……

     陶渊明一边耕田,一边读书为文。然而,农田不断遭受水灾,缺吃少穿之中,王氏的病越来越重,最终,还是抛下丈夫陶渊明和儿子陶俨去了另一个世界。

 

又成眷属

 

     安葬了亡妻,陶渊明养息了大半年,又想去桃花源,但苦于身无分文。农闲时节,化妆成老头到浔阳街头的僻静处悄悄为人代写书信挣钱。

     第二年,有人给他介绍了浔阳本地一个“寡妇”,断然谢绝。媒人谎说请他帮助写信,把他带到这“寡妇”他家。这“寡妇”就是媒人给他介绍的对象。一见面,陶渊明怦然心动、不能自已——这“寡妇”三十出头,长得漂亮,眉宇清纯忧郁还有一股子傲气。他立即被深深地吸引了。视线总是跟着人家转动那“寡妇”更是含情脉脉,频频暗送秋波……媒人自然看得出来,第三天就把陶渊明的聘礼拿了过来,半个月后,二人成了亲。

     却原来,这“寡妇”就是翟氏。当年,建好了土屋后从晕厥中醒来,摸摸肚子,娃娃还在。就下湖抓鱼摸蟹,上岸釆挖野菜充饥……生下了儿子,自己剪断了脐带,就下地熬魚汤喝获取营养。后来,在湖畔荒野四处寻找小麦、糜子穗头和落地的麦粒、米粒……第二年春天,荒野上开出一片田地,撒下种子,等待收获……

     翟氏给儿子取名俟,意思是“等待”,等待他父亲的归来。翟氏为她当年在贺兰山所挖的、并且引领陶渊明进入桃花源的那个山洞,起名为“归德洞”,旨在希望儿子陶俟不但“回归”父亲陶渊明的怀抱,而且要报答父亲陶渊明给予他生命天大的“恩德”。

     日思夜想夫君,但陶渊明杳无音讯,翟氏又担心儿子太小经不起长途颠簸,一次次打消了前去寻夫的念头。庐山隐士法赐从这里路过,敬她的顽强怜她的孤苦,欲纳之为妾。翟氏爱着陶渊明不肯应允。为了抚养儿子陶俟,与法赐结拜为兄妹。所以,《晋书》陶渊明传中记载:“其妻翟氏……为庐山隐士法赐之妹”。

     在法赐的扶助下,陶俟两岁了,翟氏带着他千里迢迢寻将过来。在浔阳四处打听,得知陶渊明的正妻王氏病重,便不去打扰他们,自己为人缝洗衣物养活儿子一年多。如今,这“翟氏”正是当年的翟氏,陶渊明心花怒放,喜不自禁。四岁的儿子与陶渊明一见如故,亲得尾巴似地整天跟在他身后。翟氏很贤惠,正如《晋书·陶渊明传》记载:“其妻翟氏,志趣亦同,能安苦节,夫耕于前,妻锄于后。”二人恩恩爱爱甜甜蜜蜜,翟氏又为陶渊明生了三个儿子:陶份、陶佚、陶佟。

 

不为五斗米折腰

 

     陶渊明四十一岁那一年,叔父陶逵见陶渊明生活中缺这少那的,介绍他担任了江西浔阳郡彭泽县令。结束了捉襟见肘的日子,又见夫君被下属前簇后拥,翟氏感觉苦尽甘来了,整日笑呵呵的。陶渊明酷爱喝酒,想把自家农田全都种上高粱酿成酒。翟氏劝道:“俺家底子薄,老大、老二、老三陆续娶妻成家,花掉了不少银子。老四陶佚、老五陶佟还未成年……”一句话提醒了陶渊明,只在少一部分田地种了高粱,其它大面积种了水稻、豆子等。

     上任第八十一天,上级派浔阳郡督邮了解情况。陶渊明邋遢惯了,仪表不佳,有人告诉他:“那是上面派下来的人,应当穿戴整齐、恭恭敬敬地去迎接。”陶渊明长长叹了一口气,断然说:“我不愿为了小小县令的五斗薪俸,就低声下气去向这些家伙献殷勤。”随即辞掉官职,永远地离开了污浊黑暗的官场,回家种田再当农民。翟氏有些失望,但她理解丈夫,种田,他的心灵自由啊!

     二人为四儿子陶佚办理了婚事,又开始为五儿子陶佟的婚事作准备……不料,农田被洪水淹没,房屋又被火烧,家境越来越恶化,简陋的居室里空荡荡,不能遮蔽风雨烈日,粗布短衣上打了补丁,盛饭的篮子和喝水用的葫芦瓢里常常空空如也。无米下锅实在熬不下去时,为了一家人,陶渊明甚至去乞讨……翟氏与孩子们跟随陶渊明,尝尽了人世间的辛苦,“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陶渊明的诗就是他们生活的真实写照。

      贫病交加的日子并不是三年五载,长路漫漫何时了?翟氏也曾劝过陶渊明,让他再次当官,而陶渊明主意已定,岂能劝得动?发几句牢骚话,轻者,陶渊明置之不理;重者,一走了之,又去庐山隐居去了。翟氏束手无策,只能黙默流泪,与他风雨同舟。

     为了拒绝仕途。陶渊明改名为“潜”,以示归隐之志。甚至连江州刺使檀道济送来的米和肉也拒之不受。朝廷征召他任著作郎,他也拒绝了。

     晋代元熙二年,刘裕废晋恭帝为零陵王,自立为帝,改年号为“永初”,南朝开始。次年,刘裕采取阴谋手段,竟然用毒酒杀害了晋恭帝。激起陶渊明内心一层层波澜,对刘裕政权极为不满。但又无法改变,也不能干预。为了抒发内心的不满与憎恨,表达对详和安宁幸福美满社会的向往,也为了纪念与翟氏的最初热恋,陶渊明拿出当年创作的《桃花源记》,作为《桃源诗》的序言出版发表。

 

临终嘱托

 

     人越老越思念故里,陶渊明五十二岁那年,携翟氏和小儿子陶佟从浔阳柴桑返回了故里宜丰县澄塘镇秀溪村。

     在宜丰,二人恩恩爱爱又过了五年,期间,靠着种田为五儿子陶佟娶了媳妇。

     又惦记浔阳柴桑的四个儿子,尤其是翟氏,觉得陶俟从小跟着她在桃花源受罪了,总想予以补偿。于是,夫妻二人又返回了浔阳的柴桑,回到了四个儿子陶俨、陶俟、陶份、陶佚的身边,与陶俟同吃同住。五儿子陶佟留居故里宜丰。今天,澄塘镇秀溪、故村等处陶姓人氏皆为陶佟后裔。

     在浔阳柴桑生活了三年后六十二岁的翟氏撒手人寰。六十岁的陶渊明悲痛不已、泪沾衣襟……悲苦与思念之中,又熬了三年,六十三岁的陶渊明在浔阳柴桑与世长辞。临终之时,对五个儿子说道:“不能忘记你们的母亲,她对我们家立下汗马功劳。一直想念她的故里桃花源,家里缺少银两,又不忍心离开我们……你们几人,若有可能,最少要有一人回到桃花源在那里扎根生活,以了却她的心愿。”五个儿子都点头答应,陶渊明才闭上了双眼……

 

传承与演变

 

     五个儿子将父亲陶渊明从浔阳柴桑运回宜丰七里山予以安葬,墓葬北依汉阳峰,南对黄龙山,既满足了陶渊明落叶归根“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的意愿,又呈现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情致。

     儿子们守孝了三年,二儿子,即:在北方桃花源生长到二岁的陶俟,决定前去实现父母的遗愿。时值南北朝之初,第二次南北大战爆发,国土战火纷飞,其妻不肯跟随,也不让孩子跟随,又劝陶俟别去,但陶俟执意自己一人回去。哥哥陶俨、弟弟陶份、陶佚、陶佟一齐劝其暂且不回,等待国家安宁之时,陶俟才暂且作罢。

     南北朝长达一百六十九年,南朝的宋、齐、梁、陈,与北朝的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之间,战事从未消停。直至宋朝灭亡,陶渊明的子孙们都未能如愿。但是,他们一代又一代地传承着陶渊明的遗愿,从来不曾忘记。

     据宁夏平罗潮湖人家代代相传:他们的祖先是江西人,自明初以来,就在宁夏平罗潮湖繁衍生息。这潮湖村,就是当年东晋时期陶渊明来过的桃花源。只是,到了宋代,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队,攻占了兴庆府(银川),焚烧了西夏王陵,血洗了贺兰山内的西夏离宫直至大水沟沟口,橫扫了沟口南北各几百余里,桃花源也未能幸免。有幸活下来的人,大都四散逃离……元代开始,跟随蒙古大军东征的色目人后裔即回民,定居于此成为元朝人。他们不了解这里的历史,就以这里的湖泊潮湖作为地名叫作“潮湖堡”。明代以后,又有汉、蒙等人从外地迁徙而来,潮湖地名便一直延续下来,如今叫潮湖村。

     不仅仅是传说,还有墓志铭证明:一直到明朝初期,陶渊明的一位后代跟随朱元璋十四子寿王来到了甘肃兰州,娶兰州女子为妻,“居于兰州东门处,历数世焉。……复迁条城……迁居蒋湾者历二世焉……” 到了陶文香时代,“且垦田于宁夏…… (摘自清道光十二年的《陶老太公讳文香字贵儒暨太母孺人李君墓志铭》) ”。墓志铭中的“且垦田于宁夏”,就是当时的甘肃平罗县潮湖。

     不仅仅是传说,还有文字记载:《陶氏重修家谱序》,以及《陶氏金陵家谱》中的《陶氏世世派分序》,都这样说,江西九江(浔阳)五柳巷陶氏人家、甘肃兰州东门、条城、蒋湾的陶氏人家,与宁夏潮湖陶氏人家确属同根同祖,均系东晋大文学家陶渊明之后裔。

     所以,多少年来,潮湖的人家,在陶氏人家的感召下,家家户户酷爱种树,尤其是桃树。所以,多少年来,这里桃树郁郁葱葱,树阴之下,陶氏后裔们,习武,舞枪弄棒;做针线活儿,飞针走线,好不快活。

     翟氏在1600多年前所挖的那个山洞“归德洞”,在贺兰山的自身运动中,在风霜雨雪阳光的剥蚀下,早已风化为如今的贺兰山的一条山沟。陶渊明的后裔们,沿用先祖翟氏的起名,管它叫“归德沟”。如今,归德沟依偎在潮湖人家身旁,为这片温厚的黄土地送来一溪山泉几股山洪水,滋润养育着这里的一人一畜、一草一木……

     而如今潮湖身旁原石炭井矿务局总机修厂门前那个小小池塘,就是当年翟氏被天兵击入湖水中的地段。当年,是银川以北七十二连湖中的一个小湖,名叫潮湖。多少年过去,由于气候的逐渐变暖,潮湖越变越小,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儿。

 

 

潮湖陶渊明后裔文昌阁遗址游记

 

赵和平

 

     潮湖陶氏文昌阁遗址坐落于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潮湖村东部一座古代夯筑高台上,原来碑亭,亭座尚存,碑亭样貌似可想象。漫步亭台之上,忽然想起了晋代大诗人陶渊明所作的《时运》一首诗:“邈邈遐景,载欣载瞩。称心而言,人亦易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一座“陶然亭”仿佛重现在眼前。一部《金陵陶氏家谱》,翻开半卷潮湖陶渊明后裔文化史,展卷陶氏葫芦雕刻非遗传承人陶瑞珍家的方几之上,压根也没想到它竟然与东晋大文学家陶渊明扯上了纤丝一缕。寻觅陶氏家族陈年椟牒,掸去封尘已久的叠叠弥灰,显露了一丝丝“潮湖陶氏渊明后裔”的厚重文脉,揭开了潮湖陶氏人家瓜瓞绵延的家族史和文化史。游思良久,咀嚼数日,决意落于方絮,意邀同好共赏。

 

     一、潮湖陶氏文化的历史渊源

     早在清道光十二年(1832年)农历二月谷旦日,在兰州府儒学就学的潮湖堡廪膳生员陶书泽(字润之),主持为潮湖堡陶氏先祖陶贵儒(字文香)暨李孺人树碑立传,在陶贵儒外孙张西铭撰写的墓志铭文中就有明确记载:“贵儒太公……始祖系江西南康府都昌县古栗里五柳巷籍。前明时随事肃王居兰省东门,复迁条城……迁居蒋湾……垦田于宁夏……太公殁年之冬将灵自潮湖迁蒋湾”。道光十八年(1838年),陶氏十一世孙陶得元撰《陶氏世世派分序》存世。陶得元序中曰:“有迁于宁夏平罗县潮湖里者……而亲疏之分,尊卑之序,尚堪考究……”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青城书院早期创办人李凯德在花园里倡建条城六德书院,陶书泽为李凯德撰写了《泽南先生创建六德书院德行碑》。迨至中华民国元年(1912年),又有陶氏十五世孙陶其成撰《陶氏重修家谱序》存世。陶其成序中曰:“若我陶姓者,原籍金陵九江府德化县五柳巷人,实系渊明后裔也,自先朝明初迁于兰,住东门历数世焉!”陶氏后裔常清、常民、常太三兄弟曾前往甘肃五柳村陶氏宗祠一探究竟。在陶常民撰《白银之行——百年后的接续》一文中提到:据载300年前先祖居住蒋湾,该湾五柳村是陶氏后裔聚居地,紧靠黄河北岸。清嘉庆二十一年(1806年)在黄河对岸铁帽子山下建有“陶氏家祠”,祠堂雕梁画栋。还有“潮湖一支清末举人陶宗清”,“二百年前先人用两头牲畜、一只木箧不远千里将祖宗遗骨从潮湖运到蒋湾”等语。陶常民、陶瑞珍合撰《陶渊明后裔所建潮湖文昌阁的建筑美学价值》一文称:“潮湖村清代有文举人陶殿试、武举人陶宗清”,“家族筹集善款修建文昌阁,距今已有400余年历史”;“清道光年间《陶氏家谱》记载:南京五柳苑‘古栗里籍’‘渊明后裔’;祖上口传‘我们是陶渊明后代,是南京人,是江苏人’”;清嘉庆年间在甘肃五柳村修建祠堂,祠堂楹联曰:“谱溯金陵栗里柴桑五柳巷;派延陇右兰州潮湖一条城。”这副楹联有着十分重要的佐证价值。从这些支离破碎的语言中,我们似乎看到了陶渊明若隐若现的影子,道出了潮湖陶氏与陶渊明真正的历史渊源。楹联中所说的金陵就是现在的南京;栗里在江西九江市庐山温泉北面,是陶渊明的故乡,坐落于山南虎爪崖下,是一个山环水绕,景色秀丽的山村。村前小溪蜿蜒,西侧有一座石桥,这便是陶渊明归田后荷锄来往经过的清风桥,又名“柴桑桥”。过清风桥可见绿柳拂溪,小桥流水,令人如入“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的诗境。如今,陶常民、陶瑞珍合撰的《陶渊明后裔所建潮湖文昌阁的建筑美学价值》文中更载:“祖上明初随事肃庄王到甘肃”之后,在兰州东门定居建宅院。”凡此种种,都是与陶氏家族有重要关联的结点或事件。这些虽宛若鸡肠粗细不一,但如出一辙一气贯通,共同指向了一个历史原点,那就是——潮湖陶氏,渊明后裔!

     二、潮湖陶氏与清代名宦陶澍同根共源

     在中国历史上,陶澍是陶氏大家庭中官阶品位最高的历史人物之一,清代朝廷宰相级人物之一,官至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两江总督。有专家撰文溯源认为:陶澍(17781839),字子霖,号云汀,一都小淹人(《安化县志·陶澍传》)。陶澍虽出生于湖南安化小淹,但这并非陶家世居之地。陶澍祖籍江西。陶氏祖宗为尧。尧帝初封于陶,后徙封于唐,其后子孙以封地为氏,称为陶唐氏(《辞源》)。陶姓最初以山东定陶为发祥地。历史上首位载入史册的陶姓人物为陶婴。春秋战国时期陶姓逐渐南移到今河南兰考一带,两汉时期陶姓人又南迁于江苏、安徽一带,并在长江之南落籍。魏晋南北朝时中原士族大举南迁,河南、山东陶姓也开始南迁江浙,陶澍远祖陶侃(259334)就是这个时代的历史人物。左宗棠在湖南醴陵书院教书时,曾为陶澍写有一联:“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东归。”下联即写陶澍先祖——陶侃都督八州的典故。陶侃是陶家历史上的一个重要人物,为江西九江人,官至荆、江二州刺史,后封国长沙,追赠大司马。陶侃曾孙陶渊明(365427),曾任彭泽县令,不为五斗米而折腰,辞官归隐,是中国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田园诗人。后唐时期(公元923年)由于战乱,陶侃后裔陶升,从江西吉州迁来安化小淹谋生,至元末兵乱仅剩陶舜卿一支,陶舜卿即资江陶氏第一世。后来陶澍高祖、陶氏第十二世陶志凤迁到石螃溪,从此定居,繁衍子孙,到陶澍已是第十六世。江西九江陶氏历迁甘肃兰州、白银,累迁宁夏平罗潮湖堡。据此,潮湖陶氏与名宦陶澍同根共源。清道光年间陶澍在江南任两江总督,期间与甘肃平罗头闸人俞德渊有很好的幕友关系。他曾在道光皇帝面前举荐俞德渊说“其才可大用”。在陶澍和林则徐的不断提携下,俞德渊一步步成长为江宁(今南京)知府,又擢升为给朝廷“捧钱罐子”的两淮盐运使。俞德渊生前为朝廷殚精竭虑,为老百姓鞠躬尽瘁,卒之时“库无亏空,囊无余蓄”,堪称廉洁楷模。故后皇清诰授“中议大夫”(从三品)。陶澍撰《皇清诰授中议大夫两淮盐运使显祖考陶泉府君行述》,林则徐撰《中议大夫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平罗俞公墓志铭》,贺长龄撰《中议大夫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平罗俞君言行补遗》。如今,俞德渊的事迹在石嘴山传为美谈,陶澍功不可没!

     三、极其相似的潮湖陶氏渊明文脉

     东晋大文学家陶渊明(365427)的著名文章《桃花源记》,众所周知,历代追随者不断追寻理想中的“世外桃源”。然而,近有寒江游翁逗留“潮湖人家”小院,闻着花香在网上逗文一篇,自称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满嘴文气,信笔拟题《潮湖深处有人家》,拈文一通,实在耐人寻味。文曰:

     “清明初过,石人以驾车为乐。缘山行,无在乎路之远近。忽逢桃杏林,依路数百步,中有杂树,芳草鲜美,落花缤纷,石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自路边,便得一门,门有题书,仿佛潮湖人家。便舍驾,从门入。初极阔,可并行。复行数十步,道略狭长。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梅杏之属。阡陌交通,鸡鸭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石人,乃大喜,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弃政退隐时,率妻子邑人来此佳境,甚少出焉,偶与外人间隔。问今世人情,乃不知远近,无论世故。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石人因事未进酒食,停数时,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驾,便依向路,无意志之。及市内,诣众亲,说如此。众亲心随向其往,寻向所忆,遂知,得其路。旧友刘大夫,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始入,欣喜若狂,后无数向往者。”

     乃翁虽满纸“之乎者也”,但也确实耐人玩味,硬是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潮湖小村落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扯上关系。是翁还嫌不够尽兴,拓展杜牧诗意仿赋《春约》一首曰:

信车由盘贺兰下,村郭浩渺夕阳斜;

参差茅檐留不住,清浅山泉落桃花。

古树逢春吐新芽,疏篱弄影催枝发;

闲时共友何处去,潮湖深处有人家!

 

     乃翁以此来推情助意,硬是把自己的文精留在了这处恬静而幽雅的“潮湖人家”桃源之内。无独有偶,笔者也早有拙文,名曰《贺兰山归德沟游记》,文中有鸡肋戏稿“沙窑田菜园风景区”一段,文滋贺兰山中一户陶氏牧羊人家,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在十五年后的今天,这段戏作也与陶氏文化勾肩搭背,早结良缘,贴在了“潮湖陶氏渊明后裔”的脊梁之上。现贴此处也来凑个热闹:

     “沙窑田菜园在贺兰山归德沟内,面积不大,占地仅有三、四十亩,布局紧凑。这里非常幽静、惬意、安宁,令人心旷神怡。空气像过滤了一样的清醇,环境没有嘈杂和喧嚣,不受干扰;远处,重峦叠嶂,气色苍茫;近处,一条小溪从园中穿过,潺潺流水中飘落着马兰花瓣,羊场、溪水、田园、树林,相互映衬,土气氤氲;一座农舍座落在田园尽头,小院里活跃着两只牧羊犬,满地的鸽子正在高兴地觅食;一片小树林紧靠农舍,果满枝头,菜园喷香,鸟儿在欢快地歌唱;鲜枣、雪梨、苹果、葡萄,上帝的这些赐果,此时竟是那样的令人馋涎欲滴……来到这里,我想起了晋代词人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描述的一处与世隔绝、不遭战祸的幻景——世外桃源,这里真可谓不是桃花源,胜似桃花源,《桃花源记》为陶潜所作,沙窑田为陶姓人家所耕;陶潜描写的世外桃源无法找到,陶姓人家耕种的世间桃源就在眼前;无巧不成书,这家人竟与桃花源里的主人公有着极其相似的经历:桃花源的主人‘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沙窑田的主人自述:‘祖先为避兵荒马乱,移居这里,女主人十七岁嫁入此境,一待就是大半辈子,很少出过山沟,基本与山外隔绝’。他们见山外来人,拿出美酒,宰倒鲜羊,在旷野里,用三块石头支起铁锅,点燃干柴,炖好鲜香肥嫩的手抓羊肉,在菜园的树林里殷勤地犒赏了我们,我们打心眼里高兴。”

      四、潮湖陶氏文化的现实拓展

     潮湖陶氏文化从文昌阁的建筑艺术方面考察,能够想象到它所蕴含的艺术范畴,包括建筑设计艺术、佛教人物塑像艺术、砖雕艺术、木刻艺术、绘画艺术、装饰艺术以及土、木、砖、石相互结构的种种艺术等等,这些都已随文昌阁的毁坻付之东流。然而,出现在潮湖陶氏家族中的葫芦雕刻和剪纸作品成为了陶氏文化的现实拓展。陶瑞珍这位潮湖陶氏文化非遗传承人扮演了这个十分重要的角色。

     陶瑞珍(1962 ),典型的乡村女性代表人物之一,宁夏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宁夏道德模范。她居祖屋传承祖业,习文种地,性情爽朗,对潮湖陶氏文化有着非凡的贡献。走进陶瑞珍三排祖屋改制的文化工作室,有琳琅满目的剪纸艺术作品和葫芦雕刻艺术作品,间有书法艺术作品展现。从这里就能够感受到潮湖陶氏文化的底蕴和陶瑞珍那修身养性、无比静雅的兴致。在这里还可以谈古论今、听歌饮茶;沐浴阳光、侍弄庄稼。在这里可以回想文昌阁存续期间人们见面时互敬揖让之礼的和谐场景;回听当年读书学子在文昌阁里摇头晃脑背诵《三字经》《千字文》的清脆声音;回看文昌阁的上下宅院、左右厢房、飞檐翘角、镂空砖雕以及彩绘构建等等。这真是一幅多么惬意、多么舒心的历史回味画卷啊!如今陶瑞珍葫芦满屋、剪纸满墙、殊荣满柜、游客满门,好一位潮湖陶氏文化继承者和非遗传承人,怎不叫人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

     在这里,小葫芦登上大舞台,小地方挖掘大文化,早已不是天方夜谭了!

     愿潮湖陶氏文化走出宁夏,走遍天下!

     愿潮湖陶氏文昌阁遗址与历史永存!

     丁酉年暮春中浣慕鸽和平谨记。

 

 

 

赵玉林

 

     秋来了,我竟不知。察觉它是因了微信里喧嚣的访秋之音。同事、朋友、家人在年内的最后一个长假急急地撒向各地奔访秋日之盛。透过他们传的音画,才发现秋已很浓。虽在秋中,对秋除了间或品到的果香,上下班途中的落叶,似乎再无什么记忆了。记得刘禹锡有首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而我却突然间找不到情致,哪怕是伤秋也好呀,但我的思绪终是木讷的,心是滞在夏末还是秋意才浅,尚未打到那敏感的神经末梢。突然觉得不甘心,与老公一同去农林处的果园寻秋,也算对一季秋色的慰藉吧。

     然而今秋与我真是多舛,曾一度热闹的农林处果园,全无往日的色彩,树冠上除了叶还是叶。这与大门口的石嘴山市工业遗址碑算是合了拍,难不成果农们也要转产他投,农林处是要彻底被世人遗忘吗?

     心里突然刮起秋风,不知是对农林处产业凋零的感伤,还是对秋咫尺难解的失落。但我知道这里曾经盛极一时,它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矿区大粮仓,上演过煤炭人的“南泥湾”战役,也因此成为原石炭井矿务局“大办农业,大办粮食”的旗帜和标杆。改革开放的大时代,让农林处像一片秋叶似的应季而落。但土地还在,大部分被外来人员承包种地、开果园,让这片土地依然保留着一份活力。此后,农林处成了大武口果园较集中的地方,每年因为踏青、赏花、采摘,人们少不得到这里趟上几回。尤其秋日,时令鲜果既饱口福又满足回归田野的精神需求,逃离城区的人们在秋景里尽情撒欢。可今年是怎么了,夏花依旧秋果无踪。可巧遇见几位,也是同我们一样寻果的,他们连连摇头说找了好几家果园也这样的,他们失望地上车绝尘远去。我竟哑然失笑,可是呢,怎么忘了我们出来只是为了看秋呀?有没有果子有什么要紧?回到市区水果店里有的是,可这份心境却不能在漫寻中变了味。就好比我们刚刚还在议论农林处大门上那历经风雨的题字:“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还有沿路旧砖墙上依稀可见的标语:“向沙漠进军,向荒滩要粮。”仿佛把我们带回了那个时代,在那样一个战天斗力的火热岁月里秋会透着怎样的诱惑。

     其实公婆都是农林处的老人,说起那段光阴他俩何尝不是心潮澎湃,直到现在还割舍不下思念,时不时常回来转转。就在今春,还陪他们到那些老房子、旧厂子、老学校找回忆,昨天的历史于他们愈久弥新。跟着他们走走停停,听那些陈年往事,看农林处现在的模样,我也变得怀旧而冲动,甚至觉得这片土地依然充满希望。当时,我们在农林处最有名的青年林里,看到四川峨嵋山来的采蜜人——莫秀枝夫妇,她们每年五到九月都会跟着花儿跑宁夏,坚持20年了,每次在农林处能待1个多月,说这里的槐蜜好,根本不愁卖。她们也有担忧,说这里没以前繁华了,槐树也快枯完了,蜜也少了,希望能快些恢复生态,她们想把这甜蜜的约会持续下去。跟她俩聊天过往的风尘显得清远,取而代之的是甜蜜与芬芳包裹的未来。都说当局者迷,我们身在其中不以为然,只将这里当作小憩之处,但远道而来的追蜜人却视它为宝地,从未谋面这里的秋色,但眼中溢满春华秋实的安逸。一季花期一季相思,她们已然是农林处的故人。

     想起这对异乡人,对今秋再无索取之意。放慢脚步远眺,白杨树挺拔俊朗,翻耕过的土地洒脱开怀,空气中氧分十足,这真是一片让人喜让人忧的奇妙之地。

     没有欲望的漫行,却有了意外收获,在一处果园,主人家热情接待了我们。但她诚恳地说:我们只有海棠,摘回去跟冰糖煮,也很好吃的。我们随声望去,不高的海棠树像挂满了珍珠玛瑙,红黄相间煞是好看。造化就这么弄人,这看一眼都会流酸水的果子硬是长得这么魅惑。在主人的诚邀下,小心翼翼摘了一颗熟透的果子,果粒不大,皮很紧实,生怕受伤似地团在手心,仔细嗅去,香气淡若游丝,听说海棠品种很多,这大概是香味包在果肉里的那种吧。只好咬一口试试,谁知牙齿才破了果皮,口腔便巨浪翻腾,哪敢再嚼些许的果肉,满是歉意地把残果握在手里,还是看风景吧。这么大面积的海棠种植在宁夏银北地区是头一回见,树形很俏,亭亭玉立,跟从前见的伞形树冠不一样,树身乖巧婉约不那么强悍。园主还在耐心细致地介绍着海棠果的诸多好处,而我们只能把这海棠林定格在镜头里,心存愧疚地道别怎么说都显苍白,但愿这些“俏娃”通过微信朋友圈能帮主人家引来知音,也算作对这园子的敬意吧。

     即将离开时,又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三个男子,边走边高喊:有苹果没?主人家同样热情地迎上去回话,并引他们到树下品尝,其中两个男子大概是被枝头海棠的品相迷惑了,抬手拽果张嘴就吃,旋即哎呀呀!连声叫酸,恼火地将残果甩向草丛。我心也随之一紧,这一秋,海棠树和它的主人定是栉风沐雨,才经营了这满园辉煌,然而一树情缘,应者有几。树树海棠艳,急急待出阁,忙拿手机查寻,却发现海棠的功效好多,网上说海棠作蜜饯、作药食营养丰富,是很高大上的果品。其实将它种在寻常园子里已是委屈了,遭遇如此冷落门庭更是不容。诗中有“海棠珠缀一重重”的意境,而今园主怕是要愁对海棠林了。惋惜地再回首,主人家却爱慕地望着一园海棠笑,隐约听到她对海棠说,只能去药厂了。花有花语,果有果心,猜想这一园海棠必是约了有缘人。算来我们也是无趣的,不懂花语,难解果心。

     秋来也,几多欢喜几多忧。随风去吧,秋景有声,谁在聆听,而我是被秋实实地撞了心。

 

 

省嵬城

 

耿万荣

 

     省嵬城遗址为石嘴山人留下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名称,留下了很多不解之谜,留下的残墙断垣镶嵌在黄河西边,展现在贺兰山东麓的平川沃野之中。站在省嵬城的古城墙上,眺望月夜星辰,谁也无法告知过去这里曾经发生的往事。随着历史车轮的滚动,省嵬城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消逝了。进入新世纪,伴随着科技迅猛发展,信息时代又把省嵬城拉进了互联网,许多网友在网上发出象鼻山和省嵬古城、西夏遗址、平遥古城哪个地方好玩等疑问。省嵬城由此从沉寂千年的谷底跃然而出,像是复苏了一样,又一次冲破重重阻扰穿越厚重履险如夷,向现代人发出了喋喋不息的声讯。

     省嵬城是西夏时期设置的17个监军司之一。“省嵬城”的名字传说来源于李元昊带兵打仗第一次战败后卧薪尝胆、深刻反省自己而写下的反省文。李元昊通过反省总结经验教训,谦虚纳言,集思广益,治国安邦。建省嵬城之前,李元昊虚心温和的反复讨教皇室文官最后命名为“省嵬城”。省,寓意自我反省;嵬,借助汉字“山”下有“鬼”,这个“鬼”它与贺兰山相媲美,寓意在自然与现实中高俊巍峨震慑一方的李元昊。另外一种说法是:相传李德明非常崇拜佛学,依据佛教之说,用祖先党项族羌的姓名给西夏兴建的重城取名,自称一统,雄霸一方。建省嵬城的目的是用于负责都城兴庆府北部的安全,前期主要是为了防御契丹,后期重点则是防备金、蒙古游牧部落的骚扰。史书记载1032年西夏王李德明死后,其子李元昊继位后的第一项措施就是改名换姓。首先去掉唐、宋王朝赐予的李、赵姓氏,自立嵬名氏,自封为王。李元昊自我标榜自己就是当今的天子。李元昊认为自己的祖宗是鲜卑拓跋的后代,鲜卑人有过秃发的风俗,拓跋氏王族改姓嵬名。为了怀念祖先,祭拜先人保持后裔的传统习俗延续,李元昊率先自秃其发,剃光头顶,穿戴耳环。并于公元1033年颁布秃发令,明确规定所有的西夏国成年男子都必须秃发,违者格杀勿论。不到半年时间,举国上下唯命是从,效法李元昊的发型在西夏国蔚然成风,并成为时尚流行一世。民间流传李元昊的秃发诏书从党项族扩大到汉族、回族等少数民族,引起了老百姓的强烈不满。当时很多人认为剃发有损于人的尊严,把人的头剃弄得像驴尾巴似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生生像一个丑八怪,难以认同。为秃发政令实施,引发了一系列民族矛盾,导致发生了几次较大规模的聚众暴乱,尤其是回族聚居区的民众不向李昊王的强权势力低头秃发。李元昊倾听了几个忠臣的奉劝之后,长叹一声,自我感觉是鞭长莫及无能为力,不得不就此罢手,秃发雅政最终只限于党项族人秃发。从省嵬城遗址出土的秃发瓷制人头像看,就是秃发状态,这尊秃发人头除过头顶施褐色釉外,其余均施白色釉。有关文献和出土文物考证,也证实了李元昊当政的秃发令确有其事。那时的省嵬城作为古代游牧之地,也是北方游牧民族觊觎中原的关口,处在南达甘、陕,北往内蒙古,东邻黄河至鄂尔多斯高原,西越贺兰山进入阿拉善草原的必经要道,而且还是西夏著名的商埠,南来北往的数万商人常年在此经商。省嵬城号称是远近闻名的西夏陪都,居住着2万多人。城区面积达到36万平方米,城墙高二丈八尺,厚三丈五尺,城门高大雄浑,城内有东西南北四条大街,街内商铺林立,车来人往,十分繁华,是商贾云集、商业和手工业十分发达的地区,战略地位十分显赫。据《西夏书事》记载:“天圣(北宋)二年(公元1024年)春二月,德明作省嵬城于定州。”省嵬城作为定州重镇,省嵬城也由此成为跨越黄河打击辽、金势力的重要城堡。省嵬城遗址座落在如今的惠农区庙台乡省嵬村,东距黄河10余公里,古城遗址为正方形,边长六百米。古城现存城墙已经是頽垣断壁,城中间开成了平地,古城墙系黄土夯筑,夯层痕迹十分明显,城墙每隔一段有城台一座,城台约十五米见方。目前能看到的遗址南墙有一座城门,城门仅有一个门道,长13,厚约4。门洞两侧铺有一层长条石,其上有四个圆形石柱础。门道中有一石门槛,高出地面0.3。石门槛两侧各有一个石门枕,上面有安门框的沟槽。遗址最高处是一座4多高的烽火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石嘴山文物普查时,对省嵬城进行了重点调查和考证,自治区文物部门也先后多次对省嵬城遗址进行试掘,从中发现出土了玉壶春瓶等大量文物,最终确定庙台乡的古城就是西夏所筑的省嵬城。

省嵬城后来又怎么被毁坏而成为一片废墟,由于年代久远,没有留下详尽的文字记载,在民间因而也就流传了许多充满传奇色彩的说法。一是说省嵬城是被成吉思汗率领的铁骑所踏而付之一炬。史书记载公元12276月,蒙古军队攻下中兴府(今银川),又追杀到省嵬城,省嵬城的军民虽然奋力抵抗,最终因寡不敌众,城池被攻破,省嵬城被蒙古军点燃,大火燃烧了五天五夜,火焰燃红了半个天空,名骚大西北的省嵬城就这样全部化为灰烬。二是说省嵬城因为大地震毁灭。省嵬城附近流传着“震倒省嵬城,打起宝丰县”的传说已有近千年,应该说省嵬城在地震中被覆没和宝丰县的建立以及相关联的衔接间隔不是遥远的。翻阅宁夏历史不难看出,宁夏的版图土地面积虽然不大,几千年来却频繁地遭受着地震的魔咒。远从唐代,近到民国史载的大小地震就有三十多次,毁灭性的大震也是每百年重现一次。据《西夏书事》载:1227年(宋理宗宝庆三年)6月……大地震,宫室多坏,王城夜哭……”这次地震既然“宫室多坏,”由此断定这次大地震对省嵬城带来的灾难是不可估量的。另据《明史.五行志》载:“1627216日到38日(明熹宗天启七年正月初一至二月初二),宁夏各卫、营、屯、堡,凡百余震,大如雷,小如鼓如风,城垣、边墙(即今长城)、墩台悉圮。”这次将近一个月的地震,应该说对省嵬城的破坏也是极其严重的。导致省嵬城最终消亡荒废的则是清朝的一场世纪大地震。《宁夏府志》记载:“公元1739130日(清乾隆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戌时)……宁夏地震,由北向南,地如奋跃,土皆坟起,平罗北新渠、宝丰二县多断裂,三县城垣、堤坝、屋舍尽倒,压死官民男妇五万余人。据有关资料称,这次八级大地震的危害性极大,使红果子长城山坡段两处“错位”。省嵬城与红果子长城相邻十几公里处在一条线上,省嵬城由此遭到严重破坏也是不可避免的。蒙古军灭掉西夏王朝后,省嵬城失去了军事作用不再驻军,省嵬城成为“凶地”,人们避而远之,不敢在省嵬城中盖房定居了。但附近仍然有当地的老百姓居住,他们与省嵬城相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祖祖辈辈在此延续着省嵬古城的生命痕迹。民间传说西夏末年的一次大地震前几天,有一位老道人左手提着一篮枣子,右手提着一篮梨子来到省嵬城,他穿过闹市区时以高昂奇特的方言大声叫卖“枣梨,枣梨!”意即“早离,早离!”,他的叫卖声惹得街道两旁生意人非常烦恼,人们以为这个老头是个疯子,便有意识的躲开他,不予理睬。其实这位老人并没有疯,他就是一个神仙,他的初心是为了帮助省嵬城的人们避开灾难,才故意装扮了疯子的角色招摇过市的。当他预感到大地震出事的那几天就要来临了,他又在脖子上带了一串柿子,走在大街上天天喊着:“柿(事)在眼前”,可是人们并没有理会他。那天晚上人们在省嵬城里忙着观灯赏月,他仍旧高声呼喊着,但谁也不在意。突然地震了,省嵬城的城池顷刻间陷入地下,整个城市变为废墟,地面只留下了古老的城墙裸露千年。据说,当时省嵬城数万人中,只有一老一少在城外打水,才幸免于难生存下来。还有一则传说,大地震发生前,省嵬城里一位普通人的家里有一条狗闯进了屋里,看见炕上躺着一个没有过百天的小孩,狗“呼哧哧”地进屋窜上炕叼起孩子就向门外跑去。孩子的妈妈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她心里思谋,我自己养的狗为什么会叼我的孩子呢?随手拿起扫把追出门外连哭带骂着去追狗。狗叼着孩子在省嵬城里跑了一圈后恍惚不定气喘吁吁,随后一直冲向东城门。狗跑得快,人跑得慢,街道两旁的人眼睁睁看着狗叼着孩子往城门奔跑,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狗跑出城门后一个劲地向黄河东方不停狂跑,在离省嵬城大约三里多路时,狗才把孩子丢弃在一棵老槐树下,狗随即消逝了。孩子的妈妈跑来把孩子抱起时,地震发生了。孩子的妈妈本来想打狗解恨,但见狗救了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即刻泪流满面,茅塞顿开。她环顾四周想找那条狗,但周围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了。当她抬头眺望省嵬城时,省嵬城瞬间从大地上消失了,她以为自己精神失常,反复揉眼睛,掐脸庞,回过头来再次看望省嵬城确实不存在了。有关文献记载“西夏末年的大地震”就发生于12276月,当时的兴庆(中兴府)已经被蒙古军队围困多日,西夏灭亡危在旦夕了。因此,省嵬城的毁灭,既有大地震造成的客观原因,也有蒙古兵血洗屠城的主观原因。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新闻媒体多次报道盗墓者从省嵬城偷挖贩卖古文物的消息。笔者在此摘录2016824《宁夏日报》的一篇消息,“以周凯为首的8名不法分子勾结遗址看护人里应外合,2014年和2015年,先后3次盗掘遗址里的古钱币,以每千克220元的价格将从石嘴山市省嵬古城文化遗址盗取的古钱币400余千克出售给张某,所得赃款8.08万元。后经宁夏文物局鉴定,涉案古钱币总重量495.526千克,约109016枚。可辨识的古钱币有43427枚。这些古钱币中,宋代钱币占96%,其余则为汉、唐、西夏、金、清代钱币和日本铜钱币,约占4%,均为真品,无仿品混入。近日,石嘴山市惠农区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宣判,团伙主犯周凯、李楠犯盗掘古文化遗址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并各处罚金,古城遗址看护人陆广才犯盗掘古文化遗址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并处罚金8000元,其他团伙成员犯盗掘古文化遗址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和缓刑。”由此可见,省嵬城的文物古迹深深埋藏地下还是极其丰富不可估量的。民间传说和相关文字资料记载省嵬城是因大地震而塌陷下去的,到底深陷沉入地下多少米?近千年来谁也没有深入挖掘,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区、市文物部门只是试探性勘探挖掘省嵬城某一角落进行考证。就目前来说,省嵬城古城的开发挖掘条件以及历史机遇应该说是史无前例前所未有的。只是近半个世纪以来,当地农民在城池附近建砖窑,盖羊圈,开发农田种植粮食,偶尔也从中掘出古钱币等文物。省嵬城许多珍贵文物流落民间,有的甚至被转卖国外市场。省嵬城的古文物一次又一次在内蒙乌海和宁夏惠农、平罗、大武口流传的沸沸扬扬,使得盗墓者谗言欲滴,虎视眈眈,跃跃欲试。其实,从省嵬城偷盗文物岂止是一次两次?笔者查阅相关文字资料,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有盗墓者看准了省嵬城的地下文物资源。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国内外古文市场活跃,古文物价格飙升,省嵬城的地下文物屡屡被盗,已经是屡见不鲜。《宁夏日报》《法治日报》等媒体曾经多次报道了盗墓者在省嵬城盗窃文物贩卖被公安机关绳之以法的消息。

     自治区文物考古工作者曾于1964年在省嵬城内进行考古发掘,在其南城门附近出土了一些北宋钱币、铁器等文物。1988130,自治区人民政府将省嵬城列为自治区文物重点保护对象。省嵬城遗址作为宁夏唯一尚存的西夏城址,于200171被自治区人民政府确定为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5月,经过国家文物局认定,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朔风万里入衣多,嘹呖寒空一雁过。鱼泽滩头嘶猎马,省嵬城畔看黄河。香醪欲醉茱萸节,壮志还为出塞歌。骋望因高云外尽,乡关回首愧烟萝。”这是明代诗人石茂华在《九月九日登长城关》写下的壮丽诗篇,这可能是至今在古诗作品中发现的唯一出现“省嵬城”的作品。这首诗歌出自《万历固原州志》,作者石茂华是明朝中后期的兵部尚书。石茂华1544年任进士,23岁任河南省浚县知县,处理诉讼案件公正明断,号称铁包公。黄河泛溢,他亲自率领民工筑堤防洪。任扬州知府时,倭寇侵扰我国江淮地区,他鼎立排除严嵩义子赵文华的种种干扰,击退了进犯扬州的倭寇。后来任兵部尚书掌握南京都察院大权后,在巡查陕西、甘肃时来到宁夏。总督驻节固原州时,针对蒙古及西北各游牧部族的侵袭,石茂华为巡访边塞,翻山越岭来到贺兰山北部督察修筑西长城。有一年重阳节时,他沿着红果子长城往东督察经过省嵬城时,登上省嵬城古城极目远望,回顾历任总督三边军务期间督察边关长城、构筑军事堡垒,与贺兰山相隔的鞑靼人相交的往事历历在目,心不由己豪情抒怀,借助醇酒嘹呖思乡,惦念老母亲,抬头仰望大雁南飞,手持茱萸思绪万千,浮想联翩,一鼓作气写下了《省嵬城畔看黄河》的豪迈诗篇,流芳百世。公元1573年石茂华第一次出任“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在巡视陕西、甘肃、宁夏时,正值农村大闹饥荒,他奏准朝廷免徭役,开仓救灾。1577年辞职回家侍养老母亲,得到批准回到青州。1582年,60岁的石茂华被明朝皇帝再次重新起用为三边总督,因操劳成疾,呕血身亡,享年62岁。石茂华在明朝为官四十载,尽忠保国,勤政为民,谨慎吏事,清正廉洁,业绩显著,名留青史,至今仍为故乡山东省青州人津津传颂。作为石嘴山人,也为石茂华当年巡视西长城在省嵬城怀古感慨作诗留下珍贵诗篇而感到欣慰。

     省嵬城的军事价值、建筑艺术价值、佛教艺术价值和地震遗迹,是研究西夏国这段特殊历史文化的一项重要的资料。省嵬城的历史是沧桑悲壮的,也是辉煌灿烂的。它涵盖着一代枭雄李元昊的雄心壮志和宏图伟业,同时也留给人们一段王朝皇权兴哀更替的史鉴。《光明日报》记者庄电一曾在《宁夏日报》等媒体强烈呼吁西夏省嵬城遗址具有较高的研究、保护价值,希望政府早日采取切实有效的保护措施,彻底杜绝各种破坏行为再次发生。200457的香港《文汇报》第一版以“省嵬城,谁遗弃了你?”为主标题,强烈呼吁保护开发省嵬城,在香港、澳门引起较大反响,也引起了国内外西夏学者和相关部门的关注。有关考古专家先后多次向国家相关部门建言献策,他们提出建议:如果对省嵬城进行彻底挖掘,不但会出土大量文物,而且还可建成西夏古城遗址博物馆。在附近建一座西夏城,再现省嵬古城风貌,一定会举世瞩目。开发建设省嵬城不但填补西夏学很多空白,而且揭开西夏王国神秘的面纱,它将比西夏王陵更加闻名于世。我们拭目以待:宁夏全域旅游开发的强劲东风,使得省嵬城古老灿烂的西夏文化早日出土,再现光芒。

 

 

诗全十美

       ——写给宁夏、石嘴山的十首诗

 

 

 

沙湖苇舟

 

一水潺潺绕金沙,苇荡涓涓泛竹筏。

大漠雄姿风光好,何羡江南自多夸。

 

星海明月

 

四季变换美纷呈,湖水浩淼星月腾。

花香鸟鸣鱼闹喧,美景生辉交织横。

 

武当梵音

 

贺兰山麓洪积扇,寿佛寺中修道禅。

山峰树画长城边,万物徜徉融人间。

 

 

玉皇高阁

 

十六殿宇七二仙,楼台水榭露风澜。

玉皇弘弘香火龛,民族情义万世传。

 

 中华奇石

 

三季花开四季青,怪石争奇透仙踪。

湖池荷花玉凝露,杨柳婆娑影盈盈。

 

 归德神沟

 

奇石嶙峋现凹凸,险峰陡壁腿欲簌。

 四景一泉山水流,一轮风月照山渠。

 

 

罗家园子

 

桑树成荫枝盘绕,镌携年岁裹沧桑。

飞花溅玉无杂夯,蔚然瀑布水荡漾。

 

田州塔影

 

始于西夏存千载,青砖砌就夺青睐。

瓦垒细细万般巧,塔影重重几人回。

 

黄河红柳

 

郁郁葱葱一林莽,绵延十里匆匆流。

黄河不尽轻摇荡,红柳依依伴芳容。

 

五七干校

 

青砖白石叹悠悠,浓情热血为国谋。

一颗红心两只手,世世代代跟党走。

 

 

石嘴山情书

 

刘兴方

 

     我是石嘴山。

     如果你来,你会爱上我。

     爱上石嘴山的风。风中有秦帝国大将蒙恬三十万铁蹄北击匈奴,饮马黄河边、杀入贺兰山的嘶鸣;风中有岳飞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的豪情壮志;风中有宋辽金夏的鼓角争鸣;风中有塞外丝绸古道上悠扬的驼铃声;风中有石嘴山人建设开放富裕和谐美丽山水园林新型工业城市的阵阵号角!

     爱上石嘴山的水。悠悠黄河奔流到此,在这里拐了个弯,如母亲乳汁哺育了千万石嘴山儿女。泛舟沙湖,沙水相融,湖苇相映,鸟飞鱼跃,让你感受江南水乡与大漠风光为一体的神奇魅力。绿水绕城,湖映蓝天,沙鸥翔集,碧波荡漾,徜徉在星海湖畔,让你感叹塞上湖泊水乡的美丽画卷。

     爱上石嘴山的火。火中有西夏古战场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火中有大夏国的耀眼辉煌,百年风骚;火中有卫青、霍去病剑指朔方,匈奴溃逃。

     爱上这片土地的人杰地灵,爱上这片山川的出类拔萃。

 

     我是石嘴山。

     如果你来,你会爱上我。

     我是历史上的一座塞上煤城。我被世人誉为“塞上煤城”、西北重工基地,我是宁夏工业发展的起点、宁夏工业的摇篮,宁夏的第一吨煤采自我,宁夏的第一度电来自我,在不同历史时期我都创造了辉煌。

     我是一座通衢之城。我地处全国“三纵两横”通道交汇处,是宁夏的北大门,在祖国版图中处于几何中心区域,包兰铁路和京藏高速、109110国道等交通大动脉穿境而过,是呼包银榆经济区和宁夏沿黄经济区的重要节点城市、宁东--鄂尔多斯--榆林能源“金三角”的重要组成部分。惠农陆路口岸已成为联系京津冀、通达世界的重要国际物流通道,实现了从西北封闭城市到内陆开放城市的历史转变。

     我是一座转型之城。历史的车轮进入新时代,我紧跟时代步伐,卧薪尝胆奋起,加快推动产业民生生态“三大转型”,大力实施开放带动、转型发展、民生幸福、绿色发展、创新驱动“五大战略”。我正在华丽转身,已跻身全国富民进步地区前三十名、中国特色魅力城市二百强、西部最具竞争力城市前八强。我被列入全国中小城市综合改革试点城市、国家智慧城市、国家第二批循环经济示范城市。

     我是一座生态之城。我着力做好造林绿化、水系优化、城市美化“三篇文章”,城市外在形象和内在品质不断提升。我生态立市,绿色发展,城在湖中繁花拥,一半山水一半城。奇石山上,石全石美,人文荟萃;森林公园,绿荫万顷,鸟语花香……我是首批中国文化旅游示范基地、国家生态文明先行示范区,荣获全国生态建设突出贡献奖,我已先后持有国家森林城市、园林城市、双拥模范城市、卫生城市的名片。

我是一座文明之城。我举全市之力开展全民“创城”,统筹推进“六城”联创,向全国文明城市的目标冲刺!六年砥砺奋进,六年久久为功,六年一点一滴,凝聚文明力量,铸就城市之魂。我以精神灯塔引领文明建设先行,以文化为媒提升城市发展软实力,建设生态美丽、和谐宜居之城,打响“山水园林·尚工逸城”城市品牌。润物无声化无形,历尽艰辛成此景。201711月,我终于获得最具含金量的第五届“全国文明城市”的殊荣。

 

     我是石嘴山。

     如果你来,你会爱上我。

     这是一片神奇天成的土地。西枕贺兰山,东饮黄河水。贺兰山如父兮,黄河如母。贺兰骏马地下生,呵护绿洲献深情!阻断寒流东进,保护山下生灵;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此久徘徊。分出细流润田野,婉转九曲留关爱!我既有塞外边陲的胸浑壮丽,又有南国水乡的灵秀旖旎。不到贺兰山阙,焉能读懂鬼斧神工,天地造化?不到黄河金岸,焉知天地有情,天下黄河富宁夏。

     这是一片富饶美丽的土地。引黄灌溉引繁荣,造福世代多少情;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阡陌良田如画,江南秀色临风,市民安居乐业,奔向小康社会。红果历经千年,皮毛饮誉中东,捧出乌金成河,万亩水稻飘香;钢、化飞舞长空,钽铌世界争光,优势产业集群,新型产业发展。我有十位“佳丽”,那就是“石嘴山十景”,一个比一个“颜值”高。她们分别是沙湖苇州、星海明月、武当梵音、玉皇高阁、中华奇石山、归德神沟、罗家园子、田州塔影、黄河红柳、五七干校,每一位“佳丽”的名字都与她的自然景观、文化内涵和人文精神相对应。欢迎你来石嘴山,一睹她的芳容和风采!

     这是一片热情开放的土地。我发扬“五湖四海,自强不息”精神,我敞开胸怀,海纳百川,融入“一带一路”,迎接四面八方来客;我包容诚信,筑巢引凤,打造服务平台,创造优越投资环境;我改革开放,工业强市,科技创新驱动,推进产业转型升级。我转型发展走新路,全面振兴创新业,推动宁夏工业的“摇篮”向科技创新的“摇篮”转变,由工矿时代向生态时代转变。

 

     我是石嘴山。

     如果你来,你会爱上我。

     爱上大漠风光的独特魅力,

     爱上神秘古老的西风夏韵,

     爱上塞上江南的秀美神奇,

      爱上积淀千年的多元文化,

     爱上塞北煤城的山水园林,

     爱上石嘴山人的热情好客。

 

     我是石嘴山。

     如果你来,你会爱上我。来吧朋友!来吧世界!爱在石嘴山,爱上石嘴山。

 

 

止于至善

         ——《大学》浅解

 

 

 

 

 

     《大学》这部经典,是孔子的弟子曾子所作。曾子又称曾参,《大学》是他向他的老师递交的一篇论文,由于阐理深刻,被后世儒家列为必修的《四书》之首。

我们来先读原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这段经文译成白话后,大意是这样的:天下具有一定学识水平和文化涵养的人,都要知晓、明了治学之道。治学之道,首要的一个条件,就是要觉悟,明白道德的深刻内涵,然后深入民间,体恤民情,舍己为民,帮助他人,服务民众。变成最通俗的话,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最后达到至善至美忘我的人生境界。明德、亲民、至善,变为另一种说法,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悟道、行道、得道。得道也叫成道。在行为上,有七个层次的递进。首先要立志,有了志向就有了前进的目标,然后把内心的烦恼杂念统统止住;制止了烦恼杂念,才能将心态处于定的状态;心态定了,才能进入寂静的状态;有了寂静的状态,才能达到心安;心安了,才能进行周密详细的思考;微细详密的思虑之后,最终获得圆满究竟的智慧。

     世上所有的植物,都有本有末,如树根为本,树梢为末。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始有终,始是因,终是果。植物有本有末,不能本末颠倒;做事有始有终,才算圆满。明白知晓了先后的道理,成道就不远了。要获得圆满究竟的智慧,就要按照修道的先后顺序去做。

     这段经文十分重要,是全文的纲和证。纲有三纲,就是明德、亲民、至善。证有七证,就是:知、止、定、静、安、虑、得。纲证之后,就是条目。后边的经文,都是条目,条目是为纲领服务的。

     下面我们来领会条目的意义。先读原经文: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这段经文译成白话文,大意是这样的:古时那些欲把自己的高尚品德昭示天下并付诸行动的人,首先要想到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好;想把国家治理好,先要把自己的家管理好,想把自己的家管理好,先要把自身修好;想把自身修好,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自己的心,先使自己获得知识;获得知识的有效途径是研究、明白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明白宇宙人生的真相。明白了宇宙人生的真相,明白了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就获得了最高的知识学问;有了最高的知识学问,你的意念也就真诚了;意念真诚了,心理就健康了,端正了,心端正了才能修身;身修好了才能管理好家庭、家族;家庭,家族管理好了才能治理好国家;国家治理好了才能使天下太平。

     这段经文不难理解,译成白话文就更好理解了。但是,要把它吃透了,做好了,就很难了。前边是倒着说,后面是顺着说,倒着说是强调后者的重要性和难度。后世学者把这八个条目分为两大类,一类叫“内明”,一类叫“外用”。这种分法很好,很妙。所谓“内明”,就是要求我们内心一定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内心不明白,不清楚,糊里糊涂,甚至于想歪了,想邪了,何谈修身何谈齐家,就更别谈治国了。所谓“外用”就是体外所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四个条目归于“内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四条目应归于“外用”。修身也可以内外兼有。但我觉得归于“外用”比较妥当。因为身属于心外物。做到“内明”,要比“外用”艰难得多。内明关键在于心。心是根本,心是源泉。草木无根而枯,江河无源而断。

 

 

     下面,我们对内明的四个条目一一解读。

     先说格物。格物就是推究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也包括人的肉身这个物体的运行规律。也就是说“金木水火土”如何相生相克。格物,再说的深刻一点,就是明白宇宙人生的真相。这是一个大学问,大哲学,大科学,有人研究一生,也不一定得明白。也许有人说,搞不明白,我就不搞了。你不搞,你怎么能挖掘出你的聪明才智呢?人的聪明才智是需要挖掘的,我们的聪明才智隐藏在我们的意识当中,需要挖掘才能光显才露。打个比方说,一个人不读书不识字,是个文盲,他的聪明才智就不好挖掘了。也许这个人有很大的才能,是个大科学家的材料,就是因为没读书识字被耽搁了。所以,我们尽其所能,挖掘我们的才能,展现我们的才华。格物还有第二层意思:当我们明白了宇宙人生万事万物的运转规律,又不能被物欲所迷惑引发欲望,我们的心不要被外物所转,若被外物所转,那就无法正心了。所谓“格”,就是把想占有外物的贪念,像一个一个的方块格子一样格开去,不要让它进入我们的内心。

     再论致知。致知、格物是个联惯词,致知在格物。致知,指知识,具备较高水平的知识。有了一定的知识量,才能推究出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明白宇宙人生的真相。如前所说,你是一个文盲,没知识,没文化,怎么能通达世间的最高智慧呢?明白了宇宙人生的真相,就是世间的最高智慧。这是另一部经典—《易经》,也就是《周易》所蕴藏的才华。所以,格物是最难的,也是《大学》的重中之重。由此,当我们懂得了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也就具备了很高的知识水平。

     下边说诚意。意,指我们的意念。意念出自我们的大脑,源于我们的心。人有六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意识排在六,所以我们平常说它是第六意识。意识产生意念。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诚”我们的意念呢?意念不诚,就是信得不真。我们信什么呢?信我们已经明白了的真理,真理就是前边所解释“格物”中所说的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宇宙人生的真相,这是一。二是要坚信我们明白了真理以后所制定的目标,目标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诚意,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坚定不移地去行动,去落实,“富贵不能淫,贫穷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接下来说正心。心是什么?心,不是我们胸腔中分分秒秒都在跳动的那颗肉团心,那颗心只管全身血液循环。《大学》所说的心,是指精神,精神也叫灵魂。灵既是心,心即是灵,不然,心为什么叫心灵呢?为什么有一句话叫作“净化我们的心灵呢?”心灵不干净了,被污染了,才要净化。心不正了,歪了,邪了,才要正过来。圣人认为:人的心,比天空还大,心包含天空,天空在人心中,就像太清里的一片云。曹操谈论英雄,就曾说过这样的话:心含宇宙之机,藏天地之志。可见心之大。心无形无相,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实实在在存在着,产生着我们的每一个念头,决定着我们的每一个行动。心可大可小,大,大到包含宇宙,小,小到如一粒微尘。比如有人心如大海,从不与人计较得失,容得下万事万物。比如有人心小如针眼,只能容得下他自己,有时连自己也容不下,别人骂他一句,他还十句,甚至为一件事想不通而自杀。所以说,人的大与小,取决于心的大与小。心大了,人就大了,心小了,人就小了。

     世间有正就有邪。端端正正的心,就是正气存于心,正念存于心,正能量存于心。心正了,念念在正,时时在正,事事在正。反之,歪歪邪邪的心,就是邪气存于心,邪念存于心,邪能量存于心。心邪了,念念在邪,时时在邪,事事在邪。因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关键在于心。心歪了,也就想歪了,想歪了,也就做歪了。比如有人也想齐家,齐家不是为了全家得幸福,而是为了个人专横跋扈,耀武扬威 。心正了,也就想正了,想正了,也就做正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关键在于心正。正心,又是《大学》这一经典的重中之重。

 

 

 

     下面,对“外用”的四个条目一一解读。

     先说“修身”。修身,是《大学》这部经典的中心。一切的一切,最终都会归到“修身”这一个点上。无论是齐家治国,还是平天下,都要以人为本。修身的目的是把人做好,人好了,家就好了,家好了,国就好了,国好了,天下就好了。反过来说,天下好是为国好,国好是为了家好,家好是为了人好。这四种关系,互为因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行为,这就是四因,是行为;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是四果,是终究。修身由人开始,最后又落在人上。因为天下太平了,人人都会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总之,人是一切问题的根源,也是一切问题的终结。

     因此,在《大学》这部经典中,曾子在论述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个条目之后,特别强调了“修身”。我们来看原经文: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未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意思是说,上自国家元首,下至平民百姓,人人都要以修养品性为根本。若是这个根本被扰乱了,家庭,国家,天下要治理好是不可能的。该重视的不重视,不该重视的却重视,本末倒置却想做好事情,是没有这个道理的。其所厚着,就是该重视的,指的就是“修身”。

     所谓“修身”,曾子在后文之中又这样论述: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情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之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变成大白话,其大意是:其所以说管理好家庭要先修好自身,是因为人们对于自己亲爱的人会有偏爱,对于自己厌恶的人会有偏恨,对于自己敬畏的人会有偏向,对于自己同情的人会有偏心,对于自己轻视的人会有偏见。因此,有人能喜爱某人又看到那人的缺点,厌恶某人又看到那人的优点,这样的人天下鲜见。鲜见就是很少见。所以有谚语说:人都不知道自己孩子的毛病和缺点,人都不满足自己的庄稼长得好。

     古往今来的圣人,伟人,都一致认为:人都太爱惜自己了,只看到别人的缺点,而看不到自己的缺点。所以孟子提出:事有不顺,反求诸已。就是说,事情做不好,事业不成功,要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毛泽东要求共产党人要拿起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武器。可是,现在的人们,批评别人容易,批评自己太困难;批评自己困难,是看不到自己身上的缺点。所以,当代人修身,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修身难,也要修,不修,家庭就不和谐,人就不会幸福。古时有个修行很好的人,叫袁了凡,著有一部书,叫“子凡四训”。中纪委曾经在网上发布通知,要求领导干部和共产党员要学习这本书。了凡修身,就是从查找自身的缺点,找出了仕途不顺的四大缺陷,又找出了人没做好的六大缺陷。从改正缺陷做起,发愿做够三千件善事,从而改变了命运,齐了家,治理好了他管辖的县。

     如前所说,我们修身,要落在做人这个根本上。人字有一撇一捺组成,左一撇为男人,后一捺为女人。人的品德修好了,上升为一个层次,中间加个一就是个“大”字,所谓大人。《大学》就是大人所学,学而有道。道,就是明德,亲民,至善。人的品德再往上提升,又上一个层次,在顶上加个一,就是“天”。所谓天人。天人,就是天人和一了。天人合一,就是贤人,圣人。

     既然修身的根本在人,我们就来好好论述论述人,论述论述怎样修身,怎样做人。

     人,有贫贱富贵之分,所谓穷人,贱人,富人,贵人。又有大小之分,所谓大人,小人。又有愚智之分,所谓愚人,智人。又有凡圣之分,所谓凡人,圣人。

     人无财富,便被视为穷人。人无羞耻,不讲道德,又活得贫穷可怜,便被视为贱人。人拥有大量财产,便被视为富人。人有一定社会地位,有知识,情操高尚,便被视为贵人。这四类人,一类是一类,切不可生拼硬凑往一块联系。如贫和贱联系在一起,便出现了世人所说的贫贱之人。又如富和贵联系在一起,便出现了富贵之人。以我之见,穷人并非低贱人。那些缺乏物质财富的人,行得往往是高贵之事,与低贱丝毫不沾边,如古时的孔子、庄子、曾子,皆是高贵之人。富人,并非高贵之人。那些拥有大量财产的人,行得往往是低贱之事,与高贵丝毫不沾边,如古时的四大贪官元载、蔡京、严嵩、和珅,金银财宝无数,杀盗奸淫无恶不作。

     古时的帝王将相,甚至连小小的七品县令,皆呼之为大人,为官皆为大。有大即有小:普通老百姓,便统统是小人了。这是封建社会对人的偏见、岐视。与我们现今倡导的人人平等,成了对立的格局。

     人应该是平等的。人本来是平等的。人的不平等,是人为的。人的大与小,也是人为的。在圣人眼里,不仅人人平等,一切有生命的灵性皆平等。依我之见,人若有大小,那便是:心大人皆大,心小人皆小。

     所谓愚人,是指不通情理的人,迷人、顽人、痴人,没教养的人,无知识的人。一句话,无文化或文化层次低的人。智人,皆是明白人,知情达理的人,学识水平高的人,明白宇宙人生真相的人。一句话,有文化或文化层次高的人。

     这就扯出一个“文化”来。一切人,都应该文化,所谓以文化人。文的对立面是武。文是道,武是器。圣人说,形而上者为其道,形而下者为之器。形而上者无形,形而下者有形,有形即是器,器指一切物器世间。无形是道,道又可称其为心。可见这个文化的文,是人之心。以文化人,是化人的心。心是大于一切,高于一切的。那么,这个文,也是大于一切,高于一切的。文,既然指心,那就涵盖一切。人被文化了,也就善化了,人人皆善;人被文化了,也就贵化了,人人皆贵;人被文化了,也就大化了,人人皆大;人被文化了,也就高化了,人人皆高;人被文化了,也就明化了,人人皆明;人被文化了,也就净化了,人人皆净;人被文化了,也就智化了,人人皆智;人被文化了,也就圣化了,人人皆圣。

     文化,文化,让我们都成为文化人。

     文化人,不是知识人。反过来说,知识人,并非文化人。科学技术,属于知识层面,若归于道德便归于善,立于文化;若归于非道德,便归于恶,破坏文化。那些掌握了发达科学技术的人,做起善来,便是大善,人也就成了大善人,如比尔盖茨,世界第一富人,将全部资产献于社会公益事业,此为大善,此人即是大善人。反之,利用发达的科学技术做恶,便是大恶,人也即是大恶人,如那些制造假药的人,搞电信网络诈骗的人,破解银行密码的人,提炼地沟油的人。

     人都有脾气。脾气即性格。脾气有大有小。脾气大的人,是性格不好的人。所谓没脾气的人,是指脾气小,不是完全没脾气。纵观世上的人,没有一个相貌相同的人,也没有一个性格相同的人。脾气,是个人压制了自己的脾气,遇事沉得住气,不生气,会做事,会做人。因此,国学大师南怀谨先生说:上等人有本事,没脾气;中等人,有本事,也有脾气;下等人,没本事,脾气却大。人若修炼到只有丁点儿脾气而又不轻易发作,那就接近于圣人的境界了。这样的人,是个安静的人,平和的人,宽容别人的人,忍辱负重的人,遇事不慌乱的人。没脾气的人胸怀宽大,就像人的心宽大到无边无际。没脾气的人能成就大事,不像脾气暴燥的人,事还没做呢,就被他一脚踢翻了。周谕、诸葛亮,脾气不一样。诸葛亮心胸宽广,没脾气,帮助刘备鼎立了蜀国,成了世间楷模;周瑜心胸狭窄,脾气大,事业未竟身先卒,被世人嘲笑。

     现在的人,都争做强人。什么叫强?强,意味着钱多,势力大。强,又跟武挂上了勾,武力大既是强,能征服人,压榨人,让别人成为自己的奴隶,为自己服务。人强了,生命力就弱了,因为强人烦恼多,损坏健康,生命力就弱,不是寿命短,就是中途夭折。强者如火,火燃烧,必须借助柴禾、燃油之类的物体,物体尽,火当灭;物体小,火当弱;物体大,火当强。借助物体,命就掌握在物体手中,自己往往不能为自己做主。强人若借助权力起势,权力被剥夺(罢官免官),势力也就消除了;强人若借助钱财起势,钱财花尽了,势力也就丧失了;强人或借助武力起势,武力耗尽了,势力也就衰竭了;强人若借助他人(巴结依仗有权势的人)起势,他人离弃了,势力也就归零了。所谓人强命不强,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人,要向柔看齐,向水学习。学习水的柔性,做水一样的人。

     水无色,无形无相,无味,任意舒张,可大可小,可静可动。水,几近于我们的心。

     水滋润万物。无论是动物、植物,离开了水,便无法生存。世间一切物体,最美为水,最善为水。因此老子说:上善若水。

     水,虽看似柔软,但最为强硬,能钻透高山,摧毁一切,覆盖一切。

     水,又能迂回旋转,曲伸自如。

     水,静可为湖为池,动可为江为河,大可为海,小可为滴,飞腾入空而为云,飘旋地面而为雾,洒微粒而为露,春秋遇冷而为霜,积厚云而为雨,雨遇寒成形为雪。柔水可转化为坚冰,坚冰亦可转化为柔水。

人若修炼成水一样的性格,那就能够出神入化,静可养身,动可成就事业,遇强可迂回,遇弱可扶济,遭谤可宽容,遇垢秽可容纳,遇器可成方圆,遇染料可成七色,攻坚克难,临危不惧。

     人身上的肌肉乃至五脏六腑,如柔柔软软同水一样,这个人肯定是健康的,长寿的。最怕的是一个“硬”字,癌是身内身外生出的硬瘤子,高血压是血管硬化,肝坏死是肝脏硬化。

     石头坚硬最易断裂,藤条柔软最耐摔打。

     人柔为美,人软为妙,人轻为上,人静为胜。

     再说齐家。

     说到齐家,首先要搞清两个概念:家族,家庭。

     所谓家族,是专指一个李姓的家人或者王姓的家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四世同堂,五世同堂,多者上百人,少者几十人。中国古时,类似这样的家族甚多。所谓家庭,是指两代人或三代人生活在一起,甚至于只有夫妻二人。这样的家庭,当代居多,基本上全是。现在的社会,男女只要结婚,就跟老人分房另过了,逢年过节,才跟老人团圆几天。

     这两个概念搞清了,我们才知道,在古时,要管理好一个家庭,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家十五口,七嘴八舌头,你要吃馒头,他要喝稠粥。”这条民间谚语道出了齐家之难。《朱子治家格言》,乃是齐家之宝,古时齐家难,现在更难。怎么说现在更难呢?现代人普遍忽视孝道,齐家的根本丢了,家就难治了,这是一。其二,现代人不论是男是女,都争做家庭的强人,谁都不服谁,谁都是“统治者”。吵吵闹闹的家庭,是因为争权争利的家庭多,打官司离婚的家庭多,甚至有的男女头天结婚,第二天就离婚。所以说,现在齐家更难。

     以我之见,现代人齐家,关键的关键,是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不论是男是女,在家庭中,都是多重身份。男人,既是父亲,也是丈夫,又是儿子,同时也是女婿。女人,既是母亲,又是妻子,也是媳妇,同时也是女儿。不论你的官有多大,地位有多高,财富有多少,回到家里,面对儿子女儿,你是父亲母亲;面对父母,你是儿子媳妇,面对丈夫,你是妻子,面对妻子,你是丈夫,面对岳父岳母,你是女婿女儿。

     角色如何扮演呢?我们来一一分解。

     作为父母,按照古人的要求,就是一个字:慈,所谓慈父慈母。慈,就是仁,就是爱。爱晚辈,爱儿孙。慈,蕴含着一个最大的成份,就是教育。对儿孙晚辈,要教,要育。《三字经》说:“养不教,父之过”。可见教育的重要性。教育,重在四个方面。其一,胎教。胎教也叫先天教育。作为慈父慈母,要让儿女好,从怀胎的那一刻,教育就开始了。一个孩子,如果先天不好,先天有缺陷,后天怎样施救,效果都不是太好。胎教关键在母亲。一个女人有了身孕之后,她的一言一行,都直接影响着胎儿。因为胎儿的心,随着母亲的心在跳动,胎儿的血液、营养直接由母亲供给。古时有位伟大的母亲,值得我们永远学习——这位母亲,就是周文王的母亲太姜。太姜怀文王的十个月内,给自己定了三条戒律:“眼不观秽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吐秽言”,也就是说:眼睛不看那些宰宰杀杀,打打闹闹的场面,身子也不到那里去;耳朵不听那些噪乱淫秽的声音;口中不说别人的是是非非,更不会恶语伤人,打人骂人。也就是说,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都要清净。她的胎教的成功,加上后天教育的成功,才培养出了周文王这样一位治理天下的明君。其二,圣贤教育。做为父母,在孩子的童年时代,就要教他读圣贤书,懂得孝道,懂得做人的根本。这是被实践证明了的真理。孩子不懂古文,那不要紧,让他先读,先诵,先背,长大了,其义自然就明白了。著名的物理学家杨振宁,在他的《父亲与我》一书中,就谈到了这方面的体会。父亲教他背诵《孟子》,他开始不接受,父亲逼迫他接受;他背会了却不懂,成人之后全懂了,他人生的成功,就是靠《孟子》这本书做根本。曾国藩曾说:看一个孩子长大后成功不成功,有三点:一是读不读圣贤书;二是早晨起得早不早;三是自己的事是不是自己做。可见读圣贤书的重要性。其三,书本教育。就是把孩子送到学校去读书,完成学业。一个做父母的,不把孩子送到学校,让孩子一辈子当文盲,那是最大的过失,最大的不慈爱。其四,要对孩子进行惜福教育。惜福教育,也就是节俭教育。古人认为,人生有三个阶段,少年惜福、中年造福、晚年享福。少年惜福,知道粮食、衣物来之不易,要节俭,不浪费。

     父母的慈爱表现在教育的四个方面,我们衡量一下,做为父亲母亲,我们做到了没有?《大学》这部经典,就涉及到女儿的教育问题。我们来看原经文:“诗曰: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其意思是:《诗经说》,桃花鲜美、艳丽,桃树的叶子也必定是茂盛的;如果桃叶不茂盛,也孕育不出鲜美、艳丽的桃花。同样的道理,一个家庭的父母,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教育好了,这个女儿嫁到婆家成为人家的儿媳妇,就可以成就婆家的一家人,成就了婆家一家人,然后才能够成就一个国家的人。这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一个品德好的姑娘嫁到婆家,可以旺婆家三代人甚至更多代人;反之,一个品德不好的姑娘嫁到婆家,可以损婆家三代甚至更多代人。

      下面,我们再来看做为儿子、儿媳、女婿、女儿的角色该怎样扮演。儿子、儿媳、女婿、女儿的角色,大概人人都明白,那就是讲孝道。孝道,往细里讲有“四养”,再往细里讲有“尊重”和“脸色”的问题。“四养”是养父母之身,养父母之心,养父母之志,养父母之慧。“四养”中养父母之心最重要,因为现代人都不穷,供养父母钱财,让父母衣食住行都不缺大概没啥问题;自己成才成就事业给父母长志气问题也不大;把自己所学的知识讲授给父母让父母开智慧也不是啥难事,关键的关键是让父母担心操心,烦心,乱心。因为现代人脾气都大,顿不顿就冲父母发脾气,顶撞      父母,说得对不听,不对也不听。出远门不打电话问候父母,晚上不回家让父母担心成了家常便饭。父母生病了自己不看护、伺候,请医护、请保姆也是惯常之事,所以孔子说,孝道难就难在“敬重”,难就难在“脸色”。所以,做为儿女,女婿,媳妇,真心行孝道,而又拿自己的“真心”使父母“安心”,养好父母的心是孝道之大成。

     最后来说丈夫和妻子的角色。

     如何做好丈夫?如何做好妻子?这是齐家的关键,是重中之重。因为夫妻关系处好了,和睦了,孝道也会做得好,子女的教育也会做得好。反之,夫妻不和睦,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让父母怎么安心?放心?又让儿女怎么信任你?依附你?听你的话?随你行?

      那么,夫妻关系到底怎样建立呢?

     古人讲,夫有夫道,妻有妻道。

     夫道,即天道,“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做为大丈夫,要顶天立地,成就事业,成就家庭,让妻子、孩子衣食住行都不犯愁,过得幸福安康。一个男人不能成就事业和家庭,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一个窝囊废。所以,要齐家,男人是顶梁柱,担当着沉重的责任。要不然,怎么是大丈夫呢?妻道,即地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做为妻子,要像大地那样宽容厚道,孕育了万物而不据为已有。妻子在家庭的主要使命是“相夫教子”。相夫,就是帮助男人成就家业;教子,就是培养、教育好子女。在古时,讲相夫教子,讲夫妇有别,是男女的分工不同,男主外,女主内。现代社会,女人不光主内,也主外,因为男女都参加工作,就没有内外之别了。没有内外之别,在家里男人该下厨就得下厨,该拖地就得拖地,不能摆大丈夫的架子,耍大丈夫的威风。但做为女人,在家庭大事的处理上,在主要财产的支配上,比如老人的丧葬、儿女的婚配、购置房产这些大事上,应该多听丈夫的意见,由丈夫拿主意。因为在生理上,男人理性的成份多,女人情感的成份多。我们往往看到,女人在极端兴奋和极端忿恨(就是生大气)的时候,完全丧失理性。

     处理好夫妻关系,一个很重要的方法,也是一个很形像的方法,就是男人要做风,女人做水。中国人很讲究风水。人自身要有好风水,人的风水好,人缘就好;一个单位要有好风水,单位风水好,工作就顺利;一个家庭要有好风水,家庭风水好,家就兴旺。家庭好风水,要靠夫妻共同来营造。那么,男人就该是风,女人就该是水。男人“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卧如弓”,可见男人是风。女人“站如苇,行如水,坐如棉,卧如云”,可见女人是水。站如苇,就是女人站立起来像一根芦苇,亭亭玉立,婀娜多姿。行如水,行走的时候,就像在水上飘,轻轻盈盈,不疾不缓。坐下来,像一团棉花,柔柔软软,轻轻松松。睡卧时,像一团云彩,虚虚飘飘,妙不可言。总之,女人以柔为美,行住坐卧,处处是柔。水最柔软,而又无形多变,所以女人是水。男人是风,在外边,是强风,也就是说,在事业上要强,在家财上要强;在家庭,是轻风、微风、柔风、清凉风。在家庭,男人做轻风,女人做柔水,搭配起来,就是好风水,上润父母,下滋儿女,家沐和风,兴旺发达。所以,有诗为证:男人是风,女人是水,风吹水动,波浪迷人。

     如果我们变换一下,男人是风,女人是火,那就糟糕了。女人脾气大,火气盛,再被风一吹,等于火上浇油,麻烦就大了。那就会有吵不完的架,打不完的仗,家庭面临的是灾难。这方面,也有诗为证:男人是风,女人是火,风吹火旺,灾祸临门。

     如果我们再来变换一下。男人是火,女人是水,情况就更糟糕了。男人脾气大,火气盛,水来浇火,或者火来烤水,必有一灭。因为水火不能相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因此,也有诗为证:男人是火,女人是水,水火不容,独守其身。

     所以,男人要始终为风,女人始终为水,坚定不移,风吹水动,波浪迷人,齐家治国平天下,全然不在话下。

     接下来说治国平天下。

     我们格物也好,致知也好,诚意也好,正心也好,修身也好,齐家也好,最终目的是要达到治国而后平天下。为什么曾子强调要治理好国家呢?曾子所处的年代,是天下大乱的年代,周王朝有名无实,各诸侯国争霸天下。战争无有止息,百姓深受战乱之苦。如何结束这种混乱局面,使国家得以治理,天下太平,老百姓过上平静幸福的日子,是急待解决的头等大事。当时,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主张无为而治。无为,就是各诸侯国都不要作为。当时的所谓作为,就是各诸侯的争霸,扩张,强权。无为,就是不争霸,不扩张,不强权,各自管理好自己的国家。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提出了“复礼”的思想,复礼,就是恢复周礼,退回到周朝那种以礼治国的时代,各诸侯国相互礼让,不要争霸,不要扩张。孔子说:悠悠万事,以此为大,克己复礼。就是说,天下万物万事,没有比克服自己的欲望、恢复周礼的事大。其实儒道两家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说法不同,目标相同。曾子提出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思想,是对孔子“克己复礼”思想的继承和发展。

     曾子在《大学》前文纲领性地提出了治国的理念,在后文中又把治国的理念进行细化。我们来看原文: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这段经文的大意是:之所以说治理国家必须先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是因为不能管教好家人还能管教好别人,是没有的事。所以,有修养的人在家里就受到了治理国家方面的教育:对父母的孝顺可以用于侍奉君主,对兄长的恭敬可以用于侍奉官长,对子女的慈爱可以用于统治民众。

     《康诰》说:“如同爱护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去追求,即使达不到目标,也不会相差太远。要知道,没有先学会了养孩子再去出嫁的人啊!一家仁爱,一国也会兴起仁爱;一家礼让,一国也会兴起礼让;一人贪婪暴戾,一国就会犯上作乱。其联系就是这样紧密,这就叫做:一句话就会坏事,一个人就能安定国家。尧舜用仁爱统治天下,老百姓就跟随着仁爱;桀纣用凶暴统治天下,老百姓就跟随着凶暴。统治者的命令与自己的实际做法相反,老百姓是不会服从的。所以,品德高尚的,总是自己先做到。然后才要求别人做到;自己先不这样做,然后才要求别人不这样做。不采取这种推己及人的恕道而想让别人按自己的意思去做,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要治理国家必须先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诗经》说:“桃花鲜美,树叶茂密,这个姑娘出嫁了,让全家人都和睦。”让全家人都和睦,然后才能够让一国的人都和睦。《诗经》说:“兄弟和睦。”兄弟和睦了,然后才能够让一国的人都和睦。《诗经》说:“容貌举止庄重严肃,成为四方国家的表率。”只有当一个人无论是作为父亲、儿子,还是兄长、弟弟时都值得人效法时,老百姓才会去效法他。这就是要治理国家必须先管理好家庭和家族的道理。

     曾子在这里,把治理国家说得多么紧迫,多么恳切,又是多么的细密。他把家庭、家族中的每个人的修身齐家,都与治国紧密相连,环环相扣,不但以理谕人,而且以事服人。各诸侯国都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好了,天下自然也就没有战争,也就平和了。

     现在的中华民族,是统一的,和平的,不争霸,不扩张,无强权。但是,我们要发展,要富强,要民主,要和谐。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十二句二十四字,是新时期的治国理念。二十四字既是目标也是差距。提出富强是因为我们的国家还不富强,要向富强的目标迈进;提出民主,是因为还不完全民主,要向民主的目标迈进;提出文明,是因为还达不到文明的程度,要向文明目标迈进;提出和谐,是因为还有不和谐的因素,要向和谐的目标迈进。我们还应看到,以上十二种因素发展不平衡,有差别,省与省有差别,市与市有差别,县与县有差别,乡与乡有差别,村与村有差别,家与家有差别。曾子《大学》的治国理念没有过时,我们理应继承和发扬。怎么继承发扬呢?作为领导干部,你把你所管辖的单位治好了,就是在治国。因为国家是由一个单位一个单位组成的;以此类推,小至一个村,大至一个省,你把一个村治好了,就是在治国,因为国家是由一个村一个村组成的;你把一个省治理好了,就等于治理了国家,因为国家是由一个省一个省组成的。做为平民百姓,往大里说你把你的家庭治理好了,就是在治理国家,因为家庭是国家的细胞,国家是由一个家庭一个家庭组成的。往小里说,你把你的子女教育好了,就是在治理国家。因为子女是国家的未来,未来的国家主人,所有的子女都好了,国家就好了。

     国,是一个大的概念,大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十三亿人口;国,又是一个小的概念,小到一寸土一棵树,一棵草,一支花。国家的山河大地,就是由一寸土一寸土、一棵草一棵草、一支花一支花组成的。我们爱护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爱护每一颗花草,就是爱护我们的国家,治理我们的国家。我早年写过一篇文章,赞美一个人的爱国行为。那个人原先是个外国人,因为娶了中国姑娘做老婆,他就加入了中国国籍,定居在湖北黄石市。这个人有一个习惯,走在大街上,见垃圾就捡,捡了装在衣兜里,然后扔进垃圾箱。为此,他上一趟街,老婆就得给他洗一次衣服,因为衣兜内外都脏了。问他为何这样做,他说黄石是他的家乡,是家乡就得护理,让他永远美丽着,不要因为垃圾而弄脏了他的脸面。这是多么高尚的一种行为,爱国爱家乡的行为。其实,治理国家,就应该从捡拾垃圾、不随便乱扔垃圾这样的小事做起。各种禽兽小到一只麻雀,大到一只大象,都是我们人类的伙伴,国家也由这些因素而组成。因此,我们不伤害一只鸟儿,不捕杀一只野兔,也是一种爱国行为,治理国家,也从不伤害一只鸟儿,放生一只鸟儿这样的小事做起。国在哪里?国在我们的脚下,国在我们头顶,国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国在我们的一言一行中。心怀祖国放眼世界,从爱护一棵草一滴水做起。这三句话,应该成为我们爱国治国的座右铭。

 

生财有道

 

     《大学》这部经典,在前面提出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中间部分,基本上是引经据典论证“内明”“外用”的八个条目。论证部分,可以不做过多解读,阅读原经文就行了。我们所要重点理解的还有《大学》将要结束的一段经文,那段经文,特别提到了钱财的问题。曾子提到钱财,无非是提醒我们,人生要幸福,家庭要和谐,国家要强大,非发展经济不可,幸福的人生,和谐的家庭,强大的国家要靠经济,也就是靠财物做支撑。但是,经济发展了,有了财物,千万不能见利忘义丢了根本。根本就是道德。要正确地使用财物,把财物管好,用好。请看原经文: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意思是说,做为一国之君,必须忠诚信义,这是得天下又能安天下的法宝,反之,骄奢放纵,就会失去天下。生产财富要有正确的途径: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的人勤奋,消费的人节俭,这样,财富才会持久,充足。有仁爱之心的人把钱财施舍于人以修养自己的品德,没有仁爱之心的人不惜生命代价去捞钱发财。

     从这段经文,我们不难看出,生财有道,用财必须有道。纵观当今的社会,绝大多数人已是衣食无忧,钱财不缺,而且有富余。那么当今缺什么呢?当今缺贵。富贵富贵,当今缺贵。所以,有一位知名学者,论述当今的国民生活,概括性地说了句:富而不贵的生活。不贵,就是低下卑贱。那么,我们如何既获得了富,而又取得贵呢?这里面有两点要把握:一是生财有道,二是用财有道。生财有道就是财富从正路摄取而不是从邪路摄取。所谓正路,就是从合法的劳动获得,例如农民种地,工人做工,教师教书,医生看病,公务员为民办事,科学家发明创造。邪路所得指非法所得,如欺骗,掠夺,敲诈,贪污,受贿,偷盗。用财有道就是将取得的财富,用于自己的衣食住行外,将多余的,用于社会公益事业,用于授助他人,救济贫困。曾子在使用财富的用途上,讲到了义,讲到了廉,也涉及到了耻。义、廉、耻,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中的三德。我们一一来学习领会。

     说“义”。义即仁义。单独说义,就是义气,仗义。而国人喜欢将仁和义联在一起说话,说仁既带义。“八德”中所说的义,其实也包括了仁。孔子的核心精神是仁。仁这个字,是单立人和一个二,就是两个人。它的本意是人不能自私,要常常想到别人,帮助别人,爱护别人,所谓“仁者爱人”。仁,就是仁慈博爱。孟子的核心精神是义。义的含意是: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人,都遵循天道和人道。所谓义者循理,理就是道理,秩序和本分。义所代表的精神,就是每个人都应该安守本分,遵守公德和社会秩序,所作所为要合情合理合法。所以古人讲:孔子成仁,孟子取义。试想,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仁慈博爱的心,你爱我,我敬你,你帮我,我助你,有无相通,和平共处,再加上共同遵守社会秩序,做事合乎情理,不违背法律,那么,我们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大同社会,和谐社会,监狱倒闭,警察、检察官、法官统统失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说“廉”。廉即清净、洁白,也包含节俭、勤俭。因此,诸葛亮曾说: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在“八德”中,清廉是极为重要的一德。在古人所立的科举考制中,就曾立过一个“举孝廉”的考制。一个人做到了孝敬双亲,又能勤俭持家,经过层层举荐,官方考察,就能进入科弟(官场)而被提拔使用。纵观现在的落马官员,无不倒在“奢侈”二字上。

     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在他的一首《咏史》诗中写到:“历览前贤国与家,成有勤俭败由奢。”他从历史上的一些案例中,得出了一个普遍的规律: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成功在于勤俭,而导致破败的原因,多是由于奢侈。

     曾国藩对中国传统的“一阴一阳谓之道”体会得非常深刻。他曾经写道:“家败离不开一个‘奢’字,人败离不开一个‘逸’字,讨人厌离不开一个‘骄’字。”一个家庭的破败,就破败在过分奢华,以至于入不敷出;一个人只所以会败落,就是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过着过分安逸的生活;而一个人只所以讨人厌,就是因为他过分地骄傲自大,自以为是。《左传》上也提到:“骄奢淫逸,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

说“耻”。耻即羞耻之心。耻对人而言太重要了,孟子就曾经提醒我们“耻之于人大矣”。这个“耻”,中国古代的写法,是一个“耳”旁加一个“心”字。看到这个字,就提醒我们什么叫“耻”,意思是说我们每当闻听别人说我们的过失,而心生惭愧,表现在外面,就是面红耳赤,所以这个“耻”是心有所惭而产生的一种感受。袁了凡先生在《了凡四训》中,对“耻之于人大矣”这句话进行了进一步的发挥。他说:“思古人之圣贤,与我们同为丈夫,彼何以百世可师,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尘情,私行不义,谓人不知,傲然无愧,将日沦于禽兽而不自知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们古代的圣贤人,比如说孔子、孟子,他们和我们同样是人,他们能够成为百世的师表,到今天不分种族,不分国籍的人还仍然愿意向他们学习,提起他们都非常的敬重。而我们自己呢?却是“一身瓦裂”。这个“瓦裂”指的是什么呢?“瓦裂”就是指破裂的陶制器皿,陶制器皿破碎了,就一文不值了。“耽染尘情”就是指过分地放纵于感官的享受和欲望的满足。“利行不义”,偷偷地做着一些不仁不义的事情,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将要堕落为禽兽而不知不觉,相反还妄自尊大,自以为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是什么导致了圣贤人与一般人之间的差别?这个差别就是圣贤人一开始就了解“耻”这个字,他有羞耻心,他对自己的过失能够感受到羞耻,而一般人却把耻忘却了,或者说消磨掉了,不知世上还有羞耻二字。如果一个人没了羞耻心,做什么事都无所谓,久而久之他确实就堕落得离禽兽不远了。因此,《礼记》上讲:“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不亦禽兽之心乎!”

      在中国古人看来,人性都有一种天生向善好德的潜能。所以,人如果做了错事,就会感到惴惴不安。这也说明,这是一个心理健康的人,必定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反过来说,一个人能够做到“仰不愧于人,俯不怍于人”,这样的人才是一个心理健康的人。

     最后我们应该强调的是,《大学》这部经典,我们要抓住最重要的一句话:止于至善。止于至善四个字,是精髓,是核心。止于至善,是指人做了善事,连善的概念都没有,达到了忘我忘善的境界。忘我,是人生最高的境界,是明心见性的境界。

 

 

从两副楹联说开去

 

张海生

 

     五月十五日上午文学课堂上,刚上课不一会,石嘴山市老干局文明办郑主任敲门进来,要牛占才老师给文学班和市老干局的部分人员作一次环境保护专题讲座。牛老师稍作思考,便在黑板上写下了“环境保护专题讲座”八个潇洒飘逸的彩色空心大字。然后,牛老师开讲啦。他迅速写下了“水清鱼读月,山静鸟谈天”.“月出惊山鸟,声鸣撒涧中”两幅楹联作为讲座的引言,随后他结合石嘴山市整治矸石山、煤灰场,开发建设森林公园和星海湖的实际,讲解了环境保护的重大意义,以及给我市广大居民带来的美好生活。郑主任还随机拍了照以作资料留存。牛老师意犹未尽,接着给大家讲这两幅联的意境和它的艺术表现手法。最后还让学员以此二联为素材写一篇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随笔文章。

     下面就是我的习作:我以前见过这两幅联,也写过,我学过两天书法,半途而废,没学成。但对这两幅楹联似懂非懂,理解不深,只感觉挺好挺美,可好到什么程度,美到什么程度,谁撰写的,出处在哪儿?我说不清楚。既然是学生,就得完成作业。晚上我开始查找资料。

     先说第一幅联“水清鱼读月,山静鸟谈天”。这是苏州山石湖风景区附近余庄的楹联。余庄是清末刺绣名家沈寿及其丈夫.书法家余觉的旧宅 。余庄依湖而筑,合住宅.庭院于一体。有屋十余间,石岸八九丈,长廊六七条,方亭三四座,且有场圃两片,用以种花植竹,与旖旎的湖光山色相得益彰。余觉将诗僧八指头陀敬安的“水清鱼嚼月,山静鸟眠云”二句改“嚼为“读”,改“眠云”为“谈天”。如此,千顷一碧,诸峰映带,不仅鲜明地衬托了这里的幽静,清丽和妩媚,而且蕴含了浓厚的文化底蕴。

     这幅联短短十个字,字字精彩。每个字都是活的,都有生命力,无论哪一个字都能让你品味半天。“山”和“水”是孔圣人教诲下仁智者的物化,“鸟”和“鱼”是人类的亲密朋友,“清”和“静”是人们及所有生物的向往与追求,“谈”和“读”是我们每天行为的重复,我们那天不说话,那天不读书,“天”和“月”就不用说了,睁开眼是天,闭上眼是月,星转斗移,日月同辉。山幽,水清,天朗,月明,鱼赏月色,宁静雅致;山空林静,鸟闲谈天,形象逼真,动静结合,创造了一种充满清幽深邃的诗情画意。坐观一池水月,与游鱼共读清静,一语双关,妙趣横生,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超脱恬淡。清丽的词句,优美的意境,无不让人回味无穷,拍案称奇,可与晋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有一拼。让我们回过头再来欣赏欣赏八指头陀敬安禅师的原诗作:“行行不觉远,入谷已残曛。松翠近可掬,泉声咽更闻。水清鱼嚼月,山静鸟眠云。寂寞双木下,烟霞长属君”。更觉得那两句改得何等之妙!

     再说第二幅联“月出惊山鸟,声鸣撒涧中”。这是盛唐诗人王维《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五言绝句中的后两句。春天的一个夜晚,寂静无声,芬芳的桂花,轻轻飘落,青山碧林,明月升起,惊飞几只小鸟,清脆的鸣叫,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山涧。喜欢唐诗的人,一定对王维并不陌生。王维是唐代五言诗的代表,以山水田园诗见长,不但颇具神韵,而且笔法细腻。并精通书画和音乐,有“文章盖世,画绝千古”的美誉。大文豪东坡先生称赞“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花落.月出.鸟鸣这些动作性很强的词,使得整个天地显得生动而不孤寂,“月出惊山鸟”这个“惊”字一下子就打破了春山的静,鸟鸣之后,又是一阵子的寂静,反而更衬托出“鸟鸣山更幽”的特点。这首诗语言精练含蓄,气韵生动,动静结合,描写细致。充分表达了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睦相处的美丽世界。这也是有着"诗佛"之称的王维内心世界的真实体现与表达。

     还有一点妙处是:王维诗后两句本非对联,经牛老师活学活用这么一改便成了对联,也另有一番情趣。

     清晨,火红的太阳才刚刚露出半边脸,柔和的光线弥漫大地,和煦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洒落下来,成了点点金色的光斑,我站在和平广场大电视下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浓郁的槐花香沁入心扉,心底无比舒畅。是啊,十七年来,由于市领导的精心规划,全市人民共同奋斗,狠抓环保,才使石嘴山市由一个丑小鸭蜕变为白天鹅,毒气熏人的矸石山变成了花果山,尘灰飞扬的排灰场成了蕴藏民族文化的奇石山,臭气熏天的污水沟成了碧波荡漾的星海湖。显山露水透绿,青山蓝天白云。我想明白一个道理:大自然真正是人类的朋友,你真心尊重爱护保护自然环境,顺势而为,它才能反过来真诚为你服务,美化你的生活。让我们从爱护一花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水做起,做自然环境的知心朋友,为明天更加和谐美丽的石嘴山增光添彩吧!

 

自治区书协、石嘴山市文联、市书协在市残联残疾人康复中心

开展“送祝福 送春联”活动

 

      寒冬暖人心,墨香送温暖。26上午,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副主席李卫宁带领市书协、市老年书画家协会的艺术家们一行8人在市残联残疾人康复中心开展“送祝福 送春联”活动。

      虽然天气严寒,但现场暖意融融,艺术家们现场泼墨挥毫,技艺娴熟,一笔一划饱含着对市残联残疾人康复中心的美好祝愿,书写着各种吉祥、喜庆、充满祝福的春联,让他们感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关爱,希望他们能过一个祥和欢乐的春节,以更饱满的热情面对生活、融入社会。此次活动共送出春联150余幅,福字150余幅。一幅幅吉祥喜庆的春联和诠释幸福美满的“福”字让市残联残疾人康复中心人员和残疾群众欢喜不已。

      此次活动旨在弘扬中国特色的传统文化,倡导中华民族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为市残联残疾人康复中心增添喜庆温馨氛围,度过一个欢乐、和谐的春节。

 

 

“乖孩子”的伤痛

  歪理邪说之三

 

张玉秋

 

      乖孩子人人喜欢。大人夸奖孩子总是会说,“这孩子,真乖!”我老人家透过有色眼镜看到的,却是乖孩子的无奈和伤痛。

     “乖”字在古汉语中,本意是指背离、违背、不和谐,纯属贬义。比如成语“乖气致戾”、“命蹇时乖” 等等。经过文字演变,“乖”字“翻身农奴把歌唱”,变成了褒扬之词,表示听话、顺从等。“乖孩子”成了对娃的赞美。如果列出等式的话,则:乖孩子=听话的孩子;听话的孩子=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好孩子。导出结论:乖孩子=好孩子。

     不是我老人家“抠着沟子上房——自抬自”,鄙人就是“乖孩子”出身。之所以打小就立志做个“乖孩子”,盖源于我妈的一句话“孩子乖,大人才喜欢。”

为了讨父母喜欢,我努力表现出自己的“乖”。

     小时候,家住石炭井,家境用一个字就可以概括——穷。每逢大年三十,母亲都会慷慨地给我和两个姐姐每人发张一元大钞的压岁钱(弟妹们还小,没资格享用此笔巨款)。为了表现出我与众不同的“乖”,我用它来买作业本、铅笔等学习用具,减轻父母的压力。

     其实,看到姐姐们用它买零食来吃,比如江米条、鸡蛋糕(姐姐们的美食会与弟妹分享,唯独没我的份,因为我也是压岁钱的既得利益者)等,我也馋涎欲滴,十分渴望姐姐们能看在我“乖”的份上,也让我分享。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姐姐弟妹们吃。谁让你“乖”呢,你“乖”,就反衬出她们的“不乖”。

     馋、贪吃,是孩子的天性。压抑天性,是一种残忍。这种压抑是自己压给自己的,加倍的残忍。到我有条件可以尽情地吃江米条、鸡蛋糕的时候,却再也没了那个味道。有次跟姐姐提及此事时,我竟然没出息地眼眶红了。

     上学期间,“一帮一、一对红”的同学要求我利用课外时间帮助辅导作业,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眼看着小伙伴们“打老牛”、“打啪叽”疯玩,心痒痒得猫抓似的,可是,每每都满面春风地答应。

     打六岁起,家里就没有买过煤。放学后,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捡煤,捡的煤堆积如山,还卖掉了一大卡车。捡煤的同时,还兼职捡废铜烂铁,拿到收购站去卖,补贴家用。

     十四岁那年,辍学。在家晃荡了一年之后,到农场劳动,自食其力。不久,家也搬到农场。家里烧炕做饭,要柴火。每天收工,都打一大捆沙蒿背回去。不仅家里人,连邻居都说我“乖”!

     如此桩桩件件,成功地塑造了自己“乖孩子”的形象。可是,“乖”的代价是失去了多少本该有的童趣;“乖”的背后,满是累累伤痕。

     “乖”一直伴随着我,如影随形。

     习惯了听话、顺从。不管老板安排的任务多么繁杂、多么无理、多么不近人情,也绝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一次,有个重要项目要验收,满打满算只有四天准备时间,验收材料还八字没一撇呢。老板说,辛苦一下。老板说的一下,害得我四天三夜(那时没有电脑,全凭手工操作)没合眼。项目验收通过了,人也累垮了。

     还有一次,做上市材料,挑灯夜战撰写出了《投资价值分析报告》。报刊登出后,却并没有得到期待的表扬,更别说奖励了。有人甚至讥讽说,应该券商做的,谁让你臭显摆的!

     每逢有额外工作或者紧急任务,老板派不下去,每个人都有一大堆不接的理由,便习惯性地安排给我,同时习惯性地夸一句“能者多劳。”内心深处极想拍案而起,断喝一声:凭啥!多劳为啥不多得!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屁颠屁颠忙活去了。

     这样的事很多,不胜枚举。种种表现,深究起来,都是“乖孩子”惯性思维的延展。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儿子八岁那年,我去北京开会带上了他。王府井百货大楼文具柜台前,儿子眼睛痴痴盯着一个文具盒,久久不愿挪开。我问他是不是想要(废话)?儿子摇摇头,大人般叹口气说,唉,太贵了!售货员对我说,你儿子真乖!我心中窃喜。走出不远,回过味儿了,分明是我把自己“乖”的“基因”“遗传”给了儿子,一股酸楚直冲胸腔。我立刻拉着儿子回到柜台前,买下那个文具盒。对儿子说,正当用途的,想要就要,别忍着。

     我真的不想让自己的悲剧,在儿子身上重演。

     一个八岁的孩子,要一个铅笔盒过分吗?一点儿也不过分,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了。可是,他却像个大人一样,嫌贵,隐忍着自己内心的渴望。

     时代变了,对孩子的期望值也变高了。但万变不离其宗,乖孩子的标准没变。我一个同事,很是自豪地跟我说,她女儿很“乖”。她给女儿选择了钢琴、舞蹈、绘画、英语等多个兴趣班,女儿都能坚持下来,而且学得很好。

     可是,她有没有想到,这是女儿自己的“选择”吗?她真的有“兴趣”吗?她“快乐”吗?

     也许,她想到了。但是,她可能想得更多的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太多太多的孩子,被“乖”这条绳索给牢牢束缚住了。

     我们的家长,为了孩子把心操得稀碎,点点滴滴都替孩子想到了,并为孩子遥远的将来描绘出了宏伟蓝图。

     可是,他们偏偏忘了,孩子需要美好的未来,更需要美好的当下。

     乖孩子固然招人喜爱。乖孩子不会像熊孩子那样无理取闹,家长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圣旨。因为他们内心充满恐惧,怕由于自己的不乖,让爸爸妈妈失望,不喜欢。但是,不知道大人们有没有意识到,但凡“乖孩子”,大多过早地学会了“隐忍”,隐忍的背后是“憋屈”,憋屈使他们失去了多少本应有快乐!

     乖孩子的隐忍,更让人心疼。

     本来想轻松地跟大家聊聊这个话题,聊着聊着,“话风”转了,聊得我老人家自己也压抑起来;本来还有好多话,说到这里,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最后说一句,不要用成人的眼光去权衡孩子的“乖”与“不乖”,还孩子一个选择快乐的权利。

     谈何容易!

 

重重压力下成长的孩子

歪理邪说之四

 

     现代社会,竞争压力越来越大,与之相对应的,是家长对孩子的期望值越来越高,转而把社会压力一股脑转嫁到孩子身上,孩子们在重重压力下艰难地成长。

     孩子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就隔着肚皮让他(她)听音乐、听唐诗、听童话故事、听英语,美其名曰“胎教”,恨不得孩子一出生,就是个神童。

     孩子上幼儿园,家长们纷纷摩拳擦掌,报各种辅导班(我孙子四岁,儿子给他报了英语班,据我所知,好像没有征求孩子的意见),给孩子规划未来,提前划出起跑线,恨不得代替孩子去跑,幻想一夜之间把孩子培养成人中龙凤。

     孩子上小学,这是人生“奠基工程”阶段,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绝不可等闲视之。托关系,找门路,给孩子分个好班级、好老师,恨不得把所有优质教育资源集于自己孩子一身。复习不完的功课,默不完的生词,已经让孩子身心俱疲。可是,不行,决不能让孩子刚起步就败下阵来,制定了极其苛刻的作息时间表,虎视眈眈地盯着孩子的一举一动。本属于孩子们最美好的时光,就这样被生生剥夺了。

     孩子上初中,进入了人生“主体工程”的初级阶段,更加马虎不得。家长心如汤煮,坐卧不宁。这个阶段的孩子,是最容易学“坏”的啊。家长不断地在孩子耳边“碎碎念”:“初中学不好,就进不了好高中,进不了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学。现代社会竞争这么激烈,上不了大学,这辈子就毁啦……”孩子呢,自我意识慢慢觉醒,对父母不再俯首帖耳,动不动还要给父母甩甩脸子,闹闹情绪。每逢此时,父母(尤其是母亲)便会拿出杀手锏,声泪俱下地倒苦水:“我们辛辛苦苦,是为了谁呀,还不都是为了你吗……我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啥都先紧着你……你要是不学好,路走歪了,我们心血就白费了……你的前途没了,我们这个家也没指望了……”孩子在家长“爱”的绑架下,还能怎么着呢?

     孩子上高中,是人生“主体工程”的冲刺阶段,可了不得了,孩子一生命运就掌握在这短短三年时间里。家长更加惶恐,防孩子胜于防贼。怕孩子早恋、怕孩子沉溺网络、怕孩子交坏朋友……扮演着家长和“克格勃”的双重角色,以“为孩子好”为由,对孩子全方位监控,严防死守,翻看书包、拆阅信件、追查电话、定位跟踪等等,无所不能。这个阶段的孩子,与初中时期已然发生了很大变化,更加具有独立意识,更加桀骜不驯。家长的“碎碎念”让孩子不胜其烦,忍无可忍时大吼:“叨叨叨,叨叨叨,烦不烦啊!”家长声泪俱下的诉苦让孩子反感不已,一句话怼回去:“什么都为我好?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的面子!”家长的“克格勃”行为更是让孩子义愤填膺:“你们懂不懂对人的起码尊重,知不知道这是侵犯个人隐私。”家长和孩子的关系渐成水火之势,双方都感到了不被理解的苦恼,难以沟通的困惑。在压制与反压制、干涉与反干涉的博弈中,孩子高中毕业了……

     上了大学,家长和孩子同时松了口气。家长鞭长莫及了,想管也管不了了;孩子终于摆脱束缚,“天高任鸟飞”了。这个时候,父母眼中的“孩子”已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世界,开始为未来的人生做打算了,学业、就业、结婚、生子、打拼……重重压力接踵而来。当然,这不是我老人家在本文里要说的了。

     遥想当年我老人家上小学(只上过小学)那会儿,似乎没有什么压力。老师基本不留家庭作业,即使留,也非常少,尿泡尿的功夫就做完了(不是我天资聪慧,而是与现在小学生的作业比起来,那时的作业简单到毫无天理)。家长也不太管,偶尔会装腔作势地“检查作业”,只是看看红笔批得√和×而已,×多得不像话了,也就是漫不经心地训一句,认真点。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捡煤之余,打老牛、打啪叽、打嘎、打水仗、打弹弓、打沙包、踢球、踢毽子、跳皮筋、跳房子、骑驴、憋老头……偶尔,学校组织个游戏比赛,还能拿个小奖项什么的……那时虽然贫穷,但是如今回忆起来,却是满满的快乐和憧憬。

     说到这儿,我老人家不由地想发几句感慨。

     我们很多父母从孩子来到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塑造、雕琢孩子,自觉不自觉地把孩子的人生和自己的人生捆绑在一起,时刻准备向社会打包兜售。

     很多父母把人生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孩子身上。孩子的未来就是自己的未来,孩子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为了孩子,可以牺牲事业,可以节衣缩食,可以缩小社交圈……只要孩子“好”,一切都OK了。

孩子成绩好是自己教育的成功,孩子成绩不好是自己教育的失败。在父母的眼里,第一是成绩,第二是成绩,第三还是成绩。至于自由、人格、尊重、快乐等等等等,都是次要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孩子在父母口口声声“我们是爱你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说辞的熏陶下,肩负起自己的前途和父母期望的双重责任,时时告诫自己:要争气,不给父母丢脸。在双重责任的驱使下,负重前行。

     毕竟,孩子的肩膀是稚嫩的;毕竟,孩子的承重力是有限的。一旦,孩子被重负压趴下了,对双方的打击都是巨大的,尤其是对孩子,甚至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孩子是父母的希望,但绝对不是唯一的希望,父母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孩子有自己的未来,但绝对不是只有父母规划的未来,还应该有更多的选项。

土耳其有句谚语:“上帝为每只笨鸟都准备了一根矮树枝。”不管承认不承认,孩子的智商总是有高有低,机遇对每个孩子并不平等。如果孩子真的尽力了,却没有攀到期望的高树枝上,那么,就先在矮树枝上呆着吧。也许,经过一步步的努力,最终登上高枝也未可知。即使登不上去,也没什么。高树枝有高树枝的风景,矮树枝也有矮树枝快乐。

     依我老人家而言,有一个健全的人格、快乐的人生,比什么都重要。

     在现代社会的竞争环境中,我老人家自己都忍不住对这套歪理邪说嗤之以鼻了,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贪小便宜的家长,培养不出大气的孩子

歪理邪说之五

 

     “占小便宜吃大亏”这句话是国家前主席刘少奇说的。文革期间,“造反派”针对这句话进行了声势浩大的“口诛笔伐”,旨在“肃清流毒”。其时,我还是个懵懂少年,人云亦云认为这是一句“反动”话。直到成人,才领悟到这句话非但不“反动”,而且是绝对的至理名言。

     在我们很多人的观念里,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眼前看,是占了“便宜”;长远看,贪小便宜的人社会评价较低,失去很多人脉,“吃得亏”要远远大于“占得便宜”。家长贪小便宜的习惯会潜移默化地“遗传”给孩子,对孩子的成长害莫大焉。

 

01

     我老人家曾经亲眼目睹过的一些事。

     一对夫妇带小女孩乘火车,没给孩子买票,站台票混上车。检票员检票,小女孩没等家长吩咐,便迅速钻到座位底下,身手之敏捷,动作之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有个孩子逃票,想躲进厕所,不巧厕所门锁了,被检票员逮个正着。检票员带她找父母,父母明明就在面前,却楞是装作不认识,看着检票员训斥孩子无动于衷。

     老人带个男孩,检票时给孩子量身高,老人按着孩子的脖颈,小声嘱咐:“往下、往下!低头、低头!”

     有个女人,乘人多检票员顾不上,竟然示意孩子从检票的闸口底下爬过去……

     其实,孩子们并不愿意这样,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助、无奈和茫然无措。

     每每看到这些行为,我老人家心中五味杂陈。一张车票,票面会标出它的价值;留在孩子心中的阴影,如何去丈量呢?

     “诚信”是我们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公民个人层面的价值准则,在家长这般“言传身教”下成长起来的孩子,何来“诚信”可言?

 

02

     一次,我们一家六口去吃自助餐。邻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夫妻俩和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小夫妻俩绝对称得上饕餮之徒,桌子上的食物堆积如山,我们一家六口取的食物相形见绌,看的我老人家瞠目结舌,轻声感叹:如此吃法,饭店老板哭晕在厕所!

     小夫妻俩不停往孩子小嘴里喂东西,塞得孩子腮帮子鼓起两大包。每样食物都让孩子品尝,连饮料、冰激凌、水果都不放过。孩子显然吃多了,一个劲摇头。妈妈说:“孩子,乖,多吃点。反正你吃东西不要钱,不吃白不吃。”

     孩子听不懂大人的话,大人让吃,含泪也要吃下去。一个基围虾塞进去,一牙哈密瓜塞进去,又塞进一支冰激凌,孩子憋得眼泪汪汪,“哇”第一声,一点儿也没浪费,全吐在妈妈的大腿上了。

     唉,食物是餐厅的,命是自己的。你俩撑着了倒也罢了,回去吃两片消食片化化食。孩子的肚子吃坏了,看病花钱不说(很可能是吃自助餐的几倍),还要无端忍受多少痛苦?你们就不怕这次吃的惨痛经历,给孩子心理留下阴影,伴随他一生吗?

 

03

     我原来居住的小区门口有家文化用品小超市,只有一个女店员,三十六七岁,待人态度很热情,给我的印象很好。她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常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写作业。有一天,店员忽然不见了,老板娘亲自看店。我好奇地问,你请的店员呢?老板娘气呼呼地说,开了!她告诉我说,店员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已经上高中了。儿子每次到店里做作业,她都把作业本、铅笔、签字笔、文具盒什么的偷偷塞进儿子的书包里带走,省下了姐弟俩的学习用品费用。老板娘早就发现了,想开她,她可怜巴巴地求老板娘,说老公打工挣得少,又要供孩子上学,又要养家,花费太大,自己是一时糊涂,饶过她这一次。并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也不敢了。老板娘看她可怜,饶过了她。可她依然“贼性”不改,昨天又故伎重演,被老板娘逮个正着。忍无可忍之下,把她开掉了。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老师,一举一动都在潜移默化影响着孩子。也许你贪得只是几块、几十块的东西,可是,孩子的一生,有可能就会被这几块、几十块的东西给彻底毁了!

 

04

     媒体上看到的一则消息。

     张女士晚饭后坐在环城公园石凳上休息,顺手将包放在身边石桌上。突然,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身边闪了一下飞快地跑了,转脸一瞧,自己的包不见了。她追了过去,亲眼看见小孩将包交给了两个大人。

     张女士认定两个大人是小孩的同伙,自己对付不了,果断选择报警。

     警察到现场后,一男一女领着小男孩主动迎上来,女人对警察说,他们一家三口到公园玩儿,儿子忽然跑过来,拿来一个包给他们,里面有500多元钱。“我们吓了一跳,问他哪儿来的,他说在地上捡的,我俩就赶紧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失主。”

     听说是包是张女士的,夫妻俩急忙道歉,物归原主。警察询问孩子为什么要拿别人包?孩子的回答让人大吃一惊:“我妈妈就经常拿人家的菜,我问她为什么拿,她说不拿白不拿,反正卖菜的也没看见。”

     在场的大人都愣住了,妈妈更是羞愧不已,继而泪流满面。

     小男孩的妈妈平时爱占点儿小便宜,买菜时会趁人不备多拿点儿,无非是揪根葱、拿个西红柿、顺几个辣椒之类,还告诉儿子“不拿白不拿。”孩子看到张女士的包放在石桌上,理所当然地认为“不拿白不拿”,还以为会得到父母的表扬呢,却不知这在大人看来是“偷”。

     有的时候,“拿”和“偷”是一个概念,没经主人同意,一分钱也算“偷”。孩子从小分不清“拿”和“偷”的关系,未来就会混淆“是”与“非”的界限,很多孩子内心价值观的扭曲就是贪小便宜开始的!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孩子身上折射出的是家长的影子。很难想象,一个斤斤计较的家长,怎么会教育出一个处事大方的孩子?一个爱贪小便宜的家长,怎么会教育出一个有博大胸怀的孩子?一个只看见眼前芝麻大利益的家长,怎么能教育出一个境界开阔的孩子?

     家长的种种行为,决定了孩子未来的走向。家长的境界和的格局,决定了孩子未来的境界和格局。

     占小便宜吃大亏。不要因为眼前一点儿小便宜,让你的孩子失去了大境界、大气度和大格局。

 

 

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有一种缺失:呈待拯救

33

 

     矿难,凸现出的是对生命的漠视。

     时间已过去四天五夜,12名矿工躺在污浊的水中,身体已和水融为了一体,实在看不出他们还是一群有生命的机体。“你说……外面的人……在救咱们吗?咱们……能,能活着出去吗?”问话的人断断续续,“能,能的,不要……不要再说话了……”答话的人有气无力。

     “听,听,什么声音?”一名矿工费劲地抬起头,寻着声音用微弱的嗓音说。

      12人全都睁开眼,静神倾听,“是,是打巷道的声音,我们得救了。”有人拚着全身的力气,敲击身边的铁管。

     终于,在郑州煤电(集团)公司的透水事故(200441112名被困矿工,109小时后获救出井。

在黑暗中煎熬了109个小时的生命,点亮了郑州市政府部门、超化矿领导还有那众多媒体的眼睛。

     那一双双眼睛没有看到12个气息奄奄的生命和他们家人悲喜交加的眼泪,他们看到的是自己的成绩:在透水事故的救援中,我们从机制、队伍、决策、实施、环境等方面,都创造了许多有益的经验,成为抢险救灾过程中可资借鉴的宝贵财富;创造了煤矿事故救援历史上罕见的奇迹,成为煤矿事故抢险救援中的一个范例!

     一时间,坏事变好事,赞誉、喝彩不断,一起违章操作酿成的事故,淹没在报喜声中。

     一个年产将近300万吨的矿井因透水事故而停产近10天,至使国家财产遭受了巨额的经济损失,事后却没有见到任何责任人被处理、追究。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闹闹轰轰的自庆自祝的场面遮掩了。没有人再去关心那12个生命被困在黑暗中是怎么样度过的,也没有关心他们的家人在等待亲人生还的时间里,是怎么地无望,怎么地焦虑。

     中国不但是世界上矿难次数最频繁的国家,也是世界上矿能生还者最少的国家。当河南陕县支建煤矿透水事故中,被困井下75小时的69名矿工全数出井,那奇迹几乎要被地方的官员们演绎成一场盛大的感恩节日了。面对镜头,最后一位蒙着黑布条出井的矿工,高喊:“感谢党中央,感谢国务院,感谢河南省政府,感谢全国人民”。

     这无法不让人困惑,一个在井下困了70多个小时的矿工,九死一生,首先想到不是父母妻儿,而是那冠冕而空洞之言。怎么看,都像是一幕让人操纵的木偶戏。

     在矿难的援救中,常常是救灾之功大于灾情之惨。面对一个个不幸逝去的生命,权力的喉舌居然能够安之若素,颇有底气地打起“成绩斐然”之类的官腔。本应全力以付所做的施救工作,却被某些官员与煤矿的领导者们当成成绩宣扬而沾沾自喜。这里面透着一种傲慢,一种冷漠!一种对生命的轻视,一种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这样的冷漠,国人们并不陌生,几乎是伴着矿难时时地言犹在耳。

 

34

 

     面对着25人遇难,湘潭官方在201016提供的新闻稿中,却用“工作措施得力,取得很好成效”来描述抢险工作。

     人们在“七台河市隆鹏煤矿”矿难中,看到的依旧是那沾沾自喜的新闻发布:“被困矿工100多小时后,经全力营救,全部安全升井获救。”

     鹤岗矿难发生后,责任方的新闻发言人在108个矿工遇难的惨痛事实面前,还宣称矿难中多数人获救是主流。

     不是么?龙煤集团鹤岗分公司党委宣传部长张金光面对事故调查成员,面对媒体侃侃而谈到:我们这次在救助的时候,由于领导决策的正确,由于救护队员勇敢,再加上科学的施救,在第一时间打开了一些通道,使得那些被困井下的人也走出了地面,抢救的过程是科学的,是准确的,而且是及时的,没有发生重大的次生事故,这也是惊喜。

      这样的惊喜,是对谁而言,是对煤矿,还是对那些矿工?

     “幸存者逃生是由于自救知识丰富,遇难者可能是自己判断失误。”张金光在介绍了逃生的经验时,这样说。一个国有大型煤矿,发生了这样重大的伤亡事故,却将责任推给遇难者,他们没有生还,是因为自己判断失误。

     在这些缺少人性的冷静的表述中,那些受到伤害的个体和生命,那些刺痛社会神经的现实问题,都被有意忽略淡化了,都被强行的 “正面叙事”遮蔽了。

     王家岭矿难,更是被作为奇迹来“讴歌”。

     在那些有着话语权的官员心里,一个人、一群人乃至所有人的生命安危,都没有政绩重要,都没有头上的官帽重要。他们费尽心机地玩着语言游戏,不过是要逃避责任而保住头上的乌纱。那些百般狡辩,也暴露出他们虚弱的不打自招的心理。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生命的权利是值得敬畏的。

 

35

 

     那些打着冷漠官腔的官员们,将自己置于看客的位置,对生命,他们缺乏敬畏之心、悲悯之情;对群众利益,他们缺乏责任意识;对民生疾苦,他们缺乏人文关怀。

     鲁迅先生85年前在《示众》中描述的那类冷漠的看客,而今依旧大有人在。这里不仅有遇歹徒街头行凶,不肯对其施以援手而又围之观之的街头看客,更有那见恶势力为患却做为明哲保身坐壁上观,不肯给正义给弱者以支持以公道的政治看客。

     在一场场的矿难中,有多少人不是冷漠的看客?官员、煤矿经营者、路人……

     曾经,在河南郑州大平煤矿的一起特大矿难组织专访座谈中,一位主管安全生产的副司长就这样讲:“工人大都来自农村,文化素质很低,这些人甚至连自我保护的知识都不懂,怎么能不发生事故!”在这里主管安全生产的副司长,没有看到矿主与管理者的责任,没有看到煤矿那明摆着的安全隐患,却在责怪那些不能主宰自己命运而被迫下井的农民工们文化素质低。

     这样一个煤矿安全生产的主管者,都将自己放在了看客的位置上,怎么能不让人感到骇然?

     面对频发的矿难,许许多多的人成为地地道道的“看客”,不想看也要看。矿难不止,看客不止;矿难频发,看客频现;矿难无情,看客麻木;矿难“吃人”,看客也“吃人”。

     矿难事发地的政府官员们,为了保住官位,为了一己私利,对死亡人数不报、少报或瞒报;直接负责安全生产的领导们,监督检查不利,行政不作为;某些官员和矿主“勾结”收受贿赂,任其乱采乱挖而不完善安全设备……凡此种种的官员,不都是“政治看客”吗?他们看着矿难不断发生,却“视而不见”以至麻木不仁,忍看矿工“前赴后继”的遇难,忍看一个个家庭陷入困境。

     政治看客的危害较之于街头看客更大更深,他们不仅是看客,他们更是灾难制造者的防护林,救命伞。

     冷漠的政治看客,犹如一剂剂砒霜,浸害着社会的肌体,毒害着人类的灵魂。

     矿难,政治看客们难辞其咎。

     拯救失却的道德,拯救沦丧的良知,拯救冷漠的看客,也就是拯救矿难。

 

36

 

     漠视,使人的生命仅仅成为统计学上的数字。有的地方,有的官员,不停地演绎着一出出具有讽刺意味的闹剧。

     2005年,辽宁省凤城市煤炭局,荣登“国家级煤矿生产许可依法监管”先进集体光荣榜。因为凤城市煤炭局在这一年里的煤矿安全事故只有两起!比之全市那20多起事故,比之那被瞒报的33个遇难的生命,他们的事故真是少之又少了,真要好好的表扬。

     这可是五十步与百步之拼?

     人的生命被如此地轻视着,亵渎着。那人的生命尊严何在?是谁给了他们这样漠视生命的权力?

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煤矿死人被视做当然。

     郑州煤电(集团)米村矿,2004竟然一个月之内连出三起事故。首先是发生了一起上班拥挤踩死人的惨剧,两人死亡,十余人受伤。接受记者的问询时,那位米村矿的副矿长钱太平,竟然以毫不在意的口吻回答记者提出的问题:“煤炭是高风险行业,煤矿哪儿有不死人的?”

     一个认为煤矿死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人的生命在他心中能有多少份量,这样的人管理煤矿,你能指望没有矿难,没有死亡?

     此后不到10天,米村矿又发生塌方事故,3名矿工死亡。没几天,矿车又挤死一人。对如此恶劣的接二连三的事故,米村煤矿不是实事求是地如实上报,而是少报、瞒报,赔一些钱了事。“没什么啊,赔点钱就行了,反正他们挖煤就是为了挣钱么?”这样的腔调令人身心发寒。

     在缺失了良知的矿主那里,生命犹如虫卵,可以随便藏掖,焚毁。

     山西繁峙,《关于义兴寨金矿“6·22事故情况的报告》中,山西经贸委这样报告:死亡两人,伤四人。

事实是,30多具遇难矿工的尸体被焚烧,被隐藏,被抛尸荒野。

     面对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没有了同情与怜悯,没有了罪过与悔恨。为摆平难缠的死难家属,为将灾难平息在最小的损失中,平息在悄无声息中。于是,有人出钱,有人出力。一具尸体被曾经相识或不相识的人,拖出去埋掉了,焚烧了。那刚刚响起爆炸声中的山谷,又燃起了焚尸的浓烟。

     “烧一具尸体可以挣多少钱?”

     “不一定,有多有少,有时三五十,有时三五百。”

“知道这样做犯法吗?”

     “犯甚法哩,总不成让尸体抛着吧。再说有人给钱,咋能不干哩!”

     “……”记者无语。

     在那一个个记录在案的死亡数字里,真不知有多少被瞒报漏报的生命。

 

37

 

     200761起施行的国务院《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规定:“事故发生后,事故现场有关人员应当立即向本单位负责人报告;单位负责人接到报告后,应当于1小时内向事故发生地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和负有安全生产监督管理职责的有关部门报告。”

     “事故报告应当及时、准确、完整,任何单位和个人对事故不得迟报、漏报、谎报或者瞒报。”

     而一些矿山老板则是出了事故首先是捂着盖着,采取瞒报谎报。

     山西省怀仁县是产煤大县,也是矿难事故高发县,20087月一个星期内就瞒报3起矿难,而在朔州市的其他地区矿难事故瞒报的现象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20081259时,山西省朔州市山阴县马营乡青羊岭村辛庄煤矿发生透水事故。事故发生后,该煤矿不是按规定及时上报到有关部门,而是选择了瞒报;2008416,山阴县南改煤矿井下发生顶板塌落事故,致使一名矿工当场死亡,瞒报,私了。

     凡有煤矿的地方,凡有矿难发生的地方,就有瞒报。

     2008714,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李家湾矿井发生因私藏的5吨炸药被意外引爆,官方认定35名矿工死亡。事发后,矿主李成奎打通诸多环节,一度封锁消息85天;20041020,河北武安市德盛煤矿发生了井下透水事故,就先后两次瞒报被困人数,许多矿工连死都不明不白……

     李毅中在处理矿难事故时指出:“任何瞒报和消极的态度,都是对遇难矿工生命的凌辱,是对法律尊严和政府权威的漠视。故意隐瞒,提供虚假情况的,将从严查处。”

     然而,事故依旧接二连三,瞒报者依旧一如既往,遇害者依旧前仆后继,监管部门依旧是能推就推,查处缺位。

     捂盖子的人,捂塌了一个又一个矿,成为矿难主谋、帮凶;捂盖子的人,捂塌了一个又一个家庭的天,毁灭了无数妻儿父母生活的希望。

     如果说,瞒报是为了逃避责任,而不屑于瞒报,则是对生命的极大蔑视与轻视了。

 

38

 

     在孝义,在接连不断的矿难后,记者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招待,这让记者有些受宠若惊。

     “嘿,这有什么啊,我们没什么可隐瞒的,死亡30个与72个没有太大的区别,72个与100个也没什么区别,反正死亡超过30人就是特大事故。”一位官员大大咧咧地对记者说,“现在事故多了,哪一次也没怎么样;反正死了这么多人,想隐瞒也隐瞒不了,索性随你便,你们爱咋报道,就咋报道。”反正是死,多一个少一个,在他们眼里没有区别!

     这是怎么的一种心态?人,何至麻木至此?

     这种对生命的漠视更令人胆寒!

     “您瞧瞧,在这有近百家的乡镇小煤窑,哪天不死人?开矿挖煤,死人是正常的,不死人才不正常呢。瞧瞧你们这些记者,真是吃饱了撑的,煤矿死几个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总是你们闻风而动,这世界啊,都是你们搞乱的!记者啊,就是只恐天下不乱。”小煤窑矿主的话,让记者瞠目结舌。

     责任缺失,良知缺失,等待拯救的不只是矿难中的生命,更是责任与良知的缺失。(待续)

 

 

希望从早上升起

 

  

 

     那天早上,虽然寒风凛冽,但我的心里却很温暖,此时虽然是冬天,但我总感觉有一种春的味道,飘香在我的心田,弥漫在天地之间。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在这个既定的早上我们要去惠农区消防大队采风,而是就在我走到消防大队大门口的时候,一颗红彤彤的冬日就在我面前冉冉升起来了,就像消防队员每天在文景广场升起的国旗,就像我们每天自己给自己升起的希望。

     因为有了希望,心里才充满了力量;因为有了力量,心态才因自信而从容傲雪绽放,即使在冬的冷峻中伫立,摇曳的也是丽质的身姿。

     走进消防大队,指导员如数家珍,给我们详细讲解着消防大队的发展史。一楼大厅陈列的那些警服,军帽和皮靴,整整齐齐摆放在衣柜里,而我的眼前,已经是一队年轻、威武、潇洒的礼兵,走在惠农区大街上的一道靓丽的风景。

     那步伐,就像我们的心律合着祖国大地的脉搏一起欢快跳动,雄壮而有力;

     那步伐,就像我们沿着“十九大”指引的方向砥砺前行,有力而铿锵;

     那身姿,是祖国日益强大的象征,是万里长城铸就的中华民族的脊梁,是长江后浪推着前浪勃发的无穷无尽的力量,是黄河从天而降越过九十九道湾一心回归大海的坚强和不屈,是惠农人秉承五湖四海,自强不息的石嘴山精神。

     那身姿,和共和国一样年轻有力,和惠农人一样顶天立地,当我看到他们每天在文景广场升国旗的那一刻,我就会从内心深处产生一种无比的感动和暖暖的感受:他们升起的不仅仅是国旗,而升起的是祖国的曙光,中华民族的尊严,人民的希望。

     一楼大厅的右角,陈列着最现代的消防服装。据指导员介绍,那头盔、衣服还有防火靴一共重15斤,如果遇到出警,消防队员要在一分钟内集合,五分钟内赶到事发地点。旁边,还有那些又高又大又长的消防车,它们就像枕戈待旦的消防官兵,随时等待着扑汤蹈火。而我的眼前,他们依然在英勇战斗着。

     曾记否,2015812天津滨海新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是他们以祖国强大的气势,泰山压顶的威武雄姿,力挽狂澜的精神扑向死亡之海;是他们,以牺牲公安现役消防人员24人的巨大代价保护了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你可知道,2015年惠农区尚城名邸一家壁挂炉爆炸,宏泰废旧市场起火、惠农区尾闸镇西河桥村新盛化工活性碳厂罐体起火、宝兴废品收购站发生火灾,都是他们,用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保护了国家和人民的生命财产;都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了军人的荣誉;都是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和实际行动,在人民心中树立起消防队员的形象。

     看着宿舍一床床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洗漱间一个个摆放有序的洗漱用具,我就想:他们都还是个孩子呀!他们正值花季雨季就受到部队光荣传统的洗礼,那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有责任心、有使命感、有担当并且能够独挡一面的顶呱呱的男子汉。

     和他们相比,我们现在有些家庭的孩子,早晨起来不叠被子,不洗衣服,吃罢饭把碗筷一推;更有一些比较“聪明”的孩子,则摸准了父母的软肋,他们得寸进尺,无理要求,不讲他为家庭做了什么,只讲家庭给了他什么。试想,一个自私到如此地步的孩子,将来他会关心谁爱护谁?试想,一个一屋不扫的人将来何以扫天下?

     而我们的家长,则一味惯着孩子宠着孩子,仿佛满世界就他们家有孩子一样。我亲爱的家长同志们,你想过没有,在这个激烈竞争的社会,在这个人人都想彪炳自己发展自己的今天,你不培养孩子的韧性、大度、胸怀、爱心、具有志存高远的理想和前瞻的意识,你究竟是在爱孩子还是在害孩子?你应该明白,父母之于孩子,不是宠爱和娇惯,更不是粗暴行事横加干涉,而是一场爱心和智慧博弈的远行。

     更甚者,有的家长还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地说什么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试想,一个被世俗和金钱利益浸泡的家庭,家长能有胸怀能站在一定高度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吗?一个把大爱变成溺爱的家长,能明白天降大任于斯人,一个年轻人必须具备顽强的体魄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吗?所以回答是肯定的:一个被自私包围被狭隘的家庭熏陶出来的孩子,将来是不能有所作为有所建树和拥有灿烂的未来的。

     走进图书馆,看着官兵们聚精会神地浏览着书籍,一种书香和年轻的消防队员青春的气息芳香着我的思想,就像泥土的气息芳香着地里绿油油的小麦玉米和油葵,这是多么好的环境和条件啊。是啊,书是思想的温床,是智慧的摇篮,是一个人攀登人生高峰的阶梯,是大海上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塔,谁拥有了广博的知识,谁就拥有了一方舞台, 一片天地。

     当我们走进四楼荣誉室,就走进了惠农消防大队光荣的历史。那一本本奖状,一个个奖杯,一枚枚军功章,金灿灿地闪耀着消防官兵们的智慧、心血、勇敢、坚强的光芒。通过指导员的讲解我们知道,那是他们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换来的荣誉。那些曾经的英雄、英模有的已经转业,有的已经复原,但他们响亮的名字,他们青春的模样,他们的战友之情以及军人的情结却永远留在了惠农消防大队。

     此时,我紧紧握着一束热辣辣的心情,真想给我们最可爱的人端端正正敬一个礼,就像垂柳给湖水致敬,就像大雁给蓝天致敬,就像庄稼给土地致敬,就像我们的消防礼兵,给国旗致敬。

 

 

夜色里的探戈

          ——给那青藏高原上的银铃

 

张志磊

 

     好久没遇到过那种让人们避之不及的大风了,现在的我已经慢慢习惯了在大风席卷的夜里失眠。每一次它都会没有缘由的来,又在我心中的温柔乡里匆匆的走。它来过,只能是吹散潮湿或者徒增苍凉。

     在这浩如烟海的苍茫中能再次与她相遇实在是我三生有幸。

     夜色已不能再厚重了,窗外的风刮过屋顶,猎猎作响。明明就是个过客却还是一直不舍地刮着,我躺在床上,听着这悠长又悠长的歌谣,紧紧蜷缩着身子,好像赤裸着身子蜷缩在皓月高高映照的山岗。

     母亲听着我这边屋子里的响动,不时的就会催促我睡觉。我听得真切,看得也真切。夜色如墨,我却无法抚摸我之外的所有。黑夜向我压过来,却要硬生生的把我溺死在风中。

     西北的风真烈,像千万匹野马在草原上踢踏,月亮驾驭着长空,在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打马而过。

     这巴塘小县城里的每个人都在诗意地活着。在青藏高原,在这诗意的白骨上。我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时无端地悲伤也会像现在一样困扰着我,使我久久无法入睡。

     这一刻,我赤裸裸地躺在在床上,窗外的大风吹走我所有的伪装。阳光下看似坚强的笑容,在这一刻却不能倔强的撑下去。思念和风一起飘着,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深。这种感觉是我浅薄的文字永远也无法准确表达的。枕边手机里始终在单曲循环着歌手云朵的《倔强》。如今我必须承认:没有哪一首音乐可以笼统的概括生命的全部意义。但我还是想把我心中多年埋藏的东西在这首歌中表达出来:

     年少时简单的期盼未来

     想要和你相偎相依慢慢变老

     曾经心中未来的你已变成过往

     哭了痛了冰冷的醒了

     痴痴的笑着

     曾经的未来已变成这样

      ……

     过早明白情感的我们有没有在童年一无所知的旅程中深刻的爱过一个人呢?比如一些简单的形式:不许别人欺负她,想把妈妈给的钱送给她买零食,运动会的时候想和她一起吹五彩斑斓的泡泡,只要和她说话就会脸红,明明眼睛黏在人家身上,却还是一脸的无所谓。

     那时候我在八滩草原上的职工学校读书。她在班上最漂亮,那时候她在班上坐第一排,每次老师提问都会先叫她起来。班上最厉害的男孩子会天天围着她。有时候偶尔和她说一句话都会感到莫大的荣耀。我会经常考试倒数,蜷缩在班里最后的角落,默默地听老师讲课,手掌经常被抽的红彤彤的。可惜这当年看起来不可阻挡的壕沟,都在我一次转学中变成了汪洋。

     那是小学四年级,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嚷着要去西宁读书,家里人花钱将我转进西宁市的重点小学。那时候在班上我是不能再打折扣的差学生,老师不愿意给我发红领巾,课外活动时所有同学都可以去跳集体舞,我却要坐在教室里修改错题,那段岁月里老师不知道在我手上慢慢的敲断了几根竹竿。可我上课始终还是在发呆,我会幻想再见到她,为她和其他男孩子打架,为她发奋努力,为她……

     直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她的父母也给她转了学,而且学校就在离我爷爷奶奶家不远的地方。为了能再见到她,我会在放学的时候瞒着家里人去他们学校门口买纸牌。可惜他们放学比我们早,可以让我看见她的机会并不多,有那么几次都是在公交车上看见她在站台上嬉闹,但是她永远也不会注意到我,就像是俯视苍生的主宰故意安排好的一样,命里注定只有我默默注视着她。

     后来上了初中,小学毕业考试平均成绩在九十分以上的我,明明可以去重点学校读书,但却选择了在离家不远的普通中学和她一起读书。那时我过于坚定,我向父母赌咒:我一定会好好学,重点学校不适合我,我受不了老师天天板着的慈祥脸。父亲也许是太过相信我,竟然也就默许了这件事。开学以后学校开始分班,我是多么希望可以和她一起上课啊。也许这样我就可以和她成天腻在一起,但是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后来我向她表白,自己却不敢去说。我只能很坦诚的说我害羞,我害怕。我只好默默注视着她,每天早晨我都会提前到学校门口等她,课间操时我会努力在人海中搜寻她的身影,放学以后我总是在公交车站逗留。后来我的朋友告诉她:他喜欢你好多年了,一直在等你。但她的回答却在我的意料之中: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喜欢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其实那时候我知道她指的是谁。我曾经警告过那个男孩: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不上学也要揍你。一直到后来我们越走越远,我才发现也许默默祝福她才是最好的决定。

     一晃就是三年,我和她中考双双落榜。巧的是我和她都去了不同的私立高中,有时候我会很客气的问问她:学习怎么样?她告诉我说有进步,我就会欣慰的半天说不出来话。那时我偷偷的翻看她空间里的照片,她真的好美。记得那是一张她虔诚仰望天空的照片:她清秀的脸庞微微上仰。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垂肩的长发被天空的风吹乱,她嘴唇轻咬,眉头微皱也许一场风华绝代的舞蹈正在她的心中轻轻酝酿。我仿佛看见了她那双深邃平静又略带忧郁的眸子在流转。我遥遥的去触碰,却又不敢,我怕我一碰她就会变成一万片蝴蝶飞走,再也回不来。

     我也曾无数次的幻想过带她远走高飞的场景。我可以拉着她的手穿过人潮拥挤的街头,寻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可以在霞光万丈的山坡上对她轻轻絮语。我们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在草木葱茏的小路上散步。天气热了,我可以穿过几条街去给她买雪糕。天气转凉,我会毫不犹豫的脱下自己的棉衣给她披上。夜里,我们相拥入梦,清晨我会比她早起一些,轻吻过他的额头,给她盖好被子,起身去准备早餐。可惜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非分之想。

于是我只能写诗:

 

我记得你放飞的气球

 

     我曾希望记忆里每个人都很好

     记忆里飘散的芬芳

     得到又失去的彷徨

     你是我生命里抹不掉的忧伤

     放空它三世别离的梦乡

     飞离天空的星星

     祈求为逐梦人远航

     再后来我幡然悔悟,我想总要给自己浪费掉的岁月一个交代,于是我又开始闹着家里人为我转学,最后在教育资源极度匮乏的老家,硬是从倒一横冲直撞进了班里前三。我没怎么服过输,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以后所有的岁月我只能是越走越远,在这千千万万条人生的曲线中我们不可能再有相交织的点。

     一直到高考前夕,我们在温柔乡,在这大风不断的地方再次相遇,我们互相加油,互相调笑。好在结局并不令人再次失望,我们都找到了在外人看来比较满意的归宿。

     在之后的升学宴上我毫不意外的喝的烂醉,可惜一点都不高兴的我披红挂绿。这种感觉就像是一阵远道而来的风,吹得人恍恍惚惚。

     今夜无眠,大风依旧,我的胸膛赤裸,远方的风不知从何而来,刮过草原,河流,树枝,房屋。天上的月晕悬着,却阻挡不了大风要走,大风要走。

     也许一百年后没有哪一段记忆还能这样保存完整,也许当一段记忆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被特定的人无限拉长,也许就会有人发现:在曾经的某个节点上,这片伤疤一直都未曾被揭开。

     然而,我们却意外地被同一所大学录取。那种在异地相遇的惊讶无以言说,我们在这狂风吼叫的夜晚跳起了浪漫的探戈……

 

 

石嘴山市文联、市总工会走进宁夏西北骏马电机制造股份有限公司开展“送文化 送春联 送祝福”活动

 

      为营造浓厚的新年气氛,给辛勤工作的的企业职工送去新春祝福,28上午,市文联、市总工会走进宁夏西北骏马电机制造股份有限公司开展“送文化 送春联 送祝福”活动。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市总工会常务副主席李新民带领市总工会、市书协和市老年书画家协会的艺术家们一行14人参加了活动。

      虽然天气严寒,但依旧阻挡不了书法家们挥笔不停、续纸不断的热情。活动现场热闹非凡,喜气洋洋,职工们纷纷闻讯赶来观看书法家们书写春联和创作书画作品,14位书法艺术家们凝神聚气,将红纸悉心铺开,蘸好笔墨,毛笔落在喜气洋洋的春联上,写出来的字更是是潇洒自如。

      此次活动共送出300余幅春联、200余幅福字、30余幅书画作品,充分展示出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令职工们大饱眼福。不仅让企业员工们感受到中华传统文化的浓浓魅力,也让他们提前感受到节日的氛围和温暖。

 

 

入冬前的心乱(外一篇)

 

赵金勇

 

     准备过冬吧。

     冬天的信使已经严肃郑重、明白无误地打招呼了。残雪东一团西一坨的,有的已经硬结成了冰碴,突兀的部分似匕首寒光闪闪的锋刃,满脸都是对血的渴望和贪婪的狞笑。全裸的青石在弥漫阴冷的雾霾中鹤立鸡群,很是风光,只有它自己清楚硬挺不了多久了。枯草根部的雪很是陶醉于自己纯洁无暇了这么久,心无邪念干干净净无欲无求地存活在这一块凝固封杀的微小天地,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想与外面有丝毫的关联,只求恬静安然无忧无虑不受打扰地做自己短暂银色的梦。

     在接近中午的那个时段,刺眼的阳光犹犹豫豫极不情愿地在冰棱融化跌落的水珠上闪烁。你的水红色小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极享受地趴着看一滴连着一滴的冰水汇聚成一线细细的流水,小心翼翼地,像流过心头的泪,无声无息地从你的眼前流过。你精心挑选一粒五彩斑斓的石子,以自由落体的姿态跌入细流,凉飕飕的水珠鲜艳了你开心的笑脸。从那个时刻,你就定格成了我心中绵绵无期的娇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无数个无缘无故的沉思默想,无数个莫名其妙的左顾右盼。是谁在寒冬夜半里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又是谁在蒙蒙天亮前动情入心的呢喃,都同样震撼得五脏六腑一阵紧似一阵地打颤?细细想来,其实这些又与我有何瓜葛有何相干。残雪中半掩半露的树坑里,黑白阵营之间的蚕食与反蚕食,似一场难分上下的拉锯战。紧张忙碌的蚂蚁大军像黑亮湍急的洪水,齐心协力抬着一具灰白相间奄奄一息被冻僵了的蛾子肥硕的尸体,向着树坑边沿上方艰难执著地缓慢行进。在与树坑几米远的蚁穴之间,蚂蚁们奔走相告,传递着搬运进展情况及其他好消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又想起了那一天,那个被那个冬天正午的阳光的笑脸永远融化了的一天,那个被那个冬天正午的冷风的辣手永远劫掠了的一天,那一天给我留下了什么,那一天窃走了我的什么,永远也理不出个头绪,却永远在不明不白的纠纠结结中。

 

时常变脸的老天

 

     天气的变化越来越不可捉摸了,甚至不可理喻了。如果不是昨晚的天气预报告知今天有沙尘暴,要降温,那么早晨出门给人的感觉真的是一夜之间又从春倒回了冬。被黑云密密匝匝地压迫着的大地快要窒息的样子,阴冷的风开心地嬉戏几片枯叶废纸,做着各种怪模怪样的翻跳动作,挂在树枝的塑料袋终于有了显摆的机会,扯直了身子颤抖着,扯破了嗓子怪叫着。送孙子上学的退休了的老师傅全身上下是严冬时节的穿戴,且蜷缩着身子服服帖帖地做了这肆虐天气的顺民。

     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在一个照相馆的广告牌下懒洋洋地嗅着,实在没有什么收获就仰起头来,神情专注地凝视着广告牌上那对幸福得像花儿一样的新婚伉俪。从发电厂那高高矗立的烟筒里涌出的浓白色的烟雾,也一改以往直上云天的趾高气扬,平和低调地向着黄河对面内蒙的地界漫去,仿佛那里今天是晴好的天气。所有的树木都呆立着,屏声静气,噤声息语,在风的推推搡搡下极不情愿地摇摆扭动着,看不出丝毫春天来了的欢喜,反倒表现得愁眉苦脸,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公交车像秋末的蚂蚱,有气无力地哼哼着,半死不活地蠕动着,亦步亦趋地爬行着,一幅全力抗争后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败像。风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极度夸张地嚎叫着,大发着淫威,让这个世界变得灰头土脸,混沌污浊。今天乘车的人也明显比往常要少了许多,一个个都打不起精神,嘴里嘟嘟囔囔不停地诅咒着这该死的突然变脸的天气,两眼也是睡眠严重缺乏的神情,似乎坐上了车仍然不清楚要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事情。但不管人们愿意不愿意,日子终归还要延续下去,即使再恶劣的天气,该做的事情,还要全力以赴地去做;该去的地方,还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去。

     若等到日子在流水潺潺中到了五月底,时光的脚步就陆陆续续遮掩不住地透露出蹒跚和疲软来。似乎年初那钱塘潮涌一般活跃荡漾在全身的满满当当的激情和活力,到了这个时节就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最初那种翻江倒海的豪迈没有了,惊涛拍岸的恢宏没有了,勇往直前的气势没有了,跌宕起伏的风采没有了。前行的目标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行进的节奏越来越迟滞缓慢了,迈动的步伐也有力不从心的迹象了,探寻的目光竟也时不时地惨遭黑褐色的四处挑衅的阴霾戏弄嘲讽了。也许就是这样吧,一年的时间就要走失近半了,我们的疲惫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的疑虑是顺理成章的,我们的茫然是无可奈何的,我们的徘徊是心不由己的。年初憧憬的一道道怡情风景一个个陶醉时刻,有的已经成为可感可知的现实,在我们的眼前靓丽成风生水起的欣慰,暖我们的心,醉我们的情;有的正在按着我们的希冀和所愿,在我们不遗余力地开辟和铺设的心路上款款走来,容颜越来越清晰鲜艳,笑脸越来越亲切可爱,言语越来越动听入耳;有的则是因为我们的心有余而力不足遭夭折,或者因为我们的漫不经心而任其自生自灭,成为我们无尽的遗憾或者永远的暗伤。气温陡然间明显上升了,而我们显然还没有做好适应这种变化的准备。这是个让人在慵懒中承受无奈的时节,这是个让人在闷熬中体味失忆的时节,这是个让人在狂躁中乞求紊乱的时节,这是个让人在昏沉中呼吸迷幻的时节。这个时节不由地让人对时间与进程的不可分割的必然联系生发出种种的疑问。这个时节需要淡定静养,需要心宁神定,需要惚兮恍兮,需要无物无我;不适合思考和思想,不适合心动和行动,不适合得意和失意,不适合心计和算计,不适合较真和较量。这个时节不是正在进行时,这个时节的我们也不是完完全全意义上的我们。我们当下的紧要事情是过渡、衔接、挣脱、恢复、还原、启程、积蓄、远行。

 

 

照片里的春秋

 

高丽

 

 

     有时间吗?给你看个东西。

     我忙放下书,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她不说话,扭过头,望着窗外,几颗槐树柳树,在秋晨里扑簌簌摇。我知道又在抹泪。平常这时段,应该是她和九十岁老妈通话的时间,娘俩叽叽咕咕,瓜长蔓短,几年如一日,从不间断。半个月前,外婆猝然离世。过了半月,淋巴癌的舅妈跟了去。过十几天,卧床几年的二外爷辞世。再过不久,肺癌的二舅闭上了双眼。

     天都塌了。

     几十天之内,她和弟弟往返于京城老家送葬,一趟一趟。天灾人祸接连发生,人们除了哭天抢地,只能沉默接受。她天天哭,间隙唠叨走了的人的好;又说眼睛都哭麻了,看不清东西了;埋二外爷时,跪在坟前,张大嘴,只觉得风呼呼灌进来,没有眼泪掉。她自言自语,我怎么一点眼泪都没了呢?哭干了吧。

     这一年,对她来说,是灾难。我们百般劝慰,走的已走了,活的还要好好活。她点点头,人活着日子短,呼啦一天就没了。人走了日子长的,难熬的。我心里凄惶,绕开话题,不是有东西看吗?她下了床,慢腾腾走过去,站在阳台上看。隔着一幢楼,二楼临街的一间,是外婆住过的地方,现在空了。她看了很久,弓背踱到衣架边,在包里悉悉索索翻,摸出本册子,递过来,你看看,我照片。

 

 

     照片?我看看她,花白头发,微胖背影,裤管一只高一只低,腿弯了许多,六十几了,老了。这么多年,好像很少见过她有单身照,仅有的老相册上,都是怀里抱着大的手边拖着小的。也难怪,十八岁结婚,一口气生了我们姐妹五个,葫芦瓜一串串,狗尾巴花般在季节里招摇。尽管女孩从小就懂事听话学习好,但总被人明里暗里嘲笑,连爷爷奶奶都暗怀不满。在农村,生不下儿子就是最大的耻辱,永远低人一等。黑衣黑裤,干瘦不语,肚子上挺着个锅,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是我记忆中最深刻不屑心酸的形象。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见满脸皱纹的一小孩卧在炕角落,她笑眯眯,快来看看,咱家有个男娃娃了!终于和别人家一样了!我们姐妹几个满院跑,骄傲自豪地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也一样。

     可有个儿子除了让她更辛苦操劳外,生活实质改观不大。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几个月回来一次。她只能像一辆风车,里里外外转。一件黑蓝列宁服穿了很多年,洗得发白,长辫也剪成短发,在头巾下胡乱拧成一团。冬天,她和一群女人拉着架子车送粪,寒风吹过,短发乍起,路过的男人大声戏谑,“看这些造窝的母鸡们”,我和妹妹跟在后面,替她羞愧,同时也替自己委屈,多么渴望有书本上写得那样干净整洁美丽大方的母亲呢。

     秋夜,煤油灯隔着罩子,发出无数暗色光箭,围坐土炕上,我们听她讲文革时排练忠字舞的细节。据她说那是最幸福的日子,作为群舞演员,一天算十分工,还给两个大蒸馍,舍不得吃揣在怀里,走几十里路回家给外公外婆。孩子们抬头盯着母亲看,似乎觉得格外荒诞。她还跳过舞?

      我想象中她的单人照,无非是梳紧头发,穿件干净衣服,坐在木凳后,拘谨地笑惊恐地看,仿佛镜头后有个未知的遥远世界。不知为什么,小时所有的拍照,都在冬天进行。大人小人均被包裹成一只只暗灰色粽子,臃肿不堪,呆滞疲惫,紧张地对着镜头,在拍照人一再指导下,挤出一丝卑怯笑容。我问过她,其时正是秋天,她手里拿着簸箕,正在簸干透了的向日葵,头都不抬,春播夏忙秋收的,谁还顾得上照相?

 

 

     她拍艺术照的事我们都知道。半年前,弟弟所住小区门口,有个影楼搞活动,二折还有赠品。母亲买菜回家,随口说天天结伴去菜市场的很多老人都去凑热闹了,谁照了套花了几百,又谁也准备拍。弟弟一贯孝顺,爽朗一笑,妈妈,你也去拍套吧,顺手给了一沓钱。她连连嚷这么大年纪了,还拍那个,怕人笑话。被弟弟弟媳教育了好一番,有点心动了,接着便给天南地北的孩子电话,咨询敢不敢去能不能去,同时汇报了几种价位。我们异口同声鼓励支持,但也没太当回事。

     拍照前夜,她电话问意见,还不忘补一句,人家说拍完还送一袋米呢。我大笑,就是,就是,一袋米也要几十元,很合算。她虽迟疑不决,但还是去了,大米的诱惑作用也许更大。拍完之后,电子版让弟弟上传给各家。我家正在改光纤网,未及时看到。再接着,就是各种霹雳消息,人被震晕了,照片之事,暂时搁浅。

翻开相册,大吃一惊。第一张,女人着酒红色旗袍,高跟鞋,站在大幅富贵牡丹图前,侧身而立,双手随意搭在一起,大串珍珠项链绕颈三圈,嘴唇红红,笑意盈盈,如大家闺秀,珠光宝气,风情万种;第二张,同样服装,披了狐狸毛的白披肩。半身,近照,白皙圆润,低头含羞,妖娆妩媚;接下来换成了洋装。紫色大摆裙上缀满金丝银线,夸张高耸的肩,开很大的领口,卷发上别着同色绢花。她双手伸出去,捧一只鸽子,站在花台旁,半圆形假花篮里,粉色碎花葳蕤怒放;第四张,欧式风格,白色宫廷服,珍珠项链,中有蓝宝石熠熠生辉,发型也变成了公主样,她抬头斜视,平静安详;最后一张,大幅薰衣草背景,深粉色伞裙拖地,小丝绸绣包,一法国贵妇头微微右偏,娇嗔可爱,裸色披肩随风飘动……

     顿时觉得很魔幻,不可思议,相册上那个漂亮高贵、雍容典雅、气度不凡、明星范十足的女人,陌生可疑,似乎根本不是身边叫做母亲的人。我偏过头看一眼,再看一眼,她站在旁边,羞赧低头。这个拉扯了六个儿女的农村女人,泥里雨里爬滚过来的“男人”,被委屈卑微浸泡的草芥,饱受打击如今依然挺立罩着子孙们的大树,才是我们的老妈。但她们的确是一个人。

     眼泪冒了出来,真心感激这个影楼及他们的活动,感激弟弟弟媳及那再平常不过的几百元钱,甚至想感激未曾谋面的摄影师与“美图秀秀类人像”修饰软件,为我们留下一个完全不同、颠覆常规的母亲影像。

     阴霾的日子里,一道光亮,迤逦而来。

 

 

     太多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于忽略和健忘身边的老人们。扪心自问,我几乎很少去整理串联她的一生,她,和她有关的事,人,物,在追名逐利,压力倍增的今天,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老相册里,第一张是她和外婆外爷合照。瘦削单薄、胆怯无助的少女站在父母身后,长辫军服,尽管是黑白照,但明显感觉到营养不良,因已怀孕了。母亲到现在都不太爱吃杂粮,尤其是豆面。她说吃得够够的。怀你时,整整吃了一年豆子。豆面和点黑面擀成饭,下到锅里绿沫乱冒。吃了难受却不敢吐,吐了就再也没有了,半夜饿得睡不着,摸到灶房拿一块豆面馍馍,嚼一口苦味呛出来,越嚼越多,眼泪也越冒越多,所以生下你,才这么瘦弱。

     再翻开一张,她和父亲身边站着我们姐妹三个,长辫变剪发,黑蓝色上衣裹着黑瘦干瘪的人,拘谨严肃,满脸苦相。我和大妹毫无表情,二妹被剃成光头,和尚一样,哇哇大哭。那时,三个女子了,奶奶说得禳改一下,老三就叫小翻。过了几十年,我依然会在学生作业本上看到改过、领兄、引第、翻翻、小翻之类的名字,便知这家人一定也是盼生养儿子的,重男轻女思想至今犹在,除了愤愤不平也无奈何。据说名字改得好,二妹两岁时,母亲怀孕了,各种迹象表明是男孩,人人高兴,但她也未并因此更金贵一点,大小几张嘴,等着要吃饭。夏天生产队在远山上拔麦子,一场大雨,人们提着镰刀纷纷跑几十里路回家,她也跟着,回来就流产了。六个月,真是个男孩。她晕了过去,躺在床上很多天,才缓了过来。

     又一张是五个女孩簇拥在母亲周围的留影。我们青春逼人,不但会做饭洗衣做各种家务,而且个个学习奇好,但中间的她驼腰塌背,瘦弱不堪,严肃极了,瞪圆了眼睛,一副惊恐模样。那时的她,好久没笑过了吧。没儿子的愧疚和痛苦,生活的艰辛苦难,把她摧残地硬邦邦冷冰冰。

     第四张是弟弟一岁时的全家福。父母坐在中央,笑容可掬。她抱着弟弟,尽管还是黑,但明显胖了许多,近四十岁,终于生下了儿子,能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她一直以这张照片自傲,那时谁见了都夸,说养的六个娃娃,一个个像熟饱的麦粒,圆乎乎白嫩嫩。

     第五张照片里的母亲,黑瘦单薄,目光闪烁,站在镜头前,满脸凄遑,不知所措。她和父亲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不能说不愿说。我们只知道,当她提着包奔波于各个城市间,替一个个儿女照看孩子时,父亲退休在家,觉得忽略了自己,雇了保姆,有一天,提出了离婚。六个孩子,三十八年夫妻,熬到了六十岁,亲人之间在无数次彼此伤害攻击怨恨中渐渐接受了事实。原以为他们赌气分开几天后,会迅速和好。万万没想到的是,不到两个月,父亲结婚了,和我们没有打任何招呼。在无奈中,母亲背着我们哭了一场又一场,但擦干眼泪,继续远走他乡,照顾孙子。拍这张照片时,她在几夜间白了乌发。

 

 

     某次,她忽然说,给我找个小字典,行吗?见我很惊诧,她马上解释,家里字典太大,不方便。我想要一个小的,随时能放在包里拿着的。人老了,记忆就越差了。有时字不会写,有时也忘记了读音。看书时,常用字在面前绕过来过去,就是认不得了。这时,我似乎才记起奶奶说过的,母亲怀我时,吃得是豆面糊糊,看的是《红楼梦》;也似乎才想起,家里夹着鞋样、衣服样子的书,是大部头的《中华字典》,窗花样子则夹在《金光大道》《水浒传》中;也似乎才把她上过初小成绩很好因家庭成分牵连和舅舅同时退学回家的事联系起来。

 

 

      人老祖辈,都有个黄土埋的时候,活着就好好活。我趁自己还能动弹,照几张相留下来作遗像,免得到时你们四处为难。

     说这话时,是在舅妈坟上。舅妈比她大两岁,被表哥接到城里住进楼房不到两年,就患病去世了。这姑嫂二人,都生了五女一男,男人都在外帮不上忙,同样的境遇,同样的年龄,同样的经历,几十年患难与共的生活,舅妈遽然离去,对母亲是个沉重打击。也因此,她更看淡恩怨是非,从情感纠葛中走了出来。

     以后我要有了大病(不治之症),你们就和我说清楚,陪我四处转转就是。我这辈子,养了六个娃娃,儿女双全,都健健康康,没有残疾傻子;嫁了人都给婆家生了娃娃,传了宗,接了代;有六个孙子外孙,书念得好,知足了,不亏枉。

     你舅妈去看病花了几十万,把儿女们家都刮干了,还是被黄土埋了,所以我以后要有了大病不要瞒,也不要四处花冤枉钱。人一辈子,都是要死的。秦始皇当年拜山祭海的,不是照样死了?哪个皇上都想活几辈子呢,也没见他们活过几百岁。咱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社会这么好,我活着精精神神地活,死就干干脆脆地死。

     她平静淡然的告诫,一点也不悲伤。你外婆九十岁上去世,我才知道没妈的感觉,你们会觉得一下子没了依靠。我现在说这些,就是要让你们清楚,万一我没了,姊妹几个就是最亲的人。都一个孩子,都孤单,要撵在一起,老了也有个照应。尤其是养女儿的几个。

 

 

     有时,她也和孩子一样任性唠叨,认死理,规矩多,做事总要自己动手才放心。妹妹装修房子,她挽起袖子准备收拾垃圾。我说清洁人员一百元就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也不说话,拿起抹布就擦,挡也挡不住。

     有时,她做饭洗碗,一个人嘴里唠唠叨叨,不知说什么。我听见,眼泪都下来了,孤独的母亲从不说出来。只要她在家,就不准女婿做饭洗锅。每次老公一洗锅,她就唠叨,你让个男人做饭,让我咋坐得住?让人家笑话死了,有人养无人教育的。我们都笑,老妈对自己生的,那是一点也不客气。

     有时,她回来就说起家长里短,谁家媳妇孝顺,谁生了两个儿子也没人管,我不耐烦,你们这些老人出去没事干,东家长西家短,是非怎么那么多?她马上闭嘴,再也不吭声。我很后悔。

 

 

     欣慰的是,如今的她豁达健康、宽容通达,爽朗麻利,近七十岁的人,说走就走,从来不拖泥带水。偶尔我们抱怨日子艰难工作不顺受人气,她哈哈一笑,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有班上,有事做,有家有舍,有丈夫有儿女的,胡愁啥呢。拿我看来,社会就是好。不饿肚子,不吃杂粮,有病就治,有电视看,我看还是国家好,共产党好。大家都说,老太太才是最忠诚的党员一个。

     今年有闰年闰月,老人们都商量做老衣(去世后穿的衣服)。她说,要做就做最好的,最后一身衣服,自己喜欢什么就穿什么。风风火火地和几个姨妈一起合了影,又单独拍了照,讨论哪种颜色好看,什么样的纽扣合适。我觉得她已活成了哲人。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十张照片,总结了母亲一生,深深浅浅、磕磕绊绊却又自我感觉良好的一生。我们把母亲的艺术照存在手机里,时时翻检,互相传阅。所有女人都有过青春美丽,但母亲们没有。也许她们在被称呼为母亲的那一天起,就把心思花在过日子和儿女们吃饱穿暖上,漂亮美丽不但和她们无缘,毫无关联。而我的母亲拥有这些美丽照片,足能表达她心底的安然和满足。那些岁月赐予的刀枪剑戟,一点也没有吞噬掉她对真善美的期望。

期望下辈子,我们还能成为母女,还能和她一起拍照留念。

 

 

钱是马屁精

 

曹吉芳

 

       此时,看着鼓鼓囊囊的钱包,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已经过世多年的姥姥经常说的一句话:钱是马屁精。那时的我,很是疑惑,不明白姥姥为什么这么说,只有人才拍马屁。马屁拍得好的人,才被称为马屁精。钱又没有脚,更没有嘴,怎么会是马屁精呢?好奇的我缠着姥姥,也许是姥姥太忙,或者是斗大的字不识的姥姥不知道怎么给我解释,就胡乱敷衍我说:小孩子,说了你也不懂。

       那时的我,想着这肯定是个很深奥的问题了,只有我长大了,也许才能懂。于是,我就天天盼着自己长大,时常用粉笔在门框上划下一道道杠杠,还时不时地站在下面和它比一比。过不了两天,就去问姥姥:“我长大了吗?”姥姥也许被我问的不耐烦了,就对我说:“你长到二十岁,我再告诉你吧。”我一下子泄气了,二十岁,那还得长多久呢?毕竟是小孩子嘛,贪玩的本性,决定没过几天,我就把这件事给忘了。没等到我长到二十岁的时候,姥姥就带着我的疑问驾鹤西去了。

       当姑娘的时候,有一次和母亲聊天,说起了村里人的生活。那些富裕的,日子过得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那些穷困潦倒的,日子反而越过越发的凄凉了。在精气神上,有钱的村民,走路脚下的地皮都忽闪着,脸上自挂亮彩,说话的声音也格外的底气足。那些没钱的乡亲们呢,走路皮皮塌塌的,脸上挂着悲哀的神色,说话也细声细气,好像声音大了,能把自个吓一跳似的。

       再看看他们种的庄稼,简直就是主人的形象代言人。富裕人家的庄稼,长得茎秆粗壮,叶子肥硕,颜色墨绿发黑;贫困人家的庄稼,茎秆纤细,叶子瘦长,颜色鹅黄。同样是人种的,同样是长庄稼的地,为什么长出来的庄稼却有天壤之别呢?母亲解释了以后,我明白了。庄稼长得好坏,全凭肥料当家,不但要施农家肥,还要施工业肥料。有钱的人,平时吃得好,干活有力气,不偷懒,他也有资本往地里投。缺钱的人,平时生活水平差,身体素质差,舍不得出力气,不投农家肥或少投农家肥,工业肥料也没有钱去买。结果呢,你糊弄了庄稼,庄稼也会糊弄你。你糊弄了它一时,它糊弄了你一季。富裕的人,他有钱投入作为资本,秋后收成也很好。贫穷的人收成自然不好。他们之间的差距,又一次拉开了。其实不是钱是马屁精,是有钱的人更有实力把钱挣到自己的口袋里。

       自从走上开店这条路,越来越深地体会到姥姥的那句话堪称经典。商业社会,流通的是商品,但钱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没有钱,商品从何而来,原料场地,人工仓储,一切都由钱开道。开一个小店,如果没钱,那也是痴人说梦。钱是资本的原始积累,有了钱进货,我们才能实现货币的增值,达到挣钱的目的。有了增值的货币,我们才可以进更多的货,赚更多的钱。这样经过不断的循环,有钱人口袋里的钱更多

       人们常说,钱是溜须拍马的货,谁家钱多往谁家跑。事实上并不是钱的过错,是聪明的人,最先懂得让钱生钱再实现钱滚钱,这样大量的财富越来越集中在聪明人的手中。那些没有能力的人,甚至是懒惰的人说钱是马屁精,某种程度上是为自己的无能开脱。还有像姥姥这样善良的人,是对没钱人善意的同情。她认为没有钱已经够可怜的了,如果你再说他不聪明,不奋斗,那么让他的心灵上承受了更多压力,是对他的惩罚。是啊!我们善意的谎言,给悲哀中生活的人们留有一点安慰吧,这也是一种善良。

        老公两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刚给儿子交完辅导费。看着干瘪的钱包,我的心那个凄凉,还要进货开烟,每天的家庭支出,不愿多想。幸亏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再加上整个身心都献给了文字。每天忙着码字,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饭都懒得做啦,那还管钱多钱少呢。再说啦,没钱无所谓,只要有米有面我就知足了。每天对着长不胖的钱包我也不在意了,我越是不在意,钱包却在潜滋暗长。在老公发了工资的那个晚上,我发现我的钱包居然长得胖胖的。钱是马屁精,这句话又蹦入我脑子里。

       钱其实不是马屁精,金钱如同成功总是喜欢眷顾那些有计划,肯努力,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努力奋斗的人们。成功并不难,选定一个目标,坚持下去。无论顺境逆境,十年如一日,每天都有计划的完成一点,不断地反省总结以期待做的更好。如果你坚持了,十年以后,不想成功已经不可能了。

       生活中有太多的人喜欢把自己的不成功,没成就归结到那些无辜的人或事物上。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错误认识,前几年,我一门心思放在孩子身上,生怕孩子的学习成绩下降。有时自己觉得自个神经敏感而多疑,有时还抱怨孩子,把整个青春都搭在他身上了,什么也没干成。现在想想,我加在孩子身上的罪责太大了。我没有成就,为什么要孩子来承担失败的理由。我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我为什么不以言行举止去影响他,指导他。让他从小学会对自己的人生进行不断的管理规划。而不是做好一个框框,把孩子硬生生的往里套呢。

       每次我们想找一个替罪羊的时候,应该认真想一想,这个羊真正有罪吗?是不是我们又无耻地为自己开脱呢?真正能掌控自己人生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努力了,奋斗了,坚持了并且成功了,那时我们会发现:堪称马屁精的东西太多了。

       金钱,名誉,爱情从来都是喜欢眷顾优秀的人,这样说来,钱是马屁精一点也没错。

 

 

树(外一篇)

 

  

 

      带六岁的儿子去河东山上转,回来路上看见两棵树。较细,粗不过成年人的小腿,不知什么树种。一棵就那么孤零零地长在哪里。它身后山上全是风化的碎石、乱石。树与山之间是砂砾。它突然让我有点感动。于是我不顾儿子的反对,返回去拍了几张照片。我不记得二十年前来这边玩的时候这棵树在不在。但我觉得它给我的感觉就是永恒存在。就那么站着,就成了永恒。

      另一棵树,长在一栋砖房旁。我也不记得二十年前有没有它,不过二十年前这房子是住了人的。我在他们家要过水喝。反正那时候屋子里有人住,也并不破败。而今,只有这棵树有点生机,房子已经彻底颓坏了。

      我记得有的地方因为一棵树,成了一个村。而这里,只有赤裸裸的颓败。新人大学有个学妹,就给我讲过,他们村的树着火了,消防车去了好几辆。我不明白,多大个事儿?她说,我们村就那一棵树,我们村都在那棵树底下。那树着火了,我们村就全完了。还好只是几个小孩在树干中点火烤红薯。虚惊一场。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那树得有多大?

      后来我去过其他地方,比如广州、南宁,看到了那种很大很大的榕树,确实很大,底下能有一两栋四层楼被庇护着。不过距一个村还是差了点。

      小时候在四川老家,记得去城里进城的街口有棵黄果树,大概有五六七八人合抱那么粗吧。最奇特的是,那树有个断处,那断处凹进去了,长出了青苔,还长出了一棵其他树种的树!有胳膊那么粗!再加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黄果树瀑布如何如何雄伟壮观之类的。

      我心中的瀑布,就是《西游记》片头曲那块儿师徒几人走过的那片水帘。那黄果树瀑布得有多大?不知道。但是黄果树必然是世界上最大的树了!而我见过的最大的树就是街口那棵大黄果树。所以我以为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树!后来到了西北,哪里见过什么大树?每每说到大树,我就回忆起老家县城街口的大黄果树。以至于那棵树在我心里越长越大,每回忆一次就长大一次。

 

读《豆腐颂》想到的

 

      近一个星期,为准备台湾女作家林海音的《豆腐颂》一课,将文章反复读了两天,天天读到凌晨一点多,空了就读,仍毫无思路。于是将林海音的《城南旧事》、《中国豆腐》及其他一些与林海音、与豆腐有关的作品、资料全看了一遍,才有了点思路。课暂且不说。在备课过程中,倒是勾起了我几段与豆腐有关的记忆。

      小时候在四川老家时,因为过的是自给自足的生活。似乎很少有吃豆腐的经验。有一次,妈带我和弟弟上街,在街上碰见了爸的师傅。妈于是请他老人家吃饭。在中和街石桥边的一家饭馆,花了两块五毛钱,点了两个菜、一个肉菜,一个素菜。这个素菜就是麻婆豆腐。那是记忆中第一次下馆子吃炒菜。味道全忘了,只是觉得很洋气,很得意。

      还有一次,是放学路上碰见二篾匠(四川话发音读作“儿迷匠”),我故作镇静、老成地和他打招呼。“从街上回来了?”

      没想到他特热情,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和我话起家常来。内容都已忘了,只记得他说过几天要买块豆腐吃。我说你怎么这么舍得。他说人生该安逸地过(就是快乐的过后来我还把这事跟我爸讲了。不过我把“安逸”换成了书面语“享受”,又把“享受”,念成了“哼受”,被爸纠正了。)

      二篾匠是我们村的一个篾匠——做竹工的。他精神有点问题,农村叫“得了春草疯”,就是说平时都很正常,到春天的时候容易犯病。有一次我还看见他挑着自己做的晒席(一种竹子编的晾晒粮食的席子)上街去卖,可见正常的时候是很正常的。这和《城南旧事》中的秀贞倒是很像,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得上这病的。大人吓唬我们小孩子的话就是“我喊二迷匠啰!”我们就乖乖的了。

      听说他发起疯来的时候赶跑过人家的牛,砸过别人家。当然也有些人家打他的,据说一次他被打得跳到河里不敢上岸。我亲见的一次,他的病发作了,到处窜,一整个下午,我们余家广井(我们那几户人家都姓余,外界称之,不知广井何意)人心惶惶(男的都出去打工了,无人能制得了他),生怕他打上门来。

      二篾匠终于还是来了,家家关门闭户,幺婆没来得及关门,被他一头撞了进去。我正在幺婆家。那时幺婆正准备给大儿子(我称之为“撇大爹”,因他小名撇(娃儿)办结婚,堂屋放了一张新漆的桌子。幺婆生怕二篾匠把新桌子给砸了,就鼓起胆子站在桌边。我也站在桌边,弟弟也在。

       二篾匠进去后,绷着脸问:“二姐得干啥子哇?”

      幺婆强陪着笑说:“我得看这个某丹(牡丹)”

      哦,这个某丹哪门个样哎?”

      “你看这个新桌子上这个牡丹好看不?”我仗着他曾经楼过我肩的交情大着胆子接了句话。幺婆陪着笑看着我。

      “哦,这个某丹啥!”他边说边用手去摸那桌面的牡丹花。那是张四人座的方桌,漆着锃明刷亮的黑漆,桌面基本被一朵粉红色线条的牡丹花占满了。

      “你看!撇大爹结婚准备用的。”

      “某丹是个好东西!不过我们年级大了,这是年轻人的东西,你说是不是二姐?”

      “是哇!你看要得不哇?(质量行不行)”幺婆张着她那仅余几颗大黄牙的瘪嘴,努力笑得自然些。

      “某丹花当然好看,只是适合年轻人,我们老了,不适合了。”二篾匠突然有点意兴阑珊,边说着边走出了屋子,并且径直扬长而去了。

      那天我站在桌子边与二篾匠对话的壮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我在小伙伴们之间炫耀的资本。

      再后来,听说二篾匠一次发疯,用做竹工的弯刀把自己的睾丸给剥了出来,被家人紧急送医,然后就没有再听说他的消息了。

       高中时,爸妈都在工地上,很忙。我和弟弟中午放学回来要把四个人的饭做好。一次我做的是豆腐。那天爸妈回来得晚些,豆腐被我放在锅里一直温着。因为是煤炉子,时间长了容易糊锅,我就不断地翻炒翻炒翻炒。等爸妈回来,那豆腐已经变得很碎了,快被我炒成豆腐渣了。妈就说,“你做的鸡瞎豆腐”(就是鸡刨豆腐,四川话把鸡用爪子刨地的动作叫“xia”)

      后来在杭州和木四住一起,他酷爱沙县小吃里的卤豆干——一块钱一块。我们两个晚上十一点收了工,就在小区里沙县小吃吃个宵夜,他一份炒饭“加辣”,我一份炒面“加辣”。然后他再叫两块儿豆腐干,“加点卤汁”,卤汁是浇到炒饭上的。沙县的卤豆腐干似乎是用油炸过的豆腐干卤的,中间有很多孔洞,比较干,用卤汁煮过后,孔洞中满是卤汁。咬下去松软够味。不过我对它没有木四的那种偏执爱好,且觉其不划算,故常常不要。

      回到石嘴山之后,常想念沙县的加辣炒面,但遍寻未见。去年带鱼儿闲逛,偶于酒街见有一沙县小吃,大喜!遂带鱼儿进去了。给他点了份飘香拌面,我要了份加辣炒面,一笼蒸饺,一块卤豆干。均与南方做法大大不同,配料亦不同。卤豆干尤其硬,且无卤香味。吃来全无当年的口味了。

      现在市面上有一种厚而软的豆腐干卖,方形。爷爷尤其喜欢,鱼儿也曾十分喜爱,他们都是买来时直接拿着就吃。但鱼儿小孩心性,几次之后就不再爱好了。杭州市场有一种豆腐干也是方形的,很厚,但不是卤制,而是熏制的。闻来一股烟熏味儿,颇香,但因木四不喜熏制品,后来我也没有专门嘱咐妈妈买来做菜,至今竟无缘尝食了。木四酷爱市场上的油豆腐,一种约5厘米见方体积的油炸过的豆腐块。因油炸过,很干很轻,大约是三块五一斤,我和木四常买来与白菜同炖,一炖一大锅,几乎当成饭来吃了。木四还喜欢把豆腐和雪菜同煮,让腌雪菜的咸味炖进豆腐块里去。现在想来,他的口味够重的,不知现在身体可有不适?他从未去体检过,压力那么大,口味又如此重,该当去全面检查一下以便保健了。当然,或许婚后饮食习惯有所改变也未可知。

      去年妈回四川,带回一种真空包装的卤豆干,名曰鸡蛋豆腐,吃来爽滑有劲道,与普通豆腐不同。颇似煮鸡蛋白的口感,这大概就是其名的来历吧?当时还网上搜来想买一批慢慢吃的。又觉那样反而会失去一味美味,遂强忍住了。

      我们的舌头会记住一切尝过的味道,即或我们的思维已经忘记,但味蕾不会忘记。现在各种物资流通极迅速,获得各地美食皆十分便捷。但总觉与向之所食风味不同。我想该是情味与世变化了吧。则思维也可影响味蕾的。

      夫人是黑龙江人,爱东北大乱炖。我常为之烹饪,总曰“不是这个味道”。我遍搜网络各种食谱各种做法,也要求她极力回忆老岳母的独家手法。然总不似。去岁岳父岳母来宁。我请岳母做东北大乱炖,从旁学之。出锅后夫人仍曰“不是这个味道”。岳母纳闷,“多好吃啊!”夫人细细分析,认为是豆腐、茄子与东北的不同。随着时间的增长,岳母对本地的各市场业已熟稔。买来了与他们老家匹配度极高的食材。再做东北大乱炖,高高兴兴端上桌来,夫人仍一脸欲言又止。岳母小心翼翼:“还不好吃?”夫人语重心长:“不是不好吃,就是感觉不是那个味道。”

      老泰山发话了:“那能一样吗!你那时候吃了个啥,现在吃了些啥,那还能一样?”

      是啊!以前我做东北大乱炖,夫人总觉不对味儿,我以为她是在企求妈妈的味道。现在,我才知道,她所执着追寻的,乃是时间的味道。

 

 

十二岁的少年时光

 

  

 

      一九八四年,陈春生十二岁。

      陈春生那年第一次去宁夏,上了一年学。

      河南省汝南县姚湾大队,靠近宿鸭湖,渡过一弯清水河,翻过一座大坝,走过庄稼地里一截土路,就到了一个叫盛刘庄的庄子。庄子前,一个大水坑,几棵大柳树。这,就是陈春生的家。

      父亲在很远的宁夏当工人。

      陈春生说不清,庄里的孩子,都喊自己的父亲喊大,喊自己的母亲喊娘,为啥自己喊父亲、母亲喊爸、妈。陈春生还说不清的是,父亲,一个农民,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宁夏去当工人。

      给父亲回信,成了陈春生上学后的事。这时候他才知道,那地方,叫石炭井,父亲在那是个煤矿工人。

上完小学四年级,陈春生也想看看城里什么样,主要是也想在城里上学。

      那年暑假,陈春生就跟回来麦收的父亲,去了石炭井。

 

      临走那段时间,陈春生看哪都是亮亮的阳光,像花一样的笑脸。陈春生能清楚地听见六七里外官路上班车的喇叭声,一遍遍的想着坐车的样子。

      有天做梦,梦见自己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和城里的孩子坐在课堂里,一起唱歌。陈春生就把红领巾找出来,一年级发的,没戴几天。仔细的洗了洗,认真叠起来,装在书包里。

      走的头天晚上,陈春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梦中,胳膊有些凉,头顶的灯光越来越亮,翻身坐起来,门开着,灯光照亮门口一大片。打着哈气走出来,父亲蹲了抽烟,身边地上放了书包和两个包。院里的大杨树,黑黝黝的,村子里一片寂静,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和鸡鸣。刚收完麦子,燥热的大地,透着一丝凉气。

      进了厨房,母亲在锅台边叮叮当当的忙乎着,陈春生坐在柴堆里,帮着烧锅,身上一团厚厚的热。冷不丁,大妹妹睡眼惺忪的晃进来,坐在陈春生身边,给他递柴火。陈春生洗了把脸,简单吃了点饭,背了书包,对母亲说,妈,我走了。父亲肩上挎了两个包,两个人出了门。回头看了看,村子边,自家灶屋里,透出温馨的灯光。大门那,模糊的站了两个人影。

      从家到金铺集,一条灰白的瓷实土路,两边阴阴的大杨树。嗒嗒嗒,嗒嗒嗒,一路没有一个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陈春生紧跟在父亲后面,死盯着父亲挎着的黄帆布包, “上海”两个白字,一列白火车,晃来晃去。

      到了金铺集官路那,太阳爬上了树梢,南北都望不到头的公路上,洒满了金色亮亮的光。

      那是陈春生第一次坐班车,邵店到驻马店。他好奇的东张西望,阳光透过车窗户照进来,斑斑点点地涂抹了一车。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麦草味,车前的柏油路,路边的绿白杨,沟边的麦茬地,三两个骑车子的,田里的农夫,恍惚中快速的向后退去,越来越远。

      车一路“滴滴答答”的响着,路边等车的,招招手就给停下来。碰上带大件行李的,售票员就下车,指挥着坐车的从车后面爬上车顶,把行李放上面,用大网子罩着。上上下下,就费不少时间。一段时间的好奇之后就是难受的晕车。外面白晃晃的刺眼,车里还有些凉荫,车里越发的闷热,吹进来一阵阵热风,夹杂着一股新鲜的的汽油味。陈春生紧闭了嘴,忍着一波波的反胃,低头看着自己光脚穿着的凉鞋,晒黑的脚趾头。车,什么时候到驻马店啊。

      驻马店站候车室墙上,一颗红五角星,远远的闪着光。站前的小广场,一堆堆的聚满了人,嗡嗡嗡的,不知道都在说些啥。

      进站了,大家都一窝蜂地往门里挤,父亲拽着陈春生,矮瘦的陈春生在人群里晃过来晃过去,脑袋被夹得生疼,像条鱼堆里的小鱼,使劲的扭来扭去,拼命地呼吸。

      站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像糖块上一只只蚂蚁,眼巴巴的望着车来的方向。哞——哞——绿皮火车嘶叫着,喷着白气,咣咣咣的压过来,长长的,有房子那么高。人群骚动起来,追着火车小跑。火车不情愿的停下来,一堆堆人围着一个个车厢门,紧抓着行李,着急的仰着脸,像窝里等食吃的鸡。车里的人,踩着台阶,一步一步的慢慢下来。

      上了车,人们在过道里蹭来蹭去,手忙脚乱地找座位,往行李架上放行李。坐定后,用衣襟不停的扇风,总算喘了一口气,安下心来。硬座车厢,挤挤的都是人,像个装满鱼的破筐。

      陈春生的票没有座。一股浓浓的雪花膏味,看打扮,一个城里女人,坐在靠过道座位上,那座位空出一条窄窄的边,陈春生半蹲了,小心的想靠在上面。那女人斜了他一眼,拍打了几下胳膊,又往外挪了挪。陈春生只好眼巴巴地站在过道里,低头瞅了几遍衣服。父亲让陈春生换着坐,陈春生生气的不坐。认真琢磨靠窗桌子上那水杯里的花茶水,一停一开,那水就会晃起或大或小的涟漪。看着这晃动,可以大概知道当班火车司机的心情。

      邻座有个城里模样的中年人,津津有味地看《故事会》,陈春生也想看,就随时留心着,等他看完。那人一放下书,陈春生就赶紧羞羞的借过来,急急地翻看。迷离中,感觉车上又上来了一群人,分头讲着各自的故事。中途,那女人对面的一个老大爷下车,把座位让给了陈春生。

      中午,父亲买了份饭,两个人分着吃了。米饭上盖着白菜豆腐,盛在铝饭盒里。吃完东西,陈春生还了书,就有点犯困,车厢里慢慢静下来。

      旷野里,绿皮车,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寂寞地奔驰。

      窗外,小站上满是刺眼的阳光,守站人眯着眼,向火车行注目礼,手里垂了一面无精打采的小旗。路边的大树,晃着明亮的光,一棵一棵一闪而过。大片枯燥的麦茬地,不停地向后旋过去。田边黄土路上,一个男人拉着架子车,慢慢地走,车上一个妇女抱了个睡着的孩子。迷迷糊糊,陈春生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车厢里静静的,陈春生望着,一片静寂,心里浮起一丝地惆怅。

      晚上,陈春生和父亲到了北京。

      父亲让陈春生看着包,自己去排队,签字转车。椅子上,地上,到处坐满了人,叽叽喳喳,不知道都说些啥。陈春生老老实实坐着,不敢走动,不时扭头那边长长的队伍。过了好长时间,父亲才回来,车是第二天上午的。父亲把车票——两张硬卡片——装进兜里,在兜口别个别针,又捏了几捏。  

      陈春生和父亲枕着包,蜷缩在候车室椅子上,将就了一夜。屋顶的灯一直亮亮的,空旷的大喇叭不时播着通知。一晚上,陈春生迷迷糊糊都没睡好。翻个身,想起妈妈和妹妹这阵又睡在打麦场凉席上,空空的天上,闪着几颗星星。

      第二天中午,陈春生和父亲坐上了西去的火车。

      旷野里,几棵孤零零的白杨树,一晃而过。铁路两边一汪一汪浅浅的小溪,浮着白云,一丛丛水草昂首挺立。往外是大块绵延而去疙疙瘩瘩的戈壁,远处冷冰冰的工厂,大烟囱懒洋洋地冒着白烟,那烟几乎不动。天,又远又蓝,几朵厚厚的白云,在光秃秃的山上,投下深色的影子。山脚下,一片片土黄的沙丘,和戈壁相接,单调而乏味。

      对面的夫妇俩带了个小女孩,红格子单褂,蓝色裤子,一双黑布鞋,红扑扑的脸蛋。他爸给她削苹果。精致的水果刀,一旋一旋细细地削皮,苹果皮耷拉下来长长的一串。小孩她妈拿起一个苹果,让陈春生吃。陈春生红了脸,推让着不吃。再三推让,小孩她爸也帮着劝说,父亲就再三谢了夫妇俩,对陈春生说:吃吧。陈春生就从几个苹果里挑个小的,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吃。

      苹果,金铺集上有两家卖的。根本舍不得买,湖北的小姨来走亲戚,给姥姥买了几个,姥姥舍不得吃,就锁在那木箱子里,屋里总有股好闻的苹果香味。看我们几个孩子馋的不行,姥姥就拿出来一个,一人分给一牙。陈春生又想起了煤油灯下,给他们讲故事的慈祥的姥姥。

      太阳慢慢的落了山,余晖给窗外涂上了一层金色。车厢里又恢复了嘈杂。陈春生记起该喝汤了,这时候,母亲总会在村里一遍遍喊他回去喝汤。就那么突然想家了,靠在椅背上,不看书,也懒得说话。

      第三天上午到了平罗。

      平罗火车站很小,站前有一个小广场,花池子里立着一丛丛鞕杆花,一朵朵,像红扑扑喜庆的笑脸。上厕所,厕所的红砖墙还不停的晃动,好像还人在火车上,还隐隐约约听到火车的汽笛声。

      来了宁夏了,父亲总会在平罗吃盘炒削面,算是犒劳自己吧。在老家,一年四季中午都是汤面条,真没想到面还可以削,还能炒着吃。没到平罗,父亲就老是念叨,平罗的炒削面好吃,到时候咱们吃一盘。

      吃过饭,就坐车去石炭井。

       农指、沟口、马莲滩、清水沟,大磴沟,旋涡,售票员隔一会报一个绕口的站名,像班车上上下下的一个个陌生人。

      农指路边的白杨树,高大而威武,马莲滩那片的沙枣树枝枝叉叉。到了沟口,就进了山谷,两边光秃秃灰白的贺兰山,褶皱起伏,绵延不断,高高的山头上孤零零的站了一两棵榆树,那山顶的蓝天,又高又远。灿烂的阳光下,空气干热,柏油山路,高低盘旋,像一首哼哼唧唧的歌。班车吭哧吭哧地慢慢爬行。有一段路紧贴着山边的悬崖,山上的石头好像随时要滚下沟去,沟底的小溪波光闪闪。

      爬了几个坡,饶了几个弯,远远地看见一条街,两边挤满了房子,路边的白杨树,在街上涂抹下一块块凉荫。班车长喘一口气,靠路边停下。陈春生和父亲下了车,外面阳光刺眼,陈春生眯着眼,四处打量。

父亲说,到了,这是大食堂。

      台阶上坐了个中年妇女,背个包,手上串了一大串电子表。三三两两的,拿了饭盒,进进出出。路对面,两个白布棚子,一个里面两张桌子,几个凳子。不知道卖些啥。

 

      那时候父亲住单身楼。

      说单身楼,实际也不对。因为里面住的矿工,十有八九都有老婆、孩子,只不过一人在外,家属在老家,属于两地分居,才住了单身楼。那些不愿意住单身楼的,就乌鸦搭窝似的,盖了自建房,搬出来自己住。等到农转非落了户口,就把老婆、孩子接来,住在自建房,一家人有了自己的窝,小日子艰苦,但也其乐融融。

      陈春生就住在父亲他们宿舍。

      宿舍里摆了三张木单人床,靠窗户一边一张,进门一边一张床,一边一张桌子,一个方凳,还有一张小方桌,一把小凳子,每张床的床头有一个大木箱子。陈春生和父亲睡他的单人床,床不够宽,就找一块和床差不多长的宽木板,两头钉两条腿,和床差不多高,架在床里边靠墙那,再铺上床单、褥子。

同宿舍的两个都是陈春生老乡,一个叫白爱民,五短身材,微胖,大嗓门,开朗、随和。比父亲稍大点,陈春生喊他白大爷。

      白大爷,经常和陈春生开玩笑,老爱格机他,笑得陈春生满屋子乱跳。父亲仔细得很,不喜欢别人用他的东西。有次白大爷用父亲的锅炸芝麻,锅糊了一点,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抬了好几句,过一会,白大爷就叫上父亲和陈春生,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去电影院看电影了。

      白大爷平时爱看书,还经常翻一些杂志。父亲学习上管得严,不让陈春生看闲书。陈春生就趴在白大爷床边看书和杂志,大概算好父亲下班的时间,警觉地听着门的响动,一听到开锁声,就赶紧把杂志合上,照原样放在枕头边。

      对门宿舍窗台上有人养了两盆花,用木板钉成口大底小的方木槽子,一盆红夹竹桃,一盆粉夹竹桃。陈春生就种蒜苗,把蒜瓣拨皮,拿线绳穿起来,盘在一个铁罐头盒底上,再用两根细铁丝把罐头盒挂在窗户把手上。浇点水,不长时间长出了绿绿的蒜苗,屋里就有了一丝绿色的生气,宿舍窗户朝东,窗外是条大沙河。往上一直通到山沟里,常年流着脏水。听父亲说,夏天下大雨,大沙河就会发山洪。

      单身楼每层还配着服务员,穿着白大褂,每天开门、打扫宿舍卫生,还拖地。拿把拖布,浸透水,楼上楼下,擦过来擦过去,楼道里一股湿漉漉的味。还定期发一张铅印的《石炭井矿工报》,白纸黑字,上面经常登些古代笑话。陈春生看完后,就把报纸整齐的叠起来,押到被子底下。

      老找服务员开门,两头都嫌麻烦,就把钥匙要回来自己带着。父亲怕陈春生把钥匙弄丢了,就给钥匙系上细绳,再在褂子靠下的扣眼上,钥匙装在下面的兜里,陈春生怎么瞅怎么别扭。每次一出门走不多远,就把钥匙解下来,装在兜里,回“家”前,再把钥匙照原样系好。就这样,钥匙一次也没丢过。

 

      刚来那两天,赶上父亲上中班,陈春生对食堂不熟悉,白大爷就领他去食堂吃晚饭。印象特深,那顿饭是米饭、青辣椒炒肉,还有鸡蛋汤。老家没有这种吃法,感觉又香又新奇。

      还有更新奇的,听白大爷说,因为吃饭的人多,只能是大锅饭,做饭就不能按常理,炒菜用铁锹,涮锅用笤帚,可想那锅又有多大,一锅饭又有多少。听说师傅们穿着雨鞋,站在锅台上炒菜、刷锅,那真的是霸气。

      后来熟悉了,陈春生就负责打早点。

      早上六点多钟,天刚微微亮,街上响着广播,路灯温馨的亮着。陈春生拿个饭盒去食堂打早点,早点经常是豆浆、油条。豆浆打在饭盒里,油条搭在饭盒上,饭盒横着坐在饭盒盖上,这样端起来不烫手。出门,用后背把门顶开,慢慢转过身,门在身后咣咣的响着,一关一合,一步一步的下台阶,小心翼翼的往回走,再一步一步的上楼,一路像捧了一个多么好的宝贝。

      父亲经常把饭菜用铝饭盒打回宿舍吃,父亲坐着,陈春生站旁边,就在门口的三斗桌上吃。碰到给家里寄钱,手头就不宽裕,父亲就老是在吃饭时发脾气,呵斥陈春生。陈春生不敢顶嘴,只是一口一口的吃饭,低眉顺眼,吃完饭,喝了水,嗓子还是堵得慌。

      天天吃食堂,麻烦,不太可口,主要还是有点贵。不长时间,父亲开始自己做饭。简单的锅碗勺子筷子案板刀,葱姜蒜,醋酱油盐,一个中号的煤油炉子,楼道里就多了一股饭菜味。

      父亲经常焖米饭、炒菜,也做面条。炒鸡蛋、大白菜叶子,葱姜蒜,跟挂面一起下在汤里,调料一放,跟老家的汤面条一样。

      冬天父亲老是做炸酱面,方便。提前把黑黑的豆瓣酱肉末、鸡蛋一起炒好,挂面、大白菜叶子熟了一捞,拌上酱。以前没吃过,味道挺好。吃一两顿还行,连着吃就吃不惯了,老是反胃,一嘴大酱味。

      那时候没有鲜面条,只有挂面。为了省事,父亲一下子买了半蛇皮袋子挂面,挂在单人床边的墙上。陈春生趴在单人床上写作业,一抬头,就看见那半袋子挂面,感觉随时要掉下来。

      单身楼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是那年的大年三十年夜饭。那天父亲赶上休息,从新华书店巷道卖熟食那,买了一只烧鸡回来炖着吃,算是过了个年。吃完饭,在楼道里放了几个小烟花。买烟花的时候,父亲有点不想买,看陈春生大过年的噘着嘴不吭声,父亲也就买了。放的时候,严肃的父亲,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开学了,陈春生该上五年级,但中间很是费了一些周折。

      父亲是一矿的,陈春生就得到一矿小学上学。

      一矿小学坐落在工人新村边上,去二中的路旁边,门口就是那条大沙河。一矿小学总的来说就是个大四合院。有里外两道门,进门一左一右两排平房,是老师的办公室。进了第二道门,门洞墙上画了黑板报,里面一圈平房,是学生的教室。中间砖铺地,算是操场。

      陈春生没有顺利的直接插班,安排在五年级某一个班,而是进班前,先考试,考得不行就接着上四年级。

      那天下午,飘着毛毛细雨。陈春生和几个类似的孩子一起考试,考了一门数学。紧张的考试结束,陈春生一走出来,就看见个子不低的父亲苦着脸,抄手站在墙根底下,稍稍驼着背,急切的看着陈春生。陈春生的心里一沉,就站在父亲身边,低头看着红砖地砖缝里挂着雨珠的小草。

      结果考的不太好,学校让接着上四年级。这可咋办,四年级刚上完,再上一年,这不等于大老远从老家来,又蹲了一级,多耽误时间啊。最后,父亲找他们科长,拐弯抹角的托人,在开学几天后,陈春生才插班进了五年级。

      那天发了崭新的课本,中午放学,陈春生走在学生人群里里,横过大沙河,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身上,陈春生心里暖暖的兴奋:咱也成城里孩子了。

      每天上午前两节课上课前,总要唱两首歌,《脚印》《每当我走过老师窗前》……想唱啥就唱啥。唱歌时,老师站门口默默地看着同学们,大家扯着嗓子卖劲的唱。陈春生挺好奇,在老家,只有上音乐课才唱歌啊。那些歌他不会唱,只能慢慢的跟着哼哼,不长时间,也可以扯着嗓子跟大家一起唱了。

      冬天那会上演电视剧《霍元甲》,主题歌《万里长城永不倒》红遍大街小巷,也成了陈春生他们每天必唱的歌,每次陈春生都感觉脸发热。“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要致力国家中兴!”他想不到,一半来自山南海北的孩子,竟然把一首粤语歌,唱的有板有眼,铿锵有力。

      后来流行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班里同学一开始还不会唱。音乐课上,老师就找会唱的一男一女两个同学,一句一句的教大家清唱。“河山只在我梦里,祖国已多年未亲近,……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班里静寂肃穆,同学们一句一句认真的学唱。陈春生心里激动不已。陈春生知道,教唱歌的那个男生叫李德利,调皮的很,那天他小脸红红的,庄严,虔诚,不苟言笑。

 

      上学后不长时间,陈春生主动提出来早晨跑步。每天早起一个人从一矿单身楼跑到新华书店,再折回来。经常会看到那个卖豆腐脑的中年妇女,麻利的匆匆骑着自行车,从区政府门前的坡路上飞驰而下,车子后座上一边担着两只桶,桶裹着保温的棉垫子。两只桶里,一只盛着豆腐脑,一只盛着汤,那是陈春生跑完步回去的早点。

      豆腐脑用老白瓷碗盛,白的脑,稠稠的汤,红虾皮, 黑紫菜,绿香菜,翠辣椒,青韭菜苔,红西红柿,还甩了一缕缕的蛋花,再放上桌上罐头瓶子里的油炸辣椒,大早上来一碗,真是来劲。那种味道,至今难忘,后来再没喝过那么好的豆腐脑。

      街边还有两家卖凉皮的,都是中年家属。一个姓侯,人很敦实,有个智障的小儿子。

      用钢筋支起个大方架子,蒙上白布,两张长条桌,十来把小凳子,七八个罐头瓶,盛了各色的醋、酱油、芥末、蒜水、咸盐水、花椒水、油炸辣椒,一张案板一把刀,一大把筷子一摞碗,还有一辆架子车,就是个凉皮摊。

      老从凉皮摊前过,老远就听见咣咣咣,刀在案板上切凉皮。走近了,总是问一句,吃凉皮不。陈春生心里就调皮的也问一句,没钱,给吃吗?

 

      单身楼旁边,就是文化宫,一座L形的黄色三层楼。

      文化宫有专门的报纸阅览室,可以看报纸。实在没啥看的,陈春生就去看报纸。

      看报纸的时候,老是有个中年人坐陈春生旁边,穿件蓝褂子,戴个黑框厚镜片眼镜,不说不笑,也不问一声,就坐那。屋里没小孩看报纸,是觉得陈春生看报纸有点奇怪?是怕陈春生撕报纸上有意思的地方?还是什么呢?想不明白。

      文化宫最主要是能看电视,但是一矿文化宫晚上关门早。

      慢慢知道地方了,陈春生有时候就跑矿务局大文化宫去看电视。要是赶上父亲上夜班,晚上十点多父亲一走,陈春生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快速穿好衣服,撒腿就往大文化宫跑。路上静静的,几乎没有人,路灯下,陈春生的影子忽长忽短。到那急忙看一会,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赶紧钻进被窝。现在想起来,真是有点疯狂,陈春生一直没好意思给父亲讲。

      文化宫办过画展、邮展。陈春生在老家就听说过集邮,也算是集邮吧。邮票都是从父亲来的信上,连信封带邮票一起撕下来,泡在清水里,过一会,轻轻的把那片信封揭下来,慢慢的的刮干净邮票背面的浆糊,把邮票放毛巾上晾干,最后小心的把邮票夹书里。

      方寸大小的邮票,按题材不同,分门别类,各色各样,让人惊叹不已。现场卖集邮册,黑底的,很是精美,哪能买得起。过两天在街上邮局,陈春生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零花钱,狠狠心,咬咬牙,买了一套两张的徐悲鸿诞辰纪念邮票,一张徐悲鸿的自画像,一张徐悲鸿的奔马,那马昂首阔步,鬃毛飘飘,就像是迎面向你跑过来!

      文化宫还办过一次让人惊奇的象棋赛。

      棋手在屋里下,周围围了几圈人,踮着脚尖,翘着脖子,还是看不清。文化宫门前的空地上立了一块高高大大的牌子,画了棋盘,写了“楚河”、“汉界”,挂着巴掌大的红黑棋子。屋里每下一步,专门有人传话,外面有人拿一根杆子,专门移动棋子的,按坐标,把棋子挪来挪去,真有点“沙场秋点兵”的气势。牌子前,又黑压压围了好多人。

 

      过完年,母亲从老家来了封信,说让大队的瞎子给算了一卦,说陈春生今年有水灾,让注意点。石炭井没湖没河又没坑,只有一条大沙河,就算下大雨发山洪,也不是每年都有。那可能就是北京颐和园里的湖水吧,父亲答应陈春生,暑假回去,路过北京,要带他去颐和园玩。想来想去,还真让人心里系了个疙瘩。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父亲休息在“家”,阳光挤进来,屋里暖暖的。陈春生坐着没事,就鬼使神差地端着铝锅下楼去打水,也没拿锅盖。服务员刚拖完楼梯,那天陈春生穿的是塑料底布鞋,脚底下有点滑。打完水刚上楼梯,才走几步,就脚下一滑,锅就坐在了台阶上,陈春生往下一趴,锅里的水溅了一脸。

      脸被烫了,让父亲和陈春生措手不及:年纪轻轻的,留下疤可咋办?冷静下来的父亲,带陈春生去医院的同时,四处焦急地打听偏方。有个朋友给父亲教了个办法:抹 “京万红”药膏,不留疤。父亲赶紧到药店买来给抹上。刚开始几天,要去职工大医院打针消炎,碰上刮风,父亲就让陈春生跟在他后面,给他挡风。打的青霉素针,要命的疼,每次打完,陈春生都得伸着腿,在椅子上坐一会才能走。抹了药膏的脸会很痒,会不由自主的去挠,父亲就用红领巾把陈春生的手捆上,这样睡觉,好别扭啊。在焦急的忍耐里,烫伤慢慢的好了,到暑假回家的时候,脸上只剩下了白底子。事后想一想,烫伤脸那天,再过三天就是自己的生日。水灾水灾,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大食堂后院是烧暖气的锅炉房。院子里立个大烟囱,像个巨大的惊叹号,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顶。一到冬天,老是大口大口地冒着烟。

      放了学没事干,李德利就领着陈春生几个同学到处“探险”。李德利不知道怎么发现了锅炉房的地沟。他带头钻了进去,大白天,光线微弱,闷得很,一溜的暖气管,有几节还嗤嗤地冒热气。只能弓着腰,头对屁股的往前走。钻了好一阵,从文化宫后院爬了出来,几个人兴高采烈。

      意犹未尽,第二天几个人又相约去爬大烟囱。抓着钢筋抓手,手脚并用,一点一点的往上挪。爬上顶,往下一看,腿直发软,几个人互相扶着,并没有感到有多害怕。陈春生很是新奇:真没有在这么高看过周围的一切。

      西边南北铁路上运煤的火车,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不慌不忙地爬行。一矿边上,两座金字塔一样的矸石山,黑的突兀,哗啦啦不时往下倾倒着矸石。一条不宽的南北街,两边的白杨,绿了一街。一条同向的大沙河,一汪一汪的波光闪闪。两边灰白的山,高低起伏,不见一点绿色,围着这塞北的小城。街上的房子,一排排,还算整齐,两边山脚下的自建房,东一家西一家,像胡乱堆了一地的木箱子。四处的行人,一点一点无声蠕动。天空,星星点点地飘起小雨,干燥的小城,多了一份迷离的湿润。

 

      看着远方来处的高山,想起眼前的一切,就像过眼的幻影,并不属于来自千里之外的自己,陈春生幼小的心,掠过一丝惆怅。再看看身边的同学,笑脸灿烂,一种莫名的惆怅,随同天上那一两只孤独的鸟儿,飞向遥远的家乡……

 

 

这一刻,我明白了我自己

 

殷朗瑄

 

要记得向小狗道歉

因为你总是忘记按时喂它

要记得向书柜道歉

因为它负担着你的知识的重量默默而立

要向数学道歉

因为你喜欢文学远胜于喜欢它

要向地理道歉

因为你重视物理远胜与重视它

要向天空道歉

因为它阴沉时你厌恶它,它晴朗时你也不曾祝福它

要向雨雪道歉

因为你不曾凝视过它们霏霏的美丽

要向时间道歉

因为你曾放任它的流逝

要向自己道歉

因为你不够热爱过往十五年

 

以后啊,要记得按时喂小狗

要记得将书柜所承之重装入脑中

要在生命的任何时刻热爱数学和文学

数学使你清晰而文学使你通透

要重视物理和地理

物理使你理性睿智而地理使你通天下而晓万物

要祝福天空,要亲吻雨雪,要珍惜时间

要赤诚地去生活,要尝试赞美这个残缺的世界

要学会欣赏悲剧,因为悲剧能丰富你的灵魂

要保持你的孩子气,永远相信

你会在情人的眼睛里度过每个宁静的黄昏

要因为爱而写诗,而不是因为爱而哭泣

更重要的,是试着接受你自己

结受自己并不完美的面具和并不强硬的翅膀

要先和自己好好相处,才能和世界握手言和

 

别忘了,你是寒冬中开放的玫瑰

是夏日里向荣的松柏

终有一天,你会点燃黑暗中的蜡烛

 

 

期待明天(外二首)

 

苏爱国

 

期待一场雪的到来

把这冬夜的漫长和北方

寒冷的气息覆盖

期待那一片缤纷的雪花

飘落在我的嘴里,用一种

饱含着深情的温度将其融化在

我饥渴难耐的口中

我的期待,不只是明天

也许是过去,或者是现在

有可能还会是将来

 

黎明从几声喜鹊的鸣叫开始

曾经期待秋天湿润的寒露

已变成冬日凝结的冷霜

我期待的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

阳光在洒满世界的同时

也把头伸进我的窗口

只是把温暖留给了我

我起身推开了窗户

期待这冬日的暖阳能做过多的停留

钢筋水泥建造的房子

包裹住了我的身体

这一面墙的厚度怎能阻挡我的梦想与自由

这短暂的温暖,没有被锁住

不经意间已经躲藏在黄昏背后

 

寂静的冬夜又将不期而遇

我期待的那一场雪并未如期而至

我的期待就是深深地思念

眷恋着梦里的花开时节

把雪的厚度埋藏在心中

 

我浓郁的北方

我纯净的天空

我洁白的云朵

谁做我的信使

期待一个漂流瓶

装满我的真诚

将所有的问候传达

期待着南方的文友

何时能再度相逢

 

冬日私语

  

我总是在落日下

一遍遍寻找着答案

在那片诱人的山坡

亲手埋葬着许多的迷惘

脚下踩着枯枝乱叶

将凛冽的秋风

轻轻地甩到身后

是谁把那天边的晚霞

映红在初冬的山顶

冬日的序曲

带着袅袅的炊烟

款款而来

这升起的缕缕炊烟

伴随着我轻柔的脚步

走在归家的路途

 

生命的层次

 

一株鲜活的小草

失去了泥土的滋养

成了一堆枯枝乱叶

 

一颗火种的附着

又燃起了一团   跳跃的生命

在这舞动的生命里

所有的躯体将会化成灰烬

寒冷把植物的生命定格

烧成了灰烬

变成了尘土

冰雪覆盖着所有的痕迹

 

春的使者吹醒了大地

雨的恩赐赋于了土地的滋润

在那块没有棱角的岩石缝隙里

一棵嫩绿的小草

又一次偷偷地探出了头

 

 

在西部读诗,也读你(组诗)

 

 

在西部读诗

 

在西部,有一种平静厚重而安详

比如此刻,诵读一首古边塞诗

我总能置身于古道西风

舀一勺黄河水饮马

披一身铠甲仗剑西行

雪花飘落,前面就是烽燧

我深邃的眼睛洞穿硝烟

找回久已失散的和平

 

这是梦幻?或者曾经的史实

贺兰山每一处险峻山峰

犹如一把把锋利的诗行

剖开我们安逸的心脏

与古边塞比重称量

 

听德彪西《牧神午后》

 

一种河水平静地漫过树梢

一种起伏喘息在梦的浪尖

午后阳光下,半人半兽的牧神

恍惚听到水精灵召唤

湿润的美,百合,裙裾,丰盈

少女的肌肤素白胜雪

半睡半醒之间,毫不顾忌的肉体

在温情氤氲中弹奏一曲惊世杰作

很短的一个午后,越来越模糊不清

我就这样尾随你的交欢

携带着贪婪、美丽和亵渎

我的眼中充满火焰,不知所措

追踪你的路引游荡至撒哈拉沙漠

金色的沙尘漫天飞舞

颗颗金粒砸痛眼眶

远去的视觉陷入暗黑

唯有双耳远离肉身

像一个梦游者

经历了一场鲜为人知的旅行

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场浩劫

当平静的生活

荡不起半点涟漪,德彪西

你十指下的天籁

让所有倾听者瞬间裸奔

 

今晚我愿意想一个人

 

把河流弄伤

夜里就不会听到暗响

不会目送别离

不会把忧伤的文字

揉成一首咆哮的诗歌

沿血管、心脏、魂魄的方向奔突

最终变成沉静的吟诵

送给寂寥的星辰。

一切回归平静,心如止水

这样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

心跳,宛若心脏的两叶小桨

轻缓地停止漂泊。

谷雨

 

你跑得太快。春天

还没来得及在你的歌声里踏青

还没抓住你淅沥沥的小雨

还没打马驰骋三千里河山

你就匆忙将小草的嫩芽带走

将刚刚睡醒的绿带走

将我钟爱的桃花带走

你跑得太快,我望尘莫及

及时打马也抓不住你的尾巴

岁月是怎样一座牢房

我们听从春夏秋冬的调遣

从不敢有半点抗争

 

懒惰的诗人

 

总是很懒,经常

懒洋洋躺在床上听音乐

不愿打开电脑,将词汇

敲击成键盘上一朵朵鲜花

更不愿铺开稿纸,勾勒

一个又一个绝美的童话

经常莫名其妙,哑笑,失语

沉浸在越来越深的孤独里

用沉思,验证一片荒漠的生机

谁说诗人是浪漫的

他只是比别人多了一星梦想

只是比别人更像一个孩子

容易感动,爱生恻隐之心

黑暗中一根火柴也能让他泪流满面

喜欢美好的事物,美女和风信子

一个人唱歌,自言自语的歌谣

从不曾感动上苍

他的确贪婪,一年四季

好看的花朵全娶为新娘

思念,慨叹,然后沉入梦想

他在手机上写诗,用语音

呼唤爱人诞生,也或许刚刚睡醒

便迫不及待,将一场美好的邂逅

说给你听

 

在西部,关于大武口的一星梦想

 

是谁,悄然打开暗夜之门

五彩水晶绚烂成梦

大武口,怎能入睡

你美丽的娇姿映入时间简史

宛若一个出浴的少女

披着水花轻盈步入天上人间

 

今夜,我伴星海湖

左边有书,右边有画

武当庙的音乐自成天籁梵音

未来,应该是比梦想更瑰丽的脸书

我把酒,蘸诗,吟唱《春江花月夜》

我有家不归,陶醉于素白胜雪

至清若无的星海人家

或许,这是我将来居所

我已没有打马驰骋的欲望

甘愿灵魂化为紫水晶

护佑一方生灵

 

我止于水。且安于宁静

空气中每片叶子都弥漫书香

我头戴斗笠,濯足清池

卧身太古清音里

最痴恋的一指空灵

美之醉,此情何须追忆

爱至深,处处都是家乡

 

未来,我渴望变回一个孩子

迷醉在天真无邪的童趣

光着脚丫上树摘月亮

除了大武口,竟不知还有其他地方

 

 

割麦子的父亲(组诗)

 

杜学华

 

割麦子的父亲

埋头于金色的麦田

弓一样弯曲的脊背

高于土地,低于麦穗

 

那些籽粒饱满的麦子

在镰刀抵达根部之前

一再亲吻父亲手上的旧伤口

父亲手起刀落

把麦子的疼

和旧伤口的痛

一并收割,撂倒在金色的田野

 

我日渐衰老的父亲

一生都爱着脚下的土地

也把一生交给这些生生不息的庄稼

收割麦子

就像是在收割他自己

 

麦子每割一茬

父亲的脊背离土地就接近一寸

直到再也挥不动轻盈的镰刀

直到弓一样弯曲的身体再也直不起来

直到脚下的土地 

接纳了他衰朽不堪的身体

 

又是盛夏

麦子依旧金黄

田野里再也不见割麦子的父亲

那把生锈的镰刀还站在高处

傻傻等候

 

老家

 

父亲去世了

母亲从老家来到城里

老家

那座孤零零的房子

无数次出现在梦里

陌生又熟悉

 

面对锈迹斑斑的锁

我怎么也找不到

那把拴着红布条的钥匙

仿佛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我无数次坐在老家门前

伤心地哭泣

 

三月

 

蛰伏了一冬的田野

在燕子呢喃声里  醒来

泥土的芳香

在田野上空飘荡

那些目光纯洁的牛羊

时常闯入我的梦乡

让我浑身温暖

内心安详

 

真想  和一粒种子

一起坠入泥土

悄悄发芽

然后

在三月的阳光里

安静地成长

 

乡下来的小狗

 

在城里待久了

那只从乡下来的小狗

也学会了看红绿灯,走斑马线

 

经过路灯时

它也会翘起一条后腿

对准灯杆撒上一泡尿

——它始终不知道

灯杆和一棵树有什么不同

就像不知道

它和这座城市之间

始终隔着些什么

 

请在天亮前磨好刀子

 

请在天亮前磨好刀子

别让那只未断乳的羔羊看见

今天

有人要宰杀它的妈妈

而它的眼睛

那双世上最美丽的眼睛

除了流淌温柔

还流淌慈悲

 

请不要让它看见

妈妈抽搐着倒地的样子

否则

它的眼里

会流淌出毒药

 

七月十五

 

傍晚,城市的许多路口燃起一团一团火焰

一叠叠纸钱

化作一堆一堆忽明忽灭的灰烬

大人、孩子们无声地跪拜

 

磕完最后一个头

我告诉十三岁的女儿

所有的纸钱烧成灰烬

故去的亲人

才能收到阳间的馈赠

女儿似懂非懂

认真地点了点头

 

今夜

月亮很亮很圆

一些旧时光插上黑蝴蝶的翅膀  纷至沓来

让这个寂寥的夜晚

突然变得  与众不同

 

 

马兰花(组诗)

 

俞雪峰

 

马兰花大草原

天空白云朵朵

腹地兰花片片

天与地接壤

白云与兰花相拥

马兰花像一桶鲜奶

不沾一点杂尘

 

多情的春雨

浸润着花苞

蓓蕾绽放的四月

春情勃发

成熟孕育的五月

已是兰花遍地

马兰花以它

独特的身姿

内容饱满迎接季风

 

 浅色的兰花紧束腰肢

 深色的端庄馨香

 旷美豪放的草原

 没有妩媚的娇态

燕窝一样的花篮

盛不下我多情的大手

却能盛下雨水的柔情

滴漏清正的鸟音

 

走进马兰花

其实就是走进了牧摇

心情灿烂在往返途中

被六月雨浇灌

夜泊的兰花

在舒朗的阳光里

恬淡一世情缘

流水变清

石头变软

鸟同人们一起撒欢

共同演唱马兰花

 

与一棵树的对话

   

任何植物都是一束花

 一棵树也是一束花

花蕊绽放   千年围裙

像妖冶女人勾魂的眼睛

让我寸步不离,不舍左右

我对花的钟爱就像情人一样

比情人多了一份呵护的迷离

别人曾经伤过这棵小树

小树长大后对我说

别人的伤害也是一种关爱

 

下雨了,我躲在树下

树叶明亮了我的眼睛

树根长大了我的瞳孔

除了树心没有被雨淋湿

 

让树代伞  用心攀越

自从与树对话以后

我明白了做人和树一样

除了让人爱以外

还可以让人伤害

无论爱和伤害都保持沉默

 

我和一碗水

 

放在我眼前的一碗水

似云雾一样缭绕

我飞腾着思绪

琢磨着一碗水的宿命

水也似乎在琢磨着我

我的器官在消耗水的精力

水也在消耗我的热量

 

我喜欢这一碗水

我不想喝掉它

摆放在眼前欣慰心灵

水不愿意看到我戏耍的表情

宁死不屈也想要我喝掉它

碗却不答应它

我也不答应它

就这样一直放着

直到有一天

碗贪恋着饭

我不得不将碗里的水倒掉

流进马桶成为地下臭水

也好过流进肚子死路一条

 

我这样做自以为很高尚

水却不以为然说

虽然流水不腐

我却是为你而生的一碗水

 

父亲如玉

 

父亲的手举起一天的太阳

眼睛追逐着秋实的分量

脸上的汗水被阳光雕琢成玉的样子

头自然成为裹藏玉的保险柜

整个季节都会躺在父亲胸膛上静养

整个村庄也会背在父亲脊梁上

走到哪也不会把村庄的一切放下

 

圈养的羊洁白如玉

父亲的手漫过羊的全身

如玉一样滋润

羊儿是父亲心中的玉

父亲是我眼中的玉

 

藤蔓上的西红柿爬过父亲的手

饱满得像一件件红宝石

缀满雨露,摇曳新绿

好似父亲为母亲打制的手链

又似父亲心中的玉

 

父亲不断丰满着季节

也丰满着脚下的土地

土地上站立着丰收

似亭亭玉立的少女

不需要任何雕琢

在苍茫的季节轮回中

父亲是一块天然的好玉

 

 

落在雪里的爱(外四首)

 

王淑兰

 

宛如初见时的惊艳

在寒冷的冬季

肆意飘洒

瓣瓣莹白朵朵飘逸

只为梦落下时

温婉着心情

娇娆着山川

只为心灵的那一份契合

历经尘世喧嚣

那颗被秋雨滤过的尘心

因天边飘起的雪花

有了一份安静的从容

一念清心雪儿翩跹

穿行于每一个素白而静怡的日子

 

风穿过划落叶子的声音

我把思绪细碎成文字

散落在飘舞的雪花里

在你的衣袖别上深深珍重

爱落在白雪里

如一朵冷寂的红玫瑰

暖一树花开

盈一杯牵挂

心随着雪儿曼舞

待来年风起

枝头那一抹新绿重现

 

为爱邂逅

 

秋之背影消失在时光转角

四季花开花落

一半清欢一半惆然

 

你的一颦一笑

在我的梦里不愿离开

一场邂逅为爱昄依

 

不一定朝夕厮守

彼此心中牵绊回忆

越山越水甘愿奔赴

 

秋去冬来缘聚散

流年住进我的心里

爱与思念馨香如花

 

岁月静好默守候

执素笔诉三生誓言

书人生执爱红尘缘

 

隔屏的缘

 

总有一些相逢不曾预料

总有一些感动措手不及

隔屏相知的缘

不靠近不疏离

隔了远远的天涯

却知彼此的存在

只言片语简短的留言里

有那份飘落的信任

人之交往静静相伴

不论时日长短

只凭心的赤诚

或许失去一些无心

却又收获一份真诚

上苍眷顾有心人

且行且珍惜

 

环卫工

 

晨曦,开门锻炼

一抹温暖的橙色印入眼帘

在刺骨夜色中忙碌的身影

辛苦埋头劳作

干净整洁的城市容颜

曲径通幽的小巷

是她们春夏秋冬从未间断的佳作

走在洁净的街道上

随手捡起地上的垃圾

给她们一个微笑

就是最好的尊重

 

 

品茶

 

天干物燥人疲乏的午后

砌上一壶好茶

茶叶在热水中几经翻滚

而后缓缓沉淀壶底

心也慢慢沉静下来

茶香弥漫倒入杯中

湿润了干涸的空间

泯上一口唇齿流芳

倦意在茶香中消散

人生如茶

经历煎熬获得芬芳

以茶沐心

让心灵丰盈岁月沉淀

以茶沐心

让心淡定静品沧桑

以茶沐心

远离喧嚣乐享清福

 

 

美丽的家乡石嘴山

 

  

 

我的家乡

石嘴山

一座美丽的小山城

绵绵贺兰山

白云朵朵萦绕着

萦绕着我的梦

 

我的家乡

石嘴山

一座美丽的山水城

辽阔星海湖

浪花朵朵传唱着

传唱着我的情

 

我的家乡

石嘴山

一首古老悠扬的歌

从古唱到今

动人的故事牵引着

牵引着我的心

 

啊!石嘴山

我美丽的家乡                  

山水相拥环抱着

环抱着我的爱

-石嘴山

我美丽的家乡

山水相连环绕着

环绕着我的情

我的情

 

贺兰山之恋

                  

是你

矗立塞北千年的守望

                    

你历经沧桑

你披寒挡沙

只为了生生不息的这片土地

 

是你

拨开云雾默默的远望

你傲立苍穹

你遮风挡雨

只为了守护黄河润泽的沃土

 

贺兰山啊贺兰山

你有多少传奇载入史册               

你有多少故事流传古今

你的宝藏绵绵不绝

你的恩赐洒满人间

高原儿女为你祈祷

为你自豪

为你向往             

 

春风的倾诉

                    

昨日

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洒向塞北高原

春水初生

春林初盛——

 

今日

狂风怒吼卷席沙尘                    

扑向大地横扫一切                    

花香春雨随风尽

地暗天昏俱失颜

 

立夏

春夏之交的日子

春光短暂

芳菲已逝

在开启夏日之前

春牵住夏的手

抛弃往日的和煦轻柔

欲将离去的告白

如泣如诉宣泄着

清扫心房

                    

除却所有烦恼忧愁

把整个世界

打扫得干干净净

交还给轮回的夏日

让塞北宁静的夏天

湖畔观荷赏月

树下静听蝉鸣

            

爱有天意:

观“爱—还是不爱”—仓央嘉措

大型舞剧随想

 

茫茫人海

假如爱有天意

无限的向往

无限的眷恋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

那是梦想的人间天堂

 

芸芸众生

假如爱有天意

佛缘与情缘

一世佛缘执着而虔诚

一生情缘刻骨而悲凉

谁将立地成佛普度众生

谁能生死离别拯救情缘

 

朗朗乾坤

假如爱有天意

心灵的震撼

传诵的凄美

命运的悲壮

那是人性情爱的畅想曲

那是人世轮回的咏叹调

 

七夕夜话

 

《七夕》是何夕

任由纷扰的思绪

在时间匆忙前行中

又回到最初的地方……

 

寻找你的脸庞

在银河隔阻的彼岸

沿着自己的心路行走

你就在我的身旁

像一棵树披上绿的盛装

像一条河流淌润泽生灵

像一阵雨与我倾诉衷肠

像一缕风在我身旁吹拂

你的笑声像浪花般欢唱

洋溢萦绕在我的心田……

 

如果两个人神醉魂迷

任何事情也没发生

只有匆匆流逝的

难忘的时光

伴灵魂远航……

 

 

归来吧!碧水蓝天

          ——记全市大气污染防治攻坚战

 

   

 

儿时的天空中不时地

飘着白云朵朵,

美丽的沙湖是那样的

清澈见底令人流连忘返。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依旧记得

夏日的湖泊池塘

那是沐浴的天堂。

随着岁月的逝去

工业文明的不断攀升,

天空与大地在不知不觉中

蜕变得令人难以想象。

成群的红嘴鸥飞走了

因为酸雨黑风来了,

红彤彤的太阳也披上了一层神秘的纱罩。

归来吧

碧水蓝天。

 

十九大已经开启了

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这是习近平新时代的愿景,

更是亿万人民的期盼。

一时间不论大江南北

还是长城内外,

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生态大会战。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这掷地有声的庄严承诺,

呼唤千百万中华儿女

投身于建设美丽家园。

七十八万人的石嘴山

正在夜以继日全力防治攻坚。

归来吧

碧水蓝天。

 

夜晚我漫步于星海湖畔

新鲜的空气令人陶醉

远眺雾气腾腾的贺兰山

是那么和蔼秀美壮观。

抬头仰望星湖翠嶺

点点灯光与酒香慢慢地飘向远方。

遥望星空那一轮明月

似乎比以前更加耀眼。

凛烈的北风渐渐远去

春暖花开的季节已不会太远了

归来吧

白天鹅。

大美石嘴山已是碧水蓝天。

葫芦与葫芦人

——参观石嘴山市“潮湖陶葫芦特色产业园”

 

小小葫芦

带着春风与笑意

从远古走来。

走过了大江南北

走过了长城内外

走过了大西北

停歇在贺兰山下的一个小村寨

 

你轻轻地到了一户陶姓人家

在这里生根发芽

印证着这个家族400年来的兴衰。

你虽然朴实无华

却播撒着希望

播撒着五先生的文脉

与千年田园生活的期待。

 

小小葫芦

虽然生长在房前屋后

却喜欢风霜雨雪的错爱。

你即使形态迥异

也不会炫耀花朵与果实

更不会自吹自擂

只是默默地映衬着人生百态。

 

小小葫芦是有情的

陶氏后裔瑞珍

于你最偏爱。

也许在别人眼里

对小小的葫芦不屑一顾

但你却在她的生命里

烙上了“非遗”

 

注释:

      小村寨:位于石嘴山市大武口区长胜街道办事处北部,紧邻市区南侧,面积25平方公里,人口约3000人,有四分之一人家姓陶。

      陶姓人家:潮湖村有陶姓280余户,据史考证已有400余年历史,他是大诗人、文学家陶渊明的后裔中的一支。

      五柳先生:陶渊明号五柳先生。

 

 

风起的时候(外一首)

 

 

 

风起的时候

我在祖国的西北角

这里盛产乌金

这里响彻一句话:“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

这是习总书记视察宁东时的伟大号召

这是宁夏的光荣与自豪

 

风起的时候

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宁夏精神威震塞上

所有的宁夏人都在提速

那是红色基因在燃烧,

那是红色文化在绽放

来吧!做一带一路的主角

又一次长征在召唤

再跨“雪山”之险,再历“草地”之艰

宁夏要做西部发展的先锋

 

风起的时候

我在祖国的西北角

这里枸杞红了

这里葡萄美酒香海外

这里凉皮要赛肯德基

宁夏特产火了

线上美 线下俏

朋友圈里刷到爆

新丝路上竞风流

 

风起的时候

宁夏有了国际范

家门口“老外”多了,订单里出口多了

宁夏不再是落后的代名词

而是商界的蓝海

国际航班,国际专列

载来八方客 输出新希望

 

风再强劲些吧

我要你新时代的速度

壮飞宁夏

 

影子人

 

拖着长长的尾

身似一张嘴

黑暗处眉飞色舞

阳光下悄然缩水

 

真与假

是与非

如他掌心积木

幽光重生

 

算了吧

找什么正义之剑

现出原形又若何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有一些东西

终究会在光阴里风干

空气回纯的那天

影子不过还是影子

 

 

记住乡愁诗词六首

 

刘兴方

 

(一)江城子

 

       春风秋月梦中游,小黄狗,老耕牛。鸟语花香,杏花满山丘。乡亲乡愁乡间路,山神庙,老戏楼。

       乡关万里总回首,情悠悠,意悠悠。天南地北,不老是乡愁。母亲送我到村头,未叮咛,泪先流!

 

(二)南乡子

       归梦任悠扬,山重水复回故乡。房前屋后旧模样,茫茫,炊烟袅袅带清香。

       山村沐春光,桃红柳绿花竞放。黄土沟坡牛羊唱,难忘,他乡怎能比故乡。

 

(三)捣练子

       贴窗花,挂灯笼,照亮农家好光景。欢天喜地过大年,千家万户春联红。

       冲天炮,满天星,锣鼓喧天震耳聋。村村社社耍社火,人面桃花笑春风。

 

(四)渔歌子

       六盘山前雪花飞,银装素裹家乡美。舞狮子,唱大戏,乡音秦韵胜天籁。

       喜鹊登梅惊云起,春风嘉气柳上归。猜灯谜,逛庙会,流连忘返不须归。

 

(五)采桑子

       半百方知故乡好,魂牵梦绕。离家少小,千里万里忘不了。

       谁的鬓间银丝起,乡愁难消。醉眠芳草,思乡如缕永不老。

 

水调歌头·十九大礼赞

 

       京门盛会金秋,赤帜染长空。神州庆崛起,江山如画屏。千帆竞发起航,两个百年梦想,佳景在前峰!开启新时代,踏上新征程。

       龙凤舞,鹏展翅,朝霞红。国泰民安,一股清新浩荡风。特色旗帜光耀,小康日月温馨,人民为中心。伟大复兴梦,奋斗在当今。

 

 

杂诗六首

 

聂朋群

 

红楼

百载谁缠绵,红楼一梦残。

无非儿女事,不外古今缘。

 

读“秋窗风雨夕”

秋花却看秋草丧,错将秋灯助凄凉。

谁说秋窗秋不尽,伊期永昼望他乡。

 

秋心

逸赏自沉吟,金风昏晓熏。

玉人临霜写,才子对月吟。

应怜题素怨,忍解恕秋心。

千古陶令后,神韵烁到今。

无题

禅意诗人魄,观书知绚然。

幽思岂可觅,动静皆相涵。

 

 

兰山郁郁自生凉

兰山郁郁自生凉,星海芙蓉暗送香。

客坐黄昏谁是伴,清风摇曳总思乡。

 

无题

归雁临双池,阙疑旧时枝。

年光皆堪赏,春色丽人知。

 

 

君子赋

 

  

 

      君子之道也,俊兮朗朗,性圣孑然兮。

      而纯实兮,信,善兮往往。

      诗曰:彼君子兮,不素羹兮。

      君子兮乾乾显威,君子兮大道上人。

      子者不予兮,嗟来露凝,亦大德。

      子者不素兮,嗟来羹餐,亦大谦。

      君脉兮,林立而不俯兮,

      亦正品也,故将大任赋予岩竹兮。

 

暗香疏影·闻花(中华新韵)

 

      云匆月暗。偶有相思涌,古筝拨乱。心绪稍平,夜色醉人人自盼。纵有花香魅惑,难辩认、观枝寻蔓。忆往日、半景相同,遮泪几声叹。

      园外一联清对,朝闻独影寐、北风吹淡。阵阵蝉鸣,临水蛙声,不忍孤芳消暂。染红烛下青石路,恍若梦,轻梳妆扮。莫迟疑、通径阁楼,脉脉道别遗憾。

 

侍香金童·路途

 

      步疾如奔,似箭归心路。月下枝头林密布,窗外妻知君自故。云没匆匆,怎教人误?

      念青梅竹马,间隔朝与暮。奈何意,空舟身欲渡,大袖尽挥十载数。唯有相濡,便能相赴。

 

传言玉女·等待

 

      灯火通宵,娇女盼郎归路。望城街巷,念君他知故。徘徊等待,屋外院中桃树。花开一季,便来相赴。

      独倚阑珊,月稍前,满愁步。若尘缘在,不必知期误。十年日夜,手落相思未顾。相逢之慕,再寻之负。

 

古风归巢

 

      战风起,血尽飘,生死几许,铁马金刀,

      征程千万里,挥歌疆场任天笑。

      杯中月,井中邀,莫问前尘,且挂柳梢,

      浮沉三千界,酩醉豪情乐逍遥。

      江湖榜,看天骄,十年磨剑,怒海涛涛,

      武林孰主宰,一声奔雷震九霄。

      徒名利,沧海嘲,英雄霸主,尽显萧条,

       一柸掩沙土,岁月逐浪换几潮。

 

 

盛赞中国壶口瀑布诗六首

 

牛占才

 

       中国壶口瀑布壮观雄浑,极欲写之颂之。然深感词语贫乏,词不达意,写不尽意;构思平俗,结构拙散,总不称心。故反复咏之,以抛砖引玉也。

 

壶口瀑布遐思

穿原劈山无阻留,奔腾咆哮总不休。

雨打风簸千秋荡,天摇地动万代流。

我捧壶口杯斟满,神迷白烟意幻幽。

跌入河底同奔海,共托征帆帮五洲。

 

壶口窜进一黄龙

黄龙滚滚自天还,扎进壶口耍野蛮。

吼震群山呈青面,爪撕巨练化白烟。

撞碎玛瑙琼浆泻,搓细砂砾泡沫旋。

壮景雄风撼魂魄,学习自然力智添。

 

观壶口瀑布

壶吞天河响炸雷,浊浪翻滚白沫飞。

坚石河槽巨龙束,惊涛孟门倩舞随。

携着宝塔歌红曲,扑向杏村斟金杯。

感恩黄河造奇景,我歌圣水创春媚。

 

再咏壶口瀑布

水注壶口起白烟,虽无加火自沸燃。

细雨飞溅湿衣裤,雷声轰隆震耳眼。

饮口茶汤吞银汉,拍张影像留美颜。

自然巨力激励我,撸袖苦干谱新篇。

 

观壶口瀑布有感

万马奔腾战壶天,杀声霹雳震人寰。

如烟水雾遮眼晕,似鞭流练抽身旋。

落败黄龙俯首去,乐浇田园丰收连。

人若皆有大禹志,调水移山世福安。

 

感恩母亲河

晋陕两省一河连,共举壶口杯斟满。

是情暖透人天地,是水润活麦菽蚕。

是茶清心奋斗志,是酒壮魄挂征帆。

感恩黄河养育我,敬畏母亲做伟男。

 

 

 

杨远辉

 

       房与房相对而倚,门和门隔巷而立,中间一条悠长小巷通向尽头的马路,张家的葡萄架伸出了围墙,一串串垂涎欲滴翠绿的葡萄充满了诱惑,李家的枣树长得很高,脆生生的大枣压得树枝垂下了头,几朵顽强的牵牛花从房屋的拐角爬出绿色的藤蔓,开出粉红色的小花,巷口不知什么时候种的老沙枣树开花了,米黄色的小花像极了一个个金色的小喇叭,远远就能嗅到沁人心脾的花香。

       西北的小巷,就如西北贫瘠的土地少了许多生气,总透着一股土腥味,干旱的天气一阵热干风从小巷穿过,卷起小巷的浮尘和沙土,迷眼,呛人,紧走两步,推开门进得院来,一院子的绿意,深吸一口气,院里巷外原来是两重天。幸而西北的植物和西北的人活得一样坚强,只要给一块土地,天上掉下几点雨滴,就会有生命的绿意。偶尔遇到雨水多的季节,天上的雨水和小巷的浮尘沙土搅拌在一起,泥泞的小巷就如烂泥塘,你踩过来他踏过去,一不小心陷进大姑娘小媳妇的鞋子,一阵咒骂和尖叫 在小巷传开。

       雨,雨,大大下,地下的娃娃不害怕。少有的雨水让娃们兴奋起来,小巷里成了他们欢乐的天堂,根本不需要雨伞,有泥巴的地方就是乐园,稀泥越多的地方越是娃们聚集的地方,抬起脚重重跺下去,泥水溅得到处都是,娃们立马成了大花脸,新的旧的衣服满是泥污也无所顾忌,报复总会突然袭来,坏笑和童年交织在一起,当然欢乐总会要付出代价的。回家的时候到了,小巷的各家各院不时传来打骂和叱呵声。

       小巷太长,长的幽暗寂凉,夜色来临,昏黄的路灯照在小巷,更拉长了小巷的身影,下班的人们,胆大的晃晃悠悠吹着口哨放松得心情回家的惬意和小巷融为一体,胆小的,脚步匆匆,或猛蹬自行车,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长长的小巷吞没。任何的事物都会有两面性,黄昏的小巷刺激着娃们好动的神经,捉迷藏,深而易躲藏的小巷就是战斗的地方,一群,一拨,四散逃开,煤房,屋顶,墙拐角,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没准突然就会钻出一个娃来,吓你一跳。总会有一些老实的娃被捉弄,小巷深处藏好了在哪傻等,等到大人着急,满巷子喊二狗子的名字,娃这才知道上当,抹着眼泪哭着回家去了。不长记性的娃,明天小巷依然有大人喊回家的呼唤声。

       雨少,小巷自然就没有撑着油纸伞丁香一样结着幽怨的姑娘,路灯下躁动的少年还是有的,西头小雅姑娘亭亭玉立,东房娇娇小妞人长得不错,小巷太长人们又太熟悉,偶遇的故事从来不是巷子里的主旋律,青春的荷尔蒙在小巷弥漫,粗犷的西北汉子遗传不了细腻的浪漫,十七八的岁月在小巷里一直生长。路过的姑娘被一阵撕裂的口哨声骚扰,高傲的挺着胸走过,胆小的怯怯的快步远离,胆大的回头咒骂几声,惹得年少的青春,哈哈大笑,笑声里青春的期盼在小巷里四处游荡。

       老人的小巷充满了柴米油盐人间烟火的气息,小巷里常能遇到他递给你一把小葱,你送她几个苹果,都是自家院里产的,无需多言,收下就好,小巷的树荫下,各式小马扎小板凳围成一圈一圈,老式的牌局,年轻人很少懂了,楚河汉界两边争吵的双方不绝于耳,闲聊的爷爷奶奶东家长西家短扯个不停,吃饭的点上,陆续有人离开,酷热的中午小巷恢复了平静,午睡的人们把小巷带进了梦乡。

       我的小巷,我生长的地方,记忆惆怅,年少如昨一同被时间的砝码倾斜,中国的汉字很是折磨人,一个大大的“拆”字,毁坏了所有的记忆,也毁了老屋小巷,如今高楼林立,街道坚硬,夜晚被高科技的灯光照的如同白昼,滚烫的马路边上再也没有我的小巷。岁月最为本色的样子,延绵在背后,沉静着,就如我那无处安放的小巷,在脑海里刻下一道悠长……

 

 

画评三题

 

  

 

马宏伟:青山含黛,绿水留情

 

      马宏伟,女,中国山水画协会会员,宁夏美术家协会会员,石嘴山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石嘴山书画院副院长,中国山水画创作院专职画家。现居大武口。

      纵观马宏伟的山水画,山之气势,巍峨绵长,峰峦叠嶂;水之气韵,激情灵动,飞流直下,一泻如虹;涓涓细流,曲折蜿蜒,好似宋代诗人翁卷的《野望》“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石嘴山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雍进成说过:“马宏伟,在朦胧的青春时代就接受了正规的美术教育,用正确的画理引导步入绘画领域,先由工笔花鸟入手,后来进入龙瑞先生的中国山水画创作院,进行了系统理论和实践学习相结合的大量写生。调动她的艺术细胞的是明清的山水画,包括宋代范宽的画都在她的笔下揣摩着、研究者、欣赏着,入脑、入心、入画。她在进入齐宏伟工作室学习了两年之后,山水画有了一个质的飞跃,画面也由婉约的女儿气进入了揽千山万水入胸,秀苍翠绵延入目,察七野八荒入景,观天地景物入怀。”

      一、山水画,气势宏伟。她通过传统作品临摹品读,从而得到笔墨信息与灵感。北宋前期的山水画,虽然在所描绘的自然景物中包含着画家对这些景物的感受,但更主要的还是以客观描写自然景物为主,如北宋最著名的山水画家范宽、郭熙和王希孟的作品就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点。

      从构图来看。一幅好的山水画,在构图上经过画家苦思冥想,画家讲究符合对立统一和透视的规律。对立统一,体现在形式上有宾主、呼应、虚实、疏密、开合、藏露、节韵等关系。

      如《大美太行》《苍茫天地间》《山水高水之长》《青山如黛天地间》等画作的画面,茂密苍郁,山峦叠嶂,气势开阔悠远。画面中,若隐若现的云雾缭绕山涧,白与黑、空与物、白与灰、灰与黑,疏密有致,实中有虚、虚中有实。宋代郭熙说:“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这正是“藏”与“露”的巧用。峰峦起伏,瀑布飞泻,房屋静默,远近高低透视关系中的“高远”和“深远”布局合理,让观者既可以把自己身心放空、放低,仰望崇山峻岭高远雄伟的山水,又似乎站在山前或山上远眺,远山近水的幽深景象尽收眼底。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说:“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这是站在山前或山上远眺,并要移动视点才能看到的景象,表现幽深遥远的气韵。值得注意的是:马宏伟的山水画中,往往是“三远”综合运用的。

      从笔墨用色来看。中国画的造形达意,是以线为主来表现的。中国画的用笔与用墨,体现了画家的功底,也是识别一幅国画优劣的主要的依据之一。墨色的变化,有“五彩”之说,即“焦、浓、重、淡、清”;也有“六色”之说,即“干、湿、浓、淡、黑、白”。

      在马宏伟的山水作品中,山水树云雾等自然景物藏于笔,挥于墨,绘于纸。一腔万丈豪情寓于笔端,融入色墨,画面里透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多年来,她持之以恒地精神追求,与山对语,与水冥思,与画相伴,在天地间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要求画家把对自然景物的认识与感受,与被描绘的客观对象很好地结合起来,达到情与景有机地融合在一起。马宏伟山水画在努力创造情景交融的意境之时,也体现了一位女画家的人生修养和艺术个性。

      如《清泉出山涧》等画作,是在一个比较朦胧的画面上,形成了一种波澜壮阔的气势,颇具神秘感的画面形象。崇山峻岭似乎一览无余,远观,雾气缭绕如幻似真,给观者以联想和想象的美感;近观,她用笔墨和细节的变化,描绘出在山崖峭壁上在岁月的风霜雪雨中饱经沧桑的本色,肯定了山崖的坚毅、包容和雄伟的姿态。雾蒙蒙的天空下,群山巍峨屹立,庄严肃穆;雾霭下露出的岩壁峭石,与悬崖上的苍松翠柏、瀑布、溪流相互映衬;重重叠叠的高山,苍茫连绵,沉睡了千年,无人知道山的深沉和博大,唯有仰望它的坚硬和沉默,顿时使人心生赞叹与敬畏。马宏伟在笔墨间为山崖和瀑布赋予了坚毅不屈的品质,同样是对生命状态的探寻、思考和赞赏。

      她的山水画,用色清丽淡雅拿捏有分寸。所谓“墨不碍色,色不碍墨”,在画面上,既不让色彩覆盖了水墨,又不让水墨破坏了色彩的清丽自然。真情本美丽,来自水云间。画家无论是在表现山林晨曦效果,还是暮霭沉沉楚天阔的意境,用墨都要遵循自然变化,墨色浓淡相宜——近处墨色稍浓,远处逐渐色淡墨浅的变化。线条清楚而且丰富,山水空灵而有韵味,表现出山峰的立体感、层次感和沧桑感,水流的质感以及远近的空间感。在青山间探索,在绿水间泛舟。山和水的融合是静和动的渗透,单调与精彩的结合,给人以启示和想象,又包含着耐人寻味的意蕴。

      二、工笔花鸟画,严谨细腻。马宏伟的工笔花鸟画,可以属于女性画家惯用的精妙细腻,画风雅逸。中国的工笔画历史悠久,通过“取神得形,以线立形,以形达意”获得形体与神态的完美统一。

      在她的花鸟画《荷塘月色》《鱼乐图》《秋深芙蓉醉》《清香满湖》等画作中,不难发现女画家偏爱荷花,喜爱鸟儿不忍离开栖息的枝头,更喜爱鱼儿嬉戏在荷叶覆盖的池塘。而荷露坠落荷叶的唯美意境令人流连。正如“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汉乐府《江南》)工笔画最大的魅力,正在于以传统技法作为画面基调,表现严谨沉稳而又明快艳丽的整体风格。马宏伟从传统入手符合艺术创作的基本规律,在晕染技法中展现时空的转换。如《秋深芙蓉醉》《清香满湖》等画面里,荷花更是亭亭玉立,给人以圣洁而清雅的感觉。荷花也称“莲花”。“莲”与“连”谐音,莲花和鱼,寓意“连年有余”。荷花的“荷”因与“和”同音,寓意“和睦”“和顺”,在画面中也就有了属于画家要诉求的文人心声,在弥散于意象的景致里有了韵味与神采。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向来都是画家们最喜爱的植物之一,是诗人笔下神圣净洁的象征,具有清洁无瑕的高尚品质,也正是人们激励自己洁身自好的座右铭。

      如《荷塘月色》画面中,朵朵荷花,或含苞欲放,或开怀绽放,或半遮半掩,含羞的芙蓉仙子漫步荷塘,微风拂过曼妙的身影,摇曳生姿,楚楚动人。深墨勾勒荷叶、荷梗;浅墨勾出花瓣,力求严谨逼真。尤其是鱼头及鱼鳍,鱼鳞根据鳞片排列纵横分染数次,逐步加深;脊背部稍重,逐步淡化到腹部的白色;鱼尾的臀鳍、腹鳍也都形态清晰。鱼在清澈见底的池塘里觅食嬉戏,水草依稀可见,自然生动,活灵活现。工笔画融入的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历史信息、经典品质。不同的时代,工笔画都透着画家不一样的气息。工笔画从《尔雅》《说文》《释名》等中国古书记载可知:“画”的最初意义表示“象形”“描画”与“着色”。马宏伟的工笔花鸟画,以线造型,工整、细腻、严谨。她运用多种工笔画技法,使画面体现出沉稳严谨的个性特点和文化内涵。她的大部分工笔画作一般用中锋较多,以固有色为主,色泽沉稳高雅,画面整体色调统一和谐,具有浓郁的当代中国民族色彩审美意趣。绘画手段具有装饰意味,并主张以神韵、神态的意象在创作实践中再次提炼和升华。马宏伟的画路很宽,她画山水画,也画工笔花鸟鱼虫人物画。她既能在波澜壮阔的山水画里,舒展万丈豪情,纤纤玉指似乎具有千钧之力,将江山皆入画卷;同时,又能展现出工笔花鸟画的笔触严谨细腻,充分体现出女性画家敏锐的直觉和柔美的绘画语言。

      她深爱着祖国的山山水水,追求着绘画艺术的纯美,并为山川赋予水墨灵动的生命力。我坚信:她在以后的绘画艺术之旅中,海纳百川,锐意进取,将会描绘出更多优秀的壮美画卷。

 

尹建华:花开入画,鸟啼为诗

 

      尹建华,女,宁夏美术家协会会员,石嘴山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建华书画社社长,宁夏文学艺术院第一期研修班学员。她的画作多次参展,多次举办个人画展,多次获奖并被收藏,已经受到很多人的喜爱、宁夏美术界好评和国内相关媒体的关注。

      俯首红尘,仰望蓝天,一朵花开是一次生命的相知,一朵花落或许是一段难舍的轮回。尹建华用心细细聆听花语,悟出她的绘画人生。

      一、工笔现细腻,精微见巧妙。尹建华的花鸟画,大多数作品为工兼小写意。画中的花卉,少有奇珍异草,多见平常花卉。纤尘不染的水仙、绚烂摇曳的马兰花、金秋艳阳里的向日葵、红红火火的鸡冠花等,无不表现出画家内心的真善美。

      她尝试着在延续中国传统工笔画严谨细密的基调上,逐渐以灵动洒脱的笔调,努力营造朦胧诗化的抒情画意。百花争艳之时,山河尤为丰饶妩媚;群鸟欢歌之际,岁月显得更加丰富多彩。她把写实的具象与写意的抽象加入自己的理解,把真实自然花鸟的形似与中国传统画的意趣相互融合,使两者尽力地统一谐调,以显示画面的生命力与创新活力的诗意美。从她大部分画作上可以看出,她的小写意花鸟画,是在传统工笔画理性美的继承上,主要表现感性美的意境和心灵语言的传达,并借此喻示画家的思想情感和品性修养,以及对艺术的不懈追求。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激荡着她的胸怀;万水千山,鸟鸣声声,绽开了她的笑颜。她日渐娴熟地运用传统花鸟细腻逼真的技法,丝丝入扣、惟妙惟肖地描摹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和每一条枝干;同时以写意的构图表现内在的气韵与意境,在天地之间,闲情淡墨,挥挥洒洒。在创作中,她经常将几种花卉巧妙搭配,交相呼应;或春风得意,争奇斗艳;或秋风瑟瑟,傲立秋霜。顽强的生命力贯穿在画面之中,使观者凝神驻足,感叹曾经遗落的过去,光阴如故,细品如春。

      当岁月欢歌,不被风雨摧残凋零,与时光同好,不因刻骨铭心遭遇黯然失色。如《盼出好年景》的画作里,描绘和表现的是大美无言——一种在乎内修的拙朴单纯。她关注寻常的农作物——高粱、向日葵,就连田边地头的莠莠草都被她注入了雅致的情思,乃至野草花丛都富有表现力。不远处,向日葵低垂着硕大的果盘,似乎在等待人们来采摘;粗壮的枝干、秋霜侵蚀的斑斑叶脉,让人不由得震撼世间万物生命力的顽强。而画面中精心勾勒的高粱枝条,纤细柔韧;枝头的高粱籽颗粒饱满,栩栩如生。一阵秋风吹来,摇曳着的莠莠草,与嬉戏在向日葵上的两只窃窃私语的麻雀,顾盼生姿,呼之欲出,展示着生命之美并且韵律悠扬。长势不同的叶子、枝干、果实,经她细致的描摹和巧妙的渲染,一派大自然中的舒茎展叶,显现出景物在空间变化中的多样性,具有强烈的现代感与视觉冲击力,让人眼前一亮。她在色、墨、线、面的处理中,常以灰、土黄等色调为主,构成了质朴的乡土气息,并弥漫在整个画面。大美或许就在点染之间,已然了心。

      如《早春》,画面里弥漫着一抹抹深紫和浅紫色直至淡淡的紫,如烟似幻,仿佛来自天边的云霞,一直绚烂摇曳在一株株马兰花上,铺满宁静的山冈。遥遥望去,几个草原牧人的蒙古包若隐若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近处,六七只鹌鹑,在马兰花的映衬下,探头探脑,或四处张望,或低头觅食。万籁如梵音,身心皆已净,淡雅的画面中充满了画家对大自然无限的热爱。

      花卉是传统国画中常见的题材,各不相同的花卉是有形色之别,但人们喜爱赋予花无形的象征——荷花清雅、梅花坚贞,百合则百年好合等美好的寓意。画为心痕,来自画家的品格与性情,也来自对自身精神境界的提升。花鸟画家更要耐得住寂寞,经得住外界的诱惑。佛典有言:“大千世界里每一个佛的净土,无不是开满美丽的花,飘扬着花香,可见爱花不是小道。”据郎绍君在《关爱自然生命――读回札记·方楚雄花鸟画》论述:“齐白石的画作,在他以花鸟形象空前真实、生动地表现了有着悠久的乡村自然的个人情感态度。而潘天寿的画作,在于他以雄怪险的花鸟图像和博大沉雄的风格,表达了对力量与崇高精神的向往。”尹建华,在多年来孜孜不倦地追求绘画的真善美的同时,她努力在创造生活与精神的统一。

      二、观察敏锐细致,表现祥瑞意境。尹建华是对待生活和艺术同等尊重的女性画家,她多描绘鸟兽家禽在大自然中自由嬉戏,并在画中流露诗情爱意。如《归途》的画面里,远方的寒松,骑马的人,近处的牧羊犬和羊群,在漫天飞雪中,迎着风雪艰难地前行。好似唐代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尤为引人注意的是画面中牧羊犬和领头羊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真而坚定的神态,在天寒地冻的雪景里无声地凝望着前方。它们的眼神里似乎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似乎看见了草绿花开的春天。这足以平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封存的怨气,让我们感受到一颗充满了真诚的赤子之心。

      再如《四时芳香》《鸟立枝头春回归》《春鸣深处闻鸭声》等画作里,既有活灵活现的母鸭与毛茸茸的小鸭子相依的动人情景,又有窃窃私语的鸟雀之间耳鬓厮磨的亲昵。笔触细腻到野鸭、麻雀的每一根羽毛,丝丝缕缕刻画得真实而自然,使画面充满了女性艺术家敏感而又浪漫的情思。尹建华选择了与心灵契合的具象——穿插的枝叶与野花,纵横交错的草丛与栖息的禽鸟,在具象变换中绘画出一种静而动、动欲飞的感觉。动中有静、静中有动的结合,飘逸脱俗,方寸之间可见天地。

      尹建华的作品没有自然界中人与动物、动物与动物之间弱肉强食的奔逃、争斗和杀戮等场景,因为她强调“安泰祥瑞”,她珍惜家畜鸟兽和各类小动物的生命。在她眼中,一朵花、一株草、一只飞翔的小鸟都有灵性,它们的生命与我们同等重要。画家用画笔表达自己的心声,清醒反思人类走过的道路,用艺术的方式反映人们向真、向善、向美的心灵。她的画,是对美好生活的热爱,是对诗意栖居的感悟表述,是对自由精神的飘逸诠释。她在浓情淡墨里,传达出一种赋予万物苍生的自在和优美,一种发自内心的道法自然的眷恋与睿智,抑或是一篇篇对生命的赞美诗。从她的画面背后,我似乎看到画家的一颗悲天悯人之心,体味到一个艺术家对自然、对生命一腔深沉而细腻的情感。

      宋代张道洽的《岭梅》有言:“到处皆诗境,随时有物华。”尹建华珍视活跃在自然环境中的鸟兽,以生动、逼真、活泼为主,表现它们的动静姿态又各有不同。在花丛浅溪、茅屋前后、曲径通幽中,它们跳跃、嬉戏、小憩、鸣叫,无拘无束,自由畅快。鸡鸭牛羊等家禽家畜与溪流、花草、细雨、微风、山坡相伴,在优美和谐的景色之中,传递出“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王维的《画》曰:“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观者在画面里,更能感到人与自然的一派祥瑞,心灵为之向往的吉祥如意。

      三、非常重视写生,创作源于生活。尹建华每年都要抽出一定时间外出写生。石嘴山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雍进成曾对尹建华说过,在大武口南郊有一片人工种植的马兰花,每天早晨到中午盛开蓝幽幽的一片,特别入画。于是她连着一个星期去拍照、写生,创作了一幅八尺整张的花鸟画《晨曦》,获得了“沈商杯”全国花鸟画展优秀奖。没有游历名山大川,何来百首诗篇;没有依山而居,何来淡定胸怀。尹建华的花鸟画,可以让人感到,她一手伸向传统,传统是文化的源头;一手伸向生活,生活是艺术的源泉。而艺术也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一生的追求。

尹建华画花鸟,在偏重技法的同时,逐渐娴熟运用笔墨色彩。画家的胸襟、气度、性情、审美等都在画面中一一显现,既是画者个体与大自然关联之后的情感释放,亦是画家精气神的不断延续。她多年专注绘画,何尝不是老子所阐述的有关绘画技法的“庖丁解牛”,精熟之后方可“道生于技”。她坚守传承传统花鸟在构图、墨色、笔意等技法,又结合现实生活,与时俱进,拓宽题材,在现实与传统中碰撞,看天边流云婉转变化,观大河入海磅礴气势,让人品味岁月艰辛和人生真谛。2017年,她进入文学艺术院高研班,有幸得到著名画家马建军先生的授课带学,勤奋刻苦的学生得到名师细致耐心的点拨,绘画水平有了质的飞跃。

      一个如花的女子,一个如诗的画家,伏案绘画时,托腮凝神,磨一砚香墨,落一笔嫣红,在内心深处种植一株花,放飞一只鸟。在追求至真至善至美的画面氛围里,合拢闲云在掌心,抚过青翠于指尖,或高飞或低语,或离别或重逢,让世间少一些纷争烦累,多一份鸟语花香,将过往的岁月轻轻安放。愿美好而珍贵的记忆、温馨而愉悦的心境,让诗与远方伴随着尹建华的绘画人生——花开入画,鸟啼为诗。

 

唐玖清:淡泊清雅,水墨写意

 

      唐玖清,女,祖籍浙江宁波,宁夏美术家协会会员,石嘴山市美术家协会理事,现居大武口。擅长中国山水画,作品形式各异,温婉明快,多次参加自治区、市级展览并获奖。

      中国画以笔、墨、纸(绢)为载体,用以表达东方韵味、传统审美和画家个性的一种方式。“丘壑成于胸,发之于笔墨”。唐玖清以表现自然景象为主,山峰叠翠、瀑布飞流、林间茅屋等自然景物,均构成了她笔下的大千世界。她所描绘的画面张弛有度、洒脱飘逸,显现出大自然透露出来的原本质地,努力营造出山水画的万千气韵。

      从传统山水画的技法观念来看。唐玖清比较擅长捕捉水的流动、山的巍峨,不刻意描摹山水实质的具象,注重多种色墨在灵动变化中的意象。她的笔下,山之美,在于草木青翠之上高山屹立的内涵;水之美,在于曲折蜿蜒之后流入浩瀚大海的豁达,就像她对中国画的执着追求。唐玖清生在浙江宁波,长在宁夏石嘴山,江南婉约飘逸的柔情根深蒂固地植入了她的心灵深处,西北塞上特有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粗犷豪迈磨炼了她坚韧的筋骨。她凭借着对绘画的天赋灵性和勤学好问,初以小青入手,逐步放开胆识,继而以知名青年画家曾刚的山水画为范本,通过大量的观察、写生和感悟,逐渐形成了既有江南水乡的秀丽神韵,又有塞上山川的粗犷气势;既有写实的画风,又有色彩的晕染和水墨的写意。可以说,唐玖清是个如水的女子。在她的眼中,无彼无此,遇曲遇直,即使是一颗小小的砂砾,也会荡起水的涟漪和她的眷顾——在晨曦中闪烁一缕微光,在暮色中挥洒一抹红霞。

      唐玖清的国画,淡泊清雅。清代画家方亨咸说过:“绘事,清事也,韵事也。胸中无几卷书,笔下有一点尘,便穷年累月,刻画镂研,终一匠作,此真赏者所以有雅俗之辨也。可见古人立足之何在。”

      她在《贺兰山武当梵音》《贺兰山王泉沟写生》《雨过山更幽》等画作中,笔墨似兰花的芬芳,平和坦荡,寻之弥远,尽显心灵与山河大地的绘画语言。塞上地域的山水特点,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画家的表现技法。高耸入云的贺兰山,郁郁葱葱的峰峦树林,皴擦点染充分发挥。嶙峋的山岩和若隐若现的寺庙高塔,在溪流的流动中,有了静穆而不凡的气度。而《贺兰山王泉沟写生》则运用多种色墨变化,将万物葱茏的生命力藏匿于青山绿水之间。

      《贺兰山武当梵音》是一幅很有特色的画,突出贺兰山高峻奇险而又俯视一切的气概。古树参天,枝节错落,引人仰望。山、树、桥、塔、寺庙、溪流以水墨覆盖,在深深浅浅的墨色变化中,巧妙地用墨色层层剥离。从全貌到局部,逐一疏密有序地交代,显现出虚实结合的节奏感和韵律美。从远处的雾气的清浅到淡化,在黑白的互相渗透、互相融合中,构成一种黑中见白、白中有黑的意境,不仅让人看到颇具神秘感的贺兰山武当庙,而且听见了一声声静守岁月的梵音,在山间缭绕不绝。

      《雨过山更幽》描绘的是风雨过后、天空如洗、山清水秀的画面。远处瀑布奔流而下,近处嶙峋怪石,蜿蜒的溪流潺潺流过,树木青翠欲滴,几处屋舍掩藏其间。有一种“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王维的《鹿柴》)之感。画面描绘了空山深林在傍晚时分的幽静景色,静动相宜,清新自然,毫不做作,在雨过山更幽中露出真实的容颜。仿佛空谷传音,愈见其空;人语过后,愈添空寂。中国山水画的境界,在于描摹山石错落、渲染飞瀑流水等具体景物之奇;在于点染缥缈云影、升起团团雾气、水墨若有若无的虚幻之美。齐白石曾有名言:“似者媚俗,不似者欺世,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唐玖清的山水画笔致清逸,悠然绵长。她结合临摹传统笔墨技法,在写生、写实、写意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特有的绘画语言,用一种质朴谦和的初心,将一树一石、一山一水的空灵回归心性的本真之中,让观者望之不由得陶醉,进而遐想。有人说,临摹是借鉴语言,写生是寻找语言。唐玖清深受曾刚山水画的影响,通过写生来探究造型、结构和绘画格调。她在贺兰山周边写生,也会跋山涉水去全国各地,写下数不清的素材。

      中国画中表现的“形”,能否充分表达作者的“意”,能否让观者感到“神”,向来都是一个画家遇到的难题。在唐玖清《一夜春风满树花》《金秋叶更红》等画作里,画家尽量使画面丰富、生动、壮观,是想借奔流不息的瀑布形象表达一种坚忍不拔的精神,一种以柔克刚的智慧和自信。她用散锋和颤笔抖出水纹表现瀑布突出动势,用浓重的墨色衬托瀑布的清透流动和飞泻;用笔勾出石头的结构,画出顺着石头流动的水波;笔蘸饱墨表现出水流的动感,用淡墨渲染石头、水与水的层次。有时轻重有序地点染勾画,将形态线条明朗而清晰地落在画面上;有时以白计黑,虚化或模糊溪流和瀑布的动势。她深知山水画中,云、水是整幅画的灵魂,最能体现画家的内在气韵,要画好云水确实较难。郭熙说:“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采。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俗话说“行云流水”,是云水的千变万化,美妙灵动。唐玖清注重内在精神气质与外在形式的自然结合,她的作品较为突出的是水气盈润与山林灵秀。

      在《一夜春风满树花》中,前景的桃花、山石线条明朗,而远山雾气弥漫,适度留白,画风洁净素雅。她写实和写意得以协调和平衡,体现了画家对东方美学和古典意趣的热爱。《夏风一阵山水秀》的画面,小桥流水人家,远处亭台、茅舍隐在深谷山涧,云雾缭绕,如梦似幻,仿佛人间仙境。《金秋叶更红》中,秋风瑟瑟,林密山高,枝头硕果累累。身着青衫的人物,手执木杖伫立桥上,独自观瀑。这幅画的线条纤细遒劲,寥寥几笔勾出人物的体型、衣纹、姿态,结构严谨,在写实之中有了写意的神采。笔墨得境,淋漓之间,禅意悠然:“见道不生机,生机不见道。”枯笔皴擦出树干的纹理,勾画树干、树梢、树枝,前后巧妙穿插,远近纵深感处理恰当,金秋时节的色调较为丰富。用淡墨把云彩烘染出来,强调出云的层层涌动,充满虚无缥缈的朦胧感。

      《宣和画谱》云:“岳镇川灵,海涵地负,至于造化之神秀,阴阳之明晦,万里之远,可得之咫尺间,其非胸中自有丘壑,发而见诸形容,未必知此。”黄宾虹云:“山水画乃写自然之性,亦写吾人之心。可见古人用意山水,其心其性若此。染翰山水者,多有丘壑在心;笔墨精妙处,常得林下况味。”唐玖清在《瑞雪迎春》的画面中留出不少空白,这些空白除了瀑布、溪流,还有围绕在山间的大片雪落无痕的洁白。她在《瑞雪迎春》的构图,是一种高空俯瞰的群山下被积雪层层覆盖的房屋、树林。她以新颖的视觉角度来感受山与水、联想山与水、理解山与水。

      中国山水画,传承文脉的多是在写实的基础上写意,并在写意中伟神。用心,是传神的灵魂,也是画家的修养、风格和境界的体现。湖山有美,天地在心。只要守住一颗本心,即使尘世万变,也能坐看风起云涌。唐玖清的笔墨,应是用心于此,她努力博涉传统,力图在古韵之中有自己的新意。当我缓缓展开一幅幅画卷,展示出的是一位女画家,一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探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