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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贺兰山》第一期

 

     

 

       新年来临,我们以新的心态和面貌,精心编辑这期杂志。元旦过后就是新春佳节了,打开杂志,首先读到的是吴全礼的散文《灿烂年夜》。作者笔下的乡村年夜,年年都有新变化。新的时代,物质加速发展,乡村的年夜也随之加速变化,变得似乎找不到传统年夜的痕迹。作者在回忆往昔艰难岁月的基础上,衬托出年夜的变化,  行文微妙细腻,别有滋味。这是作者应征《朔方》杂志举办的“迎接十九大散文、诗歌主题征文”获奖作品,我们重新刊出,旨在激励,旨在关注。

       潘春生的诗歌《在黄河流经的地方》,同样是应征获奖作品。黄河流经宁夏,所过之地,都留有灿烂的文化和美丽的景点,作者满怀激情,挖掘历史文化,赞誉景点,或思或叹,或歌或咏,情景交织,蔚为壮观。

       中篇小说《阿斯巴甜》,出自我区著名作家张学东之手。作者直面现实生活,细致入微地刻划了顾责、佟欣、顾乐、老方、黄莺等人物形象,将人与人之间、人与动物之间看似离异则又难以扯断的微妙情感关系,描叙得分毫不差。若不是大家大手笔,这样精致的小说很难写出。

       苏子的中篇小说《秋日发生》,白文宇的散文《故乡的车前草》,张玉秋的散文《歪理邪说》等作品,都耐人寻味,敬请关注。

 

 

04灿烂年夜吴全礼

09在黄河流经的地方             潘春生

 

 

12阿斯巴甜张学东

 

 

45秋日发生     

 

 

70故乡的车前草白文宇

72丢失的桑园姬艳艳

74矿难沉思录(连载)张福华

79“傻 子”宋希元

82岳飞名字的由来吴   

83想象王庆赢

85歪理邪说张玉秋

89我的老父亲折红旭

91历史的穿越与审美视域下的诗性呈现

      ——邱新荣诗歌印象 赵炳庭

 

 

95晨独步偶得诗七首陈   

96北方的火车,南方的夜(外一首)王苏豪

97我有一座森林(外五首)周   

99穿过秋雨(外四首)王风香

101看,那棵树(外一篇)余   

 

 

104写给张易的诗五首阿   

108岁月在阿拉善的石头上复活(组诗)唐   

110清明的雨滴纷纷落回大地(外四首)岳昌鸿

112站在生命之上(组诗)张   

114归途,你蓝色的身影像一抹闪电(组诗)陈   

116牵手(外五首)杜学华

118逝去的日子(外六首)朱学梅

 

7178简讯二则     

 

 

灿烂年夜

 

吴全礼

 

 

       新年的钟声还没有响起,村里的年炮已经噼啪炸响,那响声似比往年要猛烈许多,忍不住走到门外,只见远远近近的乡村上空已是一片灿烂。

只有在城里才能看到的焰火,却在此时来到了乡村,高高低低的礼花盛开在高旷的夜空,抛开城市里高楼大厦的羁绊,每一株焰火尽情地向夜空中伸展,恣意地绽放出最美的身姿,无拘无束比不上奔放无羁更能恰当地描绘出此刻的感受。与闪烁着星光的夜空交相辉映,远远近近的村落上空演绎着焰火与星光的奏鸣曲。极目远望,好像过去的那些过年的情景就寄放在那些闪烁的星辰里,只要你挥一下手指,它就会一一展演于你的面前。

 

        在我还没有记事以前,不知道年是怎么过的。只记得年走进我的记忆之中时,是朴实而安静的。听不到炮仗声,看不见火红的春联,穿不上里外三新的衣服,吃不着名目繁多的美味佳肴。一双母亲手工做的百衲底的布鞋,或是一件翻新的旧棉袄,一锅肉很少的大烩菜,可数的一些油饼和蒸扯片,公社的会台子上要是再能演三天戏,那这个年在我们那时的心里就已经是非常非常的好了。说到看戏,就想到舅家的小表弟了,发生在小表弟身上的那件事,当时觉得只是可笑,等懂事之后,想来却觉得非常心酸。

       那时过年,公社提前从各队抽调年轻又爱唱的人组成临时戏班,排演一些传统的剧目比如《梁秋燕》《墙头记》,有时也从外面请戏班来唱。有戏看更能感受到年的氛围,四邻八村的人都汇聚到公社来看戏,不大的剧场下人流如潮。舅舅、姨妈家的大人娃娃都会过来看戏,中午歇场时,我家离公社最近,他们都聚到我家。中午饭那是必须要准备的,也真难为母亲了。娘家一下来了十几口人,家里没啥像样的吃喝,可母亲总有办法让他们吃饱。记得母亲从叔家借来一碗榨完油的肉渣,和着剁碎的酸菜蒸包子。一大盆馅大家边蒸边吃,舅家的小表弟七岁多,从第一笼吃到最后一笼,始终是嘴里吃一个,手里拿一个,眼看着鼓起的肚皮将身上那件破旧的小棉袄顶了起来。舅舅骂着不让他再吃了,他边哭边吃就是不撒手。我们几个还没怎么吃,要先紧着亲戚吃完才能放开吃。眼见小表弟吃个没完没了,我们几个看到馅就要没了,心里有些不高兴,母亲抬眼瞪了我们几个一眼,姐姐赶快带我们向门外走去。只听身后 “哇”地一声,小表弟面前吐了一滩。我们又围过来看,舅舅骂小表弟:“撑死你!不让你吃,还要吃。你不知道饥饱?饿死鬼转世的东西!”母亲从伙房过来抱着小表弟,轻轻揉着他的肚子,呵斥着不让舅舅骂,转过脸眼里却淌出了泪。其他的表兄妹和我们几个都笑了,看热闹一般地笑着。母亲的眼泪从我眼角掠过,深刻在我的记忆之中了。

       即便如此,我们的年还是照样过得有滋有味。戏演几天,舅舅姨妈家的人就在我家吃几天午饭,母亲的办法很多,哪怕是一碗黄米干饭就咸菜也会做出年饭的气氛来。舅舅家的娃娃不少,年前母亲就会将我们穿小的衣服和布鞋清洗干净,修补好。等到舅舅姨妈带着表兄妹们来我家,母亲看到哪个的鞋露了脚趾头,衣服破着,就找出能穿的给他们换上。虽然家里的条件有限,可母亲想方设法帮衬着娘家的兄弟姐妹,她是老大。后来,舅舅姨妈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我家却因为一个接一个的念书,日子似乎怎么也缓不过劲来,父母的年岁也一天天地大了。头发已经花白的母亲,为了哥哥的婚事,到舅舅姨妈家想借点钱周转一下。舅舅困难的,母亲自然不会给自己的兄弟放为难,条件好的,想来应该会帮一把的。可是,从舅舅姨妈家回来的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哥哥埋怨了几句,母亲抹了一把泪,还是啥都没有说。现在问起母亲去借钱的细节,她总是会说:“靠谁也不如靠自个儿,看看俺们现在,比谁差呀!只要心里有劲,再苦的日子总有过完的时候,就怕你在苦日子跟前心松了。”

       的确,快八十的母亲,过八十的父亲,看着眼前摆放年夜饭的桌子越来越大,菜肴越来越多,心里的感慨犹如家里那一张张由小到大的桌子一般。将那些桌子排排队,啥话也不用说了。

 

 

       那张巴掌大的红漆炕桌,是我记忆中的第一张摆放在炕上的桌子。只有家里来了客人,才会拿出来给客人摆放茶水和饭,其他时间不用。或者过年时,一家人围坐在周围吃那桌上唯一的一碗大烩菜,平时吃饭就舀在碗里坐在炕沿,蹲在地上,或是站着吃了。另外一张有四个小炕桌大的炕桌,记得那是队里的,因为要给队里捡麦种借过来的。没有上过油漆,脏得已经看不到原木的颜色了,进了我家后,再没有出过我家的门,那张桌子算是彻底成了我家的物什。我们几个不用再为争着用那张小炕桌写作业而吵闹,过年摆放在炕上也显得十分气派,毕竟可供摆放的年夜饭也在一年又一年的增加。虽然它上面能摆下十碗菜,当时只有两三个菜可摆时,但父母内心持家的劲头却很足。

       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张小地桌。

       在那时,能有一张地桌的家庭算是条件比较好的了。按照家里当时的条件,的确做不起地桌,没有钱买木料,怎么想也是空的。看到村里不少人家都有地桌,除了吃饭,用那样的桌子写作业比用炕桌舒服多了。母亲过日子的心气高,父亲向来对家里的事不太过问,只管干好农活,其他的事母亲决定。门前的那株沙枣树,是我五六岁时,跟着二哥到滩里挖猪菜时移回来的。只有两个手指头高,父亲帮我们栽在门口,用土坷垃围起来,冬天用麦草缠好,用泥巴糊严实,春天再放出来。沙枣树随着我们的成长,也一起成长了起来。每年不仅带给我们浸心的花香,还有成串的沙枣。当母亲决定用这棵还没有完全长成的沙枣树做地桌时,我们都不乐意,想想它在我们的照顾下一点一点的成长,犹如看顾着自己的兄弟一样,哪里舍得。要树,还是要地桌?母亲让我们自己选择。最终我们还是没有抵抗住地桌的诱惑,眼看着父亲用板斧砍倒了比大人的大腿粗不了多少的沙枣树。我们没让父亲挖起沙枣树的根,从根边发起来的枝条,成了我们心灵新的寄托。

       母亲请来木工,将晾晒干燥的树身刨成板子。看着可怜的几块窄窄的木板,觉得自己像杀人的凶手一般可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几块板子只够拼一张桌面,四条桌腿是用一个破旧的门框凑的,地桌摆放在屋里似乎家里的日子又好了几成,没有钱油漆,就是一张原木的地桌,散发着树木的清香。做桌子的手工钱,是用半袋子麦子顶的。一张不大的地桌只能容下两个人在上面写作业,我们大小四个都争,母亲只好给我们轮流使用。过年有了地桌,没有坐的凳子,就像我们站着写作业一样,心里还是盛着满满的高兴,围在父母的身边、桌子的四周津津有味地吃着年饭。

       在后来有了大方桌、折叠桌、实木桌,更别说缺凳子,软的、硬的,想坐啥样的坐啥样的。

 

 

       与年有关的记忆,和自己当时能够拥有的东西总是紧密相关。

       一个远方大伯家有两个儿子,大哥是大队的副书记,二哥在外工作。大哥家的儿子和我一样大,经常在一起耍。可能是在大伯家的时间更多一些,七十多岁的大妈疼爱自己孙子的同时,连带把我一块疼爱上了。二哥过年回来,经常是扛一个大的旅行包,里面装着给大伯买的吃喝,各种样式的点心少不了。大妈锁在一个不太大的箱子里,时常偷偷地给孙子和我吃一点。五六岁的人不知道好歹,更不懂看人脸色,吃惯了嘴,去大妈家就更勤了。有时,也能在大妈喊不动孙子的时候,帮大妈抬着倒炉灰,或者帮着和一盆压火的煤泥。干完活,大妈就给一块点心,悄悄躲在大妈家的门后吃完,再去找她孙子耍,大妈不让告诉她孙子。其他兄弟姐妹都不知道我为啥爱去大伯家,父母也顾不上多管我,在那个年纪还不用我看弟弟妹妹,除了每天要挑三筐猪菜外,记得回家吃饭就行了。记不得大伯是怎么死的,大妈是在上炕准备睡觉时,在炕沿上磕了磕鞋底的土,就突然吐起了血,还没有来得及叫大夫,人就过去了。等我一早过去,大妈已经躺在了架起的门板上,地上的血迹还依稀可见。近四十年过去了,直到现在依然记得大妈给我拿点心时的神态,心里还会产生那种温暖的感觉。

       大哥在过年的时候,就会用一个大碗装上水果糖,拿一沓一毛钱的毛票,还有一把红红的零散的小鞭炮,他的七个娃娃按大小排成一行。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没自己份的东西,眼里的那种渴望和期盼实在是让大哥低档不住,还是大哥原本就没有把我当外人,他大气地说:“小弟,你也去排在队里。”不管嫂子和她大一些的娃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完全顾不得了,不知道自己是用三步,还是一步就站在了那列不长、也不算短的队列里,一样伸开小手准备接受礼物。先是每人三粒糖果,我也三粒,然后是每人一张毛票,也有我的,不用看也知道他那几个比我大的黄毛丫头,用比镰刀还要厉害的眼光恨不得赶快把我从这个队列里剜出去。我攥着毛票和糖果的手放了下来,小鞭炮对我的吸引力不是很大,已经有了糖果和钱,没有小鞭炮也没啥。但大哥还是将四个小鞭炮放到了我的手里,还不懂用激动表述当时的心情,也不知道要对大哥说声谢谢,只知道笑了。

       我前脚出门,他家几个黄毛丫头后脚就跟出来索要那张毛票,我将四个小鞭炮中的三个给了他家和我一样大的儿子,他就会威胁她们,要把她们向我要钱的事告诉爹时,她们只有乖乖地放我回家。那一路连笑带蹦地跑回家,就是睡觉也会把那几粒糖果和一张毛票藏了又藏。糖果用切面的刀破开,一人分一点,小鞭炮传过来传过去,有时就把火信子给摸下来了,只好将小鞭炮的火药剥出来,用火柴点一下燃出一团火花。至于那张毛票,七藏八拽的到头连自己也不知道放在哪里了,鼻涕眼泪地抹一通也就过去了。

       大哥家的娃娃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娃娃,偶尔碰到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侄子,扯起这些事时,我们笑得肚子都疼,而一旁的大哥却莫名地看着我们笑。他哪里知道发生在他身后的这些事呢?那时我们盼望过年的心情,的确可以用斗量啊!

 

 

       随着我们的成长,哥哥和姐姐一个接一个地有了工作。

       过年时,母亲的描花大红柜里开始有了和大妈那个箱子里一样的内容。只要是哥哥和姐姐买回来的东西,母亲总是习惯性地锁进柜子里,细水长流地分给我们吃。有时,拿出已经长了毛的点心和坏了的水果时,母亲又埋怨我们怎么不提醒她。可能是一直以来形成的习惯,只要母亲不拿给我们吃,我们也不敢追着母亲要。

       记得自己已经上初中了,过完年后,记得柜子里应该还有吃的。趁母亲春耕平地不在家,用一把铲子将柜盖间的缝隙撬大,不小心将锁柄弄弯了。让小弟从缝隙里伸手进去拿吃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摸出来几个枣子和核桃,算是解决了馋嘴的问题。看着已经走形的锁柄,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怕母亲发现后要挨打,就多给了小弟一个核桃,让他把撬柜扭锁的事承担下来。小弟想着母亲不会打他,手里拿着那个让我们眼热的核桃很痛快地答应了。谁知母亲晚上就发现了柜锁变形的事,看我们都睡下了就没有言语。其实,我一直在悄悄观察母亲的举止,发现不妙就得赶快逃向门外,或者躲进柜与炕之间的那个夹缝里,让母亲掐不着自己的屁股。母亲打我们其他地方怕打坏,谁犯了错误首先遭殃的就是屁股,掐一屁股包疼几天,让你至少有几个月的记性不敢轻易犯错。第二天早晨,我刚洗完脸,就发现母亲的脸色不对,还没有来得及躲进夹缝里就被母亲薅在了手里。

       当母亲把我给她买的东西收进那个描花大红柜时,想起被母亲掐屁股的事,就笑着问她为啥把东西看得比人金贵。母亲说:条件就那样有啥办法?再说,不打,你们怎么能成才!现在啥都不缺了,怎么还要放柜子里呢?母亲又说:数年养成的习惯,苦日子过怕了,放在柜子里心里才踏实。当她拿起带着小铃铛的钥匙,打开那个六十年代的锁头,从柜子里拿出点心给那些孙女时,人家都摇着头说吃烦了不想吃。扭身躲开的孙女,让母亲颇为失落,尤其听到她们吵吵嚷嚷地说这个难吃,那个味难闻时,母亲就会从我们那个没啥吃食的年代讲起,她才开了头,孙女们早没了身影。

       不觉间,柜子上的锁头不见了。描花大红柜的油漆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了,描摹这些花样的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那个董姓的油漆匠却不知道,这些虽已残败的花枝上,无形中依旧留有他生命的痕迹。每次说起这个柜子的事,母亲都会提起董漆匠的妻女们的生活现状,就会哀叹光阴怎么快得赶也赶不上,还没有觉得怎么样呢,就已经活了七十多年了!母亲的心有多大呢?至少这个柜子盛不下母亲那七十多年来的生命历程中,那些大大小小磕磕绊绊的往事。

       柜子更无法盛下现在的日子了,衰老的容颜一如父母历经沧桑的面容,却少了父母容颜里的那份从容和满足。

 

 

       与幼时过年记忆有关的,还有燎骚干——一个带有集体性的年节活动。

       小时过年,在正月十五要燎骚干。村里大人娃娃男男女女排一长队,点燃一堆麦草,一堆白刺,排队的人轮流从上面往过跳,边跳边喊“燎骚干了!”一直跳到没有火苗了,就由几个大人用铁锨像秋天扬麦子一样,扬一锨还有火星的柴灰,看着扬起的还带有火星的柴灰,像一群闪闪发光的流星从高处倾泻而下,周围的人就扯着嗓子高喊:麦子花、玉米花、荞麦花、高粱花……只要是能想起来的就尽管喊出来,就是祈求新的一年里能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意思,火星越多越表示来年的收成越好。那时,远远近近的村子里,看不到炮仗爆出的火花,听不到尖锐或闷钝的轰响,而这种祈福的喊声此起彼伏,间杂着人们的欢笑声。即便是大集体生活,但人们期盼过好日子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村里当初散落的土坯房早没了踪影,整齐的砖瓦房在路两边排列有序。门前这条弯曲不平的土路也变成了加宽的柏油路。记得屋后的那条被野草遮蔽的小渠沟,每到盛夏来临,鼓噪的蛙鸣在夜空里流淌不休,草丛里各色各样的野花恣意地开放。在暑假,领着城里姑姑家的小表妹,看着她扑向野花的神态,听者她阵阵好奇的惊叫声,觉得太奇怪了。她摘她的野花,我和堂弟忙着帮她抓大个儿的蚂蚱,当我们把张牙舞爪的大蚂蚱拿给她时,却见她扔下满怀的野花,大哭着往家里跑去,看她逃跑的样子,我们大笑不止。谁知小表妹就像她摘下的那些野花,在十岁那年因白血病而永远地去了。那时每到夏天看着四处盛开的各色野花时,就会想起小表妹摘花时的样子。还记得沿着渠边的小路,给母亲送茶水的往事。那把贴花瓷壶至今依然摆放在母亲屋里描花大红柜上,只要听到母亲悠悠的呼唤,那肯定是口渴了。抄起瓷壶就顺着小路去给母亲送茶。

       而今,小渠变成了大沟,展展的渠面铲掉了自由生长的野草,两边栽上了速生的树木。小路不知隐身何处,没有了杂草野花,没有了蛙鸣合奏,没有了找寻小表妹身影的介质,乡村蜕变了质朴的外表,似乎有了一点城市的意思。

       房舍宽敞了,田地规整了。

       房屋不能再自由散漫地盖了,当初没有院墙的土坯屋,说盖全村的人过来帮忙,地界你占了他家的一点,他占了你家的一点,谁都不会在乎。乡里乡亲地串门子可以推门就进,甚至端着饭碗去邻居家。过年更没有多余的话说,进门你就吃,只要有的东西,都会端出来让你尝尝。不管你出门多久回来,村里的那些娃娃你都会知道哪个是哪家的,走动的多了也就知道了。

       小时候过年,听着能掠见影子的城市里那噼啪作响的炮声,就设想着什么时候我们能让喜庆的炮仗在家门口炸一炸。慢慢地千响万响的满地红、二踢脚等各种名目的炮仗在乡村的年夜里炸响的时候,看到原本在城市里的年夜中才能看到的璀璨焰火,而此刻就在乡村年夜上空展演灿烂身姿时,心灵深处被这一并不突然的变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被震惊了,似乎不知不觉中,村里的日子过出城里的滋味了。

 

 

在黄河流经的地方

 

潘春生

 

 

在兵沟,我把自己当成了割地为王

的统帅

 

大野寂静,月光的丝绸

冷暖相济,任含羞的花朵

渐次绽放出思古怀幽的情结

淘去千年的尘埃

唯有身边的黄河,奔涌如血

载着曾经的辉煌,也载着被人遗忘的寂落

 

今夜,在兵沟

酒杯荡漾的满是尘封已久的传说

任留守荒原的古人

用自身磷光跳跃的节奏

穿越时空的变幻,以花朵的柔情

为我们再现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蒙恬,霍去病以及一个个身着盔甲的将士

让梦乡,提前盈满激情豪迈的张力

 

在兵沟,西望黄河,东望毛乌素

借着酒兴,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割地为王的统帅

醉眼朦胧,骆驼刺芨芨草

都是我忠实的子民

仿佛深埋地下的一座座汉墓

就是我设伏在此的一支不问生死的军队

只是岁月无情,蒙蔽了太多的事件真相

一任生锈的箭镞,不知该射向哪里

 

明长城,一道过目难忘的景观

 

仿佛一阵骤然的马蹄声,从明洪武年传来

小墩湾,一道边墙,横跨黄河

自贺兰山东麓绵延而出,山河相望

一望,时光过去了六百年

神话一样的地理,用天一样的辽阔

让岁月,就这样流水一样的走远了

 

沿着黄河古道,一支花儿的小曲

佐证了一个游牧民族最初的秘密

而一粒沙尘的苍茫里

依然诉说着曾经如画的道道关隘

如何将一方地域的目光抬高

只是历史太厚重,所有的浓墨重彩

被无情的岁月镂空

 

在宁夏以北,明长城

显然是一道过目难忘的景观

令依傍在一旁的红果子小镇

用美女般的靓名,固守着一年一度的春风

和海纳百川的胸怀

 

风水轮流   借一缕山的骨气与水

的灵气

 

曾经的蛮荒已成为永远的记忆

在贺兰山东麓    每一缕春风

都能唤醒一方绿荫滴翠的世界

让生态的水袖   拂动一簇簇产业崛起

从尾闸到红寺堡   数十万公顷的绿色畅想

一旦被叶繁枝茂的屏障连在一起

昨日荒凉的戈壁   今朝便是芳名远播的福地

 

风水轮流   借一缕山的骨气与水的灵气

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啊

一经春意编排   便拱出阔绰的景象与一座座诱人的酒庄

仿佛民间无韵的唱和让春光一夜之间决堤

 

登高远眺    一排排绿色迭荡的阔叶杨

围成另一道抗沙御寒的天然屏障

任一双双喜鹊   栖居高抬

让今生走过的人

抬头看见喜   转身撞上爱

 

今夜,在红柳湾

 

月光匝地,今夜

伴着黄河吟唱的禅意

星星撑灯的天地间

有一方与爱情相关的领地

正被春风抬高

红柳湾,是谁最先跟一朵欲绽的花蕾

说出天荒地老

让多少南来北往的候鸟 

在此繁衍生息,乐不思蜀

红尘几许,群花拥抱

这旷世的惊艳,又让多少心跳

不能自己

 

今夜,在红柳湾

是谁将月光的白银,打上了爱的印戳

朦胧中, 笑脸相对痴情

柳媚依依的情态,多像梦中的佳人

轻轻一甩水袖

便溅了我满身的相思

 

哨马营,只奢望你赐我一道深深

的剑痕

 

仿佛一声叹息,砸疼曾经的忧伤

至于唐风宋雨,商贾马帮

连同一座营盘的历史

仅留下了一截破败的城廓

超然脱俗地伫立在那里

早已不问江湖是非

 

拨棘问路,哨马营,几多兵戎相戈

曾为一方地域争得殊荣的交通要塞

只能在志书里找到一丝模糊的痕迹

而时间能证明的,同样又被时间淹没

任留守的草木,早已分不清

哪一段是故事,哪一段是传说

 

东西相望,山河依旧

弹去数百年的尘埃,尽管人去营空

可我依然奢望这座无言的营盘

能为我赐一道深深的剑痕

好成为我面对后来者以此为序的见证

 

黄河湿地,一次艳遇

 

柳叶当眉,一只穿越冬季的鸟

将巢穴筑在春天的眉梢上

这是在黄河湿地

水草之间,花儿吐露着嫩生生的谣曲

以春天的名义

将八百里吉祥,绣在金岸的胸襟上

 

渐远处,河水充满流光

将所有的往事都凝聚在花儿的笑靥里

让顿生情调的数十里湿地

以自然的名义,傍着金岸

虚静相间,辽远豁达

 

趁着暮色向晚

数万朵娇颜欲滴的花儿

悄然蹭着我的脚踝,缄默不语

一如童年的小冤家,投我以眉眼盈盈的秋波

这千载难逢的艳遇啊,一波成恋

让我往事不堪,更无由

再问来生

 

中宁, 枸杞是你终身不改的俗名

 

牛首翘望,数万亩轮回的惊艳

被一条大河揽怀于胸

更有数万亩花影π现的心跳

傍着一河浪花的誓言

为日月相间的芬芳之境

押上平仄得当的音韵

 

中宁, 枸杞是你终身不改的俗名

当绽蕾的枝头被生活的信仰纳入思想的范畴

蜂蝶相忙的景致里

有一首焰火般热烈的词赋,骈俪合辙

正掠过若禅的春天

 

在中宁,一粒枸杞的见证

让所有的美丽搁浅

唯有日月的轮回,方与这凝聚着天精地华的形象

相映成趣

时光过处,感恩的词语缀满殷红的枝蔓

当梦中的流萤点燃乡情的谣曲

那可是曾经的生命发出过的幸福的轻吟

 

面对黄河,心语再一次唤醒诗意

的灵感

 

白云高我一尺,此刻

在贺兰山隅的一处红顶问天的景观上

面对黄河,心语再一次唤醒诗意的灵感

坐西向东,当目光穿过

燕子墩,下营子,庙台,宝丰,黄渠桥…….

这些和我的姓氏有着血缘亲情的地名啊

一个个总是那么词汇一样的灵动与合辙

玛瑙一样的串在一起

便是一阙韵脚得当的辞赋

 

一方区城的辽阔里,天光地气

因了这条河,处处生发出与江南媲美的资本

难怪,世人都说天下黄河富宁夏

富,不仅仅是一种物质的感应

更是一种文化的内涵作为底蕴

任走过四季的风儿

都视贺兰山的海拔为形象标志

让和谐发展的音拍,一旦入世

便有了高度

 

 

阿斯巴甜

 

张学东

 

       前不久我才跟佟欣分的手。这事本来没甚可说,不是讲要革命就会有牺牲吗?同理,结了婚就不可避免会离婚。我唯一的铁哥们黄莺同志老早就对我说,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结婚的。我当时还跟人家嘴硬:别瞎扯了,我是哪种人,自己都不知道,你又不是我肚里蛔虫。其实我俩在一个部门共事多年,黄莺算是最懂我的。可我已然离了婚,她却至今还没把自己嫁出去。凭良心讲,若不是黄莺平时嘴巴刻薄不饶人,追她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我觉得长得好看的女人,嘴巴通常都有些尖刻,那种笨嘴笨舌的,多数又都相貌平平。有一次,我问黄莺,怎么还不嫁人?她翻了翻漂亮的双眼皮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我说,我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只是出于革命友谊嘛。黄莺这才故作神秘地说,别急,我要嫁的那个人,就快出现了。我到现在也没弄懂她的意思。

       可我母亲也说我这辈子没长性,干啥都跟过家家似的。很小念书的时候,因为跟班上一个同学交恶,我俩总是不停打啊闹啊,搅得四邻不安,最后老师索性把我调到别的班上去了;上大学也骚情着学人家谈朋友,却是换了一个又一个,都说我的女友多得够装一卡车,其实,有的女生,只跟我在黑灯瞎火的舞会上处了不到俩钟头,就拜拜了;参加工作也不例外,部门也换了几个,不是跟同事搞不好关系,就是人家领导怎么瞧咱都不顺眼;娶了个老婆还算过得去,她皮肤白得像粉雕,腰细的似葱秆,可我们注定过不长的,没事她总闹,嫌我不上进,怨我没本事,甚至骂我不像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到底离了。我的世界就这样,天要下雨娘要嫁,不,现在得改一下,天要下雨老婆要离,随她去吧。

       要说起来,佟欣的性格不温不火,很多时候,她身上表现出与世无争的样子,至少我刚认识她时还如此。在那个屁股大点的公办小学校里,她脾气最温和,很少冲谁大发脾气,也很少大声呵斥自己的学生,更谈不上体罚之类。不过,佟欣天生有些死脑筋,她的同事多半都离开了那个小学,一个个削尖脑袋挤进民办学校,另谋高就了。民办学校,顾名思义,不是捧公家饭碗的地方,民营老板说了算,用人机制尤为灵活,薪水自然要高很多,好多名师都相继从佟欣这样的小学被挖走了。当别人毅然决然选择离开的时候,佟欣却岿然不动,她倒不是怕钱多了烫手,用她的话讲,是对这所学校有了情感,一时半会儿割舍不开。我知道她这人是重感情的。可她还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自己就是一个教书匠,只要把课上好,在哪还不都一样。但事实很快就证明,在哪还是不一样的!当时民办学校如雨后春笋,且长势喜人,人家民营企业敢于投资,学校规模大,环境又好,教学质量上去了,社会上有钱有势的人,都要争先恐后把自己的孩子办进去,压根不在乎多缴那么区区几万块赞助费,学校每年都能收到大把大把的现金,俗话说,大河有水小河满,老师的日子自然很滋润。可佟欣在那里谨小慎微地苦熬了那么多年,工资没有涨几个不说,到头来连个中级职称也没混到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时候,佟欣真想撂挑子,她打算从今往后只代课不带班,可到头来又总是架不住领导几句好话,她面情太软了,人家三句好话都能当钱使,班主任这个头衔,跟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她身上,摘也摘不掉。

       渐渐地,我发现佟欣的脾气变坏了。她一到家就开始指桑骂槐,看什么都不顺眼,可谓见鸡骂鸡,逮狗训狗,尤其是一见我囚在屋里打电脑,或手里逗弄着一只傻乎乎的仓鼠,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我估计她是把我当她学校的领导或学生了,满腔愤懑都发泄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大约两个月前的一晚,我斜躺在沙发上,追韩剧《来自星星的你》,我得承认,自己多少有些迷恋韩星全智贤,凡是她主演过的片子,我统统会看。全智贤身上有股很独特很野蛮的味道,我知道这样的女人看着很够味,但决不适合做老婆。那晚,看着看着,我就给迷糊着了,佟欣冷不防从书房钻出来,当时她刚点灯熬夜批改完学生试卷,她顺势就将那么一大摞卷子,砰地砸在我的额头上,我诈尸样猛地蹿起,哈喇子都惊落到脚背上。她毒妇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死猪,就知道睡!又说,你连猪都不如,猪还能杀了吃肉!

       这话可戳了我的肺管子。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用那恶心的畜牲来骂我。过去,一个同学骂我是蠢猪,我就把他摔翻在地;同事戏谑我是属猪的,我毫不客气,一拳将那家伙鼻血打出一摊。现在,连老婆大人也如此骂我,且骂得够狠,我该怎么办,打她吗?不,坏男也不能跟女斗。这是我的信条,我从不自诩是好男。这世上伪君子太多,我可不想往里面掺乎。我说既然我是猪,那你就给老子滚蛋吧,滚得越远越好。不料,这娘们还真就打包走人了,几天之后,我一赌气,就在她递交给我的协议书上签字画押。我觉得画押真是件很搞笑的事,指头上蘸了血红的印泥,再用力那么一摁,白纸上立刻就开出一朵鲜红的花来,我真想多摁它几个才好,就像好学生得到老师奖赏的小红花,但又觉得,这种心态怎么跟阿Q临刑时那么相似?

我们分手当天,我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都没出门,手机没电了,我都懒得去充,天黑了也不开灯,就那么一直圈在黑暗中,像只要死的瘟鸡,除了抽烟喝酒,我几乎都懒得动一下。在这之前,我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一个不错的爱好,就是喜欢饲养小动物。认识佟欣以来,我一共买过五只小仓鼠、两只小金丝熊(仓鼠的另一个品种)和一只荷兰豚鼠,寿命最长的那只,我养了一年零五个月余十三天,最短的仅仅一周,它便一命呜呼了,我怀疑是佟欣趁我不在家,给它喂了不该吃的东西。

       那些小动物,通常被我养在盛牛奶用的纸箱里,箱底铺上一层厚厚的锯末,再把它们需要的谷子菜叶等食物投放进去,小家伙就能在里面快活地吃喝玩乐了。鼠类总喜欢昼伏夜出,所以每晚上床睡觉前,为了防止小东西咬破纸箱逃跑——这种情况之前发生过两次,天亮后仓鼠不翼而飞,纸箱底部被钻出一只人眼大小的窟窿——我会把仓鼠从纸箱里取出,塞进细铁丝编织的小笼子里。平时没事的时候,我就戴上绒线手套,把仓鼠抓在手里把玩好一阵,看小宠物在手掌上热锅蚂蚁般爬来爬去,或者,很精心地喂它新鲜的谷物吃,心里会有种暖暖的很踏实的感觉。可佟欣总是嫌我不务正业,她说,玩物丧志,你懂不懂?我说没那么严重吧,一只小小的仓鼠,哪就能颠覆了我的生活?她撇撇嘴说,你不愧是属老鼠的,连兴趣爱好都离不开它们。这次我倒没反驳她。因为我的确是鼠年生人。但我也有更充分的理由等着她,我说:你看,家里那么多瓜子、花生、黄豆、蚕豆、米花糖,还有沙琪玛,都是你大包小包买回家来的,可你有一样真正吃完过吗?你们女人就知道不停地买啊买啊,好像那些玩意都不要钱似的,其实你们本质上跟那些搬仓鼠差不多少,你买回家吃不完放久了过期了,总得扔掉吧,那多可惜啊,可是家里有了仓鼠就不一样了,至少它们能帮你这点小忙,你不说感激我,还好意思奚落人。说这番话的时候,我抓起一把刚剥好的瓜子仁,哗啦撒进纸箱里,仓鼠立刻欢天喜地跑来,用小爪子灵巧地将瓜子仁一一塞进自己的颊囊里,两只腮帮子越来越大,仓鼠的小脑袋也突然大得像鼓足了气的青蛙。佟欣一时理屈语塞。我很得意地盯着仓鼠鼓鼓的颊囊。我觉得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有时就是为了彼此斗嘴解闷的,跟仓鼠在一起绝对没有这种烦恼。

       原来我以为,离开老婆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世界谁离不开谁呀。可那一刻,我还是真真切切感受到,我的世界忽然陷入一片混沌和黑暗。我半辈子的光阴,全都跟着黑掉了,我像个极端厌世的盲人,坐在空荡荡的没有女人的房间里,拼命去想过去经历过的人和事,但几乎所有人的面孔都像沙画,被风轻轻一吹,就散开了。我搜腾着把家里仅存的半瓶红酒和一罐啤酒喝光了,我大概是醉了,醉得一塌糊涂,否则,我怎么会莫名想起老早以前带佟欣回家呢?

       这事还得从几年前的一条噩耗说起。那天早晨刚一开机,几条短信就嘟嘟地飞窜到我眼前。当时我正坐在街边的小摊桌前,用力啃着一根油条,狗日的油条又炸皮了,咬起来像在嚼女孩子玩的那种弹力十足的黄皮筋。兴许是昨夜就殁的,我走神地合计着,嘴巴不停地乱嚼。夜里我关了机,家人一定是打过好多次电话,不得已才又发了短讯,催我速归,以便大家一起商议父亲的丧葬事宜。我盯着手机呆愣了数秒,喉咙被一汪油汁腻住,就使劲咳啊咳,还低头往脚下吐了口黄痰,眼里呛出了几点泪花,也许仅仅是悲伤的眼泪,鬼才知道。炸油条的胖女人回头,冷飕飕地瞥我一眼,随即将一根粗面条样的玩意扯拽两下,就面无表情地扔进吱吱作响的油锅里。我这才回过神,忙端起软乎乎的塑料豆浆杯,嘴巴用力吮了几下吸管,黑心的豆浆,简直太稀了,就像泡过豆子的白开水。虽然刚接到丧讯,我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悲痛欲绝,甚至不及身边热烈的煎炸声,来得更令人心生恐惧。其实,父亲住院治疗已有一阵子了,我也陆续回去探望过两次,母亲生怕我又耽误了工作,总是催我赶紧回去忙我的。母亲说,你守在家里搭不上啥手,人家说你爸这病也就是熬熬日子。我在家排行老大,后面还有一弟一妹,可有时我觉得,自己更像是没有什么大用场的老幺。

       那天我草草吃完早餐,才跑回住所,将仅有的两千块现金都揣在身上,然后才匆匆赶往单位,想跟我们部主任告个假。我所在的报社规模不大,但由于经常刊登一些跟主流媒体打擦边球的类似狗仔队消息,倒还勉强赚些眼球。社会新闻部主要抓每日的热点焦点,我们那个脸上长痦子的主任的口头禅是,新闻就像从地底下掏石油,你得可着劲打口深井,油才能呼啦啦地冒出来。所以,下属挖出好新闻,主任便喜笑颜开,反之则晴转阴,说起话来横眉冷眼,全无好声气。哪知到了单位,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同事说主任上午在外面有个会,我只好硬着头皮拨了电话过去,痦子主任开会最忌讳别人打电话,果然连拨两次也无人接,急中生智,我就把家里发来的那条丧讯稍加修改,以假条形式转发给主任。又等了一阵子,痦子主任才惜字如金地回复了一个字:知。妈的,这人就是这么讨厌,一点不体谅下属冷暖。到底是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给个痛快话会死人吗?后来我思谋半晌,也只能当痦子主任是默许了,反正他也没有给出任何反对意见。

       等给佟欣打电话告别的时候,我人已经气喘吁吁地坐在长途站的候车室内了,到处大包小件,人头乱晃,声音嘈杂,几乎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佟欣很是吃惊地问,前些日子不是听你说还能下地动弹,怎么突然就不行了?我说生死的事谁能说清。女人有时就是这样,好像这个世界都得按她们的意志运转。那我要不要,也去表示一下?她有些担心地问我,我觉得你们家人爱穷讲究,万一挑起理来呢?这倒是事实,一想到我老家婚丧嫁娶那些乱七八糟的破风俗,我都不由得愁起了眉头。就说上一次吧,我好不容易连哄带骗,把新交的女友佟欣领回去度假,家里却非要张罗那种看家仪式,一时间把七大姑八大姨都请了来,酒席桌前,非让佟欣端着个蒙了红绸子的塑料托盘,挨个去收见面礼,可把她给羞臊坏了。佟欣后来告诉我,那套繁琐而滑稽的程序,真叫人难堪。所以,我说还是我先回去看看,再给你电话吧。但佟欣在电话里稍犹豫了一下说:你在车站等我一会儿,不见不散。我还想罗嗦什么,她已果决地挂断了。

       没过多久,佟欣就鬼使神差出现在我面前了。她只随身挎了个旅行包,穿着几天前我俩在街上见面时,我新买给她的那条牛仔裙,带黑蕾丝边的裙摆刚好及膝,衬托出两条美腿,上身是件纯棉圆领黑色T恤,头发很随意地披上肩头,整个人透出一股淡淡的忧伤气息。这样看她,一点儿也不像个古板的人民教师了,倒像个很潮的女大学生。其实你不必来送我,真的,也就回去那么几天。我起身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谁说要送你,美死你!她说话总这样,梗着脖颈,冲我呶了一下嘴唇。这是她最经典的表情之一,不过那天我没甚心思跟她腻,倒不是我归心似箭,只是觉得大庭广众那样不太好。那我可走了。我淡淡地说。你走了,那我呢?佟欣突然用力搂住了我的胳膊。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这个亲昵动作给刺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我就下意识地往外推了她一把,极力抗拒什么似的,是哀伤中突如其来的那份柔情吧。别开玩笑了,你还是赶快回去,给你的学生上课吧!我几乎是在下命令了。真是个木头,人家明明是要陪你一起回去的么,好心当了驴肝肺!她不无愠怒地白了我一眼,样子就像在训一个不听话的男学生。净瞎说,那你不用去学校了?我一本正经地问。放心吧,我已经找好老师帮我代两天班了。她的口气不容置疑。我发现女人在某些事情上的决策能力,总是比男人强。

       那条回家的老路忽然不同以往,不同于我当年一趟趟外出求学,也不同于我工作后的每逢节假往返探亲。佟欣上车以后,便依偎着我说她想眯一会儿,早上起得太早了。我由于心情凝重,老思前想后,毕竟父亲不在了,生活仿佛出现了一个拐点,对于我来说,这世界已然不同了,尽管佟欣好几次迷迷糊糊睁眼瞅我一下,劝我一定要节哀,注意保重身体,可我找不到可以不胡思乱想的理由。也许,那个刚刚离去的人太特殊了,他的样子,他的脾性,他的为人处世,他惊人的酒量,还有他散漫阴郁的眼神,时常夹杂着浑浊的眼屎和熏人的酒气。有时作为儿子,我甚至觉得,这个男人根本不配做我的父亲,他倒更像是一个叫人琢磨不透又望而生畏的陌生人。如今,这个人真的不存在了,可恶的酒精终于摧毁了他的肝脏,打头一回住院几乎就被判了死刑,别人都说母亲对他够慷慨,够仁至义尽,真是半点不假。更多时候,我更同情母亲,为她不平,为她伤心,或者打我懂事起,就一刻不停地在乎着母亲的欢喜和忧愁。父亲这辈子注定不是那种顾家的男人,他一辈子好酒恶劳,为了在外面混得一顿酒喝,他在乡邻中间往往又显得手脚勤快有求必应,但凡旁人家婚丧嫁娶,他总是早早地跑去盘旋其间,或帮忙抬桌搬椅,或抬埋亡人,或端盘子洗碗,总而言之是乐此不疲乐不思蜀的。因此,这个男人在家门之外的口碑也许并不算糟,恰恰相反,很多时候那些被他吃过喝过的人家,反倒老念及他的好,久而久之,人们似乎也离不开他了。现在,这个对旁人更为重要的男人,终于殁了,作为人子,我的心绪忽然变得复杂难言。而佟欣看到的,或许只是我伤心的外壳,而隐藏于我内心深处的,那种类似于解脱和释然的东西,却是她永远难以无法觉察到的。

       我俩到家已是正晌午。太阳就似刚从大火炉里煅烧出来的一颗巨大的铁球,炙得通街惨白,树叶低垂,几只鸟儿呆头呆脑栖在枝上昏睡,窃窃的啁啾仿佛梦呓;偶尔,遇见一个什么人,也是面目通红,紧眯着眼缝,生怕被日光灼伤。老远就瞧见那幢白纸扎成的招魂幡,已赫然悬于巷口的一棵柳树下。外面没有一丝风,那纸活儿便死气沉沉,好像是生铁祷就。佟欣慌忙打开了伞,尽量靠近我,好让伞荫也能遮到我头上。这把漂亮的天堂伞,还是我送她的礼物,它就像是女人头顶的太阳帽,花俏,精致,小巧,一旦两人使用就变得捉襟见肘,她的这番好意让我感到浑身都不自在,尤其是即将迈进老家的门槛,迈进父亲大人的灵堂,我别扭地趄身想躲开,好像那花伞的颜色,会玷污了我作为一个孝子的虔诚。我尽力往前紧走几步,拐过一个弯子,家门便白花花的跃入眼帘,门楼两侧已贴上了挽联,白纸黑字,带着一股粗野乡气,春节我回来时亲手写下的那副春联已消逝踪影,白纸遮盖了红纸,悲伤替代了欢乐。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念,此刻假如离世的那个人是母亲,我一定会在女友面前无法抑止地号啕大哭,而且,还会手脚并用一路爬跪过去。

       佟欣后来悄悄赶上来,微微喘息着低声问我,待会儿她该怎么做,是不是一定要哭,万一哭不出来怎么办……这倒真让我犯难,对于丧事我也是一知半解,以前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我甚至还穿着开裆裤呢,除了若有若无的恐惧,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别担心,也就是磕磕头,烧烧纸吧,你只要跟着我就行。说话间,我们已行至家门口了,门洞里铺了两条麻袋片,有人披麻戴孝静静地跪在那里,脚下放着一只瓷盆,里面早积了厚厚的灰烬,兴许是午间炎热,那人头脸朝下,上半身几乎贴着地面了,看样子可能是在打盹。我俩的脚步声惊动了下跪者,对方猛地从地上支直起上身,眼窝明显浮肿,我这才看清是弟弟,不等我开口,弟弟已经拖着哭腔嚷嚷起来,好像要让全世界都能听得见。爸啊,你快睁开眼看看呀,我哥他回来了……我一直懵懵懂懂,迟疑着倒身跪下,弟弟倒是很老练地从盆边取出一叠黄裱纸,默默递到我手里,又从身后的烛火台上引来火种点燃,我刚一接手,火苗就窜跳起来,一下子烧到手指了,我不由得吱吱叫了两下,不无惊怯地往后缩了缩身,才注意到佟欣也紧挨着我跪着了。问题是,那把伞还没有来得及合拢,就那么随意搁在身旁,花伞的出现让这肃然的场合显得有些奇怪,好像消解了原本悲伤的氛围。我本来想叫她快收起伞来,可弟弟的一声更长的干号复又响起,同时,院内传来一串纷乱的脚步声,一伙子人正拥着我母亲歪斜地迎出来。

       一家人应该抱头痛哭了吧,我暗自想着。果然,母亲扑上来就搂住了我,嘴里含糊地唤我的乳名,恰似生离死别,妹妹跟几个女亲戚更是搭肩揽背把我团团包围了,他们叫魂似的,又齐声疾呼那个离去了的人,告诉亡人是他的大儿子回来了,希望他老人家能睁开眼看看。女人们的哭声简直密不透风,好像每个人都把我当小孩了,可事实上我是家里的老大,是顾家的顶梁柱。我觉得自己就要喘不上气来,被亲人的泪水淹没,我竟求助似的从她们的身体包围圈中突围出去,探头张望,这才注意到佟欣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正迷茫地望向我,有些被冷落后的可怜巴巴。我忽然意识到,佟欣完全被家人忽视了。于是,我不得不叫了起来,妈,你看,人家佟欣也一起来奔丧了,你们别光顾着跟我哭啊。直到此时,大家才终于止住啼哭,像是很不情愿地朝我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恰巧这时,佟欣低头从地上捡起了那把花俏的天堂伞,也许她只是想趁机把伞合好收起来,可事与愿违,伞的机关鬼使神差失灵了,她越是用力捣鼓,它越是坚挺,光滑的伞面绷得浑圆,上面万千花朵鲜艳绽开。伞在佟欣手中一张一张,无法收束,又像是极尽风光,非要不合时宜地撑开在这原本该沉痛哀悼的场面。母亲不看还好,这一瞧便无可抑制地突然大叫起来,拿开啊,快把那个花里胡俏的东西拿开,阿弥陀佛呀,真是罪过,你们怎么能把这么花的东西带来,老大你咋这么不懂事?!我觉得母亲真是有些小题大做,不就是一把小花伞,至于那样吗。可未等我有任何反应,我妹已经转身跑到佟欣那边,简直不容分说,就从我女朋友手里一把夺过去,蛮横气恼地,使上吃奶的力气,可依然收束不住,反倒弄出更大的响声,这又引起母亲一阵忿忿的嘟囔,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收拾残局。佟欣早被突如其来的抢夺惊得战战兢兢手足无措,好像一不小心铸成了什么大错,已不可挽回了。我忘了自己用何手段,制服那把讨厌的不合时宜的花伞,或者,干脆就把它捣鼓坏了事,反正我早已顾不得女朋友此刻的内心感受,我只能被动地跟在母亲身后,朝设在堂屋的灵堂走去。隐约觉得佟欣被落在外面,像是在嘤嘤抽泣。这种时刻,我终于意识到,带女友回家奔丧是个天大的错误。

       父亲的遗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扭曲痛苦,恰恰相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男人,看上去平和而安逸,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好像要去的那个地方真的就是天堂。还是弟弟帮我揭开盖在亡人脸上的黄裱纸的,母亲在旁边喃喃地说,先去看看你爸,他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问你咋还不回来,我哄他说你在路上,马上就能进门了,他才最后咽了气。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他会念叨我什么?还是人知将死其言也善?平心而论,从小到大,我跟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僵,僵到了水火不容,用母亲的话说,你们爷俩肯定是上辈子见的面太早了,言外之意是,两个人是一个见不得另一个,互相都瞧不上对方。记得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醉酒后经常无端地打骂母亲,我总会不顾一切扑上去,用自己孱弱的身体拦挡,甚至像乖戾的小狗用牙齿咬住他的手腕,咬得对方嗷嗷怪叫。高考失利那年,我下决心要再复读一年,父亲从中极力作梗,理由是家里哪有多余的钱供我,可是只要手头有一点点钱,他总会乐颠颠地跑去小卖店打酒喝,幸亏母亲从中斡旋,背着父亲东奔西走四处挪借,我后来才如愿以偿考上大学离开了家。如今,这个男人再也不会对我指手画脚,不会动不动就红头涨脸冲我们娘俩举拳头了。有时我简直纳闷,自己怎么会是这个男人的儿子呢,我浑身上下实在找不到一丁点儿跟他相似的地方,非但不像,简直就是大相径庭。我正惶惑之际,亡人的模样似乎有了些微的变化,那原本紧闭的嘴唇忽然就裂开了,同时带动着灰暗的塌鼻头也向上抬举起来,甚至那两只鼻孔也睁得洞圆,像要竭力呼吸,却又氧气不足。我依稀仿佛听见一个微弱的却又清晰可辨的声音,正从那乌黑的嘴洞缓缓飘出来,老大啊老大,你可算是回来了……那声音来得阴郁而怪异,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颤动起来,手脚不可名状地乱抖,头皮一阵阵酥麻。一股前所未有的暗黑突如其来,仿佛厚重的黑幕一般,猛然间严严实实盖住我整个人。我就木僵僵挺在那里,又竭力想避开那张裂开的发声的黑嘴,却又无能为力,终究双膝瘫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那一天,全家人忽然陷入到比丧事还要慌恐的手忙脚乱中,又是拽胳膊,又是掐人中,又是捋胸脯,大呼小叫,乱作一团。唯独佟欣,完全成了局外人,可有可无地夹杂在我的亲人们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除过教书和当班主任,她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丧葬经验,或者说,这样的场合于她太过陌生和恐惧:这里死了老人,男朋友突然间又休克了,而她打一走进这个院子,就被无端地视为是某种忌讳和不祥,比如,那把我送给她的,也是她平时最喜欢打的天堂伞,刚才已经被大伙折腾得面目全非,个别伞骨穿透了伞面,好像尖锐的鱼刺,好不可惜。她一定是开始后悔了,她原本就不该跟我来的,这个家根本就不欢迎她。

       或许,一个刚开始就不被家里人欢迎的女人,注定不会跟我长长久久过一生的。就在我俩协议离婚当晚,我独自一人呆坐在云山雾罩的酒气中,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我们的婚姻多像那把表面看来很美,实际上却非常脆弱易损的天堂伞。这大概就叫命。我甚至还将自己短暂而不幸的婚姻,全都归咎于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丧事。我就知道那个嗜酒如命的男人不可能轻易放过我,算命的老早就告诉我,他说我们爷俩注定要今生相克的。

       事实上,小学教师离开了我的生活,我也不觉得有多遗憾。因为我总会想起《三国演义》开篇那句最经典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样我就变得坦然多了,仿佛洞悉了人世间的全部奥秘。偶尔,汽车经过那所灰头土脸的公办小学,我也会记起当初跟佟欣约会的日子,那时的我有些傻乎乎的,那时的她总是一副煞有介事爱教育别人的样子,没办法职业病嘛,当老师久了恐怕都这样。我就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跟什么女教师谈情说爱了。可我马上又严厉地批判自己,你小子才刚逃脱一个女人,难道还想重蹈覆辙不成?瞧瞧,一个人多清静,耳边再也没有女人不停地唠唠叨叨,这样的自由自在,可谓劫后重生,令人狂喜,值得珍惜。

家里现在除了我是活物,还有一张小嘴巴需要吃东西的,就是我跟佟欣离婚的前几周,我在新华步行街的宠物市场闲逛,买下的那只黑、白、咖三色荷兰豚鼠。这家伙看上去呆头呆脑,更像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子,圆圆的眼珠黑而明亮,一只脚爪是白色的,另一只就像穿了女人的黑丝袜似的,眼圈也是一黑一白,椭圆形的小身体上,有鸡蛋那么大一片咖啡色茸毛,其余的皮毛则雪白雪白的。这个被我命名为“小猪”的模样奇怪的家伙,可以说是我现在生活的全部,因为即便我懒得下楼去街上吃饭,也不会忘记给它喂点儿食物。现在我的世界已经够黑暗的了,我不想让小猪也那么快离我而去。为此,我在百度上仔细了解过,这种荷兰豚鼠如果饲养得好,最长寿命可达五年,甚至更长些,而普通的仓鼠顶多能活个一两年,这大大增加了我饲养它的信心。

       每天,只要我从外面归来,冲着客厅打一声响亮的呼哨,小猪立刻跟一台精密的报警器似的,吱哇吱哇回应起来,那感觉就像一个受了长时间冷落的小孩,向大人示威或邀宠。说到孩子,我想这大约就是我们短暂生活的一个潜在危机。我和佟欣一直没有打算要孩子,佟欣在学校成天跟一大群孩子打交道,她总是觉得,养孩子是件很烦很费心的事,她说现在的孩子太苦了,想想看那么点小人儿,书包重得能压趴他们,每天除了做作业,就是测验和考试,生活一点儿乐趣都没有,所以,她一直扬言,宁可不生,也不能把一个好端端的生命毁在自己手上。她的逻辑我并不能完全苟同。而我呢,大概离开老家久了,那种传宗接代的思想也就离我远去了。再者,我弟的孩子都能够满地乱跑了,而且一下子就生了两个带把的,家族的这种刚性指标,已经让他超额完成了,因此在这件事上,我是一直很尊重小学教师的意见的。我平时爱养小宠物,或许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种心理需求,难怪有一次,佟欣就指着我手上那只憨态可掬的仓鼠说: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整天就知道跟你的鼠娃子在一起腻味!女人的言辞真够犀利和恶毒的,把人骂得没法还嘴了。

       现在好了,再也没有人对我的行为横加指责。只要是小猪爱吃的东西,我都毫不吝惜地撒进它的纸箱内。冰箱里还有佟欣以前在新疆旅游时买回的葡萄干;厨房里有半袋据说是美国进口的纯燕麦片;茶几的果盘里还剩着佟欣最喜欢的米老头和爆黄豆;食品吊柜里还存有一整包香港影星曾志伟做广告的那种沙琪玛……我把它们统统拿出来招待小猪了。小猪现在一定能感觉到什么叫做惬意,什么叫做锦衣玉食。每当夜深人静时分,我都能听到,从阳台那边传来的啮齿类动物特有的吱吱作响的咀嚼声,这声音又总是让人想起一个女人,就那么懒洋洋地蜷陷在沙发里,嘴巴不停地啃着奶油味十足的爆米花和五香瓜子之类。女人和老鼠,有时候竟那么相似。我的眼前又会莫名地浮现出佟欣的样子,说心里话,她不教训人的时候很美。可这种时候于她来说又很少很少,就像昙花,轻易难开放。

       但我和小猪并未自在多久。大约半个月后,母亲就兴师动众领着妹妹上门来了。母亲一进屋就又抹眼泪又擤鼻涕的,嘴里呜呜哝哝地跟我说,她这辈子命怎么那么苦,摊上个不顾家的男人,只图自己喝酒快活,到头来还要把她孤零零扔在这个世上,继续吃苦受累……反正尽是些老生常谈,我听得毫无感觉。见我无动于衷,母亲又说儿子的命跟她一样孬,好容易读完书在城里安个家,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就又散了。母亲终于弄得我心里有些难受了,但也不全是为我自己,也不为母亲,我说不好到底是为了什么。

       母亲这般唠叨了大半天,总算是渐渐平复了混乱愁苦的情绪,最后她长叹一口气道:老大啊,眼见着你妹妹考学没啥指望了,再说现今考上学更没着落,还不如趁早给她找个事做呢。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妹妹就在一旁盯着我,好像我的脸上能找到好事做。母亲接着说下去:你在城里好歹这些年,总该交个三朋四友的,就帮你妹一把吧,将来妈走时,也好放心啊!我本来想说,城里哪有那么好,找工作谈何容易,她能干什么,去给人家当小保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毕竟,母亲这辈子从来没求过我,倒是我总让她一再犯难。我想了想说,妈,你放心吧,但凡有我一口吃的,乐乐就饿不着肚子。母亲阴郁的愁眉一下子展脱了,浑浊的老眼也闪着穷人捡到财宝时的亮光,她一手抓过妹妹的手,一手拉过我的手,我们仨的手就奇怪地摞在一起。母亲的手托着我的手,我的手又托着妹妹的,像在完成一次历史性交接,郑重而庄严。

       打这天起,妹妹正式住在我家,不,准确点儿说,是住在我的房子里。自从小学教师搬走,这个小家其实早已名存实亡了。协议离婚,房子归我,家里的钱归佟欣,实际上卡上的钱也没多少了,还有住房贷款月月要还给银行的,我是男人,当然不能让女人去替我还债。妹妹来了,我就把以前小学教师用过的小书房收拾出来,单人床是现成的,妹妹住在里面很满意,她一个劲说这房间有股特殊的味道。我问是啥味,她也说不清楚,后来又转着乌黑的眼珠子寻思:大概是嫂子身上的那股书卷气。妹妹居然用了文绉绉的一个词,这让我多少有些不自在,我说好好睡你的觉去吧。

       妹妹比我将近小十岁,说来她的大名还是我给起的。当年乡上要报户口,父亲出门蹭酒喝不着家门,母亲急得团团转,后来是我替大人去的,我家的户口本上从此就有了顾乐这个名字,我那时大概就是希望妹妹以后能快快活活的。她的名字一点儿也不像大人给我和弟弟取的什么顾责和顾产,听起来真是古怪得要死。但也不能全怪他们,我们出生那会儿,正赶上乡下搞什么责任制,田地都要包产到户了,所以,我和弟弟的名字就打上了这种荒唐的历史烙印。弟弟顾产小我两岁,我们俩前后脚进学堂念书。顾产脑子不太灵泛,上课爱打瞌睡,考试老不及格。家里的几亩麦田爹妈忙不过来,后来顾产念到初二就让他回家务农去了。用我那酒鬼父亲的话讲,别成天瞎饭胀死狗了,造下是农业社的鬼,别想贪图公家的粮。很多时候,我觉得顾产其实一点儿也不笨,他干起农活来很是利落,而且天生心灵手巧,他把家里那台小四轮摆弄得像模像样,他还能轻而易举将发动机拆散了,又严丝合缝地组装起来。就凭这一条,我这辈子到死也休想赶上弟弟了。等我考学进城以后,顾产彻底就成了我家的顶梁柱,感觉他才是老顾家的长子,而我更像是他的小弟。

       既然答应了母亲,我总得给妹妹找点事做。为此,我很是用心地在单位翻过两天报纸,仔细研究大大小小的广告,看有没有适合顾乐的工作。考虑到饭馆三教九流人多嘴杂,我实在不想让她去那种地方,端盘子倒茶伺候客人;可美容馆按摩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保不准那些坏男人会对女孩子动手动脚的;干脆就去商场卖货吧,那种工作倒是都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回到家,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妹妹一股脑说了,哪知顾乐却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出去卖货多丢人,万一碰上熟人该咋办?我差点被她的话气笑了,熟人?这里哪有你什么熟人,你以为这里是咱乡下?顾乐不服气地说,咱村有两个女的就在城里干那个,大伙都说她是个卖货,简直丢她家先人呢。我一时怔住,虽然心里明白此卖货非彼卖货,可又不想跟妹妹解释太清。于是,我说那就再等等看吧,天无绝人之路。

       吃过晚饭,妹妹非要闹着去外面逛逛。我现在哪有闲逛的心思,可妹妹说她整天关在家里,身上都快长毛了。我就不好再驳她面子,顾乐来家里这些天,我还没有正儿巴经带她四处走走呢,况且,她每天还要替我收拾屋子,做饭,洗涮,真够难为她了。不过,顾乐是不会帮我照料小猪的,她说那玩意看着让人发毛,贼头鼠脑,像个可怕的幽灵。她们女人就是这样大惊小怪。一只那么可爱的小豚鼠,在她们眼里竟成了厉鬼,真是岂有此理。我们俩刚要出门,就听见对门老方家的狗在狺狺狂吠,那种声音有些穷凶极恶的味道。吱嘎一声,那扇朱红色的防盗门豁然敞开,一条灰褐色的沙皮狗猛地窜将出来,若不是它脖颈套着黑皮绳索,又被主人牵拽,我和妹妹怕是都要挂彩了。沙皮狗的黑眼珠被皱巴巴的面皮所包裹,连龇牙的样子也老气横秋,可狗仗人势,老方越是用力牵拉,这个畜生越是叫得任性凶悍,让人心惊胆寒,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撕碎我们俩似的。如今城里人都跟疯了似的,家家户户都要养条狗装门面,弄得草坪上到处都是狗粪疙瘩,一不小心便踩一脚。倒是在乡下,似乎没什么人再养它们了,偌大的村巷总空荡荡的,我偶尔回去一趟,走夜路时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四周静悄悄的,身后仿佛跟着个鬼,怪吓人的。

       顾乐总是那么胆怯惧狗,尤其是这种乡下不太多见的沙皮,她早吓得缩退在我身后,抖颤个不停。我虽有几分惧怕,但在自己妹子面前不能显得太懦弱,便一边往后栽歪着身子,一边给妹妹壮胆:别怕,别怕,它不咬人。对门老方生得虎头虎脑,浑身膘肉乱颤,脖子上一年四季都缠着一条足有半斤重的金链子,像是以此标榜自己是个成功的生意人。此刻,当他皱眉皱脸地往我妹身上乱踅摸时,我甚至觉得他的模样越来越像他家的沙皮了。都说人有夫妻相,老方早晚跟那沙皮黏糊在一块,难保不如此。其实,这仅仅是我的臆测,我跟邻居的关系很是一般,平日里几乎没甚往来,只听小区保卫偶尔谈起,说老方一个人在城里做生意,他老婆孩子好像都在老家。所以,我对于老方家狗的性情更是知之甚少了。此刻老方的眼神似乎也受那狗的感染,凶巴巴上下乱射,半天才冒出一句很是莫名其妙的鬼话:小姑娘,别乱叫唤哟!我以为这家伙在跟我妹妹说话,觉得对方用词实在是荒诞不经,刚想开口说他什么,这五大三粗的男人却又很矫情地俯下身去,抚摩着皱巴巴的狗头说:听话哟,我的小姑娘。我才明了,人家那是在说自己的爱犬呢。我心里顿时一阵恶心泛涌,天下哪有这么皱巴的姑娘,真够荒唐!

       很快,沙皮狗在老方的牵引下,一路汪汪狂叫着奔下楼梯。我和妹妹这才惊魂不定地随后下了楼。狗一旦到了外面,就获得了短暂的自由,黑亮的鼻尖触着地面和草丛一通狂嗅,间或,抖颤着肉呼呼的胖身子半蹲下去撒尿。狗这样做似乎是另有所图,并不只是为了方便,而是急匆匆地要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我觉得用尿液做记号,实在是狗类最牛的创举,喜欢在哪挤两滴就挤两滴,充满了野性和不容侵犯的味道,人就不能这样,你能说哪个地方是你的,就大大咧咧撒泡尿吗,惟独狗是可以的,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当仁不让。

       楼前的那片空地上,一大群中老年妇人正随着音乐节拍,动作滑稽地摇头摆手,恰似刚吞了摇头丸。她们前面立着一只便携式黑色拉杆音箱,音箱一头连接着一个不大点的银灰色MP3播放器,那首恼人的《最炫民族风》就反反复复从里面往外飘荡。妹妹显然是被这群大妈大婶的奇特舞姿所深深吸引,乡下肯定还不时兴这个,那里只有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和操持不尽的家务,于是她就停下脚步好奇地观望着。大妈们果然跳得越发癫狂起来,一个个神情亢奋,忽而双手抱胸,晃头耸肩,忽而举手朝天,颠脚蹦跳,多少有点儿麦克.杰克逊那种僵尸舞的味道。妇人们身上的衣裤虽然花花绿绿连成一片,但中老年妇人特有的松垮臃肿的身体现状也一览无余。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幽秘的念头,佟欣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吧,幸亏已经跟她离了,不然的话,我是无法面对有朝一日人老珠黄的小学教师同样在小广场上胡蹦乱扭的样子。

       我正胡思乱想,沙皮狗突然一个箭步,直冲向那呜里哇啦喧响的黑色音箱,抻长了脖子一通狂吠,好像那黑色发声的玩意,在狗眼里变成了赫然怪物。我回头瞧老方,这个粗壮生猛的男人竟无动于衷,任由自己的狗一味地狂妄和狰狞。狗叫着叫着,猛地噤声,似乎洞悉了什么重大秘密,它突然伏下身张开嘴,死死叼住了连接在音响和播放器之间的一根黑线,继而拼命摇头拉扯起来。《最炫民族风》正唱到那句“让我把你留下来”便戛然而止,音箱里最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哨音,就彻底断了气。那伙扭得正欢的大妈们一时怔住,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过了十几秒,领头那个穿红挂绿、头发烫染成金黄色卷儿的女人,终于朝那嘴叼电线正在发疯的畜生奔去,嘴里始终尖叫着,你这该死的!这是谁家的瞎狗啊,看看看看,都把咱们的音箱线路咬坏了!直到这时,老方才漫不经心将两根手指插进嘴里,吱地打了声口哨,沙皮狗不依不饶扭回头朝他跑去,那半截黑线早趴在地上,像条死蛇。妇人们全都聚拢而来,七嘴八舌,气不打一处来,继而,又纷纷朝老方那边奔去。

       喂,瞧你让狗干的好事!你这遛狗的,咋就不长眼睛?老方不以为然,一只手不停搓揉耳垂,脸上的神情跟狗一样乖戾。谁不长眼了?你们都长着眼,还让它去咬!妇女们的情绪一下子就激爆了,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你不管好自己的狗,还有脸说风凉话!老方又换了一只耳垂继续搓着,好像能从上面搓下厚厚的汗泥。哼,我说说你们怎么了,见天在这里扭啊,蹦啊,扰得四邻不安,你们烦不烦?我耳朵都快让你们吵聋了。这样一来,矛盾迅速升级了,双方立刻舌枪唇剑地干上了,大妈们仗着人多力量大,拼足火力围攻而来。老方虽然独自上阵,却也不甘示弱,那条金链子在脖颈上乱晃,那狗更是凶猛地往前一扑一扑,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实在不想凑这种热闹了,反正也不关自己的事。

       好不容易拽着妹妹离开是非之地,迎面却偏偏又碰上我们报社最资深的老姑娘黄莺。我本想低头绕开她去,黄莺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又不是鬼,顾责你躲什么躲!我忙说姑奶奶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佯怒地翻我两眼白光,德行!谁是你姑奶奶?然后,就一眼头一眼脚地盯着顾乐看起来。我忙给她介绍了妹妹,灵机一动又说,我正好有事求你呢,你熟人多门路广,干脆帮忙给她找个事做呗。黄莺压根不再理我,她轻轻拉过顾乐的手,不无亲近感地嘱咐道,往后你叫我莺子姐就行了,有啥事跟我说,你哥要是敢欺负你,看我怎么收拾他!顾乐懵懂地怔了几怔,终于乐呵呵地露出两颗小虎牙。

       时不时我还会想起小学教师,特别是在睡不着的夜里。纵然佟欣有千不好万不好,可是我俩毕竟在一个床上滚了几年,她的身体、模样乃至气息,还是会让我想入非非。过去我们做爱,她有一个规定性动作,就是每当高潮即将来临的瞬间,她会莫名地流眼泪,我很奇怪,几乎不可理喻,那泪如泉水突然就喷薄而出,止也止不住。起初,我还以为是她身体不适,或某种难言的隐痛所致,后来她告诉我说没什么,那一刻她就是有种要哭的冲动,大概是乐极生泣吧。这倒也成为一种标志,那事她若是在敷衍我,眼泪就不会自己流出来。以前我在大学跟一个女生相好,那个表面贤淑身体瘦瘪瘪的南方姑娘,在关键时刻会撒泼、骂人,猪啊狗啊乱骂一气,让人非常尴尬,我觉得跟她干那事根本就是在犯罪,有过那么惊心动魄的两次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她一指头,在这姑娘面前我没有尊严。

        隔壁老方家的沙皮猛不丁汪汪了几嗓子,就像酒鬼在发神经,深更半夜震得楼板嗡嗡回响。我便迷迷糊糊醒来。身下的这张婚床突然变得宽大无比,我的大脑却跟断电般感到一阵惶惑,就像睡觉前身旁分明是躺着一个女人的,不知怎地,半夜惊醒就剩下自己了?下身似憋着尿,硬邦邦的,却又懒得下床,一只凉簌簌的手像是别人的在下面摸索,我又开始无耻地想念小学教师了。我使劲闭上眼,拼命去想她在床上突然泪流满面的模样,可得到的那种黑白影像却又不全是她,竟有那个爱胡乱骂人的南方瘦姑娘,有曾经在歌厅跟我鬼混过的风骚的川妹子,还有得理不饶人的黄莺。问题是,我跟黄莺关系一直很纯洁,那么多年同事,我甚至没有正儿八经抓过她的手,更不清楚她身体的任何秘密。几个女人混合成的模糊影像,简直驴唇不对马嘴,让人恼火又泄气,我腾愣一下翻身下床,闷头闷脑闯进卫生间。哪知顾乐却黑黢黢坐在里面,披头散发真够瘆人的,这丫头还没学会反锁卫生间的门。

       小猪又吱啊吱啊在阳台的铁丝笼里叫唤起来,活像一只外星来的精灵,它总是能非常准确地判断出主人的声音和动静,我来不及撒尿转身去阳台看豚鼠。小家伙黑亮着一双圆眼珠盯视我。我光身穿着三角裤的模样一定非常突兀。我们都隔着铁丝笼子,彼此同病相怜似的望着。我顺手从窗台玻璃罐里抓一撮谷子,投进它的食盒,小猪马上兴高采烈地忙乎去了。它活得多么简单,又那么容易满足,几颗可口的谷子就能让它心满意足。此外,它还非常善于独处,寂寞于它如浮云。这都是我所不具备的品质。我的欲望那么多,哪怕是才离了婚不久,这阵又抓心挠肺地念上女人了。难怪古人要说欲壑难填。

       早晨去上班,一出门就被老方和他的沙皮堵住。狗倒是没有冲我瞎汪汪。这皱巴巴的畜生,扑上来就拿讨厌的舌头乱舔,搞得我身上黏糊糊的,狗味熏天,着实有些恶心。我正欲发作,老方一扽手里的绳子,狗就服帖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狗眼中透出几分焦躁。老方拍了我肩膀头一掌,那手也跟狗舌头似的潮湿。我平素不多与他交往,顶多楼道里见面点个头,他这样冒犯我,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老弟,你好像是在报社上班吧?老方问我。没等我开口,他又自顾说下去,知道你是大记者,笔头子有两下,抽空也给楼下那群老娘们曝曝光,叫她们再敢扰民!我就想起那日他的沙皮扑咬人家音箱线的事,说不定狗就是受他指使的。于是,我搪塞他说,这事报社也管不了,最好是去找居委会,让他们出面调停。屁!居委会全都是些吃干饭的,找他们还不如让狗去呢。果然,这家伙一下子就露了马脚,我着急上班,也就不再啰嗦什么,道声回见正要下楼,顾乐这时却从门里探出脑袋来,一个劲嘱咐我别忘了跟莺子姐打问找工作的事。我不耐烦地说声知道了,就急匆匆跑下楼去。老方的狗忽然大声汪汪起来,我估计这畜生善欺生,见了我妹这样的乡下姑娘就想诈唬诈唬。

       还没行至报社楼下,老远就见黄莺立在槐树荫下左顾右盼。一见面她先热乎乎地递过一塑料杯豆浆,说早餐肯定还没吃吧。我本想说出门前啃了半拉干饼子,差点硌掉牙,又恐她笑话,说我离开老婆活得不如狗。我漫不经心用吸管吮豆浆,温度刚好,甜丝丝的,比我家门口那间小食店的好喝。婚后家里的早点都是小学老师准备的,她每天都要起早赶车去学校,她总说班主任整天忙得像磨道里的驴。她出门时我多半还在梦里神游,说实在的,小学老师不是谁都能当得了的,等我爬起来,餐桌上总会留有一些食物,两片面包,一袋牛奶,半拉馒头或一个煮蛋,这一点佟欣还是比较称职的。

       这时听见黄莺对我说,顾责我已帮你请好了假,不用上楼,直接跟我走吧。我觉得上了她的当,吃人嘴短,我嗓子里咕哝着甜滋滋的豆浆问,有何贵干?她神秘一笑,用手一撩缎子般的黑发,径直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女人香气。我愣了一愣,估摸她不至于骗我,就跟着走。在停车场,她发动了那辆玫红色的破落牌汽车,她死心塌地舍不得结婚,买车倒是比谁都积极。我坐在她旁边继续孩子样呼噜呼噜吮豆浆,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只茶叶蛋,居然是剥好皮的。等我吃了她的蛋,又被噎得抻脖子,不停地打嗝,她就戏谑说,这么大个男人,咋跟孩子无二,你可千万别吐我车上。我边咳边说,主要是自己太感动了,世上还有这么心痛我的女人。她撇撇嘴道,就知道臭美,我不过是略施小惠罢了,你还当了真。我觉得这女人真该换张嘴巴,那样的话,她兴许不至于王老五熬到今日。

       我进报社这么多年,唯独没有跟黄莺真正红过脸,黄莺性格里有股男人气,平时风是风火是火的,还爱讲义气,过去一些急难险重的采访任务,部里都请她出马。那些刚工作没几天的学生蛋子,派出去往往徒劳无功,甚至还会哭着鼻子跑回来交差。通常再复杂难对付的情况,只要她肯出面,一般不会让人失望的。我试探着问老姑娘黄莺,大痦子又把一颗什么重雷交到你手上了?她只顾一门心思开车,半天也不吱一声,女人开车的样子总是有些一本正经。我只好无聊地瞅窗外街景,成排的行道树和车水马龙在我眼中变得一片混沌,什么也不能让我打起精神。一个人一旦过了三十岁,还没有生活方向,这人基本上就算完蛋了。而我正是,我在而立之年又成了一无所有的单身,也许我骨子里遗传着父亲的某些不好的基因,那个几年前亡故的男人,在我的生命里起的作用一定不会太积极的,他阴郁乖戾的眼神,嗜酒如命的癖好,对待妻儿的态度,以及那些乖张古怪的行为,都让我这个做儿子的耿耿于怀。在很久以前,我就曾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像他那样,只顾自己口腹快活,不顾家人不顾体面,可现在我似乎又不知不觉轮回到他的生命怪圈中去了。男人,在本质上都有着惊人相似性,特别是父子。还有一种理论,你越是反对谁,你最终就越会变成谁的样子。

       汽车戛然刹住,我猛地回过神,外面的景物似曾相识,那圈刷了苹果绿漆的钢筋栅栏,那两幢蓝白相间的教学楼,还有飘晃在半空的五星红旗,一下子就把我带入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我狠狠瞪了黄莺一眼,大早晨的搞什么鬼?拉人来这里寻开心!黄莺早已在学校对过的路边泊好了车,她说,顾责不好意思,还没顾上跟你细说,知道你熟悉这里,才找你帮忙,我也是刚在上班路上接到任务的,有内部人士爆料,说你前妻这所小学出了点状况。黄莺明目张胆地用了“前妻”这个突兀的词,而我理所当然就成了小学老师的“前夫”,说心里话,此刻我一点也不关心佟欣和她的狗屁学校,我们已经是陌路人了,想当初她把离婚协议书扔在我面前时,眼皮似乎都不眨一下。难怪母亲后来一个劲埋怨我太窝囊,说哪有让一个女人摆布的,别忘了你是大老爷们一家之主。我理解母亲的封建思想,她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女人给蹬掉了。可我并不在乎,既然过不到一起,干脆就散伙吧,好聚好散么,谁提出来还不都一样。就像此刻,既然我已经上了老姑娘黄莺的贼船,我也就不在乎前不前妻的。

       黄莺多少看出点儿我内心的波动和窘况,就不无体贴地说,要不她先进去摸摸底,让我在车里等她电话。我说少来,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这样说的时候,我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佟欣,进去看看又何妨,婚都离了我总不至于还怕她吧。我又忍不住多瞅了一眼黄莺,别说她今天捯饬得有模有样,长发披肩,眉毛和嘴唇都精心画过,衣裙也有点文化品味,看上去是个很不错的文化白领,一点儿也不像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我跟着她应该不会太丢面。于是我说,待会儿全要仰仗美女名记了,我只当是你的跟班。黄莺爽快地点点头,又说,给你妹找工作的事我一定会上心的。我说这才够哥们。

       黄莺不露声色地出示了记者证,门卫便点头哈腰地放行了。学校以前我来过多趟,那阵刚认识佟欣不久,为了捞捞好表现,时不时就跑到学校来接她下班。有时她要加班批改学生试卷,我也赖在她的办公室里不走,她看我闲得要死,就分给我一沓子试卷,让我按标准答案帮她一起批,我总算是人模狗样地过了一把老师的瘾,尤其是给学生打红叉,过瘾得很。我记得很清楚,那回佟欣班上要搞一块主题教学展版,大概是为了应付上头教育局的什么狗屁检查,我陪佟欣加班加到很晚很晚,学校突然停了电,办公室里黑灯瞎火的,我便趁机一下子抱住了她,她刚猫样吱呜了一声,两片湿润香甜的嘴唇就让我给堵住了。那是我第一次亲吻小学老师,她胆子小,身体似乎还在发抖,又一个劲用力推着让我松开手,说会让人家看到的。我才不在乎,学生都回家了,整幢楼连个鬼影都没有。小学老师的羞耻心好重,这越发激励了男人的斗志,我像无赖那样不管不顾霸王硬上弓,愣是在那种神圣的教书育人的地方搞定了她。那时,我觉得佟欣真美,浑身透着书卷气,我甚至开始憧憬,等将来我们有了孩子,佟欣一定会把小家伙调教得很好,我这个当爸爸的也就省心了。现在一旦再走进这所熟悉的小学校,我的心情忽然变得沉重了,我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辜负了这份感情,还是我跟她压根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注定会分道扬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当初喜欢上她有些义无反顾,后来分开时好像也是那么义无反顾。我突然感到后悔,刚才真该听黄莺同志的建议,老老实实窝在车里,万一见到佟欣,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正在胡思乱想,一贯雷厉风行的黄莺,已经跟学校的教务主任短兵相接了。对方知道我们是记者,态度自然是友好的,又是沏茶又是递烟,还文绉绉地客套说,这么点小事,怎敢惊动记者大驾。黄莺并不跟对方绕弯子,便开门见山说,事情倒不大,可作为教育部门,缺乏最起码的诚信总是不应该的,听说你们学校在组织学生参加本届汉字听写大赛的过程中,存在着很严重的欺瞒行为,据消息人士透露,你们故意将六年级的学生谎报成四五年级,这事性质很恶劣,已经造成了不好的社会影响,致使部分参赛学生家长投诉到相关部门了,我们报社只好介入调查。

       这个头发濒临全秃的教务主任,实在油滑得很,先是东拉西扯搪塞了黄莺一通,后来他又提出,最好让我们采访一下参赛选手的辅导老师,意思是当时的具体情况老师更清楚些。再后来,这狡猾的男人借故马上要去开一个重要会议,就把我跟黄莺支吾到语文教研组里了。妈的!这是我最不想去的地方,要知道我跟佟欣的第一次,就是在这个堆满教案和作业本的房间里发生的。我也是忽然间意识到,这一切就像稳妥而美丽的圈套,从一早黄莺把那杯甜丝丝的豆浆递到我手上就开始了。难怪刚才那个几乎百分百秃顶的主任,一直用很邪恶的眼神不时打量我,他的样子让我想到了老方家的沙皮,我想他一定认出我是佟欣的爱人来了,尽管他嘴上什么也不说,装得不认识我似的,但当初我跟佟欣的婚宴上,一定少不了这个重要人物。对方早就看出了端倪,所以,他就把球恰到好处地踢给佟欣,他就是想利用我跟佟欣的关系摆平此事。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跟自己的前妻再见上一面,尽管我真的一百个不乐意。

       在黄莺职业性很强的软硬兼施下,特别是摆明了种种利害关系后,小学教师到底还是就范了。而我,自始至终低头坐在旁边,跟木头人似的一言不发。黄莺倒也不介意,她凑近我耳边小声嘀咕,你随便好了。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我实在感到难受的话,可以选择退场,但我偏偏不上这女人的当,免得事后她又磨唧说我不仗义,鞋底抹油溜之大吉。再说了,我跟佟欣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婚姻不在了,情义还有那么一点儿嘛。我眼前的小学老师比分手时憔悴多了,人也似乎瘦了一圈,她平时最爱穿的那身运动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阔荡,或者,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过去生活在一起,我没太觉察到。

       佟欣在见到我的一瞬间,明显地愣住了,眼光中流露出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忧伤情愫,但很快地,她就以那种近乎严肃的职业性的目光掩盖了自己的不适,继而,目光自然地移到黄莺脸上,之后几乎不再多看我一眼,而是积极配合女记者接下来的采访工作。这反而让我不舒服起来,好像黄莺比我更重要,或者,佟欣只是故意忽略我的存在,她要让我明白,离开我以后她过得还好。但不知怎地,我似乎还是能强烈地感觉到,她过得并不好,生活工作都不如意,此刻她的内心煎熬而无奈,但又碍于上司的精心安排,只好硬着头皮应付了。否则,依照她的性子,一定会梗着脖颈,扬长而去的。

我始终像一名旁听生,不尴不尬地听着她俩的谈话。佟欣说,当初学校并没有把这事看得很重,只是心血来潮,明显带有应景性的,只是通知高年级的语老师,到教务处领一份汉字听写笔试卷,让利用自习时间,组织班里的学生随便答一下。结果,正是这次突然袭击式的词语测验,让佟欣班上的几名学生崭露头角,一下子出了名,尤其是她班上的俞晓飞同学,50组词语几乎得了满分,主办方很是器重,声称这孩子就是大赛组委会苦苦找寻的参赛苗子。于是,俞晓飞理所当然代表学校参加了接下来举行的一轮又一轮的选拔赛,佟欣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指导教师陪同学生比赛。一开始佟欣还是非常激动的,毕竟她给俞晓飞讲了六年语文课,孩子的知识面广,课外书读得多,汉字书写又很规范,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跟她长期以来谆谆教诲是分不开的,她有足够的理由感到自豪。这中间,黄莺适时地插进一个关键性问题:那佟老师你知不知道,这次比赛是不允许六年级,也就是你们毕业班学生参加吗?佟欣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若有所思地说,比赛这种事情就像一个漩涡,人一旦被卷进去,是很难解脱出来的。

       佟欣又回忆起最后一轮比赛结束的情景。那天她兴致勃勃地在全校教师群和家长群里发了微信以及比赛现场图片:本班俞晓飞同学,在本届汉字听写大赛海选中不负众望,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先后代表我校闯入片区赛50强、市级赛20强、省级赛10强,并将有可能代表本省参加在北京举办的全国汉听大赛。她甚至还在10强赛开赛当天,以生动的视频方式,让全班同学给俞晓飞摇旗呐喊加油鼓劲,那情形就跟大伙在电视里看到的正规比赛一模一样。她在微信群里收获了一连串的鲜花、掌声、微笑和点赞。俞晓飞真是好样的,没有辜负她这个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的殷切厚望,想想看,几百所小学,上千名选手,辗转一个多月的赛程,但凡孩子的心理素质稍差些,都有可能中途掉链子的,佟欣也一连跟了几场比赛,亲眼见证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汉听大战。有的孩子遇到的字词明明是平时会写的,可到了关键时刻,由于过度紧张和怯场,竟然连笔顺笔画都出了问题,把最简单的“日”写成了“曰”,被评委老师当场判了书写错误,泪流满面,懊悔不已。这一点,俞晓飞很是让她信任。当然了,这也证明她的教学是成功的,她的眼光是独到的,从她班里挑出的选手有着绝对的优势,那个聪明的小姑娘只要往赛场上一站,浑身便有股难得的自信,气场超强,尤其是在电视镜头面前,她朗目,舒眉,微笑,沉着,不卑不亢,胸中自有丘壑,轻易不为外界所动。

       但是,比赛最终的结局佟欣做梦也没料到,她和她的好学生却要无端地忍受来自证书上的双重错误和耻辱,这对她来说不啻为一次沉重的打击。作为学校唯一挺进10强的选手,俞晓飞同学最终拿到手的,却是一张叫人哭笑不得的东西:当初主办方一再承诺的全省“汉字英雄”称号,却莫名其妙地降格为市级的,这倒还可以放在其次,更为荒唐的是,选手的名字也被堂而皇之打错了,斗大的姓名仨字,居然弄错了两处!这如何让人信服,堂堂汉听组委会,出现这种滑稽可笑的状况,简直让人无语了。那张被镶在通红的绒面本里的单薄纸片儿,后来不知怎地,很神秘地出现在她的讲台上。“于小飞”三个字像蹩脚的小丑,张牙舞爪地摆在眼前,怎么看怎么别扭,作为一名职业语文教师,这种幼稚肤浅的错误,她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何况,这份荣誉证书来自高高在上万众仰慕的汉听大赛组委会。佟欣当时怔了一下,马上将自己的目光从龌龊的“于小飞”移到教室中央,不无关切地在一片学生脑袋中搜寻。真正的俞晓飞就趴在桌子上,仿佛睡着了。佟欣说她当时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怜惜和疼爱,这一点我当然确信无疑,她就是这么感性的一个女人。佟欣说她最清楚不过,那个孩子自从参加汉听大赛以来,可以说每天都是马不停蹄的,既要按时完成各课作业,又得抓紧时间备战一场又一场淘汰赛,光是学校给孩子印发的那一大摞央视汉听词库资料,就够孩子喝一壶的。说心里话,那些个字词多半都生僻古怪得邪乎,就像是从出土文物上面直接拓下来的,比如:尺蠖、颛顼、裂璺、巉岩、簠簋、囊橐、蹀躞、卖官鬻爵、魑魅魍魉……别说是俞晓飞这样十一二岁的小学生,很多时候,连她这个有着近十余年教龄的语文老师,也无从辨识,更谈何正确书写了。至于像鸬鹚、罪孽、编纂、尴尬、社稷、粘稠、肇事、僭越、殚精竭虑、毋庸置疑、繁文缛节,等等,反倒在比赛中成了小儿科了,小菜一碟,无足挂齿。直到现在,佟欣还能一一复述那些被俞晓飞在赛场上一次次书写正确的词语:港汊、貔貅、饕餮、草葺葺、头涔涔、兰质蕙心、锱铢必较、刃迎缕解、方枘圆凿、黜陟幽明……

       就在这时,采访被一阵急促有力的铃声打断,佟欣抱歉地站起身,匆匆拿起桌上的教科书和粉笔盒,说她得给孩子们上课去。黄莺也不好再坚持什么,毕竟不能随便打断人家的正常教学秩序。走出那间办公室,刚才还十分喧闹的校园,此刻一下子静寂下来,好似一大群聒噪的麻雀,被一阵突来的枪声给惊跑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操场,被日头晒得发白。佟欣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悠长而略显阴暗的走廊里。她只跟黄莺道了声再见,我知道,她这辈子恐怕都不想再见到我,其实,我的心态也差不多少。今天都怪该死的黄莺,心血来潮偏抓我作壮丁,弄得人半天心神不宁。黄莺却跟没事人似的,猛地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喂,你不会是旧情复发了吧?我回过神道,神经病!她嘿嘿笑了,一脸戏谑的味道,又说,不好意思哦,那个主任真坏,难怪头上没几根毛,安排谁不好,偏偏让采访她。我没好气地说,你们一丘之貉,都够阴险的!说话工夫,我们已经上车离开了。

       路上,黄莺煞有介事地说,顾责,我觉得你前妻是个相当不错的老师,很有责任心,书教得一定很棒,我想问题就出在学校领导身上,你看那个教务主任有多滑头,他怕担责任,自己开溜了,却让你前妻来做替罪羊。我实在听不下去。你能不能别前妻前妻的,这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我看你今天是成心的,快停车,我还有事要下去!我的驴脾气说来就来了,停车停车停车,立刻!马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口气突然变得那么冲,火药味十足。黄莺不无讶异地瞅了我一眼,我压根没理她,她知道我是真生气了,就不敢再说什么,犹豫着终于靠边停下。我二话没说,驴气十足地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我的心情突然变得非常糟。佟欣的那番讲述始终在我耳边回荡。这一切在黄莺听来,只不过是一堆由当事者提供的散乱素材,而在我却完全不同,它们至少构成了离婚后佟欣的一小段生活,我终于明白了,刚才第一眼看见她时的那种感受,那才是千真万确的,佟欣看起来的确那么憔悴和疲倦,我想这跟那场狗日的比赛有直接关系。我知道佟欣的心境,这几年她太想有所收获了,她之所以要跟我这个胸无大志的家伙离婚,也许就是为了能更好地施展自己证明自己,不被男人和家庭所累。别的不说了,如果这次汉听比赛一切顺利,她或许也能一举成名,至少成为他们学校最了不起的语文老师,那样的话,起码可以为她解决一点最实际的问题,比如,她最最想得到的一次职称评定和晋升,那可是她多年的夙愿。

       老方来家里的时候,手里老攥着一听可乐,他那目中无人往下灌可乐的蠢样子,着实叫人鄙视,我真是想不明白,他浑身上下都是乱晃的赘肉,怎么还爱喝那种齁甜齁甜的玩意?这阵就快入夜,可楼前的那片小广场上依旧人影晃动,筷子兄弟最新鲜的《小苹果》已经替代了凤凰传奇,成为那群跳舞大妈们的新宠。好在我这个人深居简出惯了,平时又不大喜欢老敞着窗,即便开了窗顶多抽根烟工夫就关闭了,不然迟早被他们吵疯了。

       手上不牵着沙皮狗的老方,看上去有些形单影只,他在敲开我房门的一刻,除了口腔里一股可乐味,眼神中充满了那种普遍的焦虑和疲倦,这年头像他这样的暗淡眼神满大街都是。我以为老方又要缠着,跟我谈什么曝光披露之类,我刚想说这件事真的是无能为力,他却换上一副还算真诚的笑容:你妹是不是要找工作?我不无纳闷地盯着他,想从他那沙皮狗一样的皱巴巴的额头上看出点什么名堂。他自顾自地喝下一大口可乐,才接着说,你知道我在街上开着一家门店,专门经销保健品的,生意还不赖,眼下店员要生孩子去,正缺一个人手。说话的时候,老方始终拿一只手搓弄他的耳垂,左边搓搓,右边搓搓,那条金链子粗得晃眼。我迟疑着摇摇头说,你是说去卖货,我妹怕是干不了这……

       未等我话音落尽,顾乐踢踢踏踏从她的房间跑出来,像接到圣旨般激动地嚷嚷着,哥,我去我去我去!让我干啥都成,咋也比见天在家呆着强啊!老方的目光自然就盯到妹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又盯住我的眼睛问,怎么样?月工资先开一千五,要是销售得好了,月月都给提成!妹妹一听简直乐疯了,一蹦三高点头致谢,谢谢方大哥谢谢方大哥。我不知说什么好,这丫头前几天还信誓旦旦说绝不去外面卖货的,才几天工夫,思想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老方嘿嘿笑着,很受用地冲顾乐摆摆手,那咱就这么敲定了,明早八点我开车带她去店里。说着,他将手里的那听可乐一饮而尽,然后用力将可乐罐捏成一团,好像要用这种刺耳的方式庆贺什么。我有心说再考虑考虑,可妹妹几乎跳着脚开始欢呼。我暗想这样也不赖,给邻居家帮忙做事,总不至于有何悬念,反正老方是跑不掉的,只是无端地欠了他一个人情,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若按人的年纪算,小猪现在正值青春年少,它的食量越来越大,椭圆形的肚子又大了一圈,一顿可以吃掉两大片莲花菜叶子。闲下来,我便起大早去趟附近的早市,那里的菜贩子总是把歪瓜裂枣或蔫吧了的蔬菜随意丢掉,我用塑料袋兴高采烈兜了回来,一分钱也不必掏,稍微拾掇一下,小猪就吃得欢天喜地。

       吃得多拉得自然也多,我每天早晚两次定时清理粪便,铁丝笼子下面有很便捷的抽屉式底盘,我在抽屉底事先垫上一层旧报纸,早晨只需要将污物和报纸一卷扔了了事;纸箱里的锯末通常隔三五天更换一次,每次我把新鲜干燥的锯末在箱底厚厚密密铺上一层,小猪便都会奇怪地这里刨刨,那里嗅嗅,或将两只前爪趴在箱沿上,表情疑惑地望着我,似乎在问:怎么搞的,我的气味都到哪去了?这种时候,我总有难以言说的满足感。以前,小学老师质问过我,她说人家养鸡可以下蛋,养兔子能够吃肉,养条狗总能汪汪两声看家护院,就不知道你养那些傻乎乎的老鼠干什么?我无言以对。也许除了臭哄哄的粪便,它的确什么也不能带给我,可我就是喜欢下班回家能看到小动物憨憨傻傻的样子。我总觉得,人不能活得太功利,凡事都要冲某个很明确的目标而去,结果可能会让你大失所望。在芸芸众生中,我注定是个再渺小不过的凡夫俗子,我很清楚自己不能改变任何事物,我甚至连给妹妹找个工作的能力都不具备。除过工作和吃喝拉撒之外,我也就只配饲养一只再小不过的动物,这可能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这天中午,佟欣猛不丁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显示的依然是“老婆来电”。我不知道是自己太懒的缘故,还是有意不改对她的称呼,或二者兼而有之。我迟疑地喂了一声后,对方又沉默了两秒,才说方便的话她想过来一趟,柜子里还有些东西她要拿走。佟欣最后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好像是把一大袋子旧衣物落下了,说好日后抽空再来取。我不知道佟欣当初留下那么一点无关紧要的旧物,是不是可以作为日后见面的一个理由。但我还是客气说,你要是太忙的话,改天给你送过去也行。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真诚一些。佟欣推说不必了,她就在附近办事,正好是顺路。

       放下电话,我多少有些魂不守舍。原以为两个人离了婚,彼此再也不需见面了,没想到随便一个什么理由,就达成共识。我上卫生间时,可能是心血来潮,随手拿起佟欣以前用剩下的好迪摩丝,上面印着女歌星李玟嗲笑的样子。那应该是我俩刚结婚时买的,那阵佟欣烫了很流行的波浪卷儿,洗完头总要抹点儿摩丝定定型。每次亲热的时候,只要闻到摩丝的气味,我就会变得很兴奋。后来,小学老师大概嫌拾掇起来太烦,就又恢复了原先的直发,那罐摩丝便一直搁在镜柜上方,罐身上也沾满了灰尘。此时,我破天荒地把它拿在手上,游手好闲地使劲晃荡了几下,然后就用拇指摁下喷射开关,那种汹涌的白色泡沫便喷涌出来,雪球般堆积在手掌心里。真是奇怪,时间都过去了这么久,它居然还能正常使用!我迷惑不解地将鼻孔凑上去嗅嗅,这玩意香得有些不真实,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它保持完好,竟然比我跟佟欣的婚姻生活还要持久?我的眼睛在镜子里费解地凝望,好像里面的那个男人不是自己。又过了一会儿,我像好奇的小男孩头次背着父母,愣是将白色泡沫胡乱涂抹到头发上,再拿起梳子将头发一根不落全都背在脑后,这样看起来的确很有形,简直像个事业有成的大老板。妈的,这哪里是我,赶紧又拿梳子自后往前乱梳一气,到底恢复了原来蓬松的模样。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等前妻,感到时间过得真慢,便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电动剃须刀,在下巴处细细摩挲起来。说来这东西还是佟欣以前送我的生日礼物,飞利浦牌,非常耐用,总之,它们似乎都比男女爱情持久耐用。我的胡子并不密,两三天才刮一次,但此刻为何非要刮它,还刮得那么认真,见鬼!

外面终于有了敲门声。自从顾乐白天去给老方看店,中午那边又负责管一顿饭,她是不可能跑回来的。不用猜来人正是小学教师。佟欣肯定是用一根手指敲的,感觉就跟很陌生很陌生的一个人,造访时才有的那类谨小慎微。我连忙关掉剃须刀电源,内心忽然有种很奇特的漾动。很明显,佟欣并没有进屋逗留一会儿的念头。当我拉开房门时,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红色蹭脚垫上,垫子也是她过去精心挑选的。她双臂交叉环抱胸前,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我们的目光稍微碰触了一下,彼此马上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别处。还是你拿给我吧,东西就放在卧室衣柜最底下一层,一个牛皮纸包装袋。佟欣淡淡地说。这种感觉实在很荒唐,她的模样完全像个邻居家的女人,可分明又对我家中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还对我指手画脚。尽管我们已经分开一阵子了,可一旦在这个曾经共有的家里相互面对时,这种古怪的感觉还是会油然而生。

       我只好奉前妻之命乖乖钻进卧室,并按她指引去翻箱倒柜,可能是我太心不在焉了,几根手指猛地戳到墙壁上,指甲缝里顿时塞满了白石灰,手指骨节痉挛,疼得我嗷嗷叫唤了起来。柜门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给塞住了,根本就拽不开。妈的,我不由地嘟哝起来,这破柜子!我边嚷边抬起脚,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柜门,咚地一声,连我自己也被这声巨响震住了。佟欣大概是不堪忍受我那骂骂咧咧不耐烦的声响,便径直走进卧室里来了。你干啥事都没耐心,毛手毛脚的,就知道侍弄你的老鼠!佟欣一旦开口说话,立刻恢复了往日擅长教导我的模样。你也老大不小的,又不是个孩子。说话间她已灵巧地绕开我,像避开生活中的一堆碍事的杂物。随后,她仅仅用一只纤巧的手,就从另一侧轻而易举地拉开了那扇柜门。我始终忍着指痛,碍手碍脚地站在佟欣身后,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弯下腰探身进去取东西。

       这时,佟欣的后腰便恰到好处地露出了那么一大截,粉白粉白的皮肤,几乎光洁无瑕,如削了皮的藕段似的细腻。她下身穿的又是牛仔裤,将臀部包裹得十分圆满,越发衬托出未曾生育过的女人特有的腰肢,而那裸露出的两弯弧线更是沟壕分明,隐约可见更深处绷得很紧的短裤的一抹粉边。我的呼吸一下子局促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蛮野冲动如山洪即将爆发,又似一簇野火熊熊燃烧顷刻燎原,并势不可挡地冲撞着我全部神经。我觉得自己完全像个懵懂少年,口干舌燥,耳烧面烫,因为不经意看到了自己不该看的刺激画面,而受到莫大的蛊惑和引诱。那一瞬间,我又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咕咕作响,这信号似乎久违了,我不假思索猛地张开双臂,从后面紧紧地将这再熟悉不过的身体抱住了,然后把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很无耻地蹭到她的后脖颈上。小学老师的身体立刻僵硬如铁……顾责你是不是疯了,快松开我啊!顾责你再胡来,我真要喊人啦……这种时候,女人的嚷叫和挣扎都是徒劳的,有时甚至会适得其反。当我用力将小学老师轻车熟路地压在一起滚过几年的大床上后,她竟呜地一声号啕起来,这声音来得有些迅雷不及掩耳,我那冲动的身体顿时跟遭了电击一样,半天动弹不得。

       事后我想,佟欣上家里来也是迫不得已。其实,那些旧物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她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多半是为了学校那点破事。佟欣突然在我面前哭得那么伤心,我的心一下子就乱了。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能只顾自己快活,更不能坐视不管。我知道佟欣在学校并不易,假如黄莺的报道见了报,势必会对那所学校以及她本人造成负面影响,说不定她连申报职称的资格都会被取消。倒是昨天下班前,我在单位电脑里无意中扫了两眼黄莺正在赶写中的那篇报道,标题好像是《尴尬的证书,无奈的结局》,文章披露了佟欣他们学校隐瞒实情哄骗汉听大赛组委会的始末,同时也批评了作为大赛组委会出尔反尔伤害选手的事实,也许黄莺考虑到我个人的因素,文章始终未提及佟欣的名字,这让我略感欣慰。

       佟欣那样呜呜咽咽了一会儿,然后才默默地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我听见哗哗啦啦的水流声,像是依旧保持着往日生活的某些节奏,这样的场景总是让我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平心而论,佟欣是个好女人,如果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她并不甘于平凡,她和我不太一样,我永远属于那种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说白了我这个人不太有什么责任心。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清洗干净,情绪也随之平静下来。

       佟欣迟疑地说,有件事那天没来得及跟黄记者谈起。她在讲台上发现俞晓飞的证书后,当时的确非常生气,就抄起那张盖着一串红戳的纸片去了教务处。秃顶主任正跟几位老师在里面饶有兴致地高谈阔论,她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噤声不语了,大概是佟欣脸色不大好看的缘故,所以,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转移到她脸上。佟欣径自将手里的证书递到主任面前。她说,主任你瞧瞧,哪有这样欺负人的?秃顶主任只是淡淡地扫了那证书一眼,然后不无关心地问,怎么了佟老师?你的学生刚领了大红的荣誉证书,还没来得及让你请客呢,你怎么还气得鼓鼓的?对方当时的口气,就是那么不阴不阳不温不火。佟欣继续说,主任,你倒好好看看,他们把人家奖励的档次降低了不说,连选手的名字都打错了,真是岂有此理!她这样一说,其他几位老师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围观,秃顶主任重新拿起桌上的奖状,眯缝的眼光就跳过镜片上方翻了出来,嘴里说,还真是这样,是有些离谱,俞字弄成干勾于,拂晓的晓成了大小的小。她觉得主任的口气里明显有一股揶揄的成分,随后又听主任说,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电脑打字嘛差错难免,反正事已至此,就算名字搞错了,可究竟荣誉还是她俞晓飞的,别人又抢不走。佟欣觉得那话听着多少有些戳耳朵,好像俞晓飞不是他带的学生,就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佟欣他们学校的师资力量一直很有限,秃顶主任既是教务处的领导,同时还兼带着一个班的语文课。最初在学校进行的那场汉听初选测试,主任带的学生一个也未能入选,可以说风头都让佟欣班上给抢去了。这一点佟欣从未多想,可那天在教务处里,她不由自主地朝这方面去想了。这样一想,她就觉得人家也许巴不得结果这样子才好呢。

       通常,我们部里几个人都要隔上几天值一个小夜班,主要任务是最后一次在电脑上盯版,每日的报纸天亮前就要印出来,早晨上班后再由发行人员统一领取后分发到各个网点。我和黄莺关系好,老早以前就把夜班调在一起了,这样工作起来比较方便,万一谁临时有个大事小情,对方可以帮忙照应。因为那天去佟欣学校发生了点不愉快,这两天我们谁也没有跟谁说过话。所以,等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我便主动问她,待会儿想吃点什么。黄莺趴在电脑前只顾敲打键盘忙乎,像是没听见。我就悻悻地下楼去街边吃饭,完事后顺便带了一份麻辣烫和几只香酥凤爪,美女们好像都喜欢这些。当然,我还另外买了几罐啤酒,这是每次值班必喝的。

       等我把食物袋拎到面前的时候,黄莺的目光终于从电脑屏移到我脸上,她意味深长地冲我撇了撇嘴,我忙陪着笑脸说,姑奶奶还生气呢?她用鼻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是谁呀,哪里敢啊。她一开口我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小肚鸡肠,忙替她打开袋子,取出餐盒,又递上方便筷,说快吃吧,不然要泡囊了。黄莺冲我诡秘地一笑,说,无端地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不会是图谋不轨吧?我也开玩笑说,就怕你不敢吃,我可是下了蒙汗药的。她就不再矫情什么,高高兴兴动起嘴来。女人吃这种粉条状的食物,嘴唇牙齿和舌头总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尤其是慢慢吮吸粉条时嘴唇嘟起的样子很是性感,不像我们男人通常吃得淅沥呼噜,满嘴流油,一不小心就污染到衣服上。

       我坐在对面一边吸烟,一边盯着她看。黄莺忽一抬头,四根目光就撞到一块了,她半笑半嗔地说,真讨厌!有什么好看的!我依旧痴愣愣一动不动。其实,我的思想又在开小差,我不由得想起了佟欣,想起自己中午毛手毛脚的傻相,明明两个人都离了,我怎么会大白天想跟她干那种事呢?于情于理都十分荒唐。或许,在我骨子里,她一直还是我的女人,我们仅仅是分开了,不住在一起罢了。可那样的话,我又何苦要在协议书上毅然决然地签字画押呢?我知道自己对佟欣的身体还是充满了那种渴望,当我粗鲁地抱住她的时候,脑子里完全没有离没离过婚的概念,一心只想跟她做爱。可见,男人是极不理智的动物,或者说,那种根深蒂固的动物性,始终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们报纸以前就报道过类似的事件,比如婚内存在的强奸问题,还有离婚后,男方又以各种方式强迫女方等,而每每看到此类报道,我心里总会泛起一阵厌恶,觉得那些男人真是蠢疯了,悲哀至极,可万万没想到,这种事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头上,真是不可思议。

       吃完东西,黄莺就起身拎着杂物袋径自出去了。我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就是我得替佟欣做点什么,否则心里真的有些过不去。现在正是天赐良机,绝不应该轻易错过,万一明早那篇文章见诸报端,一切就都晚了。于是,我像《碟中谍》里训练有素的间谍,迅速坐到佟欣的电脑跟前,啪啪摁动鼠标,果然黄莺负责的那个版面出现了,那篇由她执笔的新闻调查就被安排在头题位置上,大标题稍作改动,《尴尬的证书,无声的结局》已将原先无奈的“奈”字变成了“声”,同时又加上了一条副标题:一个六年级女生的汉听大赛晋级之路。我匆匆浏览了整篇文章,跟那天的初稿可谓大相径庭,这次文字更加有说服力,事件过程也一波三折,女主角也由原来的佟欣老师,变成了俞晓飞同学。看来,黄莺后来一定是背着我,去偷偷采访了那个奖状被打成“于小飞”的女学生了。我能从文章里感受到,黄莺确实对这件事认起真来了,要知道世界上就怕“认真”二字。现在她的观点倾向于孩子是无辜的,孩子才是整个事件的最大受害者,至于学校领导和老师,以及大赛组委会等,他们都站在各自的利益上,不过是想通过一场比赛扬名获利达到他们目的。而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黄莺写了这样一段话:“一张连名字都出错的证书,上至领导下至老师竟都熟视无睹,作为教书育人的部门,为什么他们至今都不肯出面,为自己的学生讨回一个公道?原因其实很简单,学校领导和老师都怕说出最初的真相,因为那样等于打了教育者自己一记无情的耳光。”现在我只能将文中涉及到佟欣的几处措辞淡化处理,或者干脆删掉了,我知道这样背着黄莺做很不道德,但我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

       黄莺回来时,我恰好滴水不漏地离开了她的电脑桌,又没事人似地跷着二郎腿,边吸烟边喝啤酒。此刻办公室就我们俩人,窗外的天色黑透了,星星般的万家灯火又开始在远处迷离闪烁,这个城市即将进入一种休眠状态,白天的喧嚣海潮般无声退却了,只剩下我俩还跟夜猫子似的,守在这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黄莺眼睛亮亮地走到我跟前,忽然从我手里夺走了抽了一半的香烟,用力在烟缸里掐熄。满屋子都是烟味,你还抽!在部里唯她敢对我这样无礼,可我对她一点儿脾气也没有,若是换了别人,我一定又拿“男人不抽烟,死了不如狗”的混话堵他们的嘴。黄莺去把几扇窗户一一打开,夜风静静地灌入室内,我排下的那些毒气悄悄溜走了。随后,她又翘着手指,动作优雅地剥好了一片口香糖,用两根手指夹着,径直塞进我嘴里。这玩意总是甜得那么邪乎,我知道那里面起作用的东西好像叫阿斯巴甜,一种人造甜味剂,不是糖却胜过糖,据说它比食糖甜二百多倍,能够被人体消化,同时,也会产生那种有可能伤害身体的甲醇,因此,世界上很多国家对使用这种甜味剂是有争议性的。此时,这种不真实的非糖的齁甜感觉,让我忽然想到我跟黄莺的关系,虽然我俩关系不属于男女间那种,可毕竟是孤男寡女,大半晚上双双待在一起,尤其是我俩咀嚼口香糖的样子,就清晰地映在窗玻璃上,活像传说中的一对情投意合的古老情侣。黄莺时不时会习惯性地拨弄一下她的秀发,那种雌性幽谧的气息在静静飘荡,她身上的香味总是让我产生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那种阿斯巴甜,明知道它只是一种替代品,可有时你又很难拒绝。

       我们忽然都沉默在漫漶的阿斯巴甜中,嘴巴始终在微微蠕动,半天谁也不说一句话。黄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而我又离她那么近,几乎能听到她的心跳声。有好多次,我的心里都会萌生一种古怪的念头,我试图对她说,干脆咱们俩好吧,省得都像孤魂野鬼,还那么浪费资源。可立刻就有另一种声音跳出来捣乱,顾责你真混蛋!你这是真心喜欢人家,还是只想找个替代品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种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无耻很无耻。不知过了多久,我还是故作无心的问了句,手里的活都忙完了?她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不会是掌握了什么新动态?可不能独吞啊,这篇报道最终算咱俩的!我说自己不过是跟着跑了趟腿,怎么好意思抢她的功劳。随后又说,这事差不多就行了,你也别太认真,说白了那算个屁事。黄莺的脸上渐渐生起一层不悦之色,她说话不能这样说,有关教育和孩子的问题可不能掉以轻心,你不知道,现在那些学校为了自己的升学率和好生源,什么损人利己的手段都用,就拿我采访的学校来说也不例外,那个俞晓飞就是他们的一张王牌,校方当然希望她毕业后能考上一所重点中学给母校扬名,而“汉字英雄”的称号无疑能给她插上一双腾飞的翅膀,在这种形势下,哪怕欺瞒组委会也无所谓。我见过俞晓飞本人,那个孩子个头少说都有一米六几,一点儿也不像四五年级的学生,可奇怪的是,她一路参加了好几场比赛,中间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所以我敢说,这种情况连组委会都睁一眼闭一眼,年纪太小的学生,知识储备和会书写的汉字毕竟有限,为了节目好看,为了所谓的收视率,他们有意要拉开选手之间的差距,只要没人投诉举报,也就听之任之了。

       我实在是无心听她长篇大论。黄莺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爱认死理这条让人烦。可我也不想再惹她动气,就一仰脖灌下大半罐啤酒,然后打着酒嗝说,反正,你看着办呗,最好别把佟老师扯进去,毕竟这事她也很被动的。黄莺听罢冷笑两声,就知道你会因情所困,所以我压根就没提她。我苦笑道,其实这事你真不该拉上我。她却不露声色地回了我一句,男人啊!我说,男人怎么了?她盯着我的脸半晌不说话,口内却猛不丁发出啪啪的爆破声,好像在抗议什么似的,她嚼口香糖总是能弄出这种调皮的响动。我便盯着黄莺的嘴唇,那双唇的轮廓线非常优美,有点儿法兰西玫瑰苏菲玛索的味道,老早以前,那时我还没结婚,就曾留意过这双嘴唇,我想要是吻那么一下,感觉应该不错,但后来我又不想了。此刻不知为何,我感到自己的喉咙里一直吃紧,咯咯作响,丹田处有股很明显的气息开始自下而上升腾。这时我听见她说,今晚的活都忙完了,我陪你一起喝。说着,她已啪地一声,拉开了一罐啤酒,一团丰富的泡沫喷涌而出,她很爷们地冲我举了一下,就咕咚咕咚畅饮起来。女人这种故作豪爽的样子,有时着实很迷人,现在我明白自己为什么迷恋那个全智贤了。

       当上女店员的顾乐早出晚归,整天也跟城里人似的忙碌而充实。据我妹说,老方店里专门出售深海硅藻泥之类的美容护肤产品,尽是些往爱美的女人脸上身上涂抹的玩意,如今这种钱最好赚。顾乐很珍惜这次机会,早晨生怕起晚一点儿,睡觉前总是谨慎地定好闹钟。那只粉红色有叮当猫图案的小闹钟,还是学生送给小学老师的教师节礼物,以前佟欣也用它来叫早,我对那滴答声记忆犹新。不知为何,今夜滴滴答答的声响,总能隔着两道房门,很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眼里,好像佟欣还在这个家里,好像她就睡在我身边,呼吸匀称气味芳香。一个孤单的离异男子,半夜三更听到这种声音,失眠也就在所难免。我不得不想方设法让自己排遣长夜的空虚和寂寞,在迷乱的想象中变换各种角色,但最终都离不开这两个女人的样子:佟欣和黄莺。她们俩又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时半梦半醒中,两个人就像哪咤一般,分明是两张脸却生在同一副身体上。这让我越来越没感觉,一切都是徒劳的,我只能伴着叹息辗转烙饼,活像一条可怜虫。

       老方对顾乐倒也算信任,没过几天居然将店门的钥匙交给她保管,这让我多少有些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人家对自己的妹妹不薄,我这做哥的也就不能再端着臭架子了,楼上楼下见了面,总得主动寒暄两句。我发现,除了遛狗和酷爱喝可乐,老方现在没事就来敲我的门。他甚至还建议我也学他养条狗,沙皮、苏牧、萨摩、泰迪……反正他说起狗来总是滔滔不绝,颇像个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老方一面往他嘴里灌自带的可乐,一面煞有介事地说,狗这东西一旦养上,你就丢不开手了,狗对人的要求就那么一点点,你随便喂它点什么吃,它就跟定你了,你给它狗粮它喜欢,你给它馒头片它不嫌弃,你就算狠狠饿它一两顿,见了你面照样亲得跟什么似的。我跟他说,狗体积太大了,打理起来也比较费事,我更喜欢袖珍一点儿的宠物。说到这里,我还主动给他展示了我那只可爱的豚鼠。哪知这家伙只扫了一眼笼子里的小猪,脸上就挂出那种生意人常有的轻蔑神色。该死的可乐正在他腹内咕咕作响,他打出一串很响亮的气嗝,才说,真是苦了你这番心劲,养这种玩意,有个屁意思,不如好好弄条狗来玩!他的口气跟小学老师如出一辙。道不同,不相与谋。我便懒得跟他争辩什么,况且,我是真不喜欢他在别人面前又喝可乐又打嗝的蠢样,好像谁喝不起一罐可乐似的,若不是看在他给顾乐提供了一份工作,我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同这种人来往。

       每次值完一个夜班,我都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一整天。现在,趁顾乐还没下班回家,我准备先给小猪洗个澡。顾乐说,她一想到我在卫生间给一只老鼠又洗又擦的,浑身都觉得膈应,连解手都成问题。我说你年纪不大,哪来的一身臭毛病,咋跟你嫂子一模一样。话一出口,我顿觉不妥,现在哪来的嫂子,我们不是都离了吗,没事老提人家显得很不地道。顾乐像是抓住了我的把柄,话里有话地讽刺道,就知道你根本离不开她。我哼着鼻子说,笑话,你说这世上谁离不开谁?顾乐孩子气地说,要不你还是跟嫂子和好吧,省得你整天像个小老头,从我到这你的眉头从来没展脱过,过去你可不这样。我没好气地回敬她,你哥我天生这副模样。其实,一个人心里的苦只有自己清楚。我属于那种鸭子煮烂了嘴还硬的人,我不想在妹妹面前承认自己的问题。所以,我必须赶在她回来之前把小猪洗清爽。

       其实,给小家伙洗澡真是件很好玩的事,看它在小水盆里慌张而又发抖的样子,活像个胆怯的婴儿。水温一定要适中,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水温太低小家伙会闹肚子,会有性命之忧;水温太高容易把它烫坏。在水盆里滴几滴消毒液和洗发香波,用指尖细细柔柔地挠上一通,再用清水漂洗两遍,最后拿干毛巾把小家伙包粽子似的裹严实,从头到脚擦拭,尤其是那双小耳朵,一定要擦得干干净净,鼠类听觉嗅觉都很发达,听说耳朵里进了水会聋掉的。之后,还得拿电吹风好好吹一下,尤其是肚皮和胳肢窝,温度同样不能太高,最好用小风,跟它的皮毛隔上一拃的距离吹,否则,热风同样会灼伤动物的皮肤。每次洗干净后,我还会给小猪修剪指甲,它们的指尖尖而锋利,一不小心会抓伤人的,所以必须认真对待不能马虎。我这样郑重其事侍弄着一只豚鼠,别人一定会认为是吃饱了撑的,可我不这样理解问题。在我看来,老方遛狗,我喂豚鼠,别人养花或养鱼,还有那些大妈们整天忙着跳广场舞,其实在本质上并没有多少区别。话说回来,我们不过是以各自的方式打发那些无聊的时光,对于漫长的一辈子来说,除了学习工作吃喝拉撒睡之外,你总得设法浪费掉一些时间,否则,那就不叫生活。

       我手里托着洗得香喷喷的小猪走进阳台时,楼下的大妈们正扭得欢实。这个世界真是奇怪,男人通常在童年和少年时期会很顽皮的,成天价猴高爬低乐此不疲,可一旦上了年岁七老八十,突然就变得腼腆而羞怯了,你很难在广场上看见一伙皱巴巴的老头儿扎堆又蹦又跳的。女人则恰恰相反,小时候多半是扭捏羞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乖乖女,但等上了岁数成为大妈大婶奶奶姥姥,性格一下子就惊天逆转了,一改往昔模样,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下,扭啊跳啊唱啊笑啊,要多奔放有多奔放,简直就不是她们自己了。就在我愣神的工夫,猛地听见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路呜咽着冲进楼前的甬道里,车轮碾得下水井盖几乎咣当一声跳了起来。我连忙将头伸到窗外张望,汽车已停稳,车门砰碰地打开,又合上,一男一女双双钻出,男的圆头肉脑,女的纤腰细身。我一下子傻了眼,妈的,竟是老方用他那辆香槟色的宝马轿车送顾乐回来。我的脑子霎时断电,手指莫名颤抖,小猪被我无意间捏得吱吱直叫。我尚未回过神,就听见有咚咚的脚步声自下传上楼道来,我随手把豚鼠丢进笼子里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正襟端坐回客厅里。

       顾乐有钥匙自己开门进屋。我强迫自己不露声色。她边换拖鞋边说,哥,原来你在家啊?吓我一跳。我轻哼一鼻子,有些阴险地打量着妹妹。这丫头才出去干了几天,模样就要大变了,刘海儿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狗舌头似的耷拉在额头上,而是左右对分开,翻了翘儿朝两边弯曲垂落,身上那条显眼的浅粉色裙子,把她腰身包裹得细如鲜藕,胸口处开了两弯桃形低领,那乳鸽似的凸起便若隐若现。不看那里还好,这一看胸中无名火立刻点燃。我终于忍不住问她,咋穿成这样?没等我接下去再问什么,顾乐已笑嘻嘻凑来,在我面前轻轻转了圈问,哥,你看这裙子漂亮不?这是人家方总给我定的工作服,他说干我们这行的,仪表比啥都当紧,他还带我去拾掇了一下头发,他说我以前扎个毛刷子太土了!我听了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喝断她说,呸!他一个外人,凭什么说长道短?你是去给他看店的,又不是给她做……下面的话我自觉说不出口,毕竟这是亲妹妹啊。可我很生气,真想找老方去理论一番。我在昏暗中呼呼喘粗气,又来回在客厅踱步。顾乐早已经拎着大包小包钻进房间了,这丫头压根就没看出来我有情绪,可真够笨的,不过这也说明她确实还很单纯,不善察言观色。她越是这样单纯,我就越发替她悬心。等她换好在家衣服出来时,我的火气已没刚才那么冲了。我想自己可能是多心了,外面那些卖化妆品的,哪个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如今这个脸蛋经济时代,别的且不说,单就我们报纸每天大幅大幅的各种美女广告,就够喝一壶的了。人家老方原本就住对面,偶尔顺路送妹妹回趟家,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说了,他让妹妹去给看店面,也是经我允许的。

       顾乐做饭还真够麻利,她钻进厨房一会儿工夫,我就有现成饭吃了。难怪母亲上回离开前说,老大你身边没个女的咋行,起码你妹能给你煮顿热乎饭吃吧。所以,我还真得好好谢谢她老人家。就凭这一点,我就不能冲妹妹使性子犯浑,后来,在饭桌上我打着饱嗝,字斟句酌地说:城里到底不同于咱乡下,你出去工作哥没意见,可你得多长个心眼,坏人脸上没盖印,凡事都得多想想,别到时候上了人家的当,还稀里糊涂给人家数钱呢。哪知顾乐很不以为然地说,我知道哥是好心,可我又不傻,谁想骗就能骗得了?说到这里,她突然又问我,上次那个莺子姐不是说要帮忙找工作吗,哥你就没再打问打问?我说你不是有工作了吗,还想脚踏两条船。顾乐撇撇嘴说,卖货算啥工作,我也就是先去老方店里锻炼锻炼,等有了好机会,再干别的不迟。她这样一说,我还真得对她刮目相看了,看来这丫头已有了心机,至少没我想象得那么傻。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是无意中发觉,阳台的玻璃窗比平时亮了好多倍,雪白雪白的。起初,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倒是去阳台晾晒衣物的顾乐忽然冲我叫,哥快来啊!你快来看看啊!我才漫不经心地朝阳台扫了一眼,妹妹的背影在那一片白光中显得十分耀眼,她上身只穿了紧身的背心,下身是条运动短裤,感觉就像是刚出场的女运动员,正准备好好拼搏一番。这些人都疯了,咋跟人家方总的汽车过不去呢?顾乐继续在喊叫,她的声音变得急切而不安,我这才迟疑地走过去观看。原来,有两道炽亮粗壮的灯光,打我们楼下的那辆轿车头直直射出,不偏不倚正好照在对面的那片小广场上,本来还在兴高采烈跳舞的大妈们,在这狂妄不羁的强光照射下,已经有些溃不成军。狗日的车光太刺眼了,我们报纸的汽车版早就介绍过,如今宝马车都安有这种氙气大灯,亮度是普通车灯的几十倍,会车时瞬间能让对面车的司机变成瞎子,什么也看不清。果然在强光的威胁下,跳舞者的舞步乱了,队伍也乱了,最后甚至连喧嚣的音响也不再叫唤了,妇女们开始东张西望叽叽喳喳,很快有人朝照妖镜似的轿车这边指指点点叫嚷起来。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老方和他凶巴巴的沙皮狗来,心里多少有些好笑,还真有他的,这种损招亏他怎么想得出来。这样想时,我倒理解了刚才他那么张狂地把车径直开到楼下。一切迹象表明,老方这家伙早有预谋,他是铁了心要跟这帮大妈们摽劲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愤怒的大妈们很快就将宝马车团团围拢,有人啪啪地拍打车门车窗,有人用脚气急败坏地踢踹车轮子,还有人使上吃奶的劲拽拉着车门把手,车上的警报器犹如被猎人剿杀前的一只怪鸟,在小区上空不停地尖叫哀鸣。这是谁的车?到底还讲不讲公德了?有种就快点滚出来,再不出来我们可要砸车啦!车窗贴了那种乌黑乌黑的太阳膜,大妈们大概眼神不济,似乎并不能确认车主在不在里面,于是开始抻着脖颈,冲我们这栋楼吼喊起来。我吓得忙缩回脖子,生怕被她们误认为是作恶的车主,说心里话,作为一名小报记者,我身上始终缺乏那种新闻人特有的嗅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抛头露面的,况且车主就住在我对门,我显然有些隔岸观火的心态。

       我隐约听见自家门被谁奋力推开,然后是咚咚的敲门声,当然是在敲对面的房门,声音急促而恼人,我这才意识到妹妹已不在房中,她连招呼也没跟我打就跑了出去。很快,我又听到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准是顾乐这丫头在往楼下跑呢,看来老方似乎不在家中,至少半天没人应答妹妹。我再次将脑袋探出阳台窗口,果然顾乐这丫头已经冲到楼下,并且不知轻重地嚷嚷着,你们这是干啥呀?这车又没招你们,也没惹你们!她那口气简直像个路见不平的女义士,由于异常激愤,胸脯起伏得好厉害。那些一门心思围攻宝马车的大妈们,正苦于揪不出对手,此刻全都像庙里泥塑的金刚怒目以视,好像我妹妹就是坏了良心的车主,就是她们要找的那个罪魁祸首。人们一下子就把我妹妹围住了,一根根愤怒的手指直戳向她的面门,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飞溅。这下可把我吓得不轻,这丫头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干嘛捅这些马蜂窝?我来不及再多想什么,赶忙趿着拖鞋,一路飞奔下楼。

       这晚的事倒也有惊无险。其实,老方就猫在家里,我能想象出他那张肉冻般的圆脸蛋子上,始终挂着的诡秘而开心的坏笑,那一刻他一定舒心极了,自立夏以来,小广场上的舞蹈和噪声就没中断过,且愈演愈烈,今晚总算是在氙气大灯的照射下被迫中止。眼见顾乐让那群花花绿绿的女人所围攻,老方终于在家窝不住了,他几乎是跟我并肩跑下楼去的,当然,他没有忘记牵上那条十分凶恶的沙皮狗。这畜生汪汪叫着,急先锋似地窜出楼门洞,又一狗当先闯入骚动的人群,那些大妈们当即惊得哇哇怪叫,不得不松散了她们的包围圈。我趁机赶紧过去伸手拉回了顾乐,嘴里一迭声埋怨道,喂,你吃饱撑的?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妹妹只是小声嗫嚅,我以为他不在家呢,那些人万一把车弄坏该咋办……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打趣她说,坐了一次顺路车,你还真会替人家操心的!这时候,老方一反常态,假惺惺地冲众人拱手致意,啊呀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回家冲了个凉,走得急了,忘关车灯,搅了你们大伙的雅兴!说着,就用手里的遥控器滴地打开车门,再将那副肥硕的肉身艰难地挪进驾驶室里,霎时,被照得亮如白昼的小广场陷入一片漆黑,人们的嘴巴也像是跟着车灯一起被关掉,全都噤了声。唯独夜空中的星星,倒是煞白雪亮,像是特意擦亮了眼睛,在注视着什么。

       一上班,黄莺就当着几位年轻同事的面,兜头盖脸把那张新出版的报纸冲我拍过来。她几乎咬着牙撂了句,狗奸细!真卑鄙!就再也不搭理我了。我无从狡辩,也不想辩解,做贼心虚,可我知道自己只能那么干,丢卒保军,实属无奈,谁让我欠佟欣太多。黄莺的报道确实被我篡改得一塌糊涂,甚至连校名也被我临时作了手脚,一方面为了保全佟欣,另一方面也是为我自己。我天生就是一个很自私的家伙,除了乐意侍弄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宠物鼠之外,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我想,若不是那天中午我鬼使神差对佟欣动手动脚,惹得她在我的房间美美哭了一鼻子,我恐怕连这举手之劳也要免了。现在,就算黄莺同志要跟我彻底绝交,我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至少,我为小学老师做了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哪怕这事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也就在同一天,那个汉听大赛组委会就以虚假报道歪曲事实为由,恶狠狠地投诉了报社,认为记者只听一面之词,缺乏深入调查和研究,要求我们必须登报道歉澄清事实以正视听。社里当即如临大敌,几个头头都惶惶不安,有关的调查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黄莺和我又被痦子主任单独叫去谈了话。说是谈话,其实就是讯问。我不晓得黄莺是如何作答的,更不知道主任都跟她问了些什么。我进去的时候,主任左脸靠近颧骨处苍蝇大小的痦子,好像都在嘣嘣乱跳,他拿手捋了捋痦子上面的几根稀疏的汗毛,两只母狗眼死死盯着我。我一直不太明白,长痦子的人为何总舍不得把上面的汗毛剪掉,留着它们实在是龌龊得很。主任问我进报社工作多少年头了,我不清楚这个问题跟虚假报道有何关联,但还是想了想说,究竟是六年还是七年,我有些拿不准。主任突然用两根手指揪住那只痦子,轻轻搓揉着,好像那玩意是他饲养多年的小宠物,我就一下子想到了家里的豚鼠。没事时我也喜欢用几根手指轻轻搓揉小动物,它们的毛皮柔软之极,此外还有热乎乎的体温和不停跳动的小心脏,这些都是让人觉得可爱之处。我不晓得主任那样把玩自己脸上的痦子时,是否也有这样的感受。黄莺跟你去学校采访那天,你见到你前妻了?对方玩着玩着,突然停下发问。好在我早有心理准备,就茫然地点了头。

       主任的眼神一下子凶起来,仿佛在高空盘旋了老半天的秃鹫,终于寻到了美味可口的猎物,猛地就从天上俯冲而下,他的鼻尖几乎快贴到我脸上来。那你为什么不回避?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有违新闻采访纪律的?你真是白混了这么多年!况且,人家黄莺已经暗示你可以离开的,你为何还赖在那里不走?你这样让小黄很被动的!我压根没想到黄莺只交代了此事,其实,她更应该直接告发那夜值班的情形,这样更有利于开脱她自己。但很快,我便明白了这女人的意图,因为这样一来,事实就变成因为采访现场有我在,她不便于跟当事者软磨硬泡太久,所以草草了事形成此文,以至最终搞出报道不实的结局。我知道黄莺这女人够仗义,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但还是没料到,关键时刻她竟然都不肯出卖我。可我不想再领她这个人情,好汉做事好汉当,杀人不过头点地,既然做了,干脆就认了吧。当我绘声绘色讲述了那晚值班,自己的处心积虑和所作所为后,坐在我对面的痦子主任半晌都不吭声,他尽量瞪大眼睛,想要重新认识我这个下属似的,他的手再也没有去碰那生着一撮黑毛的小宠物。

       我被社里停了职,这纯属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当我灰溜溜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黄莺自然也在场,她始终把自己缩在玻璃隔断的角落里,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觉得这样挺好,免得彼此都难为情。但是,等我刚走到电梯口前,黄莺却又悄悄撵上来,她狠狠地捣了我一拳,胸口痛得我只想咳嗽。你怎么那么愚蠢啊,谁叫你提那晚的事!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我。我故作轻松晃了一下双肩,在电影里经常能看到,狗日的外国佬都好这样。接下来,我就固执地去按下梯键。那个键都被按得失灵了,半天也没任何反应,我终于恶狠狠地给它来了一拳,它才红着脸醒悟过来,我右手的四个指关节疼得邪乎。我强忍着抬头看楼道的天花板,我这才发现拐角的地方,有一只贼亮贼亮的电眼,正十分阴险地盯着电梯口。我们就活在这种时时刻刻被监控的尴尬环境中,不光是走廊和电梯间,就连我们的办公区也有好几处,所以,我觉得自己很明智,就算不交代也没用,人家只要稍微调出录像一查,我终究难以逃脱的。我低头走进幽暗的电梯间,黄莺也许还在注视我,但我不敢再看她,我怕被一个女人的柔情给击碎。那天,怪就怪我总是盯着小学老师泪流满面的样子,所以才动了该死的恻隐之心。

       小猪又一次越狱成功。网上的资料说,豚鼠作为啮齿类动物,牙齿生长得飞快,它总是用尖尖的鼠牙到处乱啃,终于又把纸箱啃出一个破洞来。好在这天我就呆在家里反省,沙沙啦啦的声响引起了我的警觉,当我意识到那是小猪的动静时,急忙从床上翻身爬起,光着脚片子跑过去,小家伙正贼头贼脑穿过阳台朝客厅爬来,我笨手笨脚蹲下身去抓时,它却刺溜一下,从我两腿间逃窜了,然后径直钻进暖气片下面了。当初结婚前,房间做过简单的装修,暖气片被包过,现在想抓到这只狡猾的豚鼠,简直比登天还难。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该死的暖气罩拆了下来,手心还被一根尖锐的木刺扎着了,疼得我龇牙咧嘴。暖气罩里早就絮满了大团大团毛绒绒的灰尘,好像一不小心就进入到生活最底层也是最肮脏的部分,这里每天都在静悄悄地藏污纳垢,但肉眼从来不去注意它们。我又找来笤帚,将那些灰白色的毛团清扫出来,这样我就基本上能看清躲在里面的小黑影了,当我伸手去抓那小家伙的时候,它竟凶相毕露,吱吱叫着,龇着牙活似一只乖戾的蝙蝠。我不得不戴上手套,身体完全趴在地板上,好像在伏身乞求什么,摸索了几次好不容易才逮住了它。接下来,我又刻不容缓地着手为豚鼠处理牙齿,因为鼠牙生长过快,不光导致它喜欢到处乱咬,也会影响到日常进食。我找来家里唯一的手钳子,给豚鼠进行“手术”,就是掰开它的小嘴,将上下四颗尖而长的门牙,各掐掉一个小尖儿,然后再用指甲锉轻轻打磨平整。整个过程我都小心翼翼,像个古老的银匠师傅,钳子不能夹得太深,也就两三个毫米,而且,绝对不能伤及到豚鼠的口腔或舌头。

       正当我埋头弄得起劲呢,房门突然被敲响了。起初,我只当又是无聊的老方,这家伙最近跟疯了似的,有事没事常来骚扰一下,索性不予理睬。老方这些天心情应该不错,自打用氙气灯狠狠照了一通小广场,那种恼人的噪音似乎收敛些了。老方逢我必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能由着那帮老娘们胡逞。说实话,我真是不敢苟同,这种招数亏他怎么憋出来的。可现在我忽然觉得,其实我和老方本质上属于同一类人:必要时我们都会不择手段,哪怕是对待身边的人呢。后来,那纠缠不休的敲门声,还是迫使我拉开一条门缝,站在外面的却是很陌生的两个人。大人一看就知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脸颊和鼻尖上有多处顽固的雀斑,眼圈母牛样湿乎乎的,穿戴也很朴素,整个人显得有些畏畏缩缩。小女孩十一二岁光景,个头却几乎快赶上旁边的大人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目光穿过齐刷刷的刘海儿,透出那么一股子聪慧灵秀之气。不知怎地,这印象让我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在那妇女迟疑着还没张嘴说话之际,我已猜到她们是学生和家长了,忙说你们找错地方了,佟老师已不住这了。倒是那个孩子,扭过头望望身边的大人,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在提醒什么。她见大人无动于衷,只好自己开口说,您就是顾老师吧?——在我们报社新来的小年轻都称我为顾老师。孩子如此发问,我便知道是有来头的,而且,刚才的那种印象一下子就加深了,犹如灵光一现,我终于猜出她是谁了——俞晓飞,没错,就是佟欣最器重的那个参赛女学生。等把这娘俩让进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傻兮兮地套着绒线手套,急忙缩在背后悄悄脱掉。阳台里传来一阵微小的响动,那是豚鼠的爪子在扒拉铁丝笼子,显然,小猪对大白天被关进牢笼很不满呢,但我必须给它长点教训,咬破纸箱只能在铁笼子里待着。谁做了错事,都要受到惩罚,也包括我自己也一样。不过我已不怎么担心,因为豚鼠的牙齿被修理过了,想逃跑得等牙齿长长才有可能。

       脸上有雀斑的女人,在沙发一角偏着身子怯怯坐定后,终于犹犹豫豫开口说话了。顾老师,这事真不知怎么说好,我家晓飞,就是你们报上说的那个女学生。说着,她用无辜而又充满慈爱的目光看看女儿,才回过头接着说,晓飞这孩子从小爱看书,家里虽说条件不好,可也总是尽量满足她的读书要求,她还没上学以前,就会认写几百个生字了,像什么《三字经》《弟子规》《唐诗三百首》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上了小学以后,佟老师经常夸她,这次听写比赛,她也没有让老师失望。顾老师,您可能还不太清楚,像我女儿这种普通民办小学的毕业生,想上一所好点的初中有多困难,要参加各种培训考试不说,还得有人脉关系,肯掏几万块赞助费,好在晓飞她参加完比赛,倒是有一所重点中学主动给我们打电话,说是注意到孩子现场的表现和语文能力了,有意提前录取她,这事都快把我们一家乐坏了,对咱这样的家庭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大大馅饼啊……可谁又能想到呢,这两天先是那个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找上门来,说要彻底取消我家晓飞的荣誉证书,这倒还放在其次,最让人揪心的是,后来连那所重点中学也打来电话,告诉说学校名额有限,他们不打算录取我家晓飞了。女人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用手背一下一下抹起泪来,那个小姑娘的眼圈也红红的,她静静地垂下头去,尽量让自己跟母亲挨得近些,再近一些……

       这辈子从未没想过当什么救世主,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可只要一想到那母女二人泪眼婆娑的样子,我的心肠还是软了。关键是,这背后毕竟有一个我永远也绕不开的女人,就算为了她,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好歹也算在新闻战线瞎混了几年,教育口上多少还有个把熟人,反正待在家里又无聊,我就挨个给他们拨电话。我直说是老婆班上的一个女学生,成绩和表现都很突出,我甚至就差把俞晓飞描述成一个有几分传奇色彩的小神童了,说这样品学兼优的优等生,若是不能被重点中学录取,这简直就是中国义务教育的最大败笔。一个在市教育局负责小升初招生工作的副局长很够意思,两年前我曾给该局做过一个人物专访,之后此君便平步青云升了官,谢天谢地,人家总算还能记得这个情分。在听罢我祥林嫂似的一通唠叨后,对方当即表态说,以为是多大的一件事,不就是个毕业生嘛,小意思啦,包在他身上。

       我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以短信方式发给了小学老师,大约半个钟头左右,才收到佟欣的回复:太好了,让你费心了,我替学生和家长谢谢你!我想她八成还在课堂上,所以短信回得晚了,不过跟她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她对我这么客气。于是,我连忙又给她回了一条:咱俩谁跟谁呀。这次,她回得倒是快,却只有两个字:呵呵。我盯着蓝瓦瓦的手机屏发了半晌呆,终究无言以对。这“呵呵”真是一种莫大的隐喻和嘲讽,尤其是对于我们这样关系的一对男女来说,简直生动而妙极,两个人注定再也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了,因为那段感情终将逝去,就像每次嚼口香糖的感觉,起初很甜美迷人,慢慢会变得寡淡无趣,最终甜爽的滋味彻底消失,味同嚼蜡,也只能丢掉了。

       学校要放暑假了。就是说,佟欣终于把那一班小学生像赶羊群一样,风雨无阻地赶出了学校大门。六年一个轮回,六年哪,两千二百来天,人一辈子有多少个两千二百天呢?如此拖沓要命的节奏,想想都叫人抓狂。仅凭这一条,我就不得不佩服她。而就在这天,我收到小学老师的手机短信,说有件礼物是学生托她转交我的,问我是自己来取,还是哪天她给送过去。我便想起上回她来家里的情景,生怕自己又会把持不住,忙去电话明说,心意我领了,东西还是让她留着吧。可佟欣坚持说,那怎行,你给人家帮了大忙,我不能无功受禄。我说真正功不可没的人是你,把学生教得那么棒。这确实也是我的心里话,可佟欣在电话里忽然转移了话题,就跟心血来潮似地,询问起顾乐的情况来。我说那丫头一天到晚不着家门,谁知道在外面忙些什么。哪知佟欣听完,立刻又换上她那副教育者惯用的口吻,毫不客气地批评道,真不知道,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当的?对自己妹妹的事,一点儿都不上心,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对,若不是她用了“危险”二字吓唬我,我压根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佟欣后来经不住我再三追问,总算实话实说了。她也是很偶然去逛街时撞上的,当时顾乐正在一家不错的女装店里挑选衣服,对门老方就站在旁边很殷勤的帮她参谋。佟欣见状,连忙闪在旁边偷眼观瞧,后来她亲眼见老方去收银台付的账,而且,他俩离开时装店的时候,老方的一只手还从背后揽着顾乐,再后来俩人就亲亲密密钻进门口停着的宝马轿车里。我被佟欣的话惊得目瞪口呆,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我心里很清楚,一向治学严谨的她,是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这一刻,我真想拎起厨房里的菜刀,直接冲进那个混蛋家里。

       这个黄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晚。我始终忐忑如困兽,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一百趟,每走一趟我都叮嘱自己,一定不能让妹妹毁在那狗日的手上。楼道稍有点儿动静,我就坐立不安。我不止一次告诫自己,别太冲动,冲动是魔鬼。可是,顾乐却始终迟迟不归,就像她已经知道东窗事犯,不敢回家来见我。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黄莺犹如一只夜莺不期而至。我能感觉到,她特意化了妆,身上还洒了好闻的香水,那张酷似全智贤的瓜子脸,被披肩长发映衬得有几分伤感,身上那一袭咖啡色带褶皱的长裙,使得她看上去更添几分妩媚,或许,我的感觉不够准确,“妩媚”这种词不应该安在一个老姑娘身上。不过,大脑早已被妹妹的事搅得一片空白,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假如现在让我去参加该死的听写大赛,恐怕只能交白卷了。

       黄莺见我那么怔怔地望着她,就不无调皮地说,怎么,都好几天了,你还没有反省好?我这才回转神,她的嘴巴永远那么锋利,我只得乖乖地让她进屋。黄莺在客厅走马观花视察了一圈,然后才钦差大臣似地止住脚步,一本正经地向我宣布:顾责同志,我来是要告诉你,那事就算过去了,从明天起,你正常回报社上班。我不无狐疑地盯着她的脸,这个女人有时很善于搞些恶作剧的。黄莺见我一副不相信她的模样,就猛地扭头往门口走,嘴里嘀咕道,你这人真没劲,人家好心都做了驴肝肺!我赶紧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黄莺的皮肤有种大理石般细腻爽滑的感觉,小学老师跟她则截然不同,佟欣的皮肤虽然白却总是有些干涩,尤其是那双手,常给人一种沾染了太多粉笔灰的印象。人的大脑实在是怪诞,这种时候我竟还有心思瞎琢磨女人。黄莺迟疑着转过身打量我,表情略带戏谑之意。哼,为了你这点破事,我都跟主任拍了桌子,你说吧,该怎么谢我?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这次我害得人家差点背了处分,她却反过来还帮我找领导说情,我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汗颜。所以,我几近俯首帖耳地说,姑奶奶怎样都成,你说了算。黄莺这才嘻嘻一笑,顺势往后撸了一下垂悬在额头的黑黑的刘海儿,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

       总有些事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照说我并不是一个很疯狂的人,可跟黄莺在一起就不同了,所谓近朱者赤,我很容易受她影响。就拿喝酒来说,平常报社同事聚会,喝不了几杯白酒,我就会缴械投降或溜之大吉,可一旦跟她单独吃饭,对酒精的敏感度陡然下降,或者是她也挺能喝的缘故,作为男人我就不想轻易输给她,我俩推杯换盏之间,竟干掉了一瓶银川老白干。火锅店的温度直线上升,体内的酒精开始作祟,我又嚷嚷着要让服务员再开一瓶白酒,我说今晚咱们不醉不归。黄莺脸上红扑扑的,像个多情的新娘,目光多少有些迷离,酒精轻而易举地擦去了她脸上那种职业性的敏锐和尖刻,却又恰到好处地增添了一丝女性的柔美。她用一个手势制止服务员的时候,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买好单了,说好了是我请她,半路又来跟我抢,我男子汉的尊严受到了威胁,而她似乎故意要让我在她面前难堪才好。黄莺说,人家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一顿简简单单的火锅就想打发我,没那么容易。我说火锅不是你提议要吃吗,不过,就算吃大餐我照样奉陪,说吧,想吃什么,我绝无二话。一边说着,一边慷慨地掏出钱夹拍在她面前,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她却始终用双手很优雅地托起尖尖的下巴,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胜利者的喜悦,她略加思索,突然凑到耳边对我说,想吃你可以不?我便无言以对,只是冲她嘿嘿傻笑,样子活像个醉鬼。你喝多了,真是喝多了……我黏黏糊糊地咕哝着,舌头多少有些不听嘴巴使唤了,也许刚才喝得太猛,但我心里似乎还明白着,一个女人这样说话的含义,我只能借着酒劲来回避。

       黄莺像搀一个没用的糟老头那样搀着我。一路上我多次想使劲推开她,可她就是死活缠着我,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烦人。我的脚底软绵绵的,整个世界变得像一块巨大的吸足了水的海面,每一步下去都要陷进去好深。外面灯光谜一样闪闪烁烁,起起伏伏的车辆,跟在水面上航行的小船相似,我摇晃着被酒精占据的身体和脑袋,正跟一个我并不讨厌的老姑娘勾肩搭背。黄莺一直送我走到小区里,我醉眼朦胧,恰好让这么一个女人亲密地搀着,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小幸福,若不是被那该死的灯光刺着了眼,我会一直沉迷在这种小幸福当中。自从小学老师离开后,还没有哪个女性跟我如此亲密地结伴回家。我的心里又开始痒痒了,离家越来越近了,也许接下来,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干点什么了。我浑身火烫火烫的,像被架在火堆上烤着,这种感觉让人既痛苦又亢奋。

       老远地,我就被那贼亮贼亮的车灯给照醒了,那两道强光简直就像恶魔射过来的眼神,邪恶而又恣意。我特意侧身注意了一下被车灯照射着的小广场,那群痴迷于舞蹈的大妈们全都背过身去继续扭动,她们还算齐整的舞姿被灯光放大了几十倍,投映在不远处的楼体上,多少有些张牙舞爪的样子。我真纳闷,大妈们并没有像上回那样群起而围攻汽车,或许,她们觉得这样被照着也很爽呢——有种聚光灯下大明星的感觉?音乐声依旧那么吵,咚咚的鼓点震得我耳膜发麻,我天生没有一丝音乐细胞。我几乎听不见身边的黄莺在说些什么,她的嘴巴在我眼前张了又张,她的表情又恢复了职业记者的敏感和尖刻,我猜想她肯定又在厌世嫉俗,又在指责批判,作为一名资深女记者,她痛恨这世上一切不合理的现象。

       兴许是氙气灯光太刺眼的缘故,我的头脑突然开始发涨,酒精蛇一样在我浑身上下乱窜,太阳穴处一阵阵生疼,谁在拿尖尖的针头往里钻啊钻啊,我就用手去摁自己的太阳穴,摁一会儿左边,再摁一会儿右边,可都无济于事,我干脆用双手捂住那里,可还是越捂越疼。等我们摇摇晃晃走到车头跟前时,右侧的车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姑娘轻盈地从里面冒出来,她带出一股很刺鼻的香味,这味道让我直犯恶心,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波浪似的在头脸和脖子上卷来卷去,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不是这样;还有她身上浅粉色的紧身罩衫,好像只用了巴掌大的一片布做成的,不该露的地方全都那么肆无忌惮暴露着。

       一串很恶心的酒嗝从我鼻孔里喷出来,我听见黄莺说了声难闻死了,可我压根不在乎她的感受。现在,我耳中眼中喉咙中都充斥着更要命的东西,这些玩意简直快让人发疯了。我刚想扭头走开,哪知从车里钻出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波浪卷儿径直上前,不无殷勤地搀住我的另一只胳膊。我下意识地要甩开她,就跟从来都不认识她似的,她的模样的确让我不敢认了,她才进城没几天工夫,怎么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简直像个站在街边的鸡。可由于用力过猛,我自己趔趄着差点摔倒,波浪卷儿又不顾一切地上来扶我,而我却突然举起巴掌,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抽在她脸上。啪!——这次,我终于听到属于自己的响声了,我的手掌火辣辣地在燃烧。在广场音乐的鼓点声中,我还依稀听见自己在吼,让你不学好!让你不要脸!让你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波浪卷儿彻底吓呆了,黄莺也吓呆了,但我的手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而是近乎疯狂地,朝那张粉白粉白的脸蛋上抽去,啪!啪!两行眼泪被我抽出来了,嘤嘤的哭泣声被我抽出来了。抽到第四下或第五下的时候,左侧的车门终于砰地弹开,与此同时,一只粗大而潮湿的汗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子,这手比我想象中有劲多了,但我一点也不惧怕,相反,我猛地一翻腕子就挣脱了——据说喝过酒的人,力气都比平时大很多倍。我又锲而不舍地腾出手去抽打波浪卷儿了,对方开始歇斯底里放声痛哭。那个家伙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竟又从后面抢步上来拦挡我。我听他瓮声瓮气地说,喂,老兄你这是为啥?有啥话好好说嘛,咋能这么打乐乐呢。不听这话还好,一听对方叫什么乐乐,我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这个时候,黄莺不可能再扶着我了,我的牛劲一股脑窜上来了,又伴随着浓烈的酒气,天王老子也休想拽住我。真他娘鬼使神差,我一佝腰从道牙边抓起半拉砖块,就在身后那只肮脏的大汗手抓住我肩膀头的一刹那,我猛然掉转身去,高高地举起手臂,像举着一只大铁锤的农民工。我毫不犹豫地朝那颗满是肥肉褶子的脑门上砸去,就像人们装修时要奋力砸倒一堵废墙,一下,两下,砸到第三下的时候,我觉得脸上黏糊糊的,一股很浓的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直到这一刻,我的手臂才被黄莺扑上来死命地抱住了。那个肉头肉脑的混蛋已经死狗样趴在地上不动了,我手里的砖头也被黄莺硬给夺去扔掉了,我的手也用不上劲了,可我的两只脚还能够动弹。于是,我就那么固执地,用力去踹去踢那条死狗,这样没蹬上几下,腿脚又被波浪卷儿给死死抱住了,她竟然用自己的年轻柔软的身体来掩护那个混蛋。我一下就泄气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失败过。瞳孔倏忽一热,视线霎时变得虚幻了,隐隐约约又见那个早已离世的男人在我眼前晃动,那阴郁的模样,那古怪的脾气,那嗜酒如命的嘴脸,以及酒后肆意殴打妻儿的场面,无不叫人痛心疾首——我终于看清了,这个人就是我父亲,这世上我最讨厌的男人。但这一刻,我又仿佛觉得,自己跟他那么像,几乎是同一个人,难分彼此。

       表面上看,老方那么强壮,总是不可一世的样子,哪知这家伙外强中干,尤其是那颗肥硕的大脑袋,真是不堪一击。我就那么稀里糊涂把他的肉脑袋打开了花。事情发生后,黄莺一个劲对我说千万不要乱说话,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又把我拉到一旁反复叮嘱,那人用车灯照人在先,你就说自己实在是看不过眼,想跟他理论理论,你又恰好喝多了酒,然后发生了口角,你们是在拉扯中发生意外的。她还说自己会在明天的报纸上报道此事,尽量造成一种社会舆论,这样对将来量刑和定罪会有利的。黄莺在这种时候完全向着我,也许,她只是在为今晚拉我去喝酒感到自责。所以,等情绪稍稍平复一点儿,我就说这事跟她没关,我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迟早有这么一天。黄莺眼里竟然旋着泪花,这么些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她这样脆弱。之后,她又利用报警后的空当跟顾乐单独谈了话。她们具体都谈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我妹几乎吓瘫了,坐在道牙上浑身筛糠样抽搐着,活像一只染上疟疾的小母猫,那头波浪卷儿全部埋藏在双膝之间。我更喜欢看她长发飘飘的样子,对于这种突然烫成的满头小卷儿很是抵触。这种时候,从楼上传来一阵狂躁的犬吠,我听出那是老方家的沙皮在叫唤,这畜生也许嗅到了什么,狗总是比人更警觉。广场上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原先跳舞的大妈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她们一定是被倒在血泊中的老方吓了一跳,宝马车的灯光太亮了,死者的表情被照得异常狰狞,妇女们顿时尖叫起来,胆子稍大点儿的,慢慢地凑到我跟前,怯生生地询问刚才出了什么事,我还没来得及张嘴,黄莺就用手指了指汽车灯光,说,也不为什么,这人用车灯乱照别人。大妈们又唏嘘起来,有人带头说,活该的,这人就是欠揍!最近他老是把那鬼灯大开着,照得人舞也跳不安生!大多数人也都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这人缺德都带冒烟的!黄莺赶忙接过话头说,那待会儿警察来了,阿姨们可得照实讲呢。

       手就在这时莫名地抖颤起来,几乎无法抑制。这让我感到奇怪,刚才动手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也不抖呢,要是像现在这样发抖,恐怕连砖头也抓不住。于是,我扭头对站在身边的黄莺说,还有口香糖吗?黄莺愣了一下,肯定觉得我有些异常,这种时候还想要口香糖,但她还是动手去翻背包,我看见她的手也在抖,像受了我的传染。很快,她就把一只剥好的口香糖慌乱地递给我,我又问她多要了一片,自己哆哆嗦嗦去剥,剥了半天才弄好,也胡乱塞进嘴里。那种比糖不知甜多少倍的液体,迅速由口腔向喉咙深处蔓延。我像低血糖患者那样,尽量闭上眼睛,用力去咀嚼,又似瘾君子一般,近乎贪恋地吸吮着。这绵延爽口的阿斯巴甜,似乎很容易替代人的烦恼和痛苦,让我暂时淡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我就那样神经质般拼命地嚼着、嚼着……

       没过多久,耳朵里就传来一串呜啊呜啊骇人的警报声。我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剧烈了,一股恶心涌上喉头,我垂下脑袋,翻江倒海地吐了一地,舌头像狗那样耷拉出老长,涎水肆虐。黄莺赶紧过来用纸巾替我揩擦口鼻,我就那么傻坐在自己的呕吐物前,竟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那熏天的臭气,只是本能地用双手去抱紧自己的身体,仿佛抱着一只可怜兮兮的老狗。警车的到来引起小区一阵骚动,人们纷纷奔下楼来围看,没有下来的居民,也都尽可能把头脸伸出自家的前后阳台,饶有兴味地远远观望着。因为属于投案自首,110们没太难为我,简单地讯问情况和勘察现场之后,就把我连同黄莺带走了。当然还有躺在地上的老方,也被他们抬上了另一辆警车。至于我妹,早在警车到来之前,黄莺就把她连拉带劝送回我家了。这让我很受感动,我真不想把顾乐也扯进来,我太辜负母亲的重托了。一旦想到母亲,我才开始为刚才的行为感到内疚的。

       之后的事情没甚好说,一切都是程序性的按部就班。以前我多次参与报道过类似的案件,诸如凶杀、纵火、盗窃、绑架、斗殴等等,唯一不同的是,我这案子无需警察们太费心,我一直按黄莺叮嘱过的那套说辞,给讯问者重复了几遍,当然,每次都少不了要提喝酒的茬儿,因为我越来越相信这才是前奏,有句话叫酒壮怂人胆,不然我或许根本没有那个胆量。我被关进去之前,民警们先给我测了腹中的酒精含量,就是用嘴巴去吹那个塑料玩意,我吹得不算太卖力,而且刚才还吐过,可显示器却表明我的酒精含量超过了一百还多。

       隔过天,黄莺来探视我,她带来了最新出版的报纸,隔着钢筋栅栏给我展示了一下大字标题:《这样扰民为哪桩?——邻里之争终酿血案》。对于这类报道我再熟悉不过了,同样一件事情,由于记者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不用看文字内容,我都能想象出黄莺是如何措辞的,而我在里面必定扮演了一个为民除害的角色,只是方式方法太欠妥而过激,但谁让我是个十足的醉酒者,对于自己当时的言语行为都难以控制。黄莺说她来之前去过家里了,我妹的情况还算稳定,只是受了太大的惊吓,过一阵子应该会没问题。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毕竟顾乐年纪太小,今年还不满二十岁,她一定是受了老方的蛊惑,只要想起那个家伙用他的脏爪子去搂她抱她,我就觉得自己没甚可后悔的,为妹妹铲除这个祸害值当。我在黄莺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就想起了小猪,这两天我被关在这里,它被关在家里,不知是死是活呢,一定很可怜的。黄莺离开时,我又少不得麻烦她去家里,看看那只荷兰豚,并告诉她食物就搁在阳台的鞋柜上,最好每天给它添点儿水或给点菜叶吃。黄莺显然没料到,我在这种时候还那么惦记小宠物,她只是幽忧地点了下头,什么话也没说起身走了。

       就在同一天,小学教师也来了,这两个女人就跟事先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刚好错开探视时间,这让我有点儿受宠若惊。能看出在见到我之前,佟欣刚抹过泪,眼圈分明还湿红着。她能为我流眼泪,说明她心里还有我这个人,这真让人感动。以前我想过,我们分手后可能不会常见面的,而且,即便见了也没甚好说,更没想到会在这种鬼地方,还得隔着该死的铁栅栏说话。佟欣问我警察有没有难为我,我摇摇头,怕她不信,还把整张脸往小窗口前贴了贴,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她又问饭能吃得惯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她的泪珠子就噼噼啪啪落下来,她忙侧过脸去,用纸巾默默擦拭着,之后,又呜噜呜噜旁若无人地擤了擤清鼻涕。她那样子可真不像一名执教多年的女教师,倒很像是刚被自己的男朋友给踹了似的。我尽量装得坦然些。我实在不想让她看出其实我心里也很害怕。

       佟欣后来总算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才又跟我不无愧疚地唠叨,说千不该万不该,她真不该把顾乐的事告诉给我。但我真的不想再谈此事,我什么也不想跟她说了,更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落得这样。我说,这都是命,还记得当年你跟我回家奔丧吗?她迟疑着冲我点了头。我不无神道地说,那把伞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下辈子还能和你好,我绝不会傻乎乎地给你买那种鬼东西作礼物。她也许听懂了我的意思,也许根本没有,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我能感觉到她有点儿激动了。女人都喜欢回忆过去,这也许会让她们感到幸福,至少曾经幸福过。就在离开探视间的前一秒,她才像是很不经意地告诉我说,下学期她要正式调到二十一小学去了。我不清楚是不是汉听比赛的事为她赢得了一次跳槽的机会,但我知道那可是一家非常抢手的民办小学,至少工资比她以前要翻番了。我嘴里含糊地说真得祝贺她,可心里忽然非常怀念那个仅有巴掌大的小学校。

       失去自由的日子里,我总是会想起已故的父亲。不知怎地,我现在倒是越来越能理解他了,别看这个阴郁的男人一辈子没喝过几滴墨水,但他似乎也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人生哲学,他不顾家人的一次次劝说和阻挠,尽可能去四邻八庄帮助乡亲抬埋死人,干那种在我们看来最最忌讳的事,而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换来一次酩酊大醉的机会。父亲喝醉酒的模样,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经常在别人家的饭桌上醉生梦死,不是被几个壮汉七手八脚架送回来,就是他自己连滚带爬摸索到家,有时甚至在路上跌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这在过去可是最让我感到耻辱的事情,可如今我忽然不再那么耿耿于怀,恰恰相反,我似乎终于能够理解他了,至少,我愿意试着去合理想象,并重新给这个自己一直都不喜欢的男人加以定义:一个嗜酒如命的乡间义工。在我们乡下,亡人的事经常发生,总得有人去给亡者更换寿衣,哭丧守灵,抬送棺椁,挖坑掩埋……你能说这些事没有意义吗,能说我父亲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换取一次醉酒的机会吗?反正,现在我是不能了。我甚至觉得自己比父亲差远了,我只多喝了那么点儿二锅头,就干出如此恐怖的事来,硬生生给一个大活人开了瓢。幸好,我还没有生儿子,不然的话,等小家伙长大了,又该如何面对我这样一个父亲呢?

        没有手机。没有短信。没有骚扰电话。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没有报纸。没有来自外界的任何消息。就在我准备慢慢适应这样的白天和黑夜的时候,负责办案的民警却来告诉我说,你运气真不赖,那个被砸破脑袋的家伙,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醒过来了。我听了这番话,真有种石破天惊般的惊诧。这怎么可能?我下手那么重,血都溅了我一脖子,他居然没有死!民警见我满面都是惊骇狐疑之色,又补充道,当时失血过多,对方只是被你打晕了,怎么,你不信?我这才鸡叨米般不住点头,就差给对方跪下了,阿弥陀佛,这消息太难以置信了,事情简直来了个180度大逆转。

       这一刻,我不由得想起人们常说的祖坟冒青烟的话,否则,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来。说不定,正是我父亲过去在乡下所做的一切,冥冥中都转化成对下一代儿孙的最好福佑,我真不知道该不该感激他。我忽然觉得,不是杀人犯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啊!要知道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前一秒钟,我的世界还暗黑一团永无光明,我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可此时此刻,一切突然就改变了,我庆幸自己没有杀人,我庆幸没有让心中的那个恶魔如愿以偿,我还有机会走出这间没有手机没有短信没有骚扰电话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没有报纸也没有小宠物的笼子。

        在老方住院期间,他家的沙皮狗一直都由顾乐帮忙照看。那条皱巴巴的畜牲,跟我妹混得很熟络,遛狗的任务每天都由她来完成。我还听说,老方苏醒以后,头一句话就问他的狗狗怎么样了,对于自己脑袋挨砖头的事,却只字不提,好像他那条命,还远不及一条狗更重要。也正是在老方的反复请求下,警察才破例给顾乐带的话,还捎去了老方的家门钥匙。让人费解的是,老方始终没有起诉我,他甚至把事情的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一再说他不该用车灯乱照邻居,更不该冲我吹胡子瞪眼的。我觉得这家伙八成是被砖头砸傻了,一点儿也不像他自己了。

        我不在家的那些天里,顾乐难免会把沙皮狗牵回家来。她总是很精心地给狗喂食,帮它刷毛,带它下楼去大小便。当然,她也没有忘记照顾我的小猪。自从我进去后,顾乐就再也没有把小猪塞进那只铁丝笼子里,也许她觉得那样太残忍了,姑娘家的心肠总是很柔软的。但她万万没有料到,沙皮狗会对那只豚鼠下手。有一天,趁我妹上卫生间的工夫,沙皮狗就用锋利的爪子拨拉开阳台的门,那只圈在纸箱里呆头呆脑的豚鼠对此毫无防范,还像往常一样,有滋有味地享受着我妹刚扔给它的新鲜菜叶,沙皮狗的两只前爪猛地向上一扒,纸箱就倾覆了,锯末渣撒了一地,小猪顿时被扣在地板上,正当小家伙惶恐之际,黑洞洞的狗嘴一张,就把它叼住了。我妹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响动,赶快从卫生间跑出来,她看见老方的狗就趴在客厅里,狗嘴左右摇摆,正用力撕扯着什么,一圈乌血在地板上慢慢扩大……当然,这些事都是我出来以后才得知的。

       小猪一命呜呼了。本来我以为该死的是我。我总是会想起以前乐此不疲地给它洗澡、剪指甲、在掌心里逗它玩耍的情景,心里未免有些难过,天知道它是不是做了我的替罪羊?现在,我对老方的狗真是既恨又怕,尤其是沙皮狗凶巴巴的眼神,总让人想起一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所以,我忽然不想再饲养任何小宠物了,我把养宠物用的铁丝笼子、锯末,以及杂七杂八的谷物,统统丢进楼下的垃圾箱里。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尽快卖掉这套房子,然后,搬到一个永远也看不见老方,和那条沙皮狗的地方。

       我得试着忘掉这里所有的一切。

       一切!

 

 

秋日发生

 

 

 

 

       这年秋天,山乡确实是好得很。先不说地里的庄稼——因为风调雨顺,那些棒子都显得比往年的壮实,沉甸甸的都压得秸秆吱吱在叫唤了;也不说果树上的累累硕果——那些已经泛红的苹果,像是被涂上红脸蛋的孩子,一嘟噜一嘟噜地吊在枝桠上荡秋千,直压得胳膊粗的枝干都比往年弯下了好几度。当然,那些早就透出香味的梨子也是如此;也不说农村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情况——以前脏、乱、差的现象,经过一年前的整顿,早已经是旧貌换新颜了。更不说其他的民生工程建设,比如说农村养老保险、医疗保险,这些工程早些年就已经启动了。值得一说的,就是山乡的那条道路,那条道路,是通往县里,也是通往外地的唯一一条道路,原因是山乡的地理环境如此——山乡东面靠山,西面靠着黄河,要想出去办事,就必须得坐车到六十里路远的县里,然后从那黄河大桥上,才能通到外地。这条道路,早几年也铺成油路了,可是村民们都称这条路是“烂尾路。”这条道路,在当初建好后,只让山乡里的人高兴了不到一年,就开始出问题了,有的地段在春潮的时候翻浆、下陷——这显然是路基的密实度不够;有的地方,早就开始起皮——这也是偷工减料的结果。问题是,这些起皮的地方一下雨就汪水,汽车飞过时就水花四溅,时间久了,就被车轱辘砸出一个一个的大坑来,就像一个一个的陷阱,不光司机叫苦,就是骑自行车的人,也免不了颠簸。山乡人一上了这条路,就骂包工的黑心,当官的腐败。可是,这种现象马上就要改观了,因为这条线路,早就被立项,要成为国道了,而且春天的时候就开工了,备料、拆迁、做涵洞、拓宽路基,现在,正在分段的上料、上油。山乡人对这条路充满了期待,国道,谁敢偷工减料啊!况且,路宽了好了,车多了,这里的生意也好做了,本地的农副产品也不愁外销了,这样的事情,怎不让山乡人感到高兴呢?

       刘一飞当然为这样的事情感到高兴了,尽管他已经七十过头,老了,可是他比许多的年轻人还感到高兴。他是个坐地户,吃了一辈子交通不便的苦头,终于在他的有生之年,看到家乡这种境况就要彻底地改变了。其实,他高兴的另一个原因,还是为了儿子。刘一飞的儿子刘小龙前些年买了一辆农用车,主要是搞农副产品的贩运,其次,谁家盖房时拉土用料,往往也离不开他给帮衬。有了农用车,每次儿子出车,刘一飞总是心提溜到嗓子眼上来,担心儿子把别人撞了,担心儿子把车开到沟里去,担心车子在路上抛锚,担心儿子挣不上钱,担心这担心那的。这些年,其他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车子在路上抛锚的事情,倒是出现了好多回。比如说有几回,是车子爆胎,有几回,是减震板断了,还有一回,竟然是大梁断了,这可是出了大问题,花了不少的钱。车子坏了,费钱、误时、误事,而这些,与路有关。现在好了,这一页就要翻过去了。正因为如此,早日修好这条道路,刘一飞似乎比谁都要期待。

       刘一飞家里养着几只羊,到了他这把年岁,也只能是放放羊了。儿子地里的活计,他也搭不上几把手。上了年岁的人,起得早,他每天几乎是五更就起来了,露水地里,赶上羊就出了滩,到了吃早饭的时间,羊就吃饱了,归了圈。这时候还能干什么呢?闲下来的时间也是难以打发的,特别是儿子出车后,心里捏着惦着,就更难熬了。后来,在女人的撺掇下,刘一飞就骑上自行车,到村部娱乐室里,去和一些上了年岁的老人下下棋,打打牌,借以消磨时光。这都是近一年的事情。近一年来,除了刮风下雨,除了农忙,刘一飞倒是对这样的娱乐也乐此不疲。而这一个多月来,每天在回家的时候,经过这段翻修的路段时,刘一飞都要放慢车速,或者干脆下来,推上自行车,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心里暗自高兴。你瞧吧,那边三合土上来后,压路机就轰隆隆地开过来了,震得大地都打颤颤;而那边,混凝土已经上来了,在工人们忙忙碌碌中,道路也有了一些样子。这样的劳动场景,每天似乎都是头一天的翻版,然而刘一飞就是觉得不一样,每天都透着一种新鲜、一种亲切。

       可是,这天却发生了一件让人不快的事情。这天下午刘一飞骑着那辆自行车从村部里往回走,上了公路,看到那段公路已经浇筑了第二遍混凝土,是一条平平展展的大道了,他本来是心里畅快的。谁知在他就要拐上通往自家庄子那条小道的时候,他看到前面一伙人围在一起,看两个修路工人在吵架,他的心里就不高兴了,心想都在一起做活,有什么好吵的?那两个年轻人,因为留意,在刘一飞的脑子里都有印象,一个,长得有些精瘦,面庞都晒得黝黑了,刘一飞前几天还看见他拿着一把大铁锹,在路基边上挖土,看样子就是个能下苦的人。这个稍胖一点的,昨天才照了面,是个司机。昨天刘一飞从村部回来,路过这里时,看到他把洒水车停到路边,他从车上跳下来,对走过的刘一飞看了看,就站在路边撒尿,这让刘一飞对他有了一点憎恶。现在他把洒水车就停在路边,他们就在洒水车的旁边吵着,有些不可开交。后来,还是工段上的负责人过来,才把这伙人驱散了。胖子悻悻地走上车去,但是车一直没有启动。刘一飞推上自行车,绕过洒水车走,看着胖子气嘟嘟的样子,心想,年轻人就是火气旺,从胖子那长相上,一看就知道是个炮仗一样的脾气。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也从洒水车旁边驶过来了,而且,撞在刘一飞的自行车上,把他给带倒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个样子的,那辆洒水车,停在了路的左边,这倒没什么,施工时期,保养路段,根本也不存在交通违规的问题。那辆摩托车按正常的规则行驶,因为前方有人,速度是非常缓慢的。错就错在刘一飞突然从洒水车后边推着自行车出来,周遭又有施工的汽车声,以至于刘一飞没有听到摩托车的声音,而那个骑摩托的人,及至发现刘一飞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了,就撞了上去,是撞在自行车的前轱辘上的,却把刘一飞带着,倒在了地上。

       “哎呀……”刘一飞惊魂甫定,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却突然感到右边的小腿骨一阵钻心的疼痛。

       骑摩托车的汉子早跳下车来,把车立在了一边,想去搀扶刘一飞。

       “别动,我……可能摔坏了。”

       “怎么会呢?我看见你慢慢倒地,怎么能摔坏呢?”汉子一脸的惶惑。

       “哎哟,我的小腿,痛的受不了啦!”

       那个骑摩托车的汉子疑惑地看着刘一飞,眉头蹙着个疙瘩,他以为他遇上了一个难缠的主,一个讹人的老汉了。这一遭,就是没有什么问题,他也要狠狠地讹他一把。

       可是,刘一飞的脸很快就变得蜡黄了,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角痛苦地抽搐着。看到这一幕,骑摩托车的汉子也慌了,赶快对刘一飞说:“老人家,快告诉我你家里人的电话,我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赶快过来。”

 

 

       刘小龙伸出胳膊,揩了揩脸上的汗水。车子坏了。车子坏到半道上,这是常有的事,不是车的质量有问题,车子易坏,这是有很多原因的,除了道路的问题,他自身也有毛病,那就是许多时候,车子的载重,超出了本身的负荷。在这个偏僻的乡村,鲜有交警下来检查,所以惯得这里的司机也胆大了,都想多拉快跑。这倒不说,前一年,有个司机酒后开车,出了交通事故,把人给撞死了,司机被判刑,家里多年来的积蓄,都赔了个精光,还欠下了不少的债务。刘小龙不喜欢喝酒,除了逢年过节,他一般不沾酒,即便是逢年过节,他也很少喝醉,所以酒驾这样的事情,在他身上几乎没有。但是超载超速这些事情,在他身上就不好说了。记得去年,也就是在这个节令,他的车子给一家农户拉煤炭,加了高马槽的农用车装了个满满当当,足足超载了两吨。车子上路后,引擎发出超负荷后不正常的响声,排气管冒出不祥的青烟。结果,在进入吊庄附近那段土路时,车子陷入泥泞的道路上,再也走不动了。后来,多亏来了一个吊庄的汉子,这个汉子看到车轱辘直打转不挪窝,就一溜烟地急走,从庄子里叫来了几个人,还扛了两根檩条。那个汉子把檩条塞在了车轮底下,然后和一帮人帮着推车,车子才从那泥路上走出来。后来,怎么说呢,刘小龙想请他们吃一顿饭他们都不肯,这让刘小龙很长时间心里都过不去。其实,不要看刘小龙每天都早出晚归,不要看刘小龙一年下来风风雨雨,力没有少使,苦没有少吃,罪没有少受,但是他的家庭说起来,根本就不算殷实,这不是说他这些年来没有挣下钱来,钱是挣下了,却也花出去了。让他大把大把往外花钱的,就是他的大儿子刘亮。这个孩子,爷爷奶奶是最疼爱的,人也长得聪明,但是在上初中的那一年,突然莫名其妙的,神经出了一点毛病,发作起来,见了人就胡说八道,还把家里的烟整盒子的拿给来人,如果来人不接受,他就给人作揖下跪。查找儿子致病的原因,似乎是无迹可查。当时,许多人都猜测儿子是入上了鬼怪什么的,女人听了,也给刘小龙吹耳边风,让他到那些专治邪病的巫师神婆那里,去给儿子看病。刘小龙本来是不相信什么鬼神的,但是儿子病的蹊跷,加上女人的耳边风,就疑疑惑惑地,跑了不少地方,经见了各种嘴脸的大师,花了不少的钱财,结果儿子依然如故。当然,医院也是没有少跑的。后来,刘小龙专跑那些有名的专治精神疾病的大医院,最后在西安一家医院看过,儿子的病情才算稳定了下来,只是吃那药,都是很贵的,而且药里肯定含有激素的成分,因为儿子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胖了。

       这些都不说,因为毕竟这么多年过来了,刘小龙经见了许多的事体,对儿子的事情,几乎也能泰然处之了。当然,不泰然处之又能怎么样呢?村子里的人都说刘小龙是个大心肠的汉子,搁到别人家里,遇上这样的事情,早愁死了。刘小龙当然也愁,可是这种愁,他都是放到心里,咽进肚里。见了外人,依然该说说,该笑笑,不挂在脸上。只是,他们不知道,他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呢?不过,在对儿子的救治方面,刘小龙确实从来都没有放弃过,除了医疗,他对儿子的关爱呵护,更胜过从前,他相信在这样的呵护关爱中,奇迹会出现。也正是有了他这样一位称职的父亲,儿子的病情才被控制住了,没有朝更糟糕的方面发展。这几年,儿子早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但是有了这样的病症,成家就成了问题,知道情况的,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的儿子。这不,三夏结束后,刘亮的姑姑,给他介绍了一个小寡妇,这个小寡妇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刘小龙当然乐意了,见了小寡妇的面,心里挺满意的,他也把儿子的情况,如实地对小寡妇说了,他不能坏了自己的良心。小寡妇倒也没什么意见,倒是儿子,心里有些不情愿,毕竟儿子长得还是挺标致的,在不犯病的情况下,正常人能干的,他几乎都能干。现在让他去找一个小寡妇,而且还带着孩子,他怎么能心甘呢?后来,刘小龙请了亲戚邻居去劝说,才使得刘亮有些心动起来。

       他捣鼓了半天,也没有捣鼓出究竟是车子哪里出了毛病,正在焦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揩了揩油腻腻的手,掏出了手机,来电显示,是妻子打来的电话。他把手机夹在脖子上,就听见了女人带着哭腔的焦急的声音:“你到了哪里了?快回来吧,老爷子出事了。”

       刘小龙心里一惊,急忙把手机从脖子上拿下来,换到了另一只耳朵上说:“什么?老爷子不是好好的吗?究竟是咋、咋回事?”

       “老爷子给车撞了。”

       刘小龙越发的紧张了:“给车撞了?给什么车撞了?厉害不?”

       “给摩托车撞的,看样子挺厉害的,一条腿不能动了。”

       “啊……一条腿不能动了?”刘小龙拿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你在哪里?你快回来吧。”

       “我……我的车坏了,现在还没有修好……你听我说,要保护好事故现场……给交警报案了没?好,报案就好,赶快把老爷子往县医院送……对,我一时半会儿怕回不去。”

       挂了电话,刘小龙抬起脚来,在车子上踹了一脚,踹得他的脚都有些生疼。这个破车子,不争气的车子,偏偏在这个当口坏了。他看看西斜的日头,看样子这一夜车子只能在路上抛锚了,他现在也不能顾上修车子了,事实上,要是线路断了,油路堵了,这些小毛病,他倒是可以修理的。可是捣鼓了半天,他连车子究竟是哪里出了故障都没有搞清楚,何谈修理。看样子只能找别人来给修理了。他现在最焦心的,不是这车子,而是老爷子,他究竟伤得有多重,他担心离开了他,妻子把什么事情都处理不好。他焦巴巴地抬着脖子,希望能过来一辆车,他好搭着来车尽快回村子里。想起老爷子在受罪,他的心都碎了。

 

 

       夜黑下来以后,刘小龙骑着借来的那辆“嘉陵”摩托,来到了县医院。在住院部,打听到骨科后,他“噔噔噔”地一口气跑上楼去。在护理部,他打听到父亲的病房号码,就急慌慌地走了过去。在病房门口,刘小龙站下来,让自己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下。透过窗子,他看到病房里的四张病床都已经住满了。除了自己的家人,还有其他陪床的家属,这样,整个病房就显得有些拥挤。一个小护士正在给父亲打点滴。父亲躺在靠里边的那张病床上,但他依然能看清父亲那有些扭曲了的脸面。父亲那条摔断了的腿,已经被绑了夹板,固定住了。他家里的人,除了他的女人,还有他的两个姐姐,也都来了,他的大姐坐在父亲的身边,给他揩着额头的汗水,他的二姐拿着一把折扇,给父亲扇着凉。还有一个人,是个男子,就站在一边,踧踖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看到这个男子,刘小龙的心里“咯噔”一下子,暗暗叫苦说:“怎么是他?”

没错,这个闯了祸,用摩托车撞了父亲的人,正是那一次他的车子陷在路上,那个扛着檩条,领着村里人来给他推车的汉子。那一次之后,他一直再没见过他的面,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他的相貌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在自己困难的时候,主动帮助自己的人,是很容易让人记住他的。刘小龙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长得五大三粗、脸膛黝黑、略带一点憨相的汉子,竟然是肇事的罪魁祸首。

       等到护士给父亲打上点滴后,刘小龙才心情沉重地走进屋子。看见他,两个姐姐都站起来了,父亲也扭了扭身子,但是跟着他就痛的不敢动了。那个汉子看见刘小龙,也是有些吃惊,又有些紧张,张口说了声“大……”那个“哥”字仿佛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刘小龙没有理他,他扑过去,抓住父亲的一只手,说了声“爸……”眼泪就下来了。

       刘小龙的妻子,仿佛是松了一口气,说:“你来了就好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车就坏了。”

       刘小龙的大姐说:“拍过片子了,右腿小腿骨开放性骨折,大夫说,得做牵引,等炎症消下去后,才能做手术。”

       刘小龙的妻子剜了那个汉子一眼,对刘小龙说:“押金给医院里交了五千,我把家里的那点钱都拿来,交上了。以后做手术,这点钱肯定不够。”

       刘小龙的妻子这么一说,那个汉子就有些急了,红着脸对刘小龙说:“大哥实在对不起,我家里当下拿不出钱来。不过你放心,交警已经到过现场了,交警咋处理,我就咋接受。虽然眼下拿不出钱来,就是砸锅卖铁,我也给你们想办法。”

       刘小龙痛苦地抽了一下嘴角说:“这些以后再说吧。”

       二姐这个人,刘小龙是知道的,那就是个话匣子,刀子嘴、豆腐心。他现在还能看到她的两个眼圈有些泛红,那是她心疼父亲,哭的。可是一谈到父亲住院这档子事,她的嘴就“嘡嘡嘡”的,像一挺机关枪:“……那个大夫,父亲住院,他问了家庭住址,还要身份证。哎呀呀,这都是意外,谁还把身份证准备的那么便易……他又说身份证号码也可以。可是你们想想,父亲又不常用身份证,那么长的数字,他哪里记得住?那个大夫说,要搞到身份证号码,也好住院。我觉得他这简直是刁难,哼,我当时就没有给他好脸色。我说我们又不是外国人,你看,这明明就是一个中国老头,黄皮肤,黑眼睛,说的都是中国话……我不是要呛他,我是担心父亲耽误了治疗,心痛。你看,我们没有记着身份证号码,不也住下了?”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

       父亲说:“你这个丫头……”

       刘小龙的大姐和二姐,都嫁到了外乡。他是家里唯一的一个男丁,所以,从小到大,不论是父母,还是两个姐姐,都很惯着他。特别是大姐,他几乎就是她带大的,跟他的感情真不一般。十三岁那一年,姐姐出嫁,按照乡俗,他这个当弟弟的得“压车”,送姐姐到男方家里。照说,这是个好事情,到了姐夫家里,姐夫得给他压车钱,少了是不行的。许多当弟弟的,送姐姐出嫁,都乐得屁颠屁颠的,他却坐在车上,一路上眼泪都没有干过。想想平日里在一块厮守着的一家人,就这么分开了,他还是很伤心。大姐夫是个有点懦弱的人,家里的光景一直就不怎么好,就是现在,他们一直住在过去的旧房子里,两个男孩子,老大成亲,花销大的压得他们气都喘不过来,刚刚还清了债务,老二又撵上来了。刘小龙想帮助姐姐,可是他也使不上多大劲,自己两个儿子,老大又是这个样子,花销也不小。他帮衬姐姐的,就是那年她家给孩子建新房的时候,义务地为她家拉了两天砂子、砖和石头。相比而言,二姐家里的情况就好多了,二姐夫是一个泥瓦匠,每年农闲的时候,就随包工头外出,去建筑工地上做活,家里也早就起了新房。关键是,二姐夫心疼二姐心疼得厉害,二姐早过了不惑之年了,依然在二姐夫面前撒娇的像个小姑娘。

       “小龙,你的车子……坏在了哪里?”父亲问刘小龙,语音显得有气无力。

       “在三棵柳那个地方。车子现在还抛在路上呢。”

       “呃,”刘一飞眼里湿漉漉的,儿子受的那些苦,他的心里最清楚。“以后开车可要小心点,更不敢出什么篓子……”刘一飞说着,看了看自己的那条腿。

       “嗯。”刘小龙心里热热的。自从买上车以来,父亲总是替他担惊受怕的,现在,父亲的腿却让别人给撞坏了。

       点滴液里,除了消炎药,肯定也添加了镇痛药的,父亲很快就迷糊了。到了十二点,其他几张床上的病人都打起了鼾声,那几个陪床的家属,也都趴在那里睡着了。刘小龙也有些犯困。两个姐姐自然知道他的辛苦,就劝他和那个汉子,到外面找个旅社将就一宿,这一夜,有她们两个姐姐陪护就是了。

       “这咋能成,外面走廊里有长条凳,我们在那里躺一躺,后半夜我来换你们。”刘小龙说着,回身对那个因为闯了祸而一直惴惴不安着的汉子说:“走吧。”

       走出病房,刘小龙就抱怨那个汉子说:“你咋骑车的?”

       “不是,大哥你听我说,我真的骑得很慢的,关键是老叔突然从洒水车后面拐出来,我已经躲不及了,才发生了意外。”那个汉子辩解说。

       “你叫什么名字?”刘小龙问。

       “杜清。”汉子回答。

       “杜清啊,那次我的车陷住,多亏了你帮忙,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不用的,谁遇上这样的事情,都会去帮忙的。”

       刘小龙在长条凳上坐下来,打着哈欠问:“家里种了多少地?”

       “才五亩地。可是,这地从我们搬迁到吊庄来就没有经营过。先是乡里将土地承包给了金龙公司,我们每亩地领一百八十元的土地承包费。金龙公司经营了两年后,又把这些土地以二百四十元一亩,转包给了别人。”

       “腐败!”刘小龙说。

       “确实是,腐败。”杜清也说。

       “明天天一亮你就回吧。”刘小龙说。

       “可是大哥……”

        “我知道,”刘小龙摆了摆手说,“我的两个姐姐是最疼我父亲的,还有我女人,他们都会照顾好他的。你回去,该干嘛就干嘛,事情已经出了,不要让你的家人太担心。”

       “呃。”杜清感激地说。

 

 

       刘小龙最担心家里离开他要乱套了。确实,医院里离不开他,家里也是如此。他家和父亲家,他们虽然在一个庄子上,但实实在在是两个家庭,隔着一条小巷子,大概有不到三百米的距离。父母都住在老旧的房子里,母亲是个强人,年轻的时候为了这个家庭,干起农活来也像一个汉子,但是到了这把年岁,任她心有多强,也不济了,腿脚早不利落了,特别是她的腿,遇着变天就痛得要命,就是平常也不行,走路明显看出腿已经有些变形,腰也弯了许多。就这,到了农忙的时节,母亲还要急急忙忙地到地里,要给他们搭把手的。母亲这样的性格,父亲出了车祸,她肯定要着急上火的,加上还有父亲心爱的那些羊只,离开了父亲,谁赶上它们去放牧啊!只能是关在羊圈里咩咩地叫了;自己的家里,也是让人揪心的,主要是担心大儿子。再有,就是他眼下承揽的这些活计,就是给一个建房的家庭上料,从拉土垫地基开始,到拉石头、拉砂子、拉水泥、拉砖,都不是轻松的活计。

       父亲动手术的这一天,他在那手术单上签了字。父亲很安详,他说自己这把老骨头了,什么阵仗没有经历过。刘小龙的心里却是乱乱的,两个姐姐早就哭得稀里哗啦。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几个人都心焦地在外面候着,骂着那个肇事的汉子,将来理赔的时候,决不能便宜了他。正在这个时候,刘小龙的手机响了,原来他给上料的这一家,马上就要断料了,催他赶快回去给上料。

       “哎呀,”刘小龙对着手机说,“我的爸爸刚刚推进手术室里,我怎么能离开呢?”

       “可是,我们也不能就此停工呀!”对方说。

       这倒是。刘小龙拨通了几个号码,都是几个车户朋友的,看看他们是否闲暇,帮他上几趟料算了,就算上一趟也行,等父亲出了手术室,他再回去。可是结果都让他失望得很,这几个车户都在路上。刘小龙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泪花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的。

       大姐劝刘小龙说:“小龙,你就回去吧,人家建房也是一件大事,耽误不得。”

       二姐也说:“这里有我们照顾就够了,你赶快回去。”

       刘小龙终于控制不住,让自己的眼泪掉落下来。他看了看手术室的房门,悻悻地朝外面走去。在走出医院门口的时候,刘小龙遇到了杜清,他带着他的女人,手里大包小包的拎了好多东西。远远地看见刘小龙,他们就迎了上来,问他:“大哥,老叔的手术做了吗?你这是要出去啊?”刘小龙黑虎着脸子支吾了一声,就走掉了。

       他启动了停在停车场的车子,急急忙忙地往回赶。这两天基本就是这个样子,车子修好后,他暂时没有再承揽其他什么活计,只是以前应承下的,推脱不掉,这样,他就县里乡里两下里跑。有两天都是很晚了才收工,但是还要赶到县城里来。车户们都是有体会的,那就是行车,绝不是一般的累。只有不是这一行的人才说出车是轻松的活计,车户们的苦他们哪里知道。起五更睡半夜这都是常有的事,夏天,车棚里的温度高的让人受不了,冬天,油路冻了,得摸着黑起来用喷灯烤车。再有,乡间这样的路况,神经整天都绷得紧紧的,一天下来,膀子酸了,腰也直了,回家躺在炕上就打呼噜;如果半道里车子不争气,抛了锚,那就惨了,不单受累,还要受罪。这样的景况,在他刘小龙的行车生涯中,发生过不止是一回了。不过,有了这样的经历,让他刘小龙也琢磨起机械这些活路来了。他把自己的车子称为自己的驴子,自己的驴子脾气好不好,只有自己才知道。有时候,排气管冒黑烟了,有时候,车子的引擎响声不正常了,他也能大致判断出是哪里出了毛病,遇着小故障,他一把板子,这里拧一拧,那里紧一紧,也能把故障排除了。这一点,别的车户怕就不行。

       这条道上跑着的车户,多数刘小龙都认识。车户与车户之间,就是有着这样的一种联系的,毕竟都有相似的一些经历。当然,不止是这些,比如有时车子抛锚了,自己不会修理,这点毛病,碰到别的车户,或许就是小菜一碟。刘小龙就为别的车户修好过车子,他的车子陷进泥淖里的时候,别人也开车给他拉过。还有,就是收购农副产品的时候,那就要车户们互相协作了,那收购的价格,必需要绝对的口径一致,不能哄抬物价,也不能压级压价,所以,本地的农副产品,多年来价格相对还是稳定的,虽说同行是冤家,但是这里的车户却比较默契,要想比别人多挣钱,就只有多拉快跑这唯一的一个法子了。在这一方面,刘小龙可以说就是他们的榜样。

       事实上,刘小龙给供料的这家,因为断料,工程已经停工了。刘小龙一路狂飙,从县里到乡里,六十里的路程,他用了还不到四十分钟。看到刘小龙,主家黑虎着个脸子。不是主家不给刘小龙面子,主家当然也知道刘小龙遇上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工程开工了,就无法停下来,别的不说,就是泥瓦匠每天一百六十块钱的工资,也让他恨不能把一个人当成两个来使唤,现在却因为断料而停了工程,他的心里自然是像小刀子剜似的。刘小龙看到,主家建房的基础下得很深,早先拉来的石头都已经用光了,砂子也用得差不多了,无所事事的泥瓦匠们,都坐在一边喝着茶水。刘小龙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给主家陪着笑脸,掀了掀喇叭,启动了车子,就往石料厂那里飞奔而去。

       晌午刚过,刘小龙就拉来了第一趟石料。其实,石料场也不近乎,离乡里又有六十里的路程,而且是山路。可是刘小龙心里急火火的,也就不管什么山路了,车子依然开得飞快。这一天,他拉了两趟石头,一趟砂子,保证了主家工程的用料。回到家里,已经是月上柳梢了。他感到身子僵了,头也昏昏的,有些累。

 

 

       自从买了车以后,这样的早出晚归,都是常有的事。刘小龙是个壮实的汉子,说是上过初中,但是他在学校的时候成绩并不好,相反,他在体育方面,在劳动方面,都是很出色的。将就着初中读完,他就很高兴地回家参加劳动了。别的同学学习好,家长脸上也都贴着一份灿烂,那个时候,国家对大学生都是包分配的,乡里出了一个两个大学生,那就了不得,很是能轰动一阵子的。刘一飞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很是失望,刘小龙却无所谓,自己回家能靠着双手挣一碗饭吃,很好。反正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看着文字就头疼,遇到那些算式就打瞌睡,还是劳动,出一身臭汗,身子也轻快了,心里也舒坦了。他回家不到一年,就是一个侍弄庄稼的好把式了,那些老农会干的,他也能干,还有那些老农们不会干的,他也能插上手,比如说侍弄机器。他回来的第二年,刘一飞就东挪西凑,给他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那时候,谁家有一辆手扶拖拉机,那还算稀罕。刘小龙开着自家的这台拖拉机,比那些考上学的大学生风光。有了这台手扶拖拉机,地里的犁、拉运、打碾,都很方便。不光是自家地里,好多家庭的地里,需要机械活计的,也来找他帮忙;农闲了的时候,刘小龙就开着这辆手扶拖拉机跑运输,当然,也到工地上去承揽工程。这样,刘一飞的家里,就成了村子里的冒尖户。刘小龙现在住的这三间砖房,就是那些年攒了钱盖得的,包括那下基础的石头、砂子、水泥、砖块,都是他开着手扶拖拉机一车一车地拉回来的。三间砖瓦房,在村子里立了起来的时候,惹眼的村子里好多有姑娘的家庭,都想和刘一飞攀亲家了,也有几个姑娘,追着想嫁给刘小龙。但是刘小龙这个媳妇,却是他从外地聘回来的,人长得漂亮,心眼也不错,后来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刘小龙换车的那一年,他的大儿子已经十三岁,小儿子也六岁了。那阵子,生意都还是顺利的,本来以为日子会芝麻开花节节高,没想到到了冬天,妻子却得了一场大病,确诊是肠癌,开了刀。后来,家里的主要活计,都落到他一个人的头上了。这些都不算,他刘小龙能够挺住来自外部任何方面的压力,却没有想到不久之后,儿子又犯病了,这一打击,简直把他推向了深渊。他感觉那一年,他一下子老了十岁,头上也悄悄爬上了几根白发,而家里的光阴,也自那以后,开始衰落了下来。

       刘小龙这三间砖瓦房,在当初建成的时候,在村子里还是鹤立鸡群一样,曾经也让他风光了一阵子。后来,随着农村条件的好转,盖起来的新房,就像雨后冒出土地的蘑菇。不光是这些,那些翻建的房子,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洋气。你比如说,当初刘小龙建房的时候,那窗门都是一律的红松木做成的,涂上白漆,在四下都是土胚房屋中,也算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吧。可是才几年,铝合金的门窗就悄然流行开来了;再比如,他当初建房时,门面用的是水磨石,现在早用上瓷砖贴面了。还有,那屋顶呢,他当初挂瓦的时候用的是土瓦,现在的房子却早用琉璃瓦了,好多家的屋脊上,还安装了鸱吻,真是花样翻新,层出不穷,这样,他家的这三间砖房就显得有些寒碜了。不过,家就是家呀,家就是一个避风的港湾,每次累了,即便是深夜回到了家里,都有一碗香喷喷的饭食在等着他,都有妻子的热被窝在等着他。有了这样一个温馨的家庭,心里是瓷实的,许多忧愁,一回到家里也就消散了。

刘小龙推门进来的时候,儿子刘亮正在厨房里洗碗筷,听到推门的声音,儿子探了一下头,见是爸爸,高兴地说:“爸爸,你回来了,吃了吗?我爷爷怎么样了。”刘小龙呃了一声,瘫坐在沙发上了,腿上像灌了铅。肚子里咕噜噜的响,才想起来,早上在医院里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两个包子,就一天水米未进了。招呼儿子给自己泡方便面,刘亮说:“爸爸,这怎么行,我给你煮饭吧。”刘小龙又呃了一声,很快眼皮子发沉,跟着睡过去了。

       是儿子把他推醒的,睁开眼睛,看见一碗香喷喷的面条摆在了面前,里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刘小龙有些心酸。儿子不犯病的时候,确实是一个潇潇洒洒的孩子。在他念书到初中的时候,也和那个年龄段的孩子一样,喜欢足球明星。家里这三间屋子,有一间就是刘亮的,那时候,不知他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的足球明星的贴画,巴乔的、齐达内的、罗纳尔多的、荷兰三剑客的,还有一张,是老球王贝利的黑白贴画,把屋子里贴得到处都是。不过,刘小龙还是希望儿子在学习上多用工夫。他自己当初不爱学习,进入社会后,经见的多了,他的眼界早看开了,知道在这个社会上,文化低了还真是不行的,自己整天忙忙碌碌,其实就是挣了几个辛苦钱。所以,从两个孩子一上学,他就对他们抓得相当紧,除了买学习资料,还买了随身听、光盘等,在假期的时候,他还把孩子送到外面去补习。可惜了了,大儿子本来还是有天赋的,有一次考试,他还拿了班里的前三名。可是后来,他一犯病,学习就耽误了,上到高中,因为要到县里去住校,孩子又要看病,心里压力也大,加上家里也无力支撑,就退学了。现在,一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在老二刘乐的身上了。孩子目前已经上了高中,成绩还是令人满意的。他每个星期,都得往小儿子的银行卡上,打过去二百块钱。

       刘小龙至今也找不到儿子犯病的原因。他只记得那一年,儿子得了风寒,发烧了三天,这或许就是他犯病的源头。不管怎么说,当爸爸的,看到儿子这样一种结果,就觉得亏欠儿子许多,所以一心只想着多拉快跑多挣钱,只想着儿子会有一个好的归宿,从来也没有抱怨自己这样起早贪黑的,究竟有什么意义。

       吃了饭,刘小龙感觉精神恢复了许多,话也多起来:“奶奶今天还好吧?”自从父亲住院后,母亲着急上火,精神头差了许多。

       “早晨我给奶奶家放了一会儿羊,午饭就是奶奶给做的。”儿子似乎答非所问。

       “你吃药了吗?”

       “爸爸,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你得按时吃药。”

       “爸爸,今天的欧洲杯半决赛,意大利队输了。”儿子有些忧伤。

       刘小龙拨通了大姐的电话。在此之前,他已经知道父亲的手术很成功,打了钢钉,目前只是做固定处理,如果稳定的话,就不用打石膏了。他再次问询了一下情况,大姐说,现在父亲已经睡着了,让他不用担心。“小龙,”大姐说,“今天你就不用来了,你每天那么忙,当心累坏了身子。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就行。”“呃。”刘小龙打了一个哈欠,心想,那么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他这么想着,就向门外走去,在休息之前,他得去看看母亲,把医院里的消息告诉她,免得她再担心。

 

 

       不用说,刘小龙在六点钟准时起来了。尽管这一段时间很累,但是这样的习惯,却像一只上足了发条的闹钟。这个习惯,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即便是冬天,在没有什么活的时候,他也能在这个时间点上起来,顶多就是趴在被窝里抽一支烟。女人说他是夜猫子,尽管女人也是持家的好女人。后来,女人也被他的这种习惯所感染了,刘小龙一睁开眼睛,女人也就醒了。女人当然是心疼刘小龙,知道出车的辛苦,怕他累坏了身子,所以急急忙忙地翻起来,一碗热腾腾的面食是要给他做的。那一年刘小龙大冬天里到沙巴台煤矿去盘煤,没有女人在身边,冷一顿热一顿,饥一顿饱一顿的,落下了胃痛的毛病,所以他在出门的时候,总是在口袋里装着吗丁啉,或者别的什么胃药。这几天劳累、紧张,这个毛病也就如影随形,不时地找上身来。

       他用右手捏了一下左手的手腕,说:“瘦了,这几天肯定掉了不少的肉。”

       这一天的活计,还有许多,除了给建房的住家上砖,自家的地里,还是有一些活计的。比如,那田边地畔上,都是女人种下的向日葵,现在早到了收获的时候了,再不收获,来一场风,许多籽实就会爆到地里边。当然,如果不是父亲的这次意外,如果女人还在家里,他刘小龙就该考虑收获玉米了,尽管那玉米秸秆还是绿的,尽管那些棒子还没有耷拉了头。但是这个时候收获,却能卖上好价钱,因为大帮的玉米还没有上市,早熟的玉米就成了抢手货。去年他家的玉米,就是提前收获的,脱粒后的籽实稍加晾晒后,用手一捏,感觉还湿漉漉的,就拉出去卖了。他有的是车子,往外地拉,方便得很。今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在他的前头了。

       当然,还有父亲的那几只羊,刘小龙觉得也要给操心一下。其实,打小的时候,刘小龙就没少放羊。他记得在他读小学的时候,家里就养着两只羊,他每天在上学之前,都先拉着那两只羊去放牧,到了放学之后,还要去放羊。那年他买手扶拖拉机的时候,家里的羊只已经发展到十多只了,父亲毅然地卖掉了那些羊只,才使得那辆手扶拖拉机顺利地开进了家门。后来,家里又发展起养殖来,父亲就一门心思地扑在那些羊只上,除了每年销售几只羊,用以贴补家庭的费用,到了冬天,父亲还会宰杀掉两只羊,一只留作自家受用,一只就给儿子送过来。现在,父亲老了,放羊也不似从前那样便利,每年的羊只,都只能保持在这可控的数量上。刘小龙知道,大约不止是父亲,许多人到了父亲这个年龄,都会逐渐地变得孤独起来,有一些老年人还会发生抑郁症。是这些羊只让父亲消磨了许多孤独寂寞的日子,所以,父亲对这些羊只是感情至深的,就是父亲住院之后,刘小龙还听到父亲在叨念着他的羊只。想起父亲的好来,刘小龙心里酸酸的。

       他披了一件衣服,就向父亲家里走去。现在还没有到有霜期,草头上的露水,也已经稀少了。早晨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凉飕飕的,西北地区的天气,大致如此,早晨离开一件外衣,就感觉冷得受不了,到了中午,却又要穿背心了。

       父亲家里,已经有些闹嘈嘈的了,原因是那些羊只,从前每天这个时刻,早就被父亲赶出去放牧了,这几天却被圈在羊圈里,自然是要咩叫着表示抗议的。母亲也早起来了,远远地,刘小龙就看到母亲把刚刚割回来的一把饲草丢进羊圈里,一边丢一边唠叨着:“吼啊!吼啊!几时挨了刀子,就不吼了。”有了饲草,羊儿们就哑了声,一股脑儿地去抢食了。

       看见刘小龙,母亲就说:“儿子,今天没出车呀?”

       “等会儿吧,”刘小龙说,“我先去放一会儿羊。”

       “哎呀,我每天都给割几回草的,再说还有小亮呢么。就这么几天,不碍事的。”

       “不行的,我爸爸要是知道了,会心疼死的。”

       刘小龙说着,就打开羊栏,赶上那几只羊,往野地里去了。

       秋天的野地里,草都是旺势的,虽然草叶是绿油油的,但是籽实已经是成熟了。放牧的人,喜欢在这个节令里给牲畜抢膘,确实,那营养丰富的籽实,是最容易让牛羊驴马们上膘的。

       放牧了一个时辰,看看太阳有一竿子高了,刘小龙就赶着羊只往回走。来到母亲家门口,刘小龙意外地看见了杜清,还有母亲,就站在院子里,母亲佝偻着腰,有些凶悍地对着杜清吼:“骑那么快,赶着投胎呀还是怎地。哼!你不要推责任,我还不知道你们吊庄的人,骑上摩托车就像开上了飞机。前年撞在汽车上死了的,不就是你们吊庄人?去年让汽车碾死了的那个,还不是你们吊庄人?今年,你骑上那摩托,却把我家里的人撞坏了。”

       刘小龙知道,母亲这样数落杜清,一方面是确实为自己的男人感到心痛,另一方面,还是母亲对吊庄人有偏见的。这点偏见,说起来简单,就是那一年,大姐他们那里那个吊庄上的汉子,跑到大姐家的园子里揪果子吃,大姐夫看见了去吼喊,那个汉子不但没有逃去,反而过来把老实的大姐夫给打了一顿。

       在刘小龙的威风凛凛的母亲面前,杜清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看见刘小龙回来,才略微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眸里,似乎才泛出了一丝光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刘小龙诧异地说:“杜清,你怎么来了?”

       杜清说:“大哥,昨天我去医院里,就听到老叔不停地在叨念着他的那几只羊。我寻思着,是不是把老叔的这几只羊先搁我那里去放牧,反正我有的是人手。”

       “这是不行的,把羊给你们去放牧,我怎么会放心?”母亲依然有些强势。

       “大哥你再考虑考虑,毕竟马上就到了秋收的时节,我知道,你们家里也缺人手。”杜清对刘小龙说。

       刘小龙蹙了一下眉头,拍着自己的脑门子说:“是呀,是得考虑考虑。”

       结果,这天杜清把那几只羊赶去的时候,刘小龙的母亲没有再阻拦。

 

 

       庄稼收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父亲也要出院了。这当然是好事情。不光是刘小龙,包括那个主治大夫在内,谁都不会想到,以刘一飞那样的年岁,腿骨却恢复的那么好。主治大夫说这都是一个奇迹,刘小龙不失时机地奉承一句:哪里,大夫的水平好啊!刘一飞那条伤腿动过手术后一直很稳定,才住了不到三十天院,就要求出院了。刘一飞不习惯整天躺在医院里,他说住在这里,腿好了,别的病就住上来了。主治大夫瞪着他说这怎么行,伤筋动骨一百天,再观察两天。结果,只观察了两天,主治大夫就同意了给刘一飞办理出院手续。

       大姐和二姐收拾着父亲的东西,除了那个便盆,什么都没有拉下,包括半卷纸,一盒没有吃完的饼干,包括父亲的一件衣服,都装在那个大提包里。父亲的人缘还是不错的,这些天来探望的人,所带的那些礼物,前几天刘小龙已经给带回去一拨了,现在那些大盒小盒的,依然还不少。父亲的脸上放着光彩,这些天医院里治疗,虽然做了手术,但是营养和护理都好,身体并没有瘦下去。现在父亲就要出院了,那股高兴劲儿,就像要放出笼子里的一只小鸟。直到这个时候,刘小龙才想,是该告诉父亲他的那几只羊此时的处境了。他以前没有告诉他,是怕父亲担心挂念,更是怕大姐二姐她们唠叨。现在他要告诉他,是因为现在乡下正在秋收,家里的人手吃紧,那几只羊,还不得不需要杜清家里的给照应几天。

       果然,刘小龙猜测的没有错,父亲听了,脸上是一脸的愕然。两个姐姐也都呆呆的,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刘小龙。父亲说:“这么交给他们啦?他们能上心么?”

       两个姐姐,就想得要比父亲复杂。二姐说:“哎呀,我就知道,吊庄里来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刘小龙你也不想想,他们为什么这么好地给你献殷勤?还不是将来理赔的时候,好让你掉不下面子,让你处在被动。”

       大姐也说:“就是,他们这些吊庄人,最善于动这门子心思了。”

       “刘小龙你就不好好动动脑子,”二姐又说,还在他的肚子上拍了一下,“你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屎。”刘小龙没好气地说。他觉得大姐二姐他们,说的有些危言耸听了。

       “你还堵我们,我看你这里,就是装了一肚子屎。”大姐也来气了。

       “小龙,这几天你有没有过去,看看我的那些宝贝。”父亲问。

       “哪里有呀,这些天都这么忙。”

       “看看,你就是没有上心么。”父亲抱怨说。

       刘小龙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给父亲办理完了出院手续,搀扶着他上车的时候,父亲突然说:“往吊庄那里开,我想去看看我的那些羊只。”

       刘小龙就在心里暗暗叫苦,他没有想到父亲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父亲的性格是有些执拗的,特别是上了年岁后,往往就一根筋。他真怕他们这么蜂拥着去了,会引起什么不测,比如,真的如父亲预测的那样,杜清家里的把父亲的羊不当回事,没有照料好,掉了膘情,父亲动起气来,杜清家人的面子上过不去不说,对父亲那病情,也是不好的。况且,大姐二姐本身就对杜清家人给父亲放羊的动机表示怀疑,即便是那羊放牧的好了,膘情不差,也无法排除她们对杜家人的猜忌,她们一定怀疑杜家的作为是别有用心。再说,他们这么多人过去,对杜清这个当事人,对他的家庭,肯定会造成一种威压。刘小龙觉得,至少,这么过去,即便不算是一种蛮不讲理,也已经是一种失礼了。

       “这样子过去,不好吧?”刘小龙求助地看看大姐二姐,又看看父亲说,“主要是爸爸这腿不方便,需要回家调理……”

       “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姐说。二姐的脸上,也是一付幸灾乐祸的表情。

       没有办法,连两个女儿都这样帮着他,刘一飞就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多么的正确了。车上路了,父亲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大姐二姐都坐在车的后排。或许是出院了,或许是因了自己那个正确的决定,父亲的脸上一片灿然。刘小龙小心地开着车,拐过那个弯,就出了县城,那条路,就是新建的国道了,筑路工程早已竣工,道路显得宽敞、平坦、笔直,车子发出欢畅的引擎声,感觉不是车子在走,而是道路,以及两旁的树木、田地、村庄,在急剧地向后退却。刘小龙轻松地握着方向盘,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不一刻,车子拐上了通往吊庄的那条小道,刘小龙换了档,小心地前进。

       杜清的家刘小龙没有去过,但是大致的方位,他还是知道的,他记得去年他车陷在路上,杜清领着一伙村民,就是从那个方位出来的。与大姐不同,刘小龙对吊庄的人,还是心存好感的。大姐因为那一年大姐夫被吊庄人打了,就以偏概全,一片抹杀,一棒子把人打死,认为所有的吊庄人都不是好东西,提起吊庄人就“老吊老吊”的,语气中充满了蔑视。受大姐的影响,二姐、母亲,甚至包括父亲,都或多或少的,对吊庄人产生了偏见。二姐就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以为从那穷山沟里走出来的,都是刁民。不错,这些吊庄的村民都来自南山,那是个缺水的地方。前几年,由政府出资,在这里盖了不少的房屋,平整出了不少土地,然后,从那里搬迁来了移民。尽管政府给他们盖了房屋,硬化了道路,也完善了许多基础设施,然而这些移民本身底子薄,加之土地又少,与原住民的差距,还是不小的。

       刘小龙打问到了杜清家的地址,然后,车子就停在那个院子里了。车子一停,就围上来好几个人,这都是杜清的邻居。杜清也从屋子里出来了,后面跟着他的女人,一付猥琐张惶的样子,见了生人脸就红,看见刘小龙他们,就更是不知所措了。刘小龙赶忙跳下车来,对杜清解释说:“我爸刚出院,我们顺道过来看看,我爸主要是挂念他的那几只羊。”

       “哎呀稀客。”杜清热情地说,“快请老叔到屋里坐坐。”

       大姐和二姐都没有下车。二姐摇下车窗说:“不啦,我们只是来看看父亲的羊。”

       杜清说:“羊还在滩地里放着呢,等会儿才能回来的。你们来了,咋不回屋坐呢?回屋坐吧,等会子羊就回来了。”

       大姐和二姐互相看了看,就跳下车来。杜清赶忙过去,要和刘小龙一起把刘一飞搀下车来,刘一飞摆手拒绝着。杜清说:“老叔,您要不下来就见外了。”然后,在几个人的搀扶下,杜清背着刘一飞,走进了屋子里。

       刘小龙留意了一下,杜清的屋子,和周围所有的屋子,几乎没有什么差别,那都是政府统一给翻盖的砖房。但是走进去,他的心就有些凉了。他看到杜清家里除了一个老式的柜子,几乎就没有什么摆设了。炕上铺着两张毡子,都是旧的,有些发黄。杜清有些难为情,把刘一飞小心地搀扶到炕上,又给刘小龙和他的大姐二姐让坐。大姐二姐没有坐,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局面,刘小龙坐了下来。杜清又招呼女人赶快给客人倒茶。

       刘小龙摆了摆手说:“不用麻烦了,我们随便坐坐,就要走的。”

       正在这时,里屋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刘小龙问:“你家里有病人?”

 

 

       杜清家里的状况,着实让刘小龙吃了一惊,而且,他已经开始失望。杜清把父亲撞了,父亲骨折住院后,花费真是不小,除了住院费、手术费,还有其他的开支,包括姐姐们的生活费,杂七杂八的,前前后后化去了近两万元。当初住院的时候,因为事情紧急,刘小龙把自家的钱都垫上了,后来的费用,除了父亲家里的外,两个姐姐也拿了一部分。杜清那一次拿了三千块钱过去,遭到了二姐的一顿抢白,二姐说这么点钱,打发叫花子呀!当时没有接受。原本等着父亲治愈后,交警队处理下来,一并找杜清给理赔的。有一天,刘小龙专门到交警队,找到处理事故的交警,咨询将来理赔事宜。交警告诉他,事故的责任,主要还在他父亲的这一方,建议他们将来协商解决。刘小龙把交警的意思告诉了姐姐,当时几个人商量,至少,医院里的开支杜清得出吧,一年的生活费,也是不能少的。毕竟父亲的腿断了,一个上了年岁的人,让他遭受那么多的痛苦,而且,很有可能留下后遗症,将来的生活,肯定会受到影响。所以说,这点费用,都是少的,算不得他们讹杜清家里的。现在,看到杜清家里的这种状况,不免让刘小龙,包括他的两个姐姐,都暗自着急。

       这些担心,真的不是多余。杜清的家里,就是这么个摊场,那个在里屋里呻吟着的,是杜清的父亲,一个瘫痪在床达四年之久的老人。听到里屋的呻吟,刘小龙就走了过去,他刚一走到里屋的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异味,这让他的胃里有些翻腾。刘小龙诧异地看到,杜清家的里屋,就更加的寒碜,一盘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子,破席子上,又铺了一条脏兮兮的旧褥子,杜清的父亲,就躺在那条旧褥子上。看见刘小龙进来,他那已经萎缩了的、像鸭子的眼睛一样的、几乎是泛不出光泽的小眼睛,对着刘小龙瞪着。刘小龙看到了一张皮包骨头的脸面,那仿佛是一张千年不朽的木乃伊的面孔,而他那只虬龙一样抖动着的手,也让刘小龙心里不舒服。刘小龙感觉自己是被吓着了,脸上的肌肉都抽搐着,急忙退了出来。

       一定是看到了刘小龙那怪异的脸面上的表情,杜清摊了摊手,苦笑着说:“瘫到炕上,已经过了四个年头了。其实我的父亲,应该没有你父亲年岁大。”

       “怎么瘫的?”

       “年轻的时候,我父亲就受过伤的。那一年他上山去打柴,从崖头上摔下来,摔坏了腰。前几年,也是在秋季里,得了中风,就瘫下了。”

        “当时,就没有给好好看看?”刘小龙又问。

       “唉!”杜清感叹一声,眼泪下来了,“大哥,我们山里人的情况,你还是不了解啊!”

       说实在的,刘小龙跟吊庄的人没有太多的接触,他唯一跟吊庄人打交道的,就是杜清了。他想这可真是缘分,让他对南山那里的人,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了解。以前他只知道他们穷,那一年,政府把这些南山人迁移过来的时候,他觉着他看到了一个稀罕,那就是这些搬迁来的移民,超生现象是非常严重的,比如,和他一样年岁的一对夫妇,他们的身后,跟了七个孩子,别人听了,就一定觉得新鲜吧?他也不知道那里的计划生育是怎么搞的,反正,只要家里没有男孩,就只管生。还有,许多姑娘,脸上有两个红红的红脸蛋子,看上去特别鲜,像是刻意用颜料涂上去的,有人说,这是高山缺氧症的结果;他们的口音,也是让本地人听不惯的,比如说“我,”他们就叫“俄,”“爸爸”也不叫“爸爸,”也不叫“爹,”叫“大大。”“小孩”叫“碎娃子,”“小舅”叫“猴舅,”等等。而最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是,这里的女孩,出嫁得都很早,过了十八岁不嫁,就是稀罕事了,上了二十,算是剩女。现在刘小龙算是对杜清有了一个彻底的了解,也算是对南山那里有一个了解,就算管中窥豹吧。杜清的家庭,是在那山中,有个叫“红羊”的村子里,从杜清的描述中,刘小龙知道,那些所谓的山,应该多是丘陵,在那丘陵上,是被祖祖辈辈开发出许多梯田的,所以说,那里的土地还是不缺。但是,南山那个地方,缺水,如果遇着旱年,就是人畜的饮水都成了问题。那个地方,真是没有水源,几乎是所有的庄户人家,都会有一孔或者是几孔的水窖子,那水窖子深十米八米不等,像一个阔肚的瓶子,壁上用当地的一种红泥给涂了,这种红泥,可以防止窖子里的积水下渗;然后,就等着下雨或者下雪,往那水窖子里积雨雪了。一般地,一个家庭一孔水窖子属正常,两孔算稀有,三孔,那就是一个富裕家庭的标志了。至于土地,那是广种薄收,遇到雨水足的年份还行,遇着旱年,就麻烦了。可偏偏,南山那里是个十年九旱的地方。那一年,从春到夏,连着五个月没有甩下一星雨点,山上的庄稼都枯死了,人畜的饮水都要政府用许多的车子从外地往来运送救急。杜清的母亲就是在那一年得了大病后去世的,他的父亲,也在第二年犯病,瘫下了。杜清有四个孩子,都是女孩,是个超生户。四个孩子,只有老大和老二念过几年书。

       刘小龙的心里,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一样,不由自主的痛了。他看见大姐和二姐的嘴唇都抽抽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因为父亲理赔事宜将遇到麻烦,而有些担心了,反正他刘小龙不是。他此刻,真的在为这样一个家庭而感到揪心、难过。

       正在这时,听到了院子里有了羊们的咩叫声,杜清对着刘一飞说:“羊回来了。”刘一飞的身子动了动,很着急要见到他宝贝的样子。几个人赶忙去搀扶他。门开了,刘小龙看到父亲的那几只羊,一个个肚子吃得鼓鼓囊囊的,膘情好得很。院子里有了一股羊粪味和腥膻味,羊们一边走,一边叫,一边翘起尾巴屙粪撒尿。赶羊的那个小羊倌,已经被远远地落在后面了,那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姑娘,不过八九岁的年龄,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红色半成新的褂子,头上箍着一条黄围巾,手里握着一根鞭子。刘小龙看到,她眨巴着那一双黑眼珠子,不停地对着他们这些陌生人看,她的脸上糊的有点脏,但是遮盖不住她的那两个红脸蛋子。这一刻,刘小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

       “为什么不让孩子念书?”刘一飞也不再关心他的羊了,他也看着那个孩子。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念什么书啊!”杜清说。

       刘一飞转过头对儿子说:“我们回家吧。”

       突然,从车子后面转出了杜清的老婆,她手里提溜着一只宰杀了的鸡。这个女人,还是挺麻利的,这么短时间,那些鸡毛都已经拔光了。她也改了刚一见面时的那种羞涩,说:“哎呀,回什么家呀!这不鸡都宰下了,怎么着,也得吃了饭嘛!”

       杜清说:“让老叔拿回去,补补身子。”

       刘一飞说:“不了,你们留着吧。”

 

 

       秋收的日子,说不急,可是每天吃过早饭后,就得往地里走。性急的人,手脚麻利的人,早几天完成了秋收,没有人手的人家,晚几天收获了,也是可以的,不似夏收,龙口夺食。这个节令,噼噼啪啪掰棒子的声音,撵着日头从早到晚地去了。家家院子里的玉米堆垛,一天天地大了起来,黄灿灿的玉米棒子,像是高兴了的庄稼人的笑脸。刘小龙家里的情况是有点特殊的,因为父亲的住院,收获比别人家里晚了好几天。父亲回来后,在家里将养的这段日子,家里就离不开个人手,所以,母亲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两个姐姐撂下自己家里的活计,打算给刘小龙帮两天忙,主要是想让弟弟家里赶快收完了,好让弟媳妇去伺候公婆。毕竟父亲的腿不方便,姐妹俩担心母亲年岁大了,怕有个闪失。当然,当姐姐的,心疼这唯一的一个弟弟,也是真真切切的,过去如此,现在也是这样。

       刘小龙家的田地,不远,就在村子的后边,当年分地抓阄的时候,是刘小龙手气好,抓的这片田地,是当时队里一等一的好地,而且离着住家又近,当时妒忌的好多人都鼻子生烟呢!今年庄稼的长势确实是好,棒子一个个肥硕的,“狼牙”是没有,不但没有,那些籽实还把那芯子抱得满满的,芯子的尖尖上,也见不得一点空白。

       几个人掰着棒子,各自是有着一些心事的。特别是两个姐姐,确实她们从杜清家里回来后,就已经心事重重了,这点心事,不言而喻 ,还是在父亲的理赔上。杜清家里那样一个状况,理赔,明摆着,那就是要他们的命了。可是,理赔是必须的,不理赔那怎么成啊!况且他们的要求也并不高。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一道悬念了。他们闷着头掰着,终于大姐憋不住了,缓了手里的活计,回过头来对二姐说:“妹子,你说咱爸爸咋就触这么个霉头了,腿让人撞了,偏偏却又遇到了这么个破落家庭?”

       “我们都跟着倒霉。”二姐说。

       “这个该死的‘老吊’,断不能饶了他。”大姐悻悻地说。

       “得了吧,”刘小龙插话,“你不见他们家那囧状,难道你还能吃了他?”

       “刘小龙你可不能这样,胳膊肘往外拐。”大姐说。

       “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他们家那个样子,你就是拿个榨汁机来榨,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来。”刘小龙一付委屈的样子。

       “三万他们得拿吧?”大姐说。

       “想啥呢?”刘小龙打断了她,“要我说,能把医药费给了,就算不错了。”

       大姐掰下一个棒子,“咚”的一声扔在了地上:“刘小龙你是不是脑子进了水了?听着就让人来气。三万都是少的,就算他们一下子拿不出,欠着也是行的。实在不成,你给他们免去一部分,还能落下个人情。”

       “哎,哎哎……啧啧!”刘小龙低下头,继续掰棒子。

       “哎呀呀!”大姐似乎对刘小龙很失望。

       一趟下来,几个人的脸上就有些黑灰了。秋收就是这样,不紧不慢,但是脏,主要是玉米叶子上落下的灰尘,一动,就飞扬起来,落到了脸上,脸就灰了,落到衣服上 ,衣服也变了颜色。还有玉米的樱子,也会飞落下来,落到脖子里,钻进身子里,就刺挠的很,皮肤不好的人,还会过敏。大姐二姐都围着一方旧围巾,浓密的头发都裹的看不见了。刘小龙也戴着一顶鸭舌帽子,一件旧的工作服,把自己包装的严严实实。

       身后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玉米叶子碰撞的声音,还有嘎巴的掰棒子的声音。刘小龙正在聚精会神地掰着棒子,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像是撞上鬼了一样的一惊,回身望去,顺着叶子的空隙,看到了两个身影,也下到地里来,麻利地掰着棒子。往前挪了一步,却见是杜清,还有他的婆娘,已经加入到他们这支收秋的队伍中来了。看见刘小龙,杜清对他笑笑,刘小龙也对他笑笑,没有说话。刘小龙刚刚和两个姐姐因为理赔的事发生了龃龉,心里还不爽呢,没想到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他怕杜清夫妇的加入,会让这收秋的队伍变得不和谐。

两个姐姐很快地也就发现了杜清。大姐停下手里的活计,对着杜清说:“吊庄的,你怎么来了?”语气中充满了不友好。

       “想到你们秋收晚了,反正我们也是闲着,就过来帮帮忙。”

       “帮忙是吧?你们可够闲的。”

       “我们也都是没办法啊,上面统一的把我们的地给承包出去了,说我们地少,种着,没啥意思。”

       这个话,杜清已经是第二次在刘小龙的面前提起了。

       “不种地,怎么行呢?”刘小龙说。

       “是呀,现在打工活路又少。我就想着,大哥你是养车的,以后车上有什么活了,你忙不过来,就告诉我们一声。”

       “再说吧。”

       棒子噼里啪啦地掰下来,装了车。这辆手扶,就是当初父亲给买的那一辆,毕竟老旧,走起来,排气管黑烟直冒,声音也大得像开进来一辆火车。这一下午他们几个人掰了两亩的棒子,美美地拉了四车,院子里倒也堆起来了一座小山。晚归的羊群开始在庄子里咩叫的时候,地里劳作的人们,也该收工了。这时候母亲过来,让他们一行人收工后,就到她家里。往年也就是这样,他们都在地里掰棒子,母亲负责在家里给他们烧水做饭。几个人钻出玉米地,都也脏的像一个个灰猴。刘小龙硬硬地拉着杜清,才让他们两口子来到了父亲的家里。刘一飞半躺在炕上,那条腿伸着,显得有些不协调。在开饭之前,刘一飞宣布了一个决定,他让杜清明天再来的时候,把他的那群羊赶回来。

       “我想把那群羊卖了。”刘一飞斩钉截铁地说。

       “卖了?”刘小龙仿佛听错了。这些宝贝疙瘩,父亲也舍得?

       “对,卖了。”刘一飞依然不容置疑。

 

 

       如果不是摊上这么糟心的事情,父亲怎么能舍得卖羊呢?但是刘小龙还是想不明白,眼看秋收就要结束了,秋收一结束,草场就大了,他们家里也能腾出一个人手来,给父亲放一段时间的羊。再说,即便是没人放牧,搁家里饲养也行啊!毕竟收获了玉米,那秸秆就是羊的好饲草。可是父亲要决定卖了,刘小龙挡也挡不住。那天有人把羊贩子领到家里来,刘小龙依然发现了父亲一丝痛苦的表情。父亲的脸抑郁着,他也没有出得门来,只是让刘小龙给全权代理。刘小龙找了村子里懂行情的老顾来给圆的价,他看见老顾和羊贩子在袖筒里捏摸来捏摸去的,折腾了半天,终于成交。父亲总共九只羊,除了一只羔子,都是成年羊,膘情很好。刘小龙自做决定,留下一只绵羯羊来,当下就宰了,留给父亲补养身体。其余的八只,卖了四千过头,都交到了父亲的手里。

       秋收很快就到了收尾。今年的秋收这么快,主要还有赖于两个姐姐,还有杜清和他的家人的帮忙。这天,还剩下一点零星活了,两个姐姐就各自回了。到了下午,早早收了工,母亲叫了他们,告诉刘小龙,父亲对他们要有话说。几个人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伸伸几天来劳累了的腰肢,缓步的,来到了刘一飞的那两间老屋。

       刘一飞依然那样坐着,听到屋门的响动,他睁开了半眯缝着的眼睛,对着杜清夫妇说:“快坐下吧。”又问刘小龙:“地里的都收完了?”

       刘小龙点点头说:“完了。”

       杜清一伸腿,跨在了炕沿上,然后看了一眼刘一飞的那条腿,说:“老叔,这几天感觉好点了吧?”

“嗯,皮肤都比昨天痒的厉害了。”刘一飞说着,动了动那条腿。

       “皮肤痒,就说明快好了。”杜清高兴地说。

       “是呢,我也盼望着早点下地来……”刘一飞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刘小龙的母亲从里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花搪瓷盆子,那里面,热气腾腾的,是刚刚炖好了的羊肉。把盆子放到炕桌上,刘小龙的母亲说:“尝尝我的手艺。”

       给杜清盛上一碗,给杜清的女人盛上一碗,也给自己盛上一碗,刘小龙迫不及待地夹上一块肥肉放进自己的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倒换着,嘴里“嘶嘶”地吹着气,嚼了几下,“咕噜”一声咽进了喉咙,说:“香!”

       确实,吃了活草的羊,肉质都是鲜嫩的,加上他母亲的手艺也顶呱呱,没有不香的道理。

       碗筷摆在刘一飞的面前,他却没有吃。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子票子,数了数,正好是一千块,然后递向杜清说:“这一千块,你拿着,算是你们两口子这些天的工资。”

       杜清正在嚼着一块肉,一下子僵在那里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说:“这是从哪里说起?我们是来帮小龙家里的一个忙的,哪里想到要什么工资?”

       “你们帮忙我知道,我这不是也帮你们一个忙么。你那大大(父亲)要花钱的,再说。你那个孩子,也该让她上学啦!”刘一飞又把手里的票子,往前伸了伸。

       杜清突然眼泪就下来了,说:“老叔,这万万使不得的。”

       “拿着!”刘一飞说。

       看样子刘小龙的母亲都不知道这事,脸上的表情,是有些僵硬的。刘小龙的惊诧,也是挂在脸上的,父亲的决定确实来的突然,让他猝不及防,惊诧之后,就有些小感动。庄户人家,就这一点好,谁家有困难了,往往都会伸出热络的手,比如谁家建个房,相互帮工,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邻里之间相互照应,哪家有个病患家属,大家都去慰问慰问,地里的庄稼因为老年病残了,也有人组织帮助去收获,这些,都是有的。刘小龙最记得清楚的,是他九岁那一年,父亲得了一场重病,住进了医院,那时候家里贫穷,父亲住病把家里花了个精光,就是乡邻们你一碗小米,他一碗白面,才让他们挺过了那一道难关。当然,后来他家里第一个有了手扶拖拉机后,也没少帮衬村子里的其他人家。可是,这都是从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日子好过了,人也都生分了许多,邻里之间的来往,也都少了。

       一千块钱,就是把杜清夫妇这几天的劳动,按时下的报酬来算,也值不了这么多。父亲打算给他们钱,那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刘小龙上去接过父亲手里的票子,硬硬地塞到杜清的手里,说:“拿着罢。”

       “这、这、这……”杜清手抖着,仿佛揣着一只烫手的山芋。

 

十一

 

       日子就这么挨过来了。村子里一忙完了秋收,许多人就又闲下来了。庄稼人一闲下来,真是无所事事,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地方,走又没处走,钱也没的地方去花,就去打麻将,说是消磨时光,但那赌注却越来越大,所以那麻将室里的生意,也是红火的。刘小龙却不能,不说他不喜欢,就是家里的境况,也逼迫的他想方设法去往回捞钱。而在这个节令,玉米也相继上市了,他每天都会起个很早,然后把头一天谈好价格的玉米装上车,拉到外地去销售。

       照例是一个有些清泠的日子,西北风刮得天空都有些发昏,树上已经发黄的树叶,被吹落下来的一瞬间,袅袅娜娜地翻卷飞扬。西北地区就是这样,一进入十月下旬,风就多了起来,有时候飞沙走石,也不稀罕。刘小龙忙活完了一天,刚刚回到家里,屁股还没有挪到炕上,女人推门进来了。女人是从父亲那里回来的,她告诉刘小龙,大姐过来了,正在父亲家里,有事让他过去。

       有关父亲的理赔,两个姐姐也是知道了,完全超出了她们的期许。因为这件事情,是刘小龙全权代理父亲去处理的。那一次他和杜清到了交警队,经过了协商,由杜清支付给父亲医疗费、生活费一万八千块,算是两厢情愿、皆大欢喜。杜清一次性拿出了八千,就这,都还是他问亲朋好友借下的。这八千,就连刘家支付医院费用的那个窟窿都没有填起来,其他的钱,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虽然这一切,原本就是父亲的意思,但是两个姐姐知道情况后,直埋怨刘小龙的不是,关键时刻立场不稳定,才有了今天这样的结果。父亲却并不以为然,他现在都自己能走下地,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能转上好几圈子了。

       刘小龙拖着疲惫的身子,边走边想着,这一次,挨姐姐的一顿好骂,是免不了的了。

       但是见到大姐时,却见她脸上挂着笑,只字不提理赔的事情。原来姐姐这次来,还是为了儿子刘亮和那个小寡妇的婚事。

       大姐说:“人家女方那里已经传过话来了,成与不成,你们也回个话吧。”

       “这事,当然是好的,我们都高兴。可关键的,还是看刘亮的态度。”

       “要不这样吧,明天就让刘亮过去,让他们谈谈,看合不合适,也好有个定夺。”大姐征询地看着刘小龙。

        “那就这么定下来吧。”刘小龙说。

       第二天,刘小龙开上自己的车子,拉上大姐,还有自己的儿子,就往大姐的家里去了。路上他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蹙着眉头,还是抹不去心里的忧伤。儿子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两眼一直注视着窗外,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儿子长得确实是挺聪明的,肉嘟嘟的脸蛋子,脑门子明亮明亮的,眼睛略微的往外突。他不知道是自己家里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让儿子落下那个毛病来,花钱不说,关键是儿子后半生的人生,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还会不会犯病,都是个未知数。

       车子穿行在秋日的柏油路上。大约用了一个小时,大姐的住家,就到了。

       找来了媒婆,商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然后由媒婆领着刘亮去与女方见面。临出门的时候,刘小龙又把五百块钱塞给了儿子,告诉他,如果同意了,就把这五百块钱给了女方,算作见面礼,乡间把这还有一个说辞,叫做接“把凭。”儿子接过钱来,应诺了一声,就跟上媒婆出去了。刘小龙站在窗前,看着儿子走远,拐过一个墙角,消失在视野里,心里,依然伤伤的,不是个滋味。

       日头偏西下去了,刘小龙等得心焦。儿子终于回来了,从儿子那兴奋的表情上,刘小龙就知道,妥了,他那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那个女的,早先他是见过的,长得着实让人爱怜,儿子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但他还是问了一句:“那钱,给了?”儿子红着脸点点头说给了。

       晚上媒婆来了,商量接下来的事宜。媒婆是个六十上下的老太太,人称铁嘴子,方圆十里八乡的,让她保媒的不少,这也几乎成了她一项固定的职业,收入都不比一个外出打工的男人差。大姐把媒婆子请上炕来,沏了上好的茶水,又把些果子端上来。刘小龙就在她的一旁坐了。媒婆一边吸溜着茶水,一边夸赞着女方的诸多好处,比如聪明伶俐,比如勤快、懂礼数,和他刘小龙的儿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说的在地上的刘亮,脸上也发散出幸福的光晕来。接着,就提到了正题:

       “人家女方家已经给话了,彩礼这个数。”媒婆伸出三个手指头来,“三万是不能少的。”

       “三万?”刘小龙的屁股像是针扎了一下,身子往上窜了窜,差点就跳起来。三万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乡间聘一个黄花大闺女,也就三、四万块钱的数目。

       “让我说,也是不多的,你儿子的情况谁都清楚。况且女方也是有难处,她娘家的光景也是弱得很。她有个弟弟,说下了一门亲事,你猜怎么着?那个女的问他要了城里的楼房,彩礼依然三万,一个子儿也是不少的。”媒婆仍然低着头吸溜着茶水,看也不看刘小龙一眼。

       说起儿子,刘小龙的心里像是让人拿针扎了一下。

       刘小龙的大姐插上话来:“那么,还有别的条件吗?房子怎么说?”

       “房子倒是没有什么,就那三间旧房子。只是你们得把门面换一下,水磨石的换成瓷砖的就行。毕竟是孩子一生中的一件大事,你们当父母的也不能含糊了,刘小龙你说是不?”

       姐姐给刘小龙使了个眼色,刘小龙的心也宽下来了。毕竟不用再盖新房,这就省下了许多的开销。家里确实不富裕,儿子的婚事又不能将就,接下来,女方要的那些衣服,三黄,他都爽爽快快地答应了。房间里的摆设,不用说,他都要给买最好的,正如媒婆说的,毕竟是孩子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就这,他依然觉得亏欠儿子许多。

 

十二

 

       儿子的婚期一定下来,时间仿佛也过得比从前快了。日子一天撵着一天,白天撵着黑夜,都是一晃之间的事情,就像织网的渔夫手中的梭子,在来来回回地穿梭。刘小龙感到焦头烂额,凑够了儿子的彩礼钱,就感到手头紧巴了,车轮子碾的飞快,到手的票子却又打水漂一样,一伸手到了别处。后来,腆着脸向亲戚朋友借,算是缓解了暂时的危机。这天,由二姐陪着,儿子要领上女方到城里去买衣服、三黄。刘小龙掏出六千块钱交到二姐手里,吩咐她多留个心眼,当心遇上了扒手。二姐白了他一眼,领上刘亮自管去了。二姐一走,刘小龙就坐在一边,低头纳闷地打起了瞌睡。

       彩礼三万,三黄、衣服六千,墙上的瓷砖、地上的瓷砖,加上泥瓦匠师傅的工资,小一万的样子,家具还没有买,加上电器,就算八千好了,还有,操办婚礼时的费用,也不是个小数目。这都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开销呢?关键是,这三间屋子,一旦儿子结婚,他们就得搬出去住。眼下租借房屋的事还没有着落,虽然大姐二姐都表示,到时候她们可以把父母接过去,轮流住一段日子,他刘小龙夫妇就可以住到父母家的房子里去,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后的日子呢?刘小龙突然间感到心里有些伤痛,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是感到身心都有些疲惫,力不从心。但他只能把泪水往肚子里咽。他没有当着家人的面哭过,没有。他要给家人一个强大的心理上的支撑,不能让女人看出他还有脆弱的一面,更不能让儿子看见。不管怎么说,儿子快要结婚了,这就是大喜的事情,累也就累着,已经累了半辈子了,宁可累死牛,哪能让翻了车。

       院子里码放着那些瓷砖,都是他昨天从县城里买回来的。屋门面的那些水磨石,昨晚他挂着电灯铲了半夜,现在已经是面目全非。女人一大早就忙活上了,吃过饭,她先是筛好了一些砂子,匀上水泥和好,又把那只水槽打上了水,把那些瓷砖泡在水里。这都是泥瓦匠师傅头一天就安排好了的,做好这一切,就等着泥瓦匠过来,往那房门面上贴瓷砖了。

       刘小龙燃着一根烟,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端详了一眼女人干活时翘着的屁股。他想起女人过去那姣好的身段来,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女人不但脸蛋娇媚,身段也好,屁股都是浑圆的,刚一见面,媒婆就悄悄告诉他,这样屁股的女人,能坐得住光阴,关键是能生孩子。媒婆的话倒是说中了,女人过门一年后就给他生下了刘亮,又过了几年,老二也呱呱坠地了。女人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本来光阴红红火火的,可是自从刘亮犯病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光阴如急速倒退的潮水,女人的脸也像布上了阴云的天,笑的次数也少了。现在,女人的脸面早爬上了那么多的皱纹,身段也早走了样,就是那屁股,也肥大的失去了比例,没有过去那般好看了。

       泥瓦匠还没有来,杜清倒是来了。这一段时间,杜清总是隔三差五地来一趟,看看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人心都是肉长的,特别是在那理赔事宜上,刘小龙代表父亲,高姿态地做了让步后,杜清总是心怀愧疚与感激,把刘小龙家里的事情,当成自家的事情一样认真,把刘小龙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看待。

       只是女人还有一样不满:他杜清要是把那理赔的钱痛痛快快地拿过来,儿子这件事情,哪里还有这样紧巴唦……

       杜清来后,就接过女人手里的活计干了起来。

       这时候刘小龙怀里的手机响了,看时,是车户安展打来的:“小龙,有一趟买卖,往三北羊场送玉米,你接不接?”安展是刘小龙最要好的朋友,时常在生意方面,彼此都有所照顾。现在,他当然知道刘小龙急用钱了,更是处处为朋友着想。

       “接货的价格是多少?”刘小龙问。

       “说定了价格是八毛。关键是,对方以后肯定不是只要这一点玉米,你先去搭个线。”

       八毛钱,当然能接了,价格也算合理。如果车子像往日那样超载上两千斤,一趟下来,收入也还是可观的。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喊上了杜清。往常,装一车玉米,都是他和卖主的家人干的,一车玉米装下来,早就累的筋骨酸软,还要开车,路途短了还好,路途一长,骨头都散了。三北羊场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乎,百十里路的样子。他熟悉那里的道路,就像熟悉自己的脚趾头,每年往那里跑车,不是一趟两趟。其实,从这里往北拐上去,行三十里路的样子,就到了牧区了,那里有一个烽燧,就是本地与内蒙的交界地。通往那里的路程,一半以上都是山路,很不好走,坑坑洼洼不说,有的路段,还被黄沙掩埋了。有一年,他的车子就是在这样的路段上陷进了黄沙里,真是把他害苦了,本来就疲惫了的他,不得不把那一麻袋一麻袋的玉米卸下来,等到把车子开出去后,再把那麻袋重新装到车子上。那一次,他真感觉连握方向盘的力气都没有了,脑袋也昏昏沉沉,回家后直直躺了两天才缓过一丝劲道来,胳膊却肿得像两根椽子,很长时间都抬不起来。

       这一趟的买卖,比他想象的顺利。他很庆幸叫上了杜清,让他省去了不少的苦力。车子装满了玉米的时候,杜清又把两根檩条扔到了车子上,看样子那条山路的崎岖难行,杜清早就想到了。果然,车子到了那黄沙路段,就陷住了。杜清跳下车来,一次一次地把那檩条往轮子下面塞,才使得他没有像那一年那样,把那超载的玉米卸下来,车子就开出了那样的路段。杜清干活是挺麻利的,下得了苦,刘小龙渐渐地,倒也喜欢上了这个汉子。

       傍晚回来,看到那旧屋的门面上贴上许多的瓷砖,刘小龙的心里也亮堂了。父亲也来了,拄着两条拐,在看泥瓦匠站在架子上,细心地贴着瓷砖。看见杜清,父亲就有些絮絮叨叨,问他家老爷子的情况,又问他家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上了学堂。

       杜清迟疑着说:“还上什么学堂,都开学几个月了呀!”

       “你家的那个孩子,今年几岁了?”

       “九岁了。”

       “今年九岁,明年就十岁了,再不读书,就迟了……为啥不让她插班呢?插班也是行的。”

       刘小龙的女人在一边听了,就阴了脸子,悄声说:“什么人嘛,搁着自家的亲孙子不管,别人家的事情,倒是管得宽。”

       刘小龙狠狠地挖了女人两眼说:“你给我闭嘴!”

 

十三

 

       谁也没有想到,离着冬天还有一段日子,天就甩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来。气温在夜间的时候,都是降到零度以下,头天融化了的雪水,到了黑夜,都会结上薄冰;空气是湿润的,远山白雪皑皑,村庄、树木,全部像是凝滞了。偶尔看见一个两个的人在村子里出现,抄着两手,嘴里哈着白雾,探头探脑的样子,不久就钻进屋子里了。下了雪,对车户们来说不是好事情,路上打滑,车子就只能抛在院子里。不过,也不能完全说不是好事情,毕竟是辛苦一年了,欠下女人的不少,有的车户就在家里精心地抱自家的婆娘,也有的,三个五个的聚在一块,餐它一顿,说说这一年的辛苦与收获,拉近彼此的感情。也有喜欢抹两把牌的,就往那麻将室去了。刘小龙当然没有那些心思,天一下雪,他的脸子就阴下了。儿子的婚期一天天地逼过来,家里还有许多零碎的活计,口袋眼看掏了个底朝天,急啊!

       熬到天一放晴,他也正想出去的时候,三北羊场那边正好打电话过来,说他们那边,还想上一些玉米,看刘小龙能不能给他们送过去。牧民们对玉米的需要量还是挺大的,眼下已经到了抓羔子的季节,他们怕玉米涨价,怕大雪封山,车子进不了山里。他们的心情,不比他刘小龙轻松多少。

       那边的订单有了,这边的卖家还没有找好。下雪之前脱粒出来的玉米几乎没了,这几天又没人愿意脱粒。好不容易找到一户卖主,数量不少,手往那玉米堆里一伸,似乎有些潮。刘小龙对着卖家那张苍老了的脸庞说:“老叔,这玉米是要扣水分的,我给你按百分之九十八算得了。”

       “这么多?”老人一脸的茫然,“大侄子,你看,每一百斤,你给我扣掉二斤的玉米算了。”老人算不清,认为这样自己不吃亏。

       “行!”刘小龙爽快地答应。

       然后联系杜清。拨通电话,刘小龙对着电话喊:“杜清,这里联系下来一点玉米,你过来一下。”他觉得自己现在干活,都离不开杜清了。

       天气是好起来了,下过雪,风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刮,雪水洗净了空气,远远近近都看得分明,太阳也有些晃眼,村庄显得肃穆。车子一行动起来,黑乎乎的雪水就往两边溅去。杜清来了后,几个人一通忙活,挥舞着大铁锨,端着簸箕,哗啦哗啦的,把那些麻袋装的鼓鼓的,然后再把麻袋往车上装。装满马槽,又在那上面垒上不少的麻袋。

       汗水都湿透了衣服,一歇下来,浑身都凉飕飕的。刘小龙一边揩着汗水,一边用脚在轮胎上踢了一下。“减震板都快压平了。”他说。这一次,车子又超载了近两千斤。

       “大哥,这么超载行吗?我是说,下过雪,路肯定是不好走的。”杜清犹疑着说。

       “不会有事的,”刘小龙说,“不超载,哪里能挣来钱呢?”

       马达声响起来了,车子好像不情愿似的,哼哼着上了村庄小道,往公路上开去。公路上已经有了不少车辆,乡道改成了国道,自从畅通的那一天起,车子就多起来,这似乎成了一道景观。不光是刘小龙,本地的车户们,哪一个开车上了这路,肯定都会是一种享受,他们大概不会忘记过去那条坑坑洼洼的老路,车子慢得像个老牛车,稍微一快,车子就颠簸的哐当乱响,司机的心都绷得紧紧的,随时提防着前方会突然出现的糟糕的路况。现在当然不一样了。刘小龙握着方向盘,听着引擎均匀的呼呼声,还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吱吱声,这些声音,就像是熨斗熨过衣服,那些烦恼的皱褶,一瞬间都被碾平了。

       车子前行了大概十里路的样子,突然手机响了。刘小龙放慢了车速,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过手机接听起来。

       是安展的声音:“小龙,你的车子在路上吗?”

       “唔,拉了一车玉米,刚上公路不久,正在往三北羊场那里赶呢。”

       “你可注意了,交警下来了,就在北梁子这里。刚刚我的车子被挡住,交了二百元的罚款。”安展说。

       “嗯,好的,知道了。”刘小龙心里咯噔了一下子,挂了电话。

       交警下来了。自从新路畅通以来,交警已经不止一次地下来,有两次,刘小龙都是差点撞到枪口上了,这一次,侥幸,看样子他又躲过这一关了。他慢慢地停下车子,他这一车玉米,超高,超重,要是被交警给逮住了,二百块钱肯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搞不好,交警把你的驾照没收了去,那你就三天两头往交警队跑吧,让你看那些违章造成的交通事故视频,或者让你重新学习交通规则,最后再腆着脸找人说情,耽误挣钱不说,关键是儿子的婚事已经逼到了头上,那日子就更耽搁不起。他沉着脸,思忖了好长时间。

       “要不咱明天再走吧。”杜清说。

       “明天走,日子又耽搁下了。再说,三北羊场那里,都是说好了的。”刘小龙说。

       “那咋办?”

       “从大柳树那里,有一条小道,可以绕过北梁子。再说,现在天还早呢,说不定,天一落黑我们就能从三北羊场回来了。”

       刘小龙看看车窗外的天空,掉过车头,往着大柳树那里的那条小道上开过去。

 

十四

 

       还好,刘小龙把车子开到那条小道上的时候,看到那路上,已经有了行走过的车辙印,看样子至少不下十辆车从这里经过。起先他还是有些担忧的,毕竟这条小路,坑坑洼洼、弯弯扭扭的,不是那么好走,况且又下过雪,他怕有些路段被雪埋了,茫然行驶,会开到路边的沟里去。现在他心里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一打方向盘,车子向这条土路拐去。

       小路上是寂静的,除了车辙印,根本看不到别的活动着的物体。车子颠簸前行,因为是土路,速度很慢。刘小龙把档位挂到三档上,车子确实是超重,路又泥泞,有时候遇到一个坑洼,他都不得不把油门踩到底去。车子哼哼吱吱,像是得了哮喘病的、行将就木老人,只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说不定下一道坎儿,就会让它寿终正寝。不错,这条小路上,可不止是一道坎儿。这前半截的小道还算好走,毕竟刚出了村庄,小道两旁,都是平展的农田,村人们要上农田,就得经过这条小道,前几年还维修过一次,可坑洼,总是修不好的,原因是一遇到雨水,车轮上去,就会砸出新的坑洼;后半截的那段路,就更加的难走了,有一些地方,已经上了台地,曲里拐弯的,旁边还有不浅的沟壑。

      “刚刚下过雪,天才放晴,他们就下来了。”

       “主要是年末了啊!交警们也有任务。”

       杜清说得不假。行驶了多年的车子,刘小龙这一点还是比较了解的,他想不通,那些交警们的做派,好像也不完全是为了确保司机们行驶的安全,好像主要就是为了罚款。他有一次超载,被交警逮住,交了罚款,就放行了。不过,一年里如果被交警逮住两次,那就惨了,安展前一年就是超载,不到半年,让交警逮住过两次,安展到交警大队学习了几天不说,驾照被没收去,一个月后才托人要回来。与安展相比,刘小龙超载的次数要比他多得多,但是他被交警逮住的次数真是少而又少。他感到侥幸,别的司机谈起来,也都是一脸羡慕的表情。刘小龙却苦笑了一下。不多拉快跑不行啊,像他这种状况,老大看病要花钱,老二上学开支也不小,现在老大要成家,那开销更像是一个大漏斗。而要多拉快跑,他就要处处留一个心眼。都说交警和司机是鱼与水的关系,在他看来,交警和司机就是猫和老鼠的关系。他庆幸自己是一只狡猾的老鼠,不止一次的,从这只猫的利爪下成功地逃脱了。

       “喂,刘小龙,你的车子,上路了吗?”

       电话又响了,是买主打来的。刘小龙回了电话,挂断,骂道:“龟儿子,催娘了个蛋!”

       不过,这个买主确实是可爱的。买主是蒙古族人,叫艾玛。刘小龙却把他叫“挨骂。”他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经别人介绍的,可能是早就听过刘小龙的名字,艾玛瞪着他看了半天说:“你的,刘小龙的一个是?”刘小龙终于听明白了,说:“我的,刘小龙的一个是。”艾玛说话习惯用倒装句,这也是他不善于用汉语交谈的原因。不过,刘小龙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高高大大的蒙古汉子,做起生意来,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掺半点水分。

       刘小龙还给杜清讲起了一个笑话,也是与艾玛有关的。那一年,艾玛买了一辆摩托车,草原上的人,沙地上,草原上,骑上摩托无拘无束地跑,无人管得了,所以不戴头盔,载一个两个人,好像都很正常。可是有一次,他不戴头盔,还载了两个人,结果被交警给逮住了。交警问他为什么不戴头盔,还载了两个人,艾玛就说:“我的车么。”那弦外之音就是说,我的车,爱载多少载多少,关你鸟事。结果,交警把他的摩托车扣押了,一个月后他才要出来。

       “有意思。”杜清笑起来。

       刘小龙也笑了,这样的路况,不讲点笑话,真是憋死人了。

       但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心里不敢有半点马虎。瞧,前面那个水坑,速度快了不行,毕竟车子超载,他怕速度快了,车子的减震板受不了。然而速度慢了呢,他又怕搁浅。这样的地方,他就得保持十二分的谨慎。他慢慢地让车后轮开下去,就在那车轮下去的一瞬间,他猛踩油门,借着车轮下滑的惯性,车子猛地往前一蹿,上去了。

       还有一座小桥,一边的一块水泥板不知什么时候断掉了。因为这一带连村路都不是,也就无人过问,一直就那样烂着,已有多年。把车开过这座小桥的时候,刘小龙的两只手心,已经是湿漉漉的了。

       上了台地,就已经躲过了交警挡车的那个北梁子,但是要上公路,还有一段距离。糟糕的是,这里的路况更差,弯弯扭扭的小道,一个接一个的水坑,坑里都还汪着雪水,路的一面是一条深沟,雪被风吹过来,就积攒在那背阴的地方,显得非常厚实,白皑皑的。到了这里,杜清就跳下车去了,车子在这样连续的坑洼中不免打滑,他就拿下车厢里的那根檩条,不停地往车轮下面喂。刘小龙从后视镜里看着杜清,他看见他麻利的像一只蹦跳的兔子,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他做起活来,踏踏实实,让人钦佩。有时候,车轮飞速地旋转,车子却在原地踏步,车轮溅起的泥浆,就会甩在杜清的身上脸上,他看见他的脸上星星点点的泥水,像是长出了一脸麻子。

       也有时候,杜清会跑到车子前面,如一个训练有素的交警,做着手势,喊着,指挥着刘小龙开着车子,躲避着那些水坑。“左,左、左,再左一点。好的,好的。”可是,毕竟是有雪水的路途,车子又是这么重,刘小龙拼命地往这边打着方向盘,车尾一摆,却又往那边滑过去。关键是,这是在台地上,稍有不慎,车子就会朝一边的深沟里滑去,那样,可能酿成车祸。刘小龙小心翼翼,只要过了这一段烂尾路,可以说就万事大吉了。

       车子又陷住了,在水坑里哼了两哼,就熄了火。刘小龙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跳下车来,骂了一声:“这驴日的路!”又笑了笑,对杜清说:“累了吧,歇一歇。”

       杜清也笑了笑,抹了一下脸上的泥水。刘小龙从怀里掏出香烟,递给他一支,自己嘴里也叼上一支,点上。靠着车头抽烟,看着前方,刘小龙突然蹙了一下眉头,“杜清,你说,这个样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什么?”杜清一脸的茫然。

       “我是说,不种地。一个农民,怎么能不种地呢?”

       “就是。当初政府把我们搬迁过来,就是因为这里是水浇地。可是现在,地却被包出去了。”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谁说不是。”

       “那你们生活怎么解决?”

       “暂时的,政府还给我们发放救济。”

       “你们应该上访才是。”

       “告谁呢?当初因为地少,乡政府领导建议我们把地包出去,这样就可以安心地外出打工了。谁知现在外出打工也都是这样难,要不,我们也不往外包地了。当初我们包地,都是按了手印的。再说,哪有百姓告政府的道理。”

       “唉!”刘小龙叹了一口气。

 

十五

 

       杜清把檩条喂进了左边的后车轮里,用两手往里推着,生怕车子启动时跑偏。刘小龙上了车,关上车门。这应该是最后一个坑了,上了这个坑,不远处,就是公路了,坐在车里,可以看到那公路上飞跑着的大大小小的汽车,声音都能传到这边来。不过,眼前还有一道难关,那就是从这台地上下去,虽然台地不是很高,道路不是很陡,但是因为有了雪水,就不能有丝毫的大意。他启动了马达,引擎响起来了,然后踩离合、挂档,加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蹿,就像一个身陷绝境的老人使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车子上来了。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刘小龙似乎听到了嘎巴的声响,车子明显地往左侧一偏,他明白是车子的减震板断了,而且不止是一根。他急忙踩刹车,已经晚了,车子不受控制,前轮往一边滑去,拼命地打方向盘,也无济于事。不好,要出车祸。刘小龙心里一紧,急忙对外面的杜清大喊:“快,闪开!”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倾,往一边的沟里翻转过去……刹那间,前方的白杨树在旋转,蓝天也在旋转,深沟里的白雪飞上了天,而那轮刺眼的太阳,在翻了一个大跟头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杜清仿佛戴着面具,出现在了刘小龙的面前。刘小龙摇了摇头,发现这是幻觉。耳朵里有一些奇怪的声音,不是汽车的马达声,不是人们嬉笑的声音,像是一列火车,轰隆隆地从他的脑袋里碾过,碾的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在短暂的失忆以后,刘小龙突然想起来了,他是在车里的,眼前的车,倒扣在沟里……啊——翻车了!他感到头开始发疼,额角还有一丝的血水;拼命地翻身,腿被卡住了,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挪出来。没事,脚好像扭伤了,但是没事。他侧转身来,开始推一边的车门,车门有些变形,无法推开。他又摸到了一把钳子去砸车窗,车窗早就有了裂纹,他根本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只两下,车窗“哗啦”一声碎裂。

       他爬出车来,艰难地站了起来,看到了自己的车子,就像一个丑陋的女人敞着肚皮躺在那里。车上的麻袋翻落在一边,许多的麻袋袋口开了,玉米洒落的满地都是。啊,杜清,杜清你在哪里呢?杜清你可不要吓我。杜清你快回答啊!刘小龙敞开嗓子喊了几声,没有杜清的回音,依然只有那轰隆隆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回响。他的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机械地伸出手去,想用双手去扒那麻袋,可是手上却没有一丝丝的劲道。他终于绝望了,举着双手对着天空喊叫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脑袋里的那列火车终于开出去了,渐行渐远。起雾了,雾气就在刘小龙的眼前翻滚,太阳已经模糊,世界死一样沉寂。刘小龙站起身来,衣服上沾满了地上的积雪。他“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地,盲目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又站住了。怎么办?怎么办?对了,应该给安展打个电话,他是他的致密的朋友,也是一个挺有主见的汉子,以往,在许多关键的时候,他都帮过他刘小龙不少的忙。他转身往回走去,来到车窗前,俯下来,探进半个身子,寻找着自己的手机。找着了,打了几次却没有打开。不经用的东西,关键的时刻摔坏了。

       刘小龙瘸着一条腿,跌跌撞撞地往就近的公路上走去,他必须要在那公路上拦住一辆车,然后回到村子里,把出了车祸这一消息告诉家人。他不敢想象家人在得到噩耗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完了,都是自己一己的私念,才导致了这样的恶果。他后悔自己的超载,后悔没有听杜清的劝阻。他想起上一年,他的车子陷进泥淖的情景,是杜清扛着一根檩条,领着一帮吊庄的汉子,帮着他把车子推出了泥淖的,杜清把檩条塞进车轮的一瞬间,动作干净、利落。他想起他们在交警队里,当他代表父亲,做出了必要的退让,终于和杜清达成了理赔协议后,杜清感激的涕泪横流的样子。就是这么一个壮壮实实的汉子,一个活蹦乱跳的汉子,一个同样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却在这一瞬间,被他送上了不归之路,他的那个家庭,他的那个瘫痪在床的父亲,还有他那都九岁了还没有上学的孩子,今后该怎么办呀!进而,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瞻望未来都是不敢想象的,他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他简直没有能力,再去承受那即将来临的一切。

       来到公路上,刘小龙终于拦住了一辆车。他借助司机师傅的那部手机,首先给安展打了一个电话。他对着电话,哽咽着说:“安展,不好了,出车祸了。”他听到安展吃惊、焦急的声音:“喂,小龙,咋地啦!说话呀!”他按捺住自己就要失控的情绪,把情况告诉他,是希望他给想个法子,至少,得赶快把杜清的尸体从车子下面给清理出来。

       “啊……小龙,我知道了。”安展说。

        来到村口,他下了车。太阳已经西斜,村庄显得湿漉漉的。远远地,他看到了父亲,他就在村庄小路上行走。自从孙子找了对象,他的心情出奇的好,那根拐也已经撂下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有些跛,但确实是比想象的要恢复的快了许多。这一刻,刘小龙不敢面对父亲,不敢面对他那沧桑的眸子,他怕他知道实情的那一时刻,会突然失去控制,栽倒在地。他发现,他其实也不敢面对家里的其他人。

       他转过身,往乡派出所走去。他要投案,他就是个杀人犯,他间接地、无意地杀害了杜清,他要负全部的责任。

       他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可怕的牢狱之灾。

 

 

故乡的车前草

 

白文宇

 

     下雨了,窗外密集的雨点裹挟着刚舒展开的树叶落了下来,雨声里,故乡的一切仿佛都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不由自主的打开手机,翻找着曾经在路旁偶然与我邂逅的车前草。虽然是几张取景,聚光都没有用任何修饰的图,却吸引的我不得不把每一张图片放大,细细观察着它的纹理。这似乎又把我带回了故乡的土地上,在那山川梁峁上,长着高大笔直的杨树、长着榆钱的老榆树,沟畔畔上的沙枣树,一丛又一丛的香茅草……然而,让我最牵挂的还是长在那道路两边,沙梁梁上的车前草。

      反复看着这几张图片,感动之外便是满满的回忆了。一场春雨过后,故乡的山川梁峁上褪去最后一点灰色,车前草便藏在这满眼都是嫩绿的景色中。这个时候,羊肠小道边、乡村土路旁、坡沟陡洼间,碧绿的野草丛中时不时会有一株车前草孤独地在风里摇曳,或好几株成群地拥挤在道路两旁。这虽然算不上什么盛景,但随着春雨将嫩叶伸展在大地上,直到身体完全摊开来,显得不那么柔嫩,却也不妩媚,就像趴着的小动物一样,可爱却不顽皮。它的叶子是椭圆形,直接从根部抽出七八片叶子,叶片像汤匙,整体呈莲座状,叶子中间抽穗,几根花茎高高指向天上,可达半米。

     初春时,一人在故乡的山川梁峁上行走,走过林间、田畔和山坡,立刻会感到空气中飘溢着一股清香。风沿着山梁自由自在地弥漫,不一会儿就到了对面的塬上。一条羊肠小道已被杂草覆盖的若有若无,勉强能看出曾经留下的痕迹。小道两傍长着各种花草,紫花苜蓿、蒲公英、灯芯草和香茅草。突然,不由得停下脚步,看看车前草,掐一片看像汤匙一样的绿叶,闻一闻,像第一次才发现似的细细端详着。然后把它轻轻别在胸前口袋里,像是一件美丽的装饰品,却又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这是一种和其他花草不同的种独特清香。使人久久徜徉而内心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留恋。

     车前草的名字很多,它在《本草纲目》里称车前,又叫当道、芣苢。而故土的农人又叫它车前前、车串串、猪耳朵草、小车前等等。然而我最喜欢的是叫它“芣苢”,《诗经》中的“采采芣苢,薄言采之”的“芣苢”就是车前子。这叫法使我觉得它不再是一株张在大地上的花草,而更是一个商周时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车前草在初春时节的嫩苗可食,采幼嫩苗,沸水轻煮后,凉拌、做汤均可。全株具有利尿、清热、明目、祛痰的药用功效。车前草全株可入药,但一般在药店里出售的是车前草的种子,即车前子,其药效和全株一样。

     等到初夏时,车前草的花茎便有一尺来高,虽然未完全退去春天的嫩绿,水灵,但它们叶脉粗大,茎脉凸起,从背面看,仿佛是老人的手,青筋暴胀。路上总有些过往飞尘,飘下来,落在车前草上,感觉车前草就是个不修边幅的老道士一般。农人们锄地前的黎明,便争着从路边,田畔,坡地拔些挂着露珠的车前草,带回家。或直接喂了猪,羊或晾干收起。因为农人们认为带了露珠的车前草的药性比平时更好。

     童年时,每到初夏时节,一群闲得无聊的半大娃娃们,在傍晚前男女结伴游走在村口的阳面土坡上、田埂畔,村前的土路旁。手里攥着一把各式各样的铁铲子,四处奔跑着、寻觅着车前草。当然,我的童年,吃饱穿暖已经不是问题,孩子们采摘车前草和其它野草是为了给自家的猪和羊改善改善伙食,其次就是生活在较落后的农村,孩子们用这样的方式去打发空闲的时间。

     故土上的农人们和车前草有着深厚的情感。每当农人们的牛、羊和驴骡因为一些疾病,或上火,或跑青都要给它们吃些中草药,其中就有车前草。吃过草药的动物,也在两三天后又开始活蹦乱跳了,许是车前草的强大生命力感染了高原的动物吧。山坡上的牛羊,耕田的驴骡,圈里的猪也总是用车前草作为它们的日常“零食”。每天至少一顿车前草,是高原上的动物们得以保持健康的秘密法宝。即便是如此,也要挑挑拣拣,先将嫩叶吃掉,再勉强吞咽老叶,当连手指粗的花茎也吃掉时,田里的老牛便会“哞哞”地叫两声,然后再舔舔舌头,才肯罢休。

     少年的很多时候,我就躺在故乡山梁的草坡上。天高云淡,空气清新宜人,附近草坡里飘来一股青草的香味儿。远处草坡上,散开的牛羊在静静吃草,它们总是为了吃一两株车前草而四下乱跑,甚至相互争夺。这时你就能听到对面不时的传来羊倌喊羊的声音,直到羊都回了群才停止。

     当故乡进入时而天高气爽,时而连绵阴雨的秋季时,车前草上的花籽在这时便开始慢慢变得金黄了。蕴含着对土的厚爱和成熟,散发着清香。像与秋风一起唱着故乡的“爬山调”,站在山塬上凝视这些车前草,会使自己的视觉和心灵产生一种深深的震撼。

     车前草生长于故乡的田畔、沟壑、荒坡、洼地、路边,生命力极强,不过却很朴素,也很少有人去注意。像是与故乡的农人的品格相呼应着,为故乡农人的那种与世固有的贫瘠、辛酸、和质朴安乐而生长着,生活在内蒙古高原和陕北高原过渡地带上的农人们祖祖辈辈地爱着这随处可见的车前草。

 

 

掀起贯彻党的十九大精神高潮 全市美术书法作品展

在石嘴山书画院开幕

 

      在举国上下认真学习贯彻党的十九大精神之际,1115由石嘴山市委宣传部、宁夏美术家协会、石嘴山市文联、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市总工会共同主办,市美术家协会、书法家协会、市文化馆、市书画院承办的“掀起贯彻党的十九大精神高潮全市美术书法作品展”在石嘴山书画院开幕。市委常委、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常春,市人大副主任马绍华,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出席了开幕式。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市总工会、光明中学的领导,市美术家协会、书法家协会艺术家以及光明中学的广大师生参加了开幕式。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致开幕词。出席展览的领导为18名获奖者颁奖。市委常委、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常春宣布展览开幕。

 

 

丢失的桑园

 

姬艳艳

 

     人到中年对故乡的思念已不必再借唐诗宋词来表达了,往事或层次交错、或烟雨朦胧都随节气一起涌来,一件件一桩桩都化作缕缕乡愁。端午节就这样一年一度地泼洒着香甜如约来到,竹叶、红枣、糯米包成的粽子自不必说是最家常的,单是在上面浇一勺桑椹酱,那滋味才堪称完美,紫色的汁液、酸酸甜甜的果味,独特的家乡味道带我梦回故里。

     打开我家后院门,走出二十步有一个湖,湖的对面是座老衙门,衙门的屁股后头是好大一个桑园。多年以前,这座老城的居民家家户户都养蚕,我家还保留着蚕房,养蚕的用具都接满了岁月的尘埃,门锁也锈迹斑斑。蚕房尘封着一段历史,也锁着我童年的幻想。我常常透过被风雨侵蚀的破窗棂,闭上一只眼窥视蚕房里那些竹笸箩、竹山架,期望有一只蚕精灵从那里露出头来向我打招呼,我发誓如果它出来跟我玩儿,我绝不告诉别人。因此每每走到蚕房窗前总怀揣着几分神秘、几分好奇。当然直到我长大离开家乡也没有看到蚕精灵出现,大概是没有机缘吧。

     湖水,桑园,桑树,颜色浓重、绿的可爱,远远地像一道绿色丘陵起伏有致。桑椹熟透时节,有勤快人采一篮子放在街口卖,价格很贱,甚至都不用秤,拿旧书纸叠成尖桶状,装满一纸筒卖一分洋。大多卖给过路人,本城居民没人稀罕它。小孩子倒是有了好去处,我也曾跟着玩伴去过桑园,桑树一排排数不清有多少棵,也不敢迈步走进桑园深处,怕弄脏了绣花鞋,回家要遭奶奶训斥。站在树下别人给我几个桑果,看它娇滴滴的样子,便提着小心端在手心,直到桑椹发热发粘,才捏一颗放进嘴里尝尝,不好吃,不如奶奶腌制的桑椹酱好,便随手扔掉,但是看到别的小伙伴吃得脸上、手上都染成了紫色,好像很好吃的样子,我也不好发言。从此不大走近桑园,仅站在我家后门那里隔着湖水望一望,浓郁的枝叶仿佛是一道绿色屏障,我总是怪它隔断了视野,使劲踮起脚尖也望不到桑园的那一边。如果下起蒙蒙细雨,桑园景色是另一番的美,近处的湖水倒映着老衙门的飞檐灰瓦、远处的桑树翠玉含烟,它们组成的画面储存在我的记忆里,犹如岁月打湿的熟宣,泛潮发黄、霉痕点点。唯有桑椹酱的味道留在舌尖清晰明朗余味悠长。

     端午节之前就要采撷新鲜桑椹,加入白糖拌匀,封入坛子放置在清冷空屋的某个角落,让糖分充分浸入桑果,坛子幽幽地蹲在墙角,不声不响由酵母菌在太阳、月亮轮番梳妆卸妆的光阴里,酿出独特的美味。

     桑椹是不用花钱买的,自有闲人去采,那时的人好像没有现在这么忙,什么东西也不用拿钱来衡量,只要有一人采来,会很大方地分给街坊邻居们尝尝,没人会正经八百地拿它当水果吃。奶奶将桑椹洗净控水,摊在竹席上面晾一晾、用白糖腌上,不过买白糖是凭票的,没有那么多白糖票。爸妈年前从宁夏探亲带回家一些甘草、枸杞,奶奶准备将其泡制、压榨成汁代替白糖,怕这几味药性不和,前去请教国营中药堂的谭师傅,谭师傅接过擀面杖粗细的甘草不由地:“啧啧啧。这是纯正的宁夏甘草,地道货呀。拿它去腌桑果,是这棵桑树几世修来福啊。”又从松木柜台上摸到老花镜戴上,抓一把枸杞细看,捏几粒放进嘴里咀嚼半天,不住点头:“这几味放在一起哪里还是药材,已经变成美味啦。”

     至于繁杂的腌制过程我是不去关心的,我只惦记桑椹酱几时才能腌妥,每日看一眼墙角封口的老黑坛,馋的都要流口水。奶奶说:“不急,不着急,让它慢慢浸着,端午节自然给你吃的。”

     随后的日子就在热切盼望中度过,对美食渴望的焦急心情增添了桑椹酱的美感,对端午节也怀着憧憬,对桑园更是一种热爱,在这一个无比甜美的节气快要到来之前,每一个细节都充满欢乐。

      卖竹叶的老头儿,顶着露水推一辆车停在街的拐角偷偷张望,这里平时是不允许私自交易的,节气嘛另说,有人装模作样地走过来,哼哈呵斥几声,老头儿有几分眼力价儿,四下看看没旁人,塞去一捆竹叶作打点。他身后墙上写着“斗私批修”四个车轮大的字,他就站在这里卖起竹叶。我拿一只藤萝过来,先唱一声:“老爷爷好!”再递上2分洋,老爷爷先是一愣,俄而忙说:“好,你也好,好家教。”使劲装满一藤萝竹叶,我费大力气吭哧吭哧好不容易把竹叶搬回家,奶奶却只用一小把,剩下的让送回去,说乡下人进城卖竹叶不易,留下够用就行了。我磨磨蹭蹭又到街口那个标语旁,不知道老爷爷是卖完竹叶回家去了,还是到别处去了,我站在标语下东瞅瞅西瞅瞅看不见老爷爷的影子,无奈站在那里用了一盏茶功夫将竹叶卖了5分洋,买一根花铅笔还剩2分……

     多年之后回到家乡,桑园已变成酒店,老衙门旧址上盖了商场,奶奶的老屋早已易主重建,那从未谋面的蚕精灵不知投奔到何处。从此无论多么想念故乡的桑园,梦里再也没有湖水倒映、细雨含烟的画面。每次见到超市包装精美、价格咬手的高级桑椹,我不敢住脚多看一眼,因为不知道它的生长过程喷了几次激素,不知道打过多少农药,不知道这棵桑树是怎样忍受毒药之苦才结出这样外表令消费者满意的桑果。

     自从我弄丢了梦中的桑园,便学会了整夜整夜的失眠,细数从小到大不知弄丢了多少珍贵的记忆,离开家乡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以生存奔波为由忽视了对故乡的亲近。曾经以为无论我走到哪里,故乡的桑园都会呆在原地和老衙门一起古老下去,等我从异乡归来扑进桑园,摘一捧桑果端在手心,像童年的玩伴那样吃得满嘴、满脸、满手都沾满紫色的汁液,然而这个愿望变成了心中的一道伤痛。

     人老恋故土,想起故乡就具体到一件件往事,然而,生存的无奈,我只好把乡愁埋在心底,泪流满面的说一声对不起家乡的桑园!游子的脚步走的太远太远,在你被砍倒的那一刻也没有回来看你一眼,你倒下时兴许浑身挂满了桑椹,你多么希望人们摘了桑椹再动手伐园,桑椹落到尘土里你哭了,你从心底大声地呼唤着每一个小时候爬树摘过桑椹的人,想让他们再爬上你的臂膀,踩在你的肩头尽情采摘美味的桑果。你像母亲般敞开胸怀,把桑叶和果实都献给了我们,桑果是你裹满了乳汁的奶头,紫红紫红的乳汁融进了你的血液,是那样那样的令人怀念,甜蜜滋味永留舌尖。我深深地爱着你,家乡的桑园,异乡的端午节,蘸着思念泪水的粽子啊我怎能下咽。

 

 

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有一种人群:悲戚无依

 

     频繁的爆炸,频繁的透水,频繁的坍塌,都没有阻止矿工们走向矿井,走向死亡的步伐,这是为什么?

      20053月,春寒料峭中,几名说着浓重陕西话的矿工,蹲在刚刚发生了瓦斯爆炸而停产整顿的矿井旁,一边哀叹着十几名乡亲的不幸遇难,一边商议着再去找一家煤矿下井。

     “咱不能老在这儿等,还是去找找看吧,看哪里有适合咱干的。”“行,那咱就走。”几人说着,拎起地上破烂的行里卷就要走。

     “你们,你们还要去下井,难道不怕那些非法生产的煤矿,没有安全保障吗?”记者见状,不由得上前问道。

     “怎么不怕啊,但凡有点办法能挣钱养家,谁愿意钻这黑窟窿。唉!人穷了,命就不值钱了……”这透着孤苦无依的话语,让记者潸然泪下。禁不住再一次仰天长问:矿难,真的是穷人的一种死亡方式吗?!

     这是在山西交城县香源沟煤矿事故发生地。几天前(39),一场非法生产发生的瓦斯爆炸,使28名矿工遇难,他们都是因贫穷而背景离乡下井谋生的。

     沿着深沟一直向前走去,记者又一次看到曾经看到的一幕:在一座井口旁的窑神庙里,香烟缭绕。衣衫破旧,满面愁容的矿工们,一个挨着一个,十分虔诚地将酒、香烟、水果摆放在供桌上,然后是跪下双手合十,囔囔有声地祷告着。“这是规矩,唉,下井就是碰命,烧烧香,敬敬神,心里踏实些。”记者无言。

     毫无安全保障的矿井,一心只为利益丝毫不顾矿工生命的矿主们,为了追求高额利润,非法开采、违规操作,甚至连最基本的安全设施也不给工人配备。矿主们利欲熏心的贪婪本性,使矿工们在现实世界中看不到希望,悲观、绝望、无助之际只得祈祷上苍。

     几乎是所有有煤矿的地方,所有发生矿难的地方,都有窑庙,都会有人祷告,祈求神灵保佑。     

     进入腊月,辞旧迎新的日子渐渐地近了。河北沙河的一座窑庙前,一场祭奠祀窑神的活动在举行。

     矿主似乎是一年来第一次与矿工们列队在一起。祭祀的场面宏伟而热烈。整个的猪头,整瓶的烧酒,整合的香烟,整篮的水果,由供桌摆到了庙门外。燃香、跪拜、祷告,矿主们祈求发大财,矿工们则祈求平安。

     无依无助的矿工们,将希望寄托于神灵。他们不知窑神也欺人,窑神保佑的是矿主,年年月月,发财的是煤老板们,矿工依旧摆脱不了矿难惨剧。

     迷信,成为他们一棵无用的救命稻草。

 

29

 

      有人说,许多矿工是法盲甚至是文盲,他们看不懂深奥晦涩的法律条文,读不懂复杂繁琐的政策条款,更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合法权利。

     的确,中国煤矿工人,尤其是那些农民工们,文化程度普遍很低,初中及初中以下文化程度的矿工占82.7%,有些矿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领工资时还是采用传统的“摁手印”方式。

     但想想看,如果一个人受过良好的教育,衣食无忧,他会到那毫无生命安全的地方工作吗?

     一个人,即使他的文化程度再低,也知道劳动了付出了,而领不到工资是不符合法律条文的。至于说签订劳动合同,那更是处于弱势的农民工们不能自主的。“愿干就干,不干就走人,没见外面等着的人多着呢。”

     矿工中,有72%的没有签订劳动合同,53%的工人没有加班费,47%的没有办理社会保险和工伤保险,其中89%的农民合同工没有办理社会保险和工伤保险。一线煤矿工人中农民合同工占87%,但企业内部正式职工与农民合同工的待遇差异很大。还有,为了保证煤矿的工源,套牢农民工,一些个体煤矿,甚至于国企煤矿,采用“隔月工资制度”。

     “你说这样发工资不合理?嫌不安全?我又没请你来。”

      4亿涌进城的农村剩余劳动力,让他们迫于生存的压力而没有了选择。不干了,那么这个月的工资就不要想拿到了。要知道,那一个月的工资,是矿工拿命换来的。煤矿工人就这样处于一种艰难的处境中。

     是什么可以让那些企业与个体矿主们肆无忌惮地无视国家的法律法规?《劳动法》《合同法》何以到了他们那里就是一纸空文?

     社会主义中国,劳动者的主人翁地位由劳动者享有的基本权利与劳动者履行的基本义务构成,是通过劳动者实现权利与履行义务体现出来的。劳动者依法享有获得劳动安全卫生保护的权利,接受职业技能培训的权利……而这一切在政府职能的虚置下,都没有落到实处。

     矿工们做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工作,拿着全世界煤矿业最低的工资,忍受着最为无情的盘剥。一把铁锄,一盏矿灯,就是他们全部谋生的工具。没有培训,没有任何的安全措施。

      “有甚办法,田越来越少,种田养活不了一家人,老娘生病要钱,娃上学要钱。”

     失去了田地依托的农民们,还有那些即使一年忙到头也无法养家糊口,依旧要靠打短工来补偿种田亏损的农民们,就只有钻进矿洞,生死由天。

     那关不掉的小煤窑,还有那无视安全生产的大煤矿,便成了他们的死难之地。

 

30

 

     已记不清在这黑暗的井底困了多久,身边的矿友们,一个个地没有了声息。扑扑簌簌不断掉下的煤块,将寂静切割得七零八碎,恐惧一次次地袭击着聂文清脆弱的心脏,他感到自己无力再坚持下去了。他捡起丢在身边破损的矿帽,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地用煤块刻下生命中最后的文字:“骨肉亲情难分舍,欠我娘200元,我欠邓曙华100元,龚泽民欠我50元。我在信用社给周吉生借1000元,王小文欠我1000元,矿押金1650元,其他还有工资。莲香带好子女,孝敬父母,一定有好报,我一定要火葬。”因为缺氧,因为无力,因为恐惧,他几次停下手中的笔,又几次喘息着拿起笔……终于写完了,他靠着煤壁,头垂在胸前,静静地睡过去了……

     这行写在矿帽上的遗书,是2003416,湖南省娄底市涟源“七·一煤矿”矿难发生时,安监员聂文清写给亲人最后的文字。

这,深深地刺痛了所有有良知人的心。   

     无法想象,在等待救援的时刻,在黑暗中,想到妻女,想到无望的生命,想到欠下的钱款,他的心,该是怎样地复杂,怎样无助,怎样地绝望。

     葬送矿工性命的是瓦斯,但将矿工推上生死线的分明是对生命的漠视。

      “制度好而不执行,设备好而没有替矿工说话的领导,不把工人的性命当回事,矿工们哪能有安全感。”陈家山煤矿一位退休老矿工在矿难后,面对惨景,面对死去的工友,气愤地对记者说,“许多人以为国有大矿矿工安全会有保障,其实不是这样。22日,井下着火,火苗扑出来燎了两个矿工的头发,第二天,火越烧越大,一些矿工提出不下井了,可矿上的领导威胁说,谁不下井就扣谁的全年奖金和当月工资,矿工们只好被逼下进,仅仅是6天,瓦斯就爆炸了,166条生命啊!”

     那些遇难的矿工,有多少不是被逼出来的?“早在出事前五六天前,我们就发现井下有很严重的渗水现象,向队长反映后,队长向矿领导要求撤出矿工。但矿领导坚持不让撤,并下令谁要不去就罚款100元,为了不被罚款,大伙都硬着头皮下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就无生还。”山西左云县张家场乡新井煤矿矿难的知情者刘飞操着四川口音对记者说。“咳,出事那天,我们一名队长因为井下渗水不同意下井和主管生产的矿长发生争吵,矿长就打了他两耳光,他赌气没有去下井,侥幸逃过一劫。”矿工老杨接着说到。

     25日就发现有漏水,调度人员把电话直接挂了,假如当时就发出预警,井下所有人都能成功升井。”王家岭矿难在水中浸泡了88夜而又幸运返回地面的矿工说。然而,没有,28日,水汹涌而出,153人困于井下冰凉污浊的水中。那挂断的电话,那不在乎的劲头,可就是麻木不仁?可就是无所作为?矿难,有多少是不作为而引发的?

     2007817,山东华源煤矿的溃井事故。事发前,矿工早班时就发现矿井下有一处渗水,已经不能再下去了,而领导还让矿工继续下去;事故发生之初,还不允许撤离。逃生的矿工,更是冒着要被罚款甚至是开除的风险,而那172名矿工却如矿难的消息一样被封在了井下。

     人的生命,没有生产重要吗?明知有险情,却逼着矿工们踏着死神下井挖煤,以换取利润,这是社会主义的发展需要吗?100元钱,就能让挖煤的矿工们走向死亡,矿工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强势力量啊。

     人的基本权益的保障是劳动力交易的内在要求,良好的劳工保护,不仅是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前提,也是社会进步的一个重要标志。然而,在许多政府尤其是那些资源大省,“发展经济是头等大事”,经营者更是将利益追求放在了矿工生命之上,置安全于不顾,矿工只是他们赚钱的工具。

     属于弱势群体的矿工们,整个社会缺少对其的利益代言人,他们的生活状态与利益诉求不被社会了解。在强大的煤矿经营者面前,更是缺乏谈判的力量。法律也不允许他们有维权的组织,更没有相关的法律法规。

     无法对自己生命负责的弱者,面对的是对他人的生命不负责的强者。这强者势如恶魔,具有以矿工生命为代价攫取最大不义之财的强烈欲望和动机,他们将矿工的生命视如草芥,驱如猪狗,

     无数矿工们被置于悲戚无依的境地。

     法律,何时才能赋予矿工“不下井”的权力?矿工,面对已知的隐患,何时才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下井”,而不被停职停工?

 

31

 

     索洛说:美国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横卧着一个爱尔兰工人的尸首;夏衍说:日本纱厂的每一个锭子上面都附托着一个中国奴隶的冤魂。而今,可以说,每一吨的煤炭里,都沾满有矿工的鲜血,都浸有矿工妻女父老的眼泪。

     刘秀菊紧紧地攥着一部崭新的手机,像是攥着丈夫的生命。手机是丈夫一个月前买的,每天上班丈夫都会带着它,那上面似乎还留有丈夫的体温。21日鹤岗矿难事发那天,手机被丢在了家里,“你是成心要给我留下这念想么?”23日早上,一直认定丈夫能回来的刘秀菊,破灭了最后的希望。“丈夫的遗体找到了。”获知噩耗的刘秀菊悲痛欲绝,因为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前他是在一些小煤矿做零活,本以为到国有大矿工作能收入多些,安全些,没想到还是出了事。家里的经济来源全凭他在矿上工作的收入啊,他这一去家里的塌了天呀。”说到这里,刘秀菊已泣不成声。

     刘秀菊的丈夫叫张树来,三十八岁,在这个新兴煤矿已工作了五年。夫妻二人都是鹤岗本地人,结婚已十年。那个九岁的女儿,还不知道爸爸已经遇难,没有人忍心去刺痛一个孩子的心。

     哪一个矿工不是一个家庭的天呢?死去了一个矿工,就是塌了一个家庭的天。

     屯兰矿遇难矿工家属牛翠霞,只有34岁,丈夫走了,留下两个孩子,一个8岁,一个5岁。看到记者,她眼含热泪,低头不语。陪伴她的嫂子心疼地说:“家里还有老人,她现在是上有老,下有小啊!

     在广东兴宁市大兴煤矿“8·7特大透水事故中遇难的矿工石元新,刚过而立之年。身后留下年愈90的父母,多病的妻子,残疾的女儿。“谁来养这年老的公婆啊,我们山区靠山吃山,但地方偏僻田少,种田养不活孩子,只能靠煤矿。煤矿却连连出事,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石元新的妻子悲痛欲绝地哭诉道。

     2005319,在大同细水煤矿事故中遇难的郭师傅,快50岁了。他上有80多岁的老母亲奉养,下有尚未成年的女儿。听到丈夫死难的消息,他那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妻子王翠云哭哑了嗓子说:“谁不知道下窑苦、下窑危险啊。可是没办法,孩子上初中,一年学费两三千块钱;婆婆总是病病歪歪的,总得吃药;我又这个样子,一点也帮不上家里的忙,你说丈夫不下窑挣钱能行吗?”

     一声声哭诉,令人肝肠寸断。

 

32

 

     更有那程家五兄弟的十一个孩子,祭奠父亲的场景,让天地动容,河流凝咽。

     陕西铜川矿务局陈家山煤矿。

      200412月的一天,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似乎是不愿看到人间这悲惨的一幕。

     下午230分,程增胜、程增石弟兄五人的孩子穿着孝服,抱着父亲的遗像从矿上的家属区缓缓走来。

     那是怎样的一幕,11个孩子身着洁白的孝服,怀抱着父亲的遗像,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少年的童稚,悲痛击碎了他们本应健康活泼的身心。

     刹那间,维持秩序的警察、矿上的工友、矿工的家属们全都怔住了,哭闹一片的现场突然间鸦雀无声。

     程氏一门五兄弟,在这场矿难中全部遇难,留下11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快把我爸爸的遗像拿下来,我爸没有死,他还在井下挖煤呢?爸爸会出来,我要爸爸!”程增胜的女儿媛媛突然指着遗像哭叫着。

  风,将哭声,送出很远,很远……

     失去丈夫的妻子们,将在以后漫长岁月中,忍受孤独和困苦。为了那几百元的抚恤金,她们不敢也不能嫁人。因为嫁了人,按规定,抚恤金会取消。

     失去父亲的孩子们,将过早地承担生活的重担,过早地体会世态炎凉。他们也许会辍学,也许会走上父亲们走过的道路——下矿井。

     一个不足16岁的少年,在等待救援的井口外,不停地问记者:“要是我爸爸死了,我就能接班吗?”

     “孩子,你不知道下矿井危险吗?”

      “知道啊,可妈妈要养活,奶奶要养活,妹妹要上学,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叔叔,您说我要不下井,她们可怎么活呢?”看着眼前营养不良却又焦急的脸庞,听着发自肺腑远远超出少年心理的话语,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涌上心头。此时的他,原本应该坐在教室里,聆听老师的教诲,他的脸上原本应该布满阳光,而不是满脸泪痕与焦虑。

     “孩子,让我们一起来祈祷,爸爸平安。”尽管知道这话无寄于事,记者还是这样对完全没有成年的男孩子说。

     失去父亲的儿子,要过早地承担生活的重任;失去儿子的父母们,则注定要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怆中,在对儿子的想念中,在悲苦无依中死去。

     而那些依旧在数百米井下劳作着的矿工们,除了要面临透水、瓦斯爆炸、顶板坍塌等直接威胁生命安全的危险外,还要时时刻刻面对矽尘、煤尘等有害物质,从而染患上严重的职业病。

     即使他们有幸能活到60岁退休时,矽肺病、关节炎、胃溃疡、外伤……病像影子一样地纠缠着他们,他们的晚年将在病痛中度过。

     中国矿山的职业危害非常严重,以尘肺病为代表的职业病发病率相当高。目前中国煤矿统计的尘肺病患者为60万人(这些还仅仅是国有大中型煤矿的数据,不包括乡镇和地方煤矿),长年吸入的有害气体会在体内潜伏1020年,发作时通常无法救治。那些小煤窑的矿主们,根本就不会去关心矿工们的健康!如果考虑乡镇煤矿和地方煤矿的生产条件,据估计全国每年新增尘肺病患者超过7万人! 

     矿难,使一个人群孤苦无依;疾病,也使贫穷更加贫穷……

     矿难,有待拯救的不仅仅只有那些深陷井下的矿工们,还有他们的妻儿,她们从此丧失了日后的家庭经济支柱。等在井口,在家人生死未卜之际,她们承受着无法忍受的心理创痛。

     无良的矿主们,为减少矿难损失,常常会将她们隔离在救援现场外,向她们封锁一切消息,根本不会向她们报告救援工作的情况,也不会回答她们提出的一切疑问与要求。

     千里奔丧而来的妻女们,被黑心的矿主还有那些帮助矿主的好心者,分别孤立地安置在肮脏的小旅店中,她们得不到任何与矿难有关的真相。威逼、恐吓,折磨着她们早已脆弱的神经。那少得可怜的赔偿金,换去了她们家庭支柱。“他们,他们真是太残忍了。”一位遇难矿工的妻子泣不成声地说。

     隔离,扩大了灾难的范围与深度,延伸了罹难家属们的痛苦与无助。(待续)

 

 

庆元旦 迎新年 星海镇移民秦腔大赛及书画展览活动

在星海镇隆湖一站开幕

 

      在举国上下深入学习贯彻党的十九大精神之际,为庆祝元旦、春节来临,1220上午由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石嘴山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大武口区文化旅游局、星海镇人民政府、石嘴山市书画院共同主办,星海书画艺术促进会承办的“庆元旦,迎新年星海镇移民秦腔大赛及书画展览”活动在隆湖一站隆重开幕。

      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宁夏美协副主席、石嘴山市美协主席、市书画院院长何占福及文广局、星海镇等领导出席了开幕式。市星海书画艺术促进会会长李喜军介绍了活动内容。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致开幕词。此次秦腔大赛活动举办四天,评委现场打分,书画展览一直延续到春节期间,在开幕式上,来自隆湖一站的民间武术家、文艺爱好者进行表演助兴,为广大移民群众献上精神文化大餐,比赛活动精彩热烈!

 

 

“傻 子”

 

宋希元

 

     新家在一个绚烂的夏天诞生。

     陌生的小区里,一切都是新的:房屋,人群,花草树木,蝉鸣鸟语……就连我自己,都是崭新的。

     楼上的邻居,一个白白胖胖的陈姓老妇人,主动下来示好,使我受宠若惊。那妇人一口地道的东北话,让我倍感亲切。受邀与她一同出去逛,下楼到门口,见一衣着潦草的女人在门前的台阶上大喇喇地坐着。我忙上前打招呼:“你好!”

     话音刚落,陈氏妇人便捣了我一下,用眼神警告我“不要理她”。继而,又用食指猛戳自己的太阳穴,用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她,是,疯,子。”

     尚在诧异,疯子已站在我面前,瞬间灿烂到极致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还在迷茫地盯住我的脸重重地看,胸脯契合着心脏的波动,做着剧烈的起伏运动,激动之情犹如带刺的蔷薇,旁若无人地绽放,胆怯的声音里透着不解与怀疑:“你将将(刚才)跟我说话了?”

     我点点头,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面上点滴不显:“是呀。我跟你说话了。”

     她猛地一跳,跳到我面前,我这才看到她的壮硕挺拔,忙又退了一步,她又跳过来,恰恰跳到我头顶的位置,弯着膝盖,认真地看着我,嘴里嚷嚷着:“你跟我说话了你跟我说话了,于强”,她冲着一扇敞开的窗户狂喜地喊:“你看呀,有人跟我说话了有人跟我说话了,哈哈哈哈哈——”她向着那窗户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泪珠顺着下巴掉在地上。

     陈氏妇人趁势拉着我就走,把傻子的笑声抛到身后。我扭头看过去,傻子红扑扑的脸蛋上,是永不阑珊的明亮笑容。

      从那以后,傻子就“认识”我了。每次出门遇到她,她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我走一段路,边走边嘻嘻地笑,满足的笑容,阳光一样明丽无尘,让我竟无从躲避,也不想躲避。能在陌生的小区里,能拥有一朵真实的笑容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傻子与我是近邻,我住三号,她住一号,两间屋挨着。彼此出来进去,只闻其声便能知道是她。她虽已年过六十,却体壮如牛,走路也如老牛一般脚踏实地,结实的脚步猛踩地面,轰隆隆地走过。

     傻子没有姓名,邻居们明里暗地里都叫她傻子。偶尔听到她丈夫唤她“小芳啊”,心里不觉荡起一层感情的涟漪,竟将梦境中有着清水般眼眸的小芳与她联系在一起,那联想美丽得只有诗和画方能比拟一二。可这样的梦,却被她牛一般沉重的脚步给踏碎,被她傻呵呵的蠢像吓跑。

     虽是近邻,且总是被她一厢情愿地追随,我与她也从未玩过串门子的游戏,家长里短的情形也从不交流,个中理由只是淡漠而已,淡漠人际所包含的所有,是沉静与孤独最好的注脚。

     那日,有检查燃气管道的工人挨家挨户地叩门。当那工人从她的屋子里出来进到我的屋子里时,张大了嘴夸张地呼吸,像被丢在沙滩上将死的鱼。然后,他便问我:“有这样的邻居,你为什么不去投诉?她家的味道,像好多尸体堆在一起。”

     我刚要说话,一只土黄色的小猫窜了进来。那工人气急败坏地冲我喊:“是傻子家的猫,我帮你把它赶走。”

     我是爱猫人士,见着猫咪比见到人类还亲。我抓住猫咪,抱在怀里抚摸着问那工人:“我只知道她家养狗,还不知道她家有猫呢。”

     那工人嫌弃地看着我怀里的猫,掰着手指头回忆:“嗯,她家一共养了三只猫,四条狗。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满地的宠物,满屋子的臭气。”

      ……

     我抱着猫去敲隔壁的门,傻子的丈夫来应门。门开处,一股怪味直冲鼻子。傻子丈夫清瘦和蔼,衣裳陈旧。他接过猫,笑着向我道谢,我偷空向他们的屋子扫了一眼,满地碗碗盘盘里分别盛着猫粮狗食和清水。屋子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沿墙根高矮胖瘦杂七杂八地摆了一溜纸箱子,上面用彩笔分门别类地写着用途。装过彩电的纸箱子上标着“衣柜”。衣柜上是一台屁股大大的老式彩电。装过洗衣机的纸箱子上写着“被服”。还有摞在一起的一个个鞋盒子,上面齐齐整整地写着:票据。证件。内衣。袜子。猫粮。狗粮等字迹。

     这也是一个家,有着家的凌乱,却没有家的舒适和整洁。这也是一个家,两口人,三只猫,四条狗组成的一个拥挤热闹的家,拥挤中带着温暖,热闹中真情遍布。

     这样的家,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明明穷得见骨,却还养育了那样多的猫猫狗狗。

     从陈氏妇人那里,我知道傻子的丈夫是从煤矿退休下来的工人。丈夫还在岗位上的时候,傻子独自带着两个幼子,在离矿山不远的半山腰上一座石头堆起来的小屋里,靠种地和拾捡从山上拉煤的卡车遗漏下来的煤块卖钱贴补家用。孩子们长大离家,他们就搬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安度晚年。

     陈氏妇人告诉我,傻子家的一众猫狗都是傻子捡来的流浪猫流浪狗。她还好心地警告我:离那些野猫野狗远点,不定有啥病呢。

     陈氏妇人的话,在我这里并未取得她要的效果,相反,却使我对傻子意外地尊敬起来了,能这般深切地痛惜被人类糟践的猫猫狗狗的她,不是傻子,是天使。

     秋天就要过完的时候,大雨滂沱。

     待在家里,临窗看雨。

     忽听到傻子的哭声。那哭声是嚎叫似的张狂任性。我打开门,见她怀里抱着一只流血的狗,边嚎哭边上楼,精湿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我问她:“这是谁家的狗啊?它怎么了?”

     “是外面的狗。那个狗日的用石头砸它了。”她跺着脚嚎哭。她丈夫闻声开了门,她把湿漉漉的自己和流血的狗一同投在丈夫怀里,呜呜地哭,哭声疼痛锥心,好像受伤的不是狗,而是她。

     那一日,我被她时隐时现的哭声弄得难受。

     从那天起,她家里又多了一条狗。每次见她遛狗的时候,那只狗都被她抱在怀里,只有在草多的地方,她才肯把那狗放下来玩一会儿。

     我的家,安静得只有阳光和月光出入。而她的家,却沸反盈天的,不是猫叫就是狗吠。两间挨着的屋子从外面看,如同孪生不可分辨,可内里却天差地别。我闹中取静,自得其乐,她则专注于一众家庭成员,邻里之间,倒也两厢和睦,相安无事。

      ……

     那日晨跑,迎头遇到傻子,她冲我匆忙一笑,便走开了,没有像以往那样跟在我后面。被她跟习惯了的心,不禁有些不习惯,便用目光去寻她。寻了很久,才看见她趴在一个垃圾桶上顾头不顾腚地在掏垃圾。我羞得急忙躲在一辆车后面看她。

     她埋身苦干了很久, 才把头和肩膀从垃圾桶里掏出来,手上的塑料袋子里,装着捡来的瓶瓶罐罐。她呵呵傻笑着往前走,与我迎头遇见,她却像没看见我一样,直奔下一个垃圾桶。我松了口气,心里很是安慰,对做这种“营生”的她,我唯恐躲之不及。

     晚上散步的时候,她却又凑到我身边嘻嘻傻笑着套近乎,把白天对我的无视忘得一干二净。我无法跟这么一个笑容坦率的傻子认真地去计较什么,只能如她待我一般真诚地待她。

     奇怪的是,再遇到她掏垃圾的时候她依然是不认识我的状态,对我不看不理。渐渐地,我也悟出一些道理来:傻子古怪的行为,似乎是为我着想呢。

     懂得了傻子的良苦用心后,我的心很是酸酸地痛了一些时日。都说她是傻子,其实,她的傻,是聪明人无法拥有的一种智慧,一种潜藏在无我之后的大智慧!

     默契一旦形成,我和傻子就都到达了默契的最高境界。

     我开始有计划地帮她积攒饮料瓶子之类能卖钱的垃圾,攒够了就蹑手蹑脚地放在她家门口。傻子脑筋不灵,可耳朵极灵,即便我脚步轻得可与老鼠媲美,她也一样能听见。开门,傻笑,取货,关门。如此这般的送与取,像两个经验老道的女特务,在汹涌的暗潮中悄无声息地进行!

     在与傻子邻居了五年的辰光里,我与她忽而亲昵忽而陌路。要准确地判断这两种关系是很容易的,只要看她手里是否拎着一根拨弄垃圾的棍子就行!

 

 

岳飞名字的由来

 

 

 

      《宋史·岳飞传》曰:“岳飞字鹏举,……飞生时,有大禽若鹄,飞鸣室上,因以为名。”

      鹏,乃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大鸟;鹄,则指天鹅。

     “有大禽若鹄”。这个“若鹄”的“若”字,是好像的意思。也就是说,有只大鸟好像是鹄。我想,问题就出在“好像”这个词上,也是问题的关键。再说明白点,“好像”就是“有点像”……给人感觉有点似是而非了。是不是鹄呢?不太好说!关于这个,恐怕当时的人没有看清楚或根本不认识:那飞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鸟,好像是鹄吧!没有办法,《宋史》的史官们只能写成“若鹄”啦!

     我们来看岳飞的字:鹏举。这个“鹏”字,从字形上看,就知道它和鸟有关。那么,鹏到底是什么鸟呢?这是我们所关心的。为此,我查阅了许多资料,就此得出上述所说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大鸟。说到这,有人会问:这东西“长”的什么样?这好像不用我们操心吧!老祖宗早就替我们想好了,就是鹰的形象呗!是的,鹏的凶猛与鹰无二,但比鹰更甚。关于传说中的鹏,《庄子·逍遥游》是这样说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接着,他引用齐国的一本名叫《齐谐》的书,说:“《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这就是对传说中的鹏的充分想象,可谓神来之笔!也充分地表现了鹏的勇往直前,其志远哉!

     反过来说,鹄是什么?这个鹄呀!就是上述所说的天鹅,是个很善长飞翔的鸟类。它飞的高而远,但凶猛不如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从“鹄”这件事来看,这是乎证明了在八百年前的宋朝,河南这个地方气候还不错,竟然有天鹅出没。难怪,成年后的岳飞老想着北伐。这当然是一句玩笑的话!好,关于这个我们就不多说了。现在还是谈谈“姓名学”吧!人总是有美好的愿望的,给新生儿取一个好名字也是这种愿望的反映,它寄托着长辈们对这个孩子的希望和关爱。关于这一点,岳飞的父母也不例外。由此而来,既然鹄的凶猛不如鹏,选择鹏岂不更好?反正它是传说中的东西,其凶猛的程度可以自由地想象,如庄子……想成啥样就啥样。岂不快哉!不像鹄是个实有的东西,有一定的局限性。何况当时那个大鸟是不是鹄还两说呢?所以,“因以为名”也就顺理成章了。

 

 

 

 

王庆赢

 

     我曾经是一名运动员,擅长中短跑,篮球也打得好,在石嘴山市体校女篮打右前锋。

     我的100成绩保持在13秒,5200成绩保持在2851,跳远成绩4.2,夺得三连冠。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石炭井地区热爱体育运动的人们亲切地称我为“石炭井的刘易斯”。19854月,我参加了石炭井矿务局职工田径运动会女子200比赛,体育记者抓拍了我奔跑的场景,照片陈列在矿务局的宣传橱窗里。这张照片记载下来了青春时代的我赛跑的风姿,是我最难忘的体育情结。在那个瞬间,我奋力奔跑在第二个弯道上,把其他选手远远地甩在身后。我的身体向内倾斜,双臂上下摆动,右腿高抬,左腿用力后蹬。真有飞翔的感觉,空气在我耳畔颤抖,短发随风向后飘起,眼睛微微地眯着,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就像一匹风驰电掣的战马,更像一只凌空飞翔的雄鹰。

     几十年如一日,我从没有放弃过跑步,对跑道有一种无限的眷恋。无论春夏秋冬,都是我的跑步声第一个叫醒了空旷寂静的校园。那时,还没有塑胶跑道。在黑色的炉渣铺就的跑道上,我每前进一步,脚下都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沙锤在为我伴奏。在夏天,蔚蓝的天空下,成群的小燕子在空中穿梭盘旋,为我歌唱、为我加油、为我鼓劲儿。小燕子在我头顶上盘旋着、飞舞着……时而俯冲,在我身边掠过,与我同行,小燕子飞得太快了,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要不然我会迎头抓住一只飞燕;时而滑翔,在我眼前定格,给我一个惊喜,还发出悦耳的鸣叫。还像在说:“你跑啊,你追啊,看咱俩谁的本事大!”原来,小燕子在空中飞翔时也有疲惫无聊乏味的时候,它也想与人类亲密地接触,玩耍嬉戏一番。

     好啊,我答应了小燕子的挑战,加快了速度拼力奔跑下去……

     我奔跑在岁月的跑道上,50岁以后,只是慢跑、慢跑;我跑着、跑着;看看、看着,眼前模糊了,等我再睁开眼睛展望前方的跑道时,时光像后退的电影胶片,回到了40年前。那时,我5岁,故乡黑龙江的冬季十分漫长,天寒地冻,我不能出去玩儿,再说我因体质太差,妈妈从来不让我到户外玩耍,怕我染上疾病,即使这样小心,我还是时不时往医院跑。因此,我只能像笼中的小鸟一样趴在窗户上,除了欣赏玻璃上千姿百态的冰花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玩儿。我想户外的世界,我用哈气把冰花哈软,再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扣掉,然后再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擦,把玻璃擦得有了一个亮点,但这种明亮没有多久,过一会儿,又结上一层薄霜。室外实在太冷了,才出现这样的情况。寒冷阻隔了我观察外界的奢望。不停地擦冰花,冻得我的小手通红,我不顾自己的小手有多冷,有多红,用了那长时间,那个亮点在不断扩大,我终于能看到外面了,高兴极了。

     原来外面什么都没有,一片苍白。地上是白的,房子上是白的,就连树上、电线上也都是白的。在这洁白的世界里,偶尔有人穿着厚厚的棉猴,戴着严实的帽子和手套,踏着没膝的积雪艰难的前行,深一脚,浅一脚,走不了几步就滑到了,爬起来再走,再滑到……行路人揪着我的心,我为他着急。

     我想,人为什么不长翅膀呢?如果长了翅膀会多好啊!像鸟一样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翔,那该多好啊!也省得走这么难走的路了。从此,我就无数次地想象,如果人长了翅膀,应该长在哪个位置好呢?假如长上了,又怎样练习飞翔呢?听说跑得快就能飞起来。想着想着,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我每天终于有了短暂的户外活动了。比如,借上厕所的时间,可以在外面玩一会儿,有时还帮大人到小卖部买点小东西,家里来了客人,我趁爸妈不注意,就偷偷溜出去玩一会儿。只要出了家门,我就跑。那是一种雏鹰刚刚展望蓝天一样的狂奔、疯跑。我想快快地跑,越跑越远,我坚信,只要我跑得快,总有一天我会飞起来的。

     40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在跑。不过,那时的想象已成回忆,虽然幼稚,可就是因为有了这种幼稚的想象,才成就了我青春时代的运动员生涯,才有了今天健康的身体,要不然我还会是那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

     旅行作家廖佳曾说:“人活着,有躺着活一辈子的,有站着活一辈子的,还有蹲着活一辈子的。而我多想飞着活一辈子。”我跟她的想法一样,就想跑着活出自己的价值。

 

 

歪理邪说

 

张玉秋

 

     题记:老话说,少不更事,老不知事。人老了,总是喜欢戴着有色眼镜看这个世界,“光明”的一面被有色眼镜遮住,看到得往往是“阴暗面”。凡事都爱往歪处想,想歪了,再说出来,便成了邪说。

 

歪理邪说之一

包容让城市更有品格魅力

 

     我老人家正在构思写组系列文章,针对社会各种现象发点儿歪论,计划写的都是些零七八碎的小事儿,本无写这类题材的打算。以我老人家的知识储备和认知水平,写这类题材委实是蚂蚱斗公鸡——自不量力。

     既然如此,为啥还要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写呢?盖源于陕西作家李建华的一篇《银川见闻录》网文。

     我老人家平日不怎么关注网络上的文章。据说,此文转发量颇大,引发了大量吃瓜群众围观,点击率突破了20万人次,着实火了一把。

     我老人家生于斯、长于斯,不关注一下似乎说不过去,便上网浏览了一遍。

     文章不是太长,大概也就2000字左右,描述的是李作家在银川六天时间里的所见所闻。当然,没说银川什么好话,全篇充斥着对银川乃至宁夏的轻视、不屑和抨击。银川服务态度恶劣(没有职业素养的列车员、有生意不做的街头修拉链小摊主、黑着脸的滴滴车司机、不耐烦的卖 “黄金饼”的回族妇女),银川商家宰客没商量(火车站附近的旅馆一间房竟然敢要60元),银川人素质低下(偷花的中年妇女、满嘴脏话的大学生、抢座的回族男子)。

     拜读了这篇缴文,我老人家不由得对这个李作家肃然起敬。李作家真有一双慧眼,短短的六天时间里,居然发现了银川这么多毛病,真让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羞惭不已。李作家透过现象看本质、窥一斑而见全豹的分析概括能力也超强,能透过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得出宁夏人(不仅是银川人)缺乏幸福感、民族矛盾突出的结论,概括出宁夏人“不耐烦”和生、顶、冷、倔的普遍性格特征。

     真不愧是作家,想象力够丰富。

     宁夏网民不干了,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声讨、围剿。在潮鸣电挚般舆论攻击下,官方也坐不住了。宁夏作协“第一时间”和陕西作协取得联系,经陕西作协和咸阳市沟通后,咸阳市政府对李作家做出两条处理意见:责令立即撤掉该文章;责令写出书面检查。后缀一条,根据认识态度再做进一步处理。也就是说,李作家如果认错态度不好,还有可能做出更严肃的处理。

      说实在的,看完这篇文章,我老人家最初的反应也十分愤怒。这不是给咱宁夏脸上抹黑吗?这不是影响咱宁夏在全国人民心目中的形象吗?咱们宁夏人何曾这般不堪过!特别是说咱们宁夏“民族矛盾突出”,不知道李作家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我老人家有很多回族朋友,关系十分融洽,相互之间也十分尊重。据我这双昏花老眼的观察,没发现有什么突出的民族矛盾呀。难道说,我老人家在宁夏生活了六十多年,还不如李作家六天观察得细致入微?真是羞煞人也。

     这篇网文火得快,也灭得快。随着李作家受到处理,旋即销声匿迹,“火”过无痕。

      事态平息后,我老人家也冷静了下来,觉得为这样一篇网文,大可不必群情激愤,也大可不必官方在第一时间出面交涉。

     我老人家相信,李作家网文所叙述的事情是真实的,他跟咱宁夏又没有夙怨世仇,没有必要编织谎言来蒙骗围观群众。一家人来银川玩儿几天,遇到些许不开心的事儿,闷在心里憋得难受,便有了宣泄的渴望。人家是作家,自然是写文章喽。描写得夸张一点儿、悬乎一点儿,也是作家常用的艺术手法而已。再怎么说,也是他一家之言,代表不了全国人民对宁夏的态度。

     我们应当承认,宁夏是个小地方,银川是个小城市。但是,小地方要有大胸怀,小城市要有大容量。咱们宁夏这些年来的发展成就有目共睹,说翻天覆地的变化毫不过分。外地人再也不会把通讯地址写成“陕西宁夏”、“甘肃宁夏”或者“内蒙宁夏”了,再也不会以为宁夏的孩子是骑着骆驼上学了,再也不会觉得宁夏遥不可及了。银川人对银川的发展变化相当的自豪,媒体上经常出现“大美银川”的字样。

     可是,一篇网文,却使得我们宁夏人不淡定起来。

     有个人站出来指责说,嘁,这座城市的脸真脏!我们的第一反应是坚决怼回去。而不是反躬自问:我们的脸上是不是真得很脏,自己没有察觉?还是脸上有一丁点儿灰,被夸大成了蓬头垢面、脏污狼藉?无论哪种情况,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吗?真脏了,虚心接受,洗洗干净;即使夸大其词,也不必大动肝火,把脸上的那点儿灰擦掉,以清清爽爽的面目示人,有何不好呢?

     老百姓听到对宁夏刺耳的指责声,处于义愤,怼回去,尚在情理之中。官方出面怼回去,恕我老人家直言,怕是有欠考虑了。假如,我是说假如,官方不是在“第一时间”通过“官方”怼回去,而是与李作家进行平等沟通,指出这篇文章有欠客观,有失偏颇。欢迎李作家有时间且愿意的情况下,再到宁夏来,多走走、多看看,再写一篇更客观、更全面的《银川见闻录》,以正视听,是不是要比直接怼回去的效果更好呢?是不是更能体现咱们宁夏博大的胸怀呢?

     银川是个移民城市(咱们石嘴山市亦如是),市民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土生土长的宁夏人所占比例并不很高。移民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大融合,文化融合、回汉融合、南北融合、思想融合、习俗融合等等,大融合无疑为宁夏的建设和发展增添了无限的生机和活力,创造了这座城市今日的繁荣景象。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对银川这座能够容纳五湖四海群体的城市来说,尤其应该如此。

     从地名上讲,银川尚有东西南北门的称谓。实际上,不仅建筑坐标的城门不复存在,心理上的城门也早就不存在了。今日的银川乃至宁夏,正处于激烈的大变革时期,她以虚怀若谷、包罗万象的胸怀接纳和包容着每一个人。接纳和包容是多方面的,其中就包括听得进各种声音。赞扬的声音自不必说,听起来顺耳、舒服,谁都愿意听。而坦然听取那些不那么悦耳、甚至刺耳的声音,并能够从容地予以参考或接受,却更能体现一个城市的胸怀。如果听到批评之声就跳脚,火冒三丈,条件反射般地怼回去,并在最短的时间内怼回去,“肃清负面影响”,不是一个具有自信、包容性城市应有的心胸和雅量。

     一个能够容纳各种声音的城市,才是一个有前途的城市。

     包容,展现的是一座城市开放的心态,表现出一座城市的文化软实力。

     包容,体现的是一座城市宽广的胸怀,彰显着一座城市独特的品格魅力。

 

歪理邪说之二

“熊孩子”是怎样炼成的

 

 

     度娘搜索“熊孩子”这个词汇,被说成“网络用语”。其实,在我老人家的孩提时代,就已然对这个词汇耳熟能详了。我家邻居是安徽人,时不时骂他儿子一句“熊孩子”。调皮捣蛋时恼怒地骂,天真可爱时亲昵地骂,似乎是个中性词。现在似乎没有亲昵一说了,被界定为不守规矩、搞破坏、不懂得尊重人的孩子,一贬到底了。

     让我老人家感叹的是,现在的“熊孩子”何其多也。

     一次乘公交,婆媳俩带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不知咋惹毛了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声。嚎也就罢了,竟伸手打奶奶的脸,这脸打得,啪啪响。奶奶满脸慈祥的笑,温婉地告诫说:“奶奶不能打”。孩子的母亲也是个口头革命派,说的话与奶奶如出一辙,只不过顺序变了一下:“不能打奶奶。”

     嘿。妈拉个巴子的,反了天了!照我年轻时的暴脾气,早就大耳光子扇过去了(当然,这种做法是极端错误的)。再较真一下婆媳俩的话,“奶奶不能打”,难道别人就可以打吗?

     话是这么说,人家的孩子,打得是人家的奶奶,咱没有置喙的资格。

     我老人家无端猜想,如果任由这“熊孩子”这般怍下去,有他们吃苦头的时候。将来,不拳打脚踢爷爷奶奶(如果还活着的话)、不对父母敲骨吸髓,就算是烧高香了!

     小区有个孩子玩儿玩具,一个小熊孩子过来抢,抢不过,就动手打,手还挺黑,却被人家一把搡倒在地。小熊孩子哭声震天,撒泼打滚不起来。小熊孩子的父亲闻声而至,不分青红皂白,扇了那个孩子一巴掌,两个孩子开始了哭声大比拼。被打孩子的父亲也闻“哭”而至,与小熊孩子的父亲理论,两句话不对付,演变成两个大人的斗殴。小区保安急忙跑过来给撕扯开,才算避免了一场流血事件。被打孩子的父亲没再纠缠,领着儿子回了家。

     搞笑的是,小熊孩子的母亲竟然振振有词地说:“现在的孩子真自私。玩具嘛,就是玩儿的嘛,与小朋友分享的嘛。”

     一个熊孩子的背后,必定有一个或者两个或者若干个熊家长。你家的孩子有错在先,却迁怒于别人家的孩子,还动手打。大人打孩子,不仅是“熊”,简直就是禽兽不如了。在这种情况下,我老人家坚决支持那个孩子的父亲打回去。有的人,可以晓之以理;对有的人,只能以暴制暴。小熊孩子母亲的神逻辑,我也是醉了。人家的玩具,愿意与你分享是友善,不愿意给你玩儿也没啥不妥。你的孩子抢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耍赖,还有脸说出这套狗屁逻辑来!

     依我老人家说,你家的孩子,你不教育,别人替你教育,你应当感谢人家才是。我以老人家的小人之心揣测,这小熊孩子,如果不矫正自己的行为习惯,沿着这个路子勇往直前走下去,将来总会有人管他的——警察叔叔,总会有他该去的地方——监狱。

     一次,我孙子满屋疯跑,不小心脑袋磕在茶几上,轻微磕了一下,并不严重。孙子小嘴咧了两下,欲哭还休。我岳母使劲拍打着茶几喝道:“让你磕我们家宝贝,让你磕我们家宝贝!”孙子可能意识到此时应该有哭声,便响亮地爆发了出来。

     岳母成功地诿过于茶几,我只能呵呵了,拽了一句岳母听不懂的话:茶几何辜?

     这种情况并非鲜见。家长们经常会说:“都怪这块石头,把宝宝绊倒了......”“都怪坏叔叔,捏宝宝的脸蛋......”“都怪护士阿姨,把宝宝扎疼了......”我老人家完全相信,这些话是随口而出、有口无心的。只要孩子不哭不闹,就万事大吉了。岂不知,这种教育会像病毒一般隐形地传递给下一代。把能推的全推掉,能赖的全赖掉,自己没毛病。孩子们在没有确立是非观之前,往往是有样学样,日积月累形成固定思维。将来走入社会,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首先不是从自身找原因,而是习惯性地把责任归咎于他人。我老人家很难想象,一个遇事诿过于人、不敢担当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从熊孩子到熊大人,距离并不遥远。

     现在的餐厅越来越人性化了,很多餐厅给儿童准备了专用碗筷。前些日子,北京有位妈妈的做法让她对着窗户吹喇叭——名声在外。她用餐厅儿童专用的碗给孩子接尿,接完后直接倒进了盛食物的碗里(卫生间并非遥不可及,孩子也并非孱弱到不能走路)!被旁边的食客发现并指出时,还无所谓地说“反正碗都是要洗的。”

     真让我老人家开眼了。你如果觉得你家孩子尿出来的是龙涎,在自己家尽可以用碗去接,洗不洗都无关紧要,没人会理你。在公共场合,算怎么回事?难道也要让食客免费品尝你家孩子“龙涎”的余味?恕我老人家嘴臭,在这种环境熏陶下,不把这个孩子熏陶成“熊孩子”,难;让他将来能自觉遵守社会公德,更难;让他成长为一个有教养的文明人,难上加难。

     当人们指责熊孩子不懂事、没教养的时候,总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做盾牌,这个盾牌无比强硬,刀枪不入:“他还是个孩子。”换言之,你一个大人,跟个孩子较什么真!这个借口使得很多家长对孩子放纵骄纵,出了天大的事也毫无愧疚之心,让熊孩子们愈加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三字经》开头就说:“人之初,性本善。”人性本善还是本恶,现在尚有争论,我老人家到也还犯迷糊着呢。但是,我老人家相信前苏联一位教育家所说的“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原生家庭对孩子人格造成的缺陷,毕其一生都难以矫正和修复。往大里说,影响到孩子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往远里说,他们会把人格缺陷的“基因”“遗传”给下一代,再一代一代地辗转传递下去。

     嗨,这么说是不是太悬乎了,我老人家自己都不禁毛骨悚然了。

     但愿,我老人家是危言耸听,杞人忧天!

 

 

我的老父亲

 

折红旭

 

     很想写篇关于父亲的文章,一直想着却无从下笔。也许是太多的内容或许是诸多的思念让我无法下笔。父亲伟岸的身影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和明亮,我必须要写了,这个想法在我心中埋藏的太久太久了。我怕不写就会后悔,或许有一天我会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我的老父亲已经去了23年了,但是他的音容笑貌时时出现在我眼前,是那么的慈祥,他的眼神又是那样的坚定。只有他的女儿才能读懂他。尤其在一批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的今天,我就越是体会深刻。

     我很小的时候,我家在农场。有一天通讯员叔叔带着我们七八个小孩去玩,他当时也才18岁。到了野外,正是向日葵盛开的季节,大地一片黄灿灿,煞是好看,在娃娃头-----通讯员叔叔的一声冲啊的喊叫声中,我们七八个小伙伴也呐喊着冲向向日葵地,肆意的践踏着盛开的向日葵,每人采了一大把向日葵花,心满意足地回家。刚走出大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们面前,抬头一看,哇,一张铁青的脸怒视着我们。是我的父亲,我想,完了,完了,要挨打了。我们个个哭丧着脸,把手中的向日葵背在身后,低着头偷看父亲。然而,出乎我们的意料,他什么也没有说,扶起被我们踩倒的向日葵,我们也七手八脚的帮起忙来。从那时起我就朦朦胧胧地开始读我的父亲。在我成长过程中他从来不说教,只是默默的用身教来影响着我们做儿女的一言一行。

     父亲虽然是一个老革命,但是不去追求功名利禄。本来他是可以留在大城市甚至在北京工作。但是他没有,甘心情愿工作在最艰苦的劳改农场。1964年夏发大水,他带领犯人战斗在抗洪抢险最危险的地方。他没有像其他管教干部只是站在岸上指挥,而是和犯人一起跳入汹涌的洪水中用身体堵缺口。当时,全民皆兵,战斗在抢险第一线,我刚小学毕业也上了抗洪第一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诸如此类的事情在父亲身上数不清。有一年麦收,父亲晕倒在麦田里;他还下矿井,和矿工一起背煤;在钢厂和工人一起奋斗在火热的炉前。这一幕幕深深地刻在我心里,永远抹不去。

     父亲最反对的事情就是走后门,他没有为我们姊妹几个的工作去找关系。当年与父亲一道浴血奋战干革命时的老上级,老部下都在中央地方当权,但他从来不去找他们拉关系。当时我们很不理解也生气。但是在他的追悼会上,一位来宾看着我父亲的遗容深情地说,老爷子跟随毛主席干了一辈子革命,临了临了神情貌似毛主席。我震惊了,我也惭愧了。我一直认为我懂我的父亲,我没有。说句心里话,我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受过很多委屈,他从来不说一个不字,直到平反也不多说一个字。我一直认为他有怨气。我错了,我真得错了。他用他的一生来证实他跟随共产党没有错。从那以后我就坚定不移地相信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父亲,我的好父亲,我的老父亲,和天下的父亲都一样有着高尚的品质。母爱如水,父爱如山。父亲对我们的爱,像大山一样高大而坚强。母亲的爱是涓涓小溪,父亲的爱就是奔流不息的大河。父亲的爱,高山一般的父亲,值得我细细品味一辈子。父亲虽然已经离开我们很久了,但是他做过的一件一件事情历历在目。虽然时下是物欲横流的年代,但是我还是崇拜我的父亲。父亲,我的好父亲,我的老父亲,和天下的父亲都一样有着高尚的品质。

     父亲是一个温厚仁慈、从不叫苦的硬汉,他读书少,只是在延安时期上过几天抗大的识字班,在我生活的所有日子里,我总是感觉到父亲是一个粗线条的人,不重吃穿,不端架子的管教干部。成天忙忙碌碌和被管教人员谈话,带领被管教人员下大田干活。在家庭里他很少去关心柴米油盐酱醋茶,子女的成长他也很少过问。但是他的细微之处总是那么令人感动,难以忘怀。

     我们小时候住在简泉农场,有2年时间父亲带领被管教人员在苦水沟挖煤,我们全家也住到了苦水沟。吃水拉着水车翻山越岭走三个小时的羊肠小道到汪泉沟拉水。上学要走二十来里的荒山野岭。那年我才是二年级,每天上学瘦小的我一个人来回要走近四十多里的路,没有一个伙伴。我的胆子大也是从那时候锻炼出来的。中午饭就是一个冰冷的窝窝头。天不亮我就要出门踏露水出门上学,晚上头顶着星星进家门。妈妈总是让父亲送我接我,可是父亲总是拿他小时候的坚强教育我。人要从小学会吃苦,长大后才能有担当。当时我小也不懂什么是害怕,天天就这样形只影单奔波在上学的路上。

     在一个天气骤然变冷狂风呼啸的下午,我衣着单薄的走出校门,缩着瘦小的身体,突然间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害怕。我刚想放声大哭,一个高大温暖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是我的父亲。我不顾一切地飞奔着跑向父亲。惊喜地接过父亲递过来的大衣裹在身上,父亲小心翼翼给我系好纽扣。一阵暖流流进我的心里。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背起我迈着坚实的脚步,顶着大风。我爬在父亲的背上,第一次感到父亲的背就像大山一样,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渐渐地进入了梦乡。这种感受我从来没有和母亲弟妹们说起过,独自享受这份父爱。从那天起,我天天盼望刮风下雨的天气赶紧来临。

     很多年后,我和母亲说起这件事情时,母亲微笑着给我说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情,就是那两年里,其实父亲每天都跟在我的身后悄悄地远远地守护着我。我这才豁然大悟,为什么当我需要帮助时父亲就会神奇的出现在我的面前,难怪我从来没有害怕过,父亲就是我的保护神,时时刻刻保护着我。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情感的老人,一个看上去粗线条的父亲 ,但是他的细微之处总是那么令人感动,难以忘怀。父亲有病住院的日子里,我们每天在一起,沉默的时候居多。我紧紧握着那双青筋突兀、布满了老年斑的手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感觉自己与父亲默契和息息相通的心跳,我的双肩在不停耸动……

     聊天时谈到那些遥远但是并不陌生的往事。他只说了句:那艰苦岁月,能锻炼人的坚强意志……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不善于语言表达,一个看上去粗线条的父亲,他沉默的身教时时刻刻温暖着我的今生来世。父亲,我的老父亲,来世我还做您的女儿。

 

 

历史的穿越与审美视域下的诗性呈现

——邱新荣诗歌印象   

 

赵炳庭

 

     与邱新荣先生结识,那是201512月去云南的一次休假活动。正好我和他被安排在一起住宿,自然和他有了近距离的接触。初次见面,在海阔慢聊中,我们越谈越投机,或家庭,或文学,或其他,他一点没有拿我当生人,对我很坦率、很信任。新荣先生的为人,谦厚大度、质朴仁和、温良平易,颇具文人风范。

     后来,我俩的往来渐高频密,通通电话,发发短信,但这已足够,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遂成了一对深交甚密的好友,这种友情既与文学有关,又超越了文学,并不含有什么功利的因素,它是一种文友之间真挚的相知相惜相敬之情。新荣先生酷爱读书,不负青春,生活经历丰富,置换过很多身份,体验过世间百味。他先由农村学校调入城市学校,后又由教育而文化而新闻,进进出出好几个单位。在安身立命之余,因爱好,皈依文学这条寂寞之路。新荣先生善读书,爱书、买书、读书、写书、出书是他生命中的所爱所求。他读书很博,眼光犀利,往往闪现出哲人的气质。《资治通鉴》《二十四史》《苏东坡传》《梵高传》等历史巨著、人物传记、文学经典他都有所涉猎,长期孜孜不倦的阅读为他以后的工作和写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看了太多不读书的作家写的书之后,我坚信,一个读书人的写作才是令人信赖的。新荣先生的“才”并非那种典型的温文尔雅或者世事洞明。半是李白式的斗酒飘逸,半是李贺式的五色炫耀,充满了诗意而非世故。更多的,是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的睿智和一个读书人的深思。

     新荣先生是一位勤奋不辍的作家,一位称职负责的行政管理者。他曾担任石嘴山市广播电视局副局长兼石嘴山市广播电视台副台长、石嘴山日报社总编兼石嘴山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自治区地方志办公室主任等重要行政职务,但无论他有多少道光环笼罩,让我记住的是,他的另一个重要的身份“诗人”。至今,他已出版多部诗集。他的《诗歌中国》流传颇广,千年历史,尽在一咏。 这些心血的结晶,不是吹出来炒出来的,是新荣先生蘸着心血写出来的。

     新荣先生的历史抒情诗既是时空的宏观的,又是心灵的微观的,显现出诗人娴熟地驾驭各种题材和各种情致的能力,他的诗凸现历史主体性,内涵丰富,主题鲜明,特色突出,具有独立、独特的审美价值,值得品味、阐释。新荣先生具有诗人的敏感、敏锐,他能够穿越历史的腹地,在审美视域下从各种对象身上迅速发现诗意、捕捉诗意,经过内心的沉淀和构思,找到恰当的角度,将内心的诗意外化为相应的语言形式。从题材上来说,他用娴熟的艺术手法把中国历史融入诗歌,从古老的神话开始,逐一呈现着人们熟悉的各种器物、人物、历史事件等。

     在诗人眼里,这些众多的千年文物古器所呈现的并非仅仅只是神话与传说的历史,这些意象所呈现的,已经不是物象的本来面目、本来形态,它们融注着诗人不同的审美取向和主观感受。

     《捧起莲鹤方壶》:“我无力 我是捧不起来的/无力捧起这繁茂的莲鹤方壶/谁能捧起一座巍峨的山/还有那么幽深的溪谷/那么多的虫鸣/那么多的红叶起舞//一只莲鹤方壶/带着岁月的沉重和古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我已不堪负重”。莲鹤方壶,它是一尊酒器,精致、复杂、美轮美奂,带着那个时代的胎记。它像一个人,穿着那个时代的华服,自上而下,透着那个时代的奢华与考究。诗人通过这只莲鹤方壶,寄托着生命的诉求、时代美学和工艺理想。

     《面对着商代的玉蚕》:“面对着商代的玉蚕/就是面对着玉一样通体透明的/会说温润之语的诗篇/面对着芳草鲜美的/一个唱古歌谣的春天………//一只玉蚕/以藐视宏阔的气魄/卧于玲珑/卧于精致的悠闲”。迄今为止,蚕可以说是人们永远的朋友。从史前玉器中我们发现玉蚕的踪影。它的造型整体线条挺拔流畅,简约而不失精美。面对这些珍贵的遗存,诗人瞩目于器物“美的使命”,表达了诗人对古代玉器中蚕文化的钟爱之情。

     新荣先生的历史抒情诗中关于器物的篇章,诸如《醒来吧 骨制的锄头》《郑伯盘 郑伯盘》《藏在风中的一只陶埙》《古老的一只玉鹰》《对虢季子白盘的忧虑》《雁鱼灯》等,构成了一座博大精深的文化艺术宝藏。这些诗,题材广泛,跨越时间长,上至殷商,下至秦汉。这些无生命冰冷的器物遗存,是一种闪烁在历史长河中的亮光。在诗人笔下,随着时间的流逝,已从自身原始的功用中脱身出来,最终成为一个个审美主体。诗人渴望通过这些器物,探寻美的生成之奥秘,洞察器物的文化内涵,为我们提供了体现当时社会主流的人文思想和审美价值取向。

     我惊叹新荣先生的文字调遣能力,从历史穿越到现实,又从现实追寻到历史。以其敏锐的观察力和洞悉力去挖掘、开拓、深思这古老民族的深层文化意蕴。新荣先生的历史抒情诗中不仅有着这些关于器物的诗篇,他笔下众多的人物谱系里还有神话传说中的历史人物:开天辟地的盘古、沐浴汤谷的羲和、“飞天者”嫦娥、挽弓射日的后羿、怒撞不周山的共工、挥舞干戚的刑天、移山造路的愚公,一个个中华始祖和先民,构成轰轰烈烈的历史画卷。他仰慕悠久厚重的华夏文明,崇拜如恒河沙数的史学泰斗、哲人先贤、文学巨匠、书画大师、佛家高僧、贤相良将:司马迁、范晔、刘知己、陈寿;孔子、老子、庄子、墨子、孟子、荀子、韩非子;屈原、曹植、竹林七贤、陶渊明、谢灵运、王昌龄、韩愈、李白、杜甫、白居易;阎立本、吴道子、颜真卿、柳公权、王羲之、顾恺之;白马驮经的印度高僧、鸠摩罗什、道安与慧远、达摩、玄奘、慧能、鉴真、布袋和尚;晏子、管仲、曹沫、范蠡、吴起、蒙恬、李斯、魏征。这些伟大的人物、不朽的灵魂,是诗人用语言的利器一刀刀精雕细刻出来的。诗人内心怀着对创造精神和反抗精神的赞美,对历史的敬畏及对先贤的敬重,以细腻的情感的笔触穿越历史,使笔下的历史不再是简单枯燥的史实,而是有血有肉情深意浓的故事:

     《司马迁写<史记>》:“太史公写《史记》/阪泉之战杀声四起/帝王将相纷纷摘下了面具/秉笔直书后/刘邦是刘邦/项羽是项羽/流氓的手段/掩不住治世的功绩/英雄的风流/代替不了滥杀的劣迹/不是一好到底/也不是一坏便无从说起/人性的起伏与多姿/让每一个场景/都可读/ 都丰富而充满寓意”。在诗人的心目中,司马迁意味着人格构建的高标和精神前行的方向。司马迁对中华民族的贡献不在于开疆拓土,亦不在于铁马金戈的生涯,而在于用一支“惊天地,泣鬼神”的狼毫,谱写出独步千秋的史诗。诗人崇尚司马迁“秉笔直书”的写实精神,在对秦始皇暴政的批判、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上,他与《史记》保持着高度的一致。诗人之所以对司马迁表达无限的崇敬与缅怀,其源盖出于他的历史抒情诗里已贯注着司马迁的精神血脉。

     诗人咏屈原陨落汨罗江说:“纵身一跃/你和一条汨罗江/便千古灿烂不灭………//楚怀王的目光昏庸倾斜/郑袖的裙底充满险恶/上官大人也依靠自身的卑劣而日益肆虐/泽畔行吟的脚印/经不住流言蜚语的折磨/正痛苦陷落/渔夫的故事也只够渔夫独自享用/你披拂的长发和憔悴的传说/将奈荒野上的饿风几何”。对历史人物性格的揭示,如果离开特定的社会生活环境,就有可能流于肤浅的批判讽喻,而失却对历史本质和历史精神的把握。同样,把对人性的考察纳入社会剧烈变迁的纷繁视野,是为了见证生命的伟大、灵魂的不朽。屈原不光代表着一个名字,一个流传千古的伟人,而且还代表着一层更深刻的意义——爱国。作者把屈原写入诗中,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屈原忠心爱国、侠肝义胆、执着无悔、理想人格的追求。

     在《曲水流觞的那一天》中,诗人表达了对书圣王羲之深沉的敬意:“那一天 我们听到/空气中有种微微的震颤/那一天 在酒和醉意的簇拥下/《兰亭序》空前绝后地走到面前………//那一天是曲水流觞的一天/那一天一生的蕴积挥发/胸襟 完美体现/那一天 是感情左右了人/那一天后一张书圣写过的纸/挟墨与美天下流传/千年后 我们伸长了目光/想看曲水流觞的那一天”。想象丰富,情感饱满,诗思奔放,韵味十足。诗人用“兰亭集序”和“曲水流觞”的典故,发挥自己的想象,令诗思跨越千年的时空,翱翔于当下,不啻是对传统文化延续至今的富有见底的浪漫解读。

     文学创作关乎发现,更关乎呈现,新荣先生对历史研究是透彻的,每一诗篇里呈现给读者的一个又一个纷呈多彩的趣味深长的历史故事,他给那些沉睡千年的人物加注了灵魂,让他们穿越尘封的岁月,走进读者的视野,展示在读者面前的是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新荣先生的诗让我们在阅读中不时领略到叙事之中潜伏着、流淌着的“诗外”功夫,即把握历史题材的宏阔视野与赤子情怀。在烟波浩渺的历史长河中,那些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那些令人荡气回肠的人物故事,皆成为诗人笔下吟诵的对象。《子产不毁乡校》《孔子不见阳虎》《在秋风中看秦始皇陵》《刘邦入咸阳》《李朔雪夜攻蔡州》;《介子推从寒食节走过》《走进<春秋耕织图>》《走进马王堆》《走进战国的市》《走过沙河古桥遗址》《走进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读西汉的鉄犁》《阅读<始平公造像记>》《读<回乡偶书>》《读<过故人庄>》《吟孟郊的<游子意>》;《开天辟地》《后羿射日》《奔月的嫦娥》《愚公移山》《晏子使楚》《问鼎中原》《围魏救赵》《战国古城》《请君入瓮》《指鹿为马》《蒙恬开边》《霸王别姬》《苏武牧羊》《投笔从戎》《安史之乱》《藩镇自立》……

     通过这些历史题材的涉猎,把一段看上去人人皆知却难以细知的历史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来,让读者以文本为时空隧道,穿越般“走进”那段尘封的历史岁月,让读者有了更为有趣的阅读和思维“解密”,期间足以让我们会心地感知或者关照到诗人为此倾注之心血,探究之深刻。

     近年来,由于诗学理论上的混乱、迷惘和各种非诗因素的影响,诗歌思维的八股化,语言的散文化,内容的空洞化早已泛滥为一种灾难。在这样的诗歌生态中,新荣先生的诗歌无论想象、语言、意境、意象,都称得上独树一帜,显示出诗歌生命的独特神韵和光芒。他对语言的驾驭显得老练、沉稳,与其说诗意在新荣的诗里得到了很好渗透,倒不如说诗意在他诗中运动、流淌,张力十足。

     譬如,“婚礼/散了/一只酒碗/放在/大草原/浅草/为它织一件汉家衣衫”。(《青塚》)昭君出塞,远嫁异族,不顾边塞荒凉,不畏北地风寒和毡帐之苦,为汉匈关系播下和平友好的种子。昭君和亲故事一直传颂不绝,诗人将无尽哀思和绵绵深情浓缩成区区24字。“酒碗”是昭君墓外形的象征物;“婚礼”点出昭君为了汉匈两族的团结友好,自愿充当汉族的“和亲使者”,出嫁到塞北的匈奴这件事。这里“婚礼”“酒碗”“大草原”“汉家衣衫”等意象构成了诗歌的意境和情感基调,句式凝练,开阖自如,诗性思维的奔突跳跃,大道至简的空冥,感情的丰富而多元,表现出昭君受到人民包括匈奴人民的崇敬和热爱,同时象征昭君命运的归宿,寂寞、平凡,是千年生生不息的思念。

     新荣的诗歌架构,文字就像被煮沸了一般,密集的修辞和意象,仿佛是繁星满天、黑洞遍布的宇宙森林。这种道法自然的智慧,需要充沛的悟性和灵气。这是他深得古人“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意象欲出,造化已奇”(司空图《诗品.缜密》)等经典的真髓,在创作中坚持知行合一的巨大成果。意境和意象的关键在一个“意”字,强调的是主观性和想象力,这当然与诗人的学识、精神境界以及对客观、主观世界和语言文字的独特感悟能力、感悟方式密切相关,因为只有“真力弥满”,才能“万象在旁”(《诗品.豪放》),才能达到“神与象通”(《文心雕龙.神思》),进而“超以象外”(《诗品.雄浑》),让笔下的文字生化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诗性效果。

     新荣先生以其诗人的天赋和勤勉,在历史的腹地、在灵魂的时空不停地穿越着、行走着,其节奏犹如时光流逝的如歌的行板,张弛有度、缓急自如,从中让我们看到了他的追求与成熟,更让我们领受到他带给我们的精神价值和审美感受。

 

 

晨独步偶得诗七首

 

 

 

 

林鸟吟

 

晨步街荫路,喳喳早鸟鸣。

婆娑浓满绿,婉转脆空灵。

米水何所累,身心岂不轻。

虽无篁季翠,也可士贤情。

 

茼蒿吟

 

蒿叶何田气,菊花几室香。

新芽迎绿雨,弱叶傲白霜。

子美食亦病,东坡啖却康。

寻常名自在,岂困媚红墙?

 

旧沙发

 

昔贵高堂坐,今安院角身。

来来迎己客,往往伺家人。

孤老闲时恋,独猫旧味寻。

功成终弃士,介柳绿阴阴。

 

陀螺吟

 

幼木童玩具,今钢伴老行。

刷刷刷自在,转转转达声。

鞕痛屈直立,言和逸跛停。

冰冰家脸色,刺股忍一鸣。

 

山饮吟

 

平野红墙树,遗址厂山前。

工房屋客舍,小院菜家餐。

少趣歌风暮,达心饮月天。

家城蒸暑气,此地醉凉眠。

 

地书吟

 

园地平阔纸,孤翁笔剑悬。

飘忽胸翠在,俶尔水书干。

怀素青蕉叶,羲之曲颈闲。

流云行楷草,运命意江山。

 

早点吟

 

早点幽灯火,乡音片语识。

他乡随叙早,故地漫说迟。

慈母天边客,家肴梓里食。

人言何念蜀,老味岂别知。

 

 

北方的火车,南方的夜(外一首)

 

王苏豪

 

今夜的火车有些疲惫

没有闪闪的灯光

漆黑的夜幕上

没有镶嵌月亮,星星也未见

风微柔,雨微凉

我看向窗外

南方秋天的夜睡在一片无声的梦里

睡在水的最深处的无声梦里

手机暗哑, 人们在轻声交谈

你坐在身旁,扑闪着晶莹的双眼

一只蝶绕着一朵被风抚摸的夜来香

睡在水底,耳朵却浮上河面随水远去

无声寂然扣开一扇躁动的心门

展开双翅,指引一只迷路的大鹏

在山头的雨雾里兜兜转转

远方的路灯熟悉而又陌生

是否让你想起,秋日青灰山色

遥望一棵山腰的青松

某个雨夜大鹏离大海向天空飞翔

在海里随波漂漾,风里盘旋

思考一条瘦如铁轨的南方和北方的线

在梦里如何看清你的笑容

无需逃避或掩藏

梦的出口将你解救

梦的入口予我安慰

轻轻捧起,一颗待放的蓓蕾

收获黎明的第一缕芬芳

 

命运,我不由你

 

命运如同黑色的锁链

将我牢牢锁住

暴风雨一次次冲刷着我坚毅的身躯

殷红的鲜血在空中飞舞

努力地挣断这锁链

命运,我不由你

 

命运如同黑色的囚牢

将我死死困住

黑暗一次次入侵着我顽强的意志

坚定的目光在黑暗中闪耀

努力的挣脱这囚牢

命运,我不由你

 

锁链断去的一刹

我迎来了风雨后美丽的彩虹

囚牢破碎的一刹

我迎来了黑暗后耀眼的曙光

大声告诉你吧

命运,我不由你

 

 

我有一座森林(外五首)

 

 

 

我有一座森林,不大,不小

里面住着一片城池,守城的是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有一架缝纫机,不吵,不静

里面住着一位螺丝钉,它有一个漂亮的妻子

可是有一天,它逃了

 

于是漂亮的妻子也逃了,

路上的泥泞染了妻子的红舞鞋,

她弃了

路上的泥泞染了妻子的红裙子,

她弃了

最后的最后,螺丝钉把她弃了,

然后一头栽进了沼泽

再也没出来

 

螺丝钉逃了,缝纫机再也不吵了

老奶奶离开了,城池丢了

而我失去了我的森林

 

雨荷和雨蛙

 

下雨了,淅淅沥沥

荷叶上盛了一抹清潭

雨蛙跳上了荷叶

溅起一阵涟漪

荷叶笑笑,不语

 

下雨了,哗哗啦啦

荷叶上残存几滴露珠

雨蛙抱着荷叶的根茎

轻轻亲吻它的额头

荷叶笑笑,不语

 

刮风了,沙沙啦啦

一夜间,雨荷,死的死,伤的伤

雨蛙拼命地撑着,

撑着荷叶倒下的生命

荷叶笑笑,说,孩子,放手吧

雨蛙抽泣地说,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到老

 

问着问着

 

小时候,外祖父喜欢抱着我

我问外祖父,天为什么是蓝的

祖父说,因为它心里装着大海

我又问祖父,海为什么是蓝的

祖父说,那是金鱼的泪水

就这样,摇着,摇着,我长大了

 

现在的我,看着祖父斑白的鬓发

恍神,祖父问我,天为什么是蓝的

我说因为它装着宽容

祖父问我,海为什么是蓝的

我说因为它装着成长

就这样,问着,问着,太阳下山了

 

期望

 

在漫无边际的沙漠,有一股小泉

不大,却足以解渴

旅途的人们,一无所有

却留下感恩

然后,带着希望上路

 

路上,巧遇了一只垂死的麋鹿

他们施舍了泉水

不多的泉水,却拯救了生命

麋鹿,一无所有

却留下了感谢

然后,带着梦想奔跑

 

感谢的背后总有不计回报的付出

绝望的背后总有永不熄灭的希望

也许,你的微不足道

拯救的是梦想

 

张老头和它的狗

 

村西有个张老头,有只土狗

狗是土黄色的,瘦小,羸弱

张老头大概六十左右,单薄,精干

 

村里的狗都是吃些剩饭

只有张老头为狗准备佳肴

村里人都嘲笑

张老头有个狗儿子

张老头总是气势汹汹,破口大骂

不久,张老头驾鹤西去

灵堂,冷冷清清

狗,绝食而死

 

故乡飘来的土

 

故乡飘来的土,是甜的

我脚下的土,是咸的

两年前的离家,是父母送的

一年前的回家,是自己走的

 

听着车厢每一节的碰撞,我是忐忑的

看着父母离开的背影,我是难过的

未离故土时,我是坚强的,

因为总知道,跌倒时,身后还有父母

未离故土时,从未抽泣

因为总知道,再难,背后还有父母

而离开时,原来也会因为一句

从此故乡再无春秋,只有夏冬,

涕泪横流

而离开时,原来也会因为一句

好好照顾自己

在夜里默默流泪

 

曾经的我

摸着地图,告诉妈妈,我要去最远的地方

现在的我

只愿有一份喜爱的事业,

一个温暖的小窝,与父母长相伴

故乡的土,有爸爸妈妈的味道

他乡的土,有咸咸涩涩的感觉

 

此刻

我愿父母安好,

我愿天下的父母安好

 

 

穿过秋雨(外四首)

 

王风香

 

你的冰凉沁入指尖

浸润着心脾

也浸染着丝丝的情绪

 

那些火热的目光

已成过去

也许就不曾有过炽烈

只是我的一腔情绪

在感染着自己

 

淋湿的过去

消失在秋雨中

你熟悉的影子

抹不去的愁绪

穿过秋雨

拥抱你!

 

穿越迷雾

 

云深雾重

走不出雾的迷离

尘世的烟云越走越远

 

一贯的思想

让大山多年也未曾移动

愚昧无知

绑缚着我的手脚

 

压抑的心

艰难的跳动着

漂泊的灵魂

没有定向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是你点拨了我

给了我方向

 

迷雾笼罩

终究敌不过阳光

穿越迷雾

坚定了脚下的路

 

指尖上的月光

 

醉眼朦胧看着你

你依然那么清冷

无边无际的渗透指尖

凉透了每一寸肌肤

 

一阵风吹过

叶子落下

尽管是那么的依依不舍

我知道

一切该结束了

 

相思的梦里你在等谁

手扯一片月光做信笺

写下情思遥寄给你

绵绵的思绪涌出指尖

浸染了秋的火红

让爱情燃起

深情相拥的天堂里

 

父亲

 

你从春天里走来

播种下生命

人类繁衍生息

 

你从夏秋里走来

辛勤耕耘培育着下一代

枝繁叶茂骄傲在脸上

 

你从凛冽里走来

历经冬雪寒风吹尽

现已老去

 

你从岁月激扬中走来

一颗苍翠欲滴的心

那是曾经的过往

 

你从季节的风里走来

不再有激情四射的朝气

可却折射出一种

肃穆安然自我的静气

 

这个秋天走进你的城

 

依靠窗台

盯着击打在窗玻璃上的雨滴

喇叭里播放着《天边》荡人心魄的歌

受伤的心,筑起一道隐形的墙

车厢里南上的旅客时上时下

多想回到儿时的模样

无忧无虑地玩耍

 

一条河,横亘在眼前

据说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杰作

问下当地老人

路线怎么走

老人乐而作答

 

这个秋天我走进了你的城

原来只要稍稍地抬脚

便能跨越

 

 

看,那棵树(外一篇)

 

  

 

      带着六岁的儿子去河东山上转,回来路上看见两棵树。都不粗,粗不过成年人的小腿,不知什么树种。一棵就那么孤零零的长在那里。它身后山上全是风化的碎石、乱石。树与山之间是砂砾。它突然让我有点感动。于是我不顾儿子的反对,返回去拍了几张照片。我不记得二十年前,来这边玩的时候这棵树在不在。但我觉得它给我的感觉就是永恒存在。就那么站着,成了永恒。

      另一棵树,长在一栋砖房旁。我也不记得二十年前有没有它,不过二十年前这房子是住了人的。我在他们家要过水喝?反正那时候屋子里有人住,也并不破败。而今,只有这棵树有点生机,房子已经彻底颓坏了。

      我记得有的地方因为一棵树,成了一个村。而这里,只有赤裸裸的颓败。

      大学有个学妹,就给我讲过,他们村的树着火了,消防车去了好几辆。我不明白,多大个事儿?她说,我们村就那一棵树,我们村都在那棵树底下。那树着火了,我们村就全完了。还好只是几个小孩在树干中点火烤红薯。虚惊一场。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那树得有多大?

      后来我去过其他地方,比如广州、南宁,看到了那种很大很大的榕树,确实很大,底下能有一两栋四层楼被庇护着。不过距一个村还是差了点。

      小时候在四川老家,记得去城里进城的街口有棵黄果树,大概有五六七八人合抱那么粗吧?最奇特的是,那树有个断处,那断处凹进去了,长出了青苔,还长出了一棵其他树种的树!有胳膊那么粗!再加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黄果树瀑布如何如何雄伟壮观之类的。

      我心中的瀑布,就是《西游记》片头曲那块儿师徒几人走过的那片水帘。那黄果树瀑布得有多大?不知道。但是黄果树必然是世界上最大的树了!而我见过的最大的树就是街口那棵大黄果树。所以我以为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树!后来到了西北,哪里见过什么大树?每每说到大树,我就回忆起老家县城街口的大黄果树。以至于那棵树在我心里越长越大,每回忆一次就长大一次。

 

读《豆腐颂》想到的

 

      近一个星期,为准备台湾女作家林海音的《豆腐颂》一课。将文章反复读了两天,天天读到凌晨一点多,有空了就读;仍毫无思路。于是将林海音的《城南旧事》《中国豆腐》及其他一些与林海音、与豆腐有关的作品、资料全看了一遍。才有了点思路。课暂且不说。在备课过程中,倒是勾起了我几段与豆腐有关的记忆。

      小时候在四川老家时,因为过得是自给自足的生活。似乎很少有吃豆腐的经验,有一次,妈带我和弟弟上街,在街上碰见了爸的师傅,请他老人家吃饭。在中和街石桥边的一家饭馆。花了两块五毛钱,点了两个菜。一个肉菜,一个素菜。这个素菜就是麻婆豆腐。那是记忆中第一次下馆子吃炒菜。味道全忘了,只是觉得很洋气,很得意。

      还有一次,是放学路上碰见二篾匠(四川话发音读作“儿迷匠”),我故作镇静、老成地和他打招呼。“从街上回来了?”

      没想到他特热情,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和我话起家常来。内容都已忘了,只记得他说过几天要买块豆腐吃。我说你怎么这么舍得。他说人生该安逸地过(就是快乐的过)。(后来我还把这事跟我爸讲了。不过我把“安逸”换成了书面语“享受”,又把“享受”,念成了“哼受”,被爸纠正了。)

      二篾匠是我们村的一个篾匠——做竹工的。他精神有点问题,农村叫“得了春草疯”,就是说平时都很正常,到春天的时候容易犯病。有一次我还看见他挑着自己做的晒席(一种竹子编的晾晒粮食的席子)上街去卖,可见正常的时候是很正常的。这和《城南旧事》中的秀贞倒是很像,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得上这病的。大人吓唬我们小孩子的话就是“我喊二迷匠啰!”我们就乖乖的了。

      听说他发起疯来的时候赶跑过人家的牛,砸过别人家。当然也有些人家打他的,据说一次他被打得跳到河里不敢上岸。我看见的一次,他的病发作了,到处窜,一整个下午,我们余家广井(我们那几户人家都姓余,外界称之,不知广井何意)人心惶惶(男的都出去打工了,无人能制得了他),生怕他打上门来。

      二篾匠终于还是来了,家家关门闭户,幺婆没来得及关门,被他一头撞了进去。我正在幺婆家。那时幺婆正准备给大儿子(我称之为“撇大爹”,因他小名撇(孬意)娃儿)办结婚,堂屋放了一张新漆的桌子。幺婆生怕二篾匠把新桌子给砸了,就鼓起胆子站在桌边。我也站在桌边,弟弟也在?

      二篾匠进去后,绷着脸问:“二姐得干啥子哇?”

      幺婆强陪着笑说:“我得看这个某丹(牡丹)”

      “哦,这个某丹哪门个样哎?”

      “你看这个新桌子上这个牡丹好看不?”我仗着他曾经楼过我肩的交情大着胆子接了句话。幺婆陪着笑看着我。

      “哦,这个某丹啥!”他边说边用手去摸那桌面的牡丹花。那是张四人座的方桌,漆着锃明刷亮的黑漆,桌面基本被一朵粉红色线条的牡丹花占满了。

      “你看!撇大爹结婚准备用的。”

      “某丹是个好东西!不过我们年纪大了,这是年轻人的东西,你说是不是二姐?”

      “是哇!你看要得不哇?(质量行不行)”幺婆张着她那仅余几颗大黄牙的瘪嘴,努力笑得自然些。

      “某丹花当然好看。只是适合年轻人,我们老了,不适合了。”二篾匠突然有点意兴阑珊,边说着边走出了屋子,并且径直扬长而去了。

      那天我站在桌子边与二篾匠对话的壮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我在小伙伴们之间炫耀的资本。

      再后来,听说二篾匠一次发疯,用做竹工的弯刀把自己的睾丸给剥了出来。被家人紧急送医,然后就没有再听说他的消息了。

      高中时,爸妈都在工地上,很忙。我和弟弟中午放学回来要把四个人的饭做好。一次我做的是豆腐。那天爸妈回来得晚些,豆腐被我放在锅里一直温着。因为是煤炉子,时间长了容易糊锅,我就不断地翻炒翻炒翻炒。等爸妈回来,那豆腐已经变得很碎了,快被我炒成豆腐渣了。妈就说,“你做的鸡瞎豆腐”(就是鸡刨豆腐,四川话把鸡用爪子刨地的动作叫“xia”)

      后来在杭州和木四住一起,他酷爱沙县小吃里的卤豆干——一块钱一块。我们两个晚上十一点收了工,就在小区里沙县小吃吃个宵夜,他一份炒饭“加辣”,我一份炒面“加辣”。然后他再叫两块儿豆腐干,“加点卤汁”,卤汁是浇到炒饭上的。沙县的卤豆腐干似乎是用油炸过的豆腐干卤的,中间有很多孔洞,比较干,用卤汁煮过后,孔洞中满是卤汁。咬下去松软够味。不过我对它没有木四的那种偏执爱好,且觉其不划算,故常常不要。

      回到石嘴山之后,常想念沙县的加辣炒面,但遍寻未见。去年带鱼儿闲逛,偶于酒街见有一沙县小吃,大喜!遂带鱼儿进去了。给他点了份飘香拌面,我要了份加辣炒面,一笼蒸饺,一块卤豆干。均与南方做法大大不同,配料亦不同。卤豆干尤其硬,且无卤香味。吃来全无当年的口味了。

      现在市面上有一种厚而软的豆腐干卖,方形。爷爷尤其喜欢,鱼儿也曾十分喜爱,他们都是买来时直接拿着就吃。但鱼儿小孩心性,几次之后就不再爱好了。杭州市场有一种豆腐干也是方形的,很厚,但不是卤制,而是熏制的。闻来一股烟熏味儿,颇香,但因木四不喜熏制品,后来我也没有专门嘱咐妈妈买来做菜,至今竟无缘尝食了。木四酷爱市场上的油豆腐,一种约5厘米见方体积的油炸过的豆腐块。因油炸过,很干很轻,大约是三块五一斤?我和木四常买来与白菜同炖,一炖一大锅,几乎当成饭来吃了。木四还喜欢把豆腐和雪菜同煮,让腌雪菜的咸味炖进豆腐块里去。现在想来,他的口味够重的,不知现在身体可有不适?他从未去体检过,压力那么大,口味又如此重,该当去全面检查一下以便保健了。当然,或许婚后饮食习惯有所改变也未可知。

      去年妈回四川,带回一种真空包装的卤豆干,名曰鸡蛋豆腐,吃来爽滑有劲道,与普通豆腐不同。颇似煮鸡蛋白的口感,这大概就是其名的来历吧?当时还网上搜来想买一批慢慢吃的。又觉那样反而会失去一味美味,遂强忍住了。

      我们的舌头会记住一切尝过的味道,即或我们的思维已经忘记,但味蕾不会忘记。现在各种物资流通极迅速,获得各地美食皆十分便捷。但总觉与向之所食风味不同。我想该是情味与世变化了吧。则思维也可影响味蕾的。

      夫人是黑龙江人,爱东北大乱炖。我常为之烹饪,总曰“不是这个味道”。我遍搜网络各种食谱各种做法,也要求她极力回忆老岳母的独家手法。然总不似。去岁岳父岳母来宁。我请岳母做东北大乱炖,从旁学之。出锅后夫人仍曰“不是这个味道”。岳母纳闷,“多好吃啊!”夫人细细分析,认为是豆腐、茄子与东北的不同。随着时间的增长,岳母对本地的各市场业已熟稔。买来了与他们老家匹配度极高的食材。再做东北大乱炖,高高兴兴端上桌来,夫人仍一脸欲言又止。岳母小心翼翼:“还不好吃?”夫人语重心长:“不是不好吃,就是感觉不是那个味道。”

      老泰山发话了:“那能一样吗!你那时候吃了个啥,现在吃了些啥。那还能一样?”

      是啊!以前我做东北大乱炖,夫人总觉不对味儿,我以为她是在企求妈妈的味道。现在,我才知道,她所执着追寻的,乃是时间的味道。

 

 

写给张易的诗五首

 

  

 

山脉腾起了明灭之火

 

他们驱车

多好的周末时光

在雨雾弥漫的张易山中

 

不用说什么在路上

时代和老式桑塔纳缓缓前进

后视镜穿梭了自身与幻觉与

草丛的修行与接近潮湿的世纪幻象

 

你露出难得的微笑

你看见了

这雾气如冷酷仙境

歌在云的阴暗部分

射出鸟群滑行音符

 

而秋天比爱情更残酷

湖水荡起斑斓波纹

山脉腾起明灭之火

内心比以往更加悸动:

 

一个小时代

一些微语和蛙鸣

一首远方的公路之歌

一台笔记本电脑

一个中午的花卷和馍馍

一丝香草的浓烈气息

一个需要香奈儿的芬芳之梦

一个得以延续的黄米和梁梦

一个道士在山中泡 一包方便面吃的满头是汗

他撕碎一堆华丽的辞藻

他就在田野中走动如梵高失踪的耳朵

 

秋天深了

今天的植物迎风摇动

荞麦胡麻相依为命

稻草狗在远处庞然而卧

世间有如你睡去的淡然

即使内心空旷无核

收割机仍旧轰鸣驶过

佩铂的孤心俱乐部之火

在张易的山中岁雨雾纷纷扬扬明明灭灭

 

 

云的歌谣

 

我们说起宇宙

云图浩渺

 

一个夜晚

我们驱车看星群聚会

咖啡馆传出你的异香

高过一阵阵浮动的黑暗云朵

 

如此我面对这些

被黑暗洗出的又一个白昼

土地溅出秋日灰烬

请不必说这就是燃烧

这不过是一只鸟

飞起又远远地降落

我走过她看不见的星宿

或许又多了一些

 

是的,我来到又一个尘世之镇

我抬头看着青山绿水

我俯身凝视那一个朦胧的西海子的倒影

 

云朵哦刮过张易的山岗

云朵哦映照葫芦河水缓缓流过

一个无处安放梵高的麦田

乌鸦和喜鹊黑色的羽翼掠过蓝色天际

她看不见云朵在土地上飞翔

她何曾能听见入夜的蛙鸣与风

微微地吹过那些

黄昏金色的迸裂的云朵

 

可以站得高些!

昨天傍晚我终于抵达峰顶

四处长满露出牙齿的灌木

昆虫唧唧着世间之事

野花和风声摇曳

云朵在天上飞奔

我们终于看见她的内部

太多的云的歌谣在张易的云图里飞:

 

一会雨来一会疼

一阵虚幻一阵美

 

宋洼峰台山蓝调

 

她是错的!

你发出的那条微信的地址

G说不是凤台山

而是烽台山

 

是的,是的

她就在对面

被梯田和菊花环绕

荞麦花繁星点点

她们经历了昨日之雨

她们在秋天的今日盛开

她们向着山顶眺望一生的蓝

 

这蓝是张易的蓝

山水青青的轻轻地荡漾的蓝

蓝是上午的日光避开了炽热

藜麦低下红色的头

一场雨水一个潮湿的梦

一个蓝和太多的透明的蓝

 

蓝是烽台山耸立于群峰之上

蓝色的天际云是比蓝还要纯净的白

蒲公英花蕊顶着又一抹丝丝缕缕的白

一个人在尘世瞧见了蓝色的菊花

一座山是金黄的宋洼菊花的蓝

蓝是一个人他热爱了中国西北的一曲布鲁斯

他在田野中踩着枯草

吱吱嘎嘎的身影泛出李胡克的吉他奏响节奏飞起的蓝

 

今日张易的蓝色黄昏万籁俱寂

她们的面庞像大地缓缓没入山影和暮色

你所见的那一个在小镇和流水中行走的蓝衣男人

身影略微瘦了一些,渐渐地

和我们一起沉睡于你梦中无法剥去裸体的白色的蓝

疼痛的星空的你爱着的无声的逼近你的蓝

 

在宋洼的黄昏看云

 

觉得世界美好

就来宋洼看黄昏的云

 

登上烽台山顶

日头正落

她凝视着大地

梯田环绕小小的村庄

树木葱郁

菊花满山

只是这黄金的云

密集如金波灿灿的大海

遮住世间一切

如果你惦记城市

如果你怀念爱人

如果你想忘记另一个自己

就来宋洼看黄昏的云

 

宋洼的黄昏

宋洼纯粹的云

她们像你的爱人一样

恬美又安静

她们像你心底泛起的缠绵的光阴

影影绰绰

象黄昏的宋洼的云

连绵着飞行在天际高处细语

仿佛天籁

如秋天静谧的风声穿过守望者的内心

 

必须如此!

她们已经令你心间涌起澎湃

宋洼的黄昏的云

是傍晚美的巨大潮水

犹如你爱过的事物

接近极致却突然困顿

又咆哮不止

 

今天的涌起的无数的云在宋洼的黄昏闪回你闪逝的一生

明天的黄昏你在宋洼等待星空莅临

我们总是将高贵留给缤纷的深秋

目视黄昏的宋洼的云在月影里缓缓航行:

 

这是地球之上又一个博大黄昏

宋洼在云朵的隐匿中渐渐沉醉

我们站在高处

看巨大的云朵带着金晃晃的黄金在飞

我们正是最初的寥寥者

 

独自深入这伟大的镜像

而这奔驰在田野和土地的梦幻的云朵

她们照耀了宋洼的黄昏

在更深的秋天的烽台山中

抖落一身金黄,凝视

这落叶、菊花和无法安放灵魂的自我

 

宋洼的菊

 

雨雾弥漫

去六盘山宋洼看看梯田

 

这一刻会邂逅谁

秋天深了

山漫长的绿

玉米渐渐黄

 

水库等待山中的光线许久

你们在路边

摇动花蕊

鲜艳滚动

如惊雷越过泥水、三岔路、寒冷和冷飕飕的风

 

如是这般的灵魂羁绊

存在从美的历程开始

杰克来到了张易

凯鲁亚克遇见了宋洼

我是哪一个杰还是凯鲁亚

 

菊花铺满山野

金灿灿的黄在大地和田野飞行

黄金金灿灿的宋洼

她耽于自赏

她陷入尘世之土

给大地生长乐意赞美的事物

 

她们盛开

细雨连绵

她们绽放

花瓣湿漉

庞德他一个英国佬还是美国佬

他在斜塔中

不会这样

照耀某日中国一地的晶莹:

 

更深得露水和绿叶

她们是自我的人类之心

次第于凤台山的宋洼菊花绽放

而今日我望见太空迷失的星辰

秋深是你如菊如香入张易的夜空如你如阿尔

一个人走入宋洼的群峰之菊花深处于是消失

 

 

岁月在阿拉善的石头上复活(组诗)

 

 

 

马与太阳

 

夕阳黯淡了最后的万丈光芒

卓玛的情歌在五彩的天空下四处飘荡

每一个动人的音符都会

将所有的星星一一点亮

四岁的海骝马从天边归来

今夜,我将为你装上

父亲精心打制的铁蹬

我的心情如此激荡

明天,我将骑上大漠上最健硕的骏马

向着地平线飞奔

迎着新一天灿烂的朝阳

猎获野羊群中领头的那只盘羊

 

猎岩羊与猎骑者

 

世界有多凶险,我就有多幸福

也就有多牵挂多崇拜

在只生长石头、沙子和芨芨草的大漠上

奔跑着充满敌意的虎、狼、骆驼和岩羊

男人们必须勇敢、强壮

有征服野马一样

征服一切野兽的力量与智慧

我要把曼德拉山上的每一块石头

一一刻上马、岩羊、骆驼被猎杀、驯化

刻上男人们在广袤无垠的荒漠

用生命与爱为我和孩子们

流血、流汗、一往无前的形象

 

猎羊

 

大风凄厉地呼啸着,刮过

旷野,卷起漫天黄沙

天空突然一片黑暗

然而,我还是清晰地看见

她美丽的皮毛已成为了

那个人臀部的装饰

生而为羊,在天地之间悠闲生活

却无法逃脱被围攻被猎杀

其实,只需要一箭封喉

一箭封喉啊!不知道

除了这没有去路

也没有退路的杀戮

是否还有更多的暗箭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来生,为虎为豹为狼

为一个人

为一块石头

 

骑射

 

一只鹰极速地俯冲下来

叼起一只兔子

又飓风般消失于天边

天空一片蔚蓝,无边无际

恩克哈达是大地上的雄鹰

他骑马快如闪电

射出的弓箭是闪电之前的另一道闪电

当夕阳西下,风儿轻轻

他依然专注

他要一箭射中盘羊的咽喉

分毫不差

 

牧羊与图案

 

这是一件无比荣光的事情

图雅满怀爱慕与崇敬

注视着风中的牧仁,阳光下的牧仁

大风远远地吹过来又远远地消失了

阳光在牧仁骄傲的脸庞上发出明亮的光芒

作为牧仁赤手空拳捕获老虎的奖励

族人头领将虎头与虎尾当众披挂在他身上

他像雕像一样叉腰挺立

勇敢的牧仁是大漠上的骏马

是图雅牧场的守护神

她将自己少女纷乱的心事

和牧仁的形象深深地

刻进了曼德拉山上坚硬的玄武石

也刻进了千万年后我已石化的心

 

梅花鹿

 

秋深了

所有的青草和树叶都已枯黄凋零

去寻遍曼德拉山的每一块石头

检阅我的前尘往事

在蓝天之下,孤独的黑色的玄武石上

我把自己认真刻画成

一只拥有超长枝角的梅花鹿

明知道每一寸鹿角都伴随着一寸阵痛

期待在每一寸疼痛之中蜕变

成为你梦中的样子

就像今生,我那么高傲

为了爱,四处漂泊

忍辱负重卑微地将自己打磨

 

 

清明的雨滴纷纷落回大地(外四首)

 

岳昌鸿

 

我在城里走散了的乡亲

在上坟的日子里

像清明的雨滴纷纷落回大地

村庄依旧站在原处

等着灵魂

等着曾经的亲人

等着放慢的脚步

等着跪下来的膝盖和重重叩下去的头颅

家族的墓地

等着亲人血缘的团聚

等着黑眼睛 黄皮肤的容颜

我们在春风里阳光下 记住了彼此

在清明 有一条无形的通道

让我们接近遥远的从前

让我想起一些脸犹如神灵

一些埋在血脉中的情感

重新奔涌 还有想念亲人时的热泪

清明的酒旗开始飘扬

健在的亲人们  端起酒杯

和那些远逝了的背影

混在一起  忘了生死的界限

这样一个时节  了却一些忧伤和花朵

把酒洒在大地上  让一些美好醉在心上

 

妹妹,前年,还在

 

我关心一株马兰的花期    

胜过关注一艘新航母的下水  

一个清晨的阳光  

照透了这株野生马兰

她的高贵胜过了满天漂浮的信息 

一些尘埃落于花下  安静无语    

几颗露珠晶莹剔透地悬于花巅  

 与我对望  

我写下“兰艳的光 把一颗心照伤”的句子    

百花依然在大地上盛开  

我在虚拟的照片前 

遥望故乡的村落完好无损   

其实  这份善良早已禅定于我内心

端坐 

马兰花盛开

把所有的笑都释放了出来  

这些笑被漂浮的白云带到了远方   

质朴肯干的妹妹 

前年还在      

 我仿佛看见1979年春天的形状

 2017426上午

 

亲人进城

 

从村庄里走出来

渐渐地被人流所吞没

干一天是一天的口粮

任何停顿

都会让树叶

在某一天落尽

那些阳光就成了记忆

一场大病  收割掉所有的暖

剩下一片片比落叶更惨白的账单

回不去的村庄   很遥远

在现实的另一边站着

亲人进城了

像一株草

在坚硬冰冷的水泥路面上

找一条缝

把自己放进去

多年以后

在城里  就走丢亲人的身影

 

我把自己放在灯光里

 

某一时刻 我突然抵进

惶恐中目睹着城市的夜色

如此的美  如此的迷幻

我小心翼翼地呼吸身边空气里的芬芳

像一只紧张的兔子

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不安 惊奇  新鲜 以及留恋

在五彩的灯光里

我见识了城市的缤纷

一个黄昏才有的色泽

让我的心头异常敏感和羞涩

我只是目睹

而很重的身体在后面拖着

家计 老小这些身旁的存在

我无法把他们一一搂紧

放进小城的某个单元或角落

这么近的城市

需要好多年的时间才能走进去

我极力寻找一条缝隙

先把自己放在那些灯光里

让灰白的身世先亮堂

 

空荡荡的村庄

 

一言不发的神

看着村庄的善良和软弱

看着邪恶一点点将孤苦喂养长大

住了几辈子的老宅子

倒塌得无声无息

谁都不会搀扶这种倾倒

我住在温馨的记忆里面

不敢扯出来 一旦扯出来

生怕它们会冻伤

被深深的寒气和孤独困住

 

 村庄渐次地荒冷了下来

我至关重要的亲人

就在那里

荒草和墓碑

被风摇晃着 斜阳在远处

什么都留不下

甚至是一堆白骨

也送不回故乡

 

 

站在生命之上(组诗)

 

 

 

在广袤的河套平原

成千上万亩油葵,每年都会随着候鸟

迁徙而来

 

它们感激大自然的恩赐,唱着

黄河心中那首不老的歌谣

在河滩上嬉戏、做爱、建巢、产卵,然后

头枕着黄河呼吸匀称的波涛

幸福地孵化

这片沃土

 

每到七月,一声声惊雷为它们爆开

一个个希望满满的花盘

然后被电闪镀上

一层层激情澎湃的金黄

只有此时,你才能感到生命的强大和超然

超然的一年又一年,呵护着

母亲河的命运

 

今天,当我们登上30多米高的瞭望塔

站在生命之上,面对一种雄浑和博大

才豁然明白,我们一直以来关于

爱和美的定义

是啊,葵花朵朵一夜入诗,人生匆匆

几时成梦

 

纳林湖

 

许多湖泊都跟着黄河

向东走了

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不过,走的时候

乌兰布和沙漠上的每一株沙棘

脸上都挂着

纳林湖的泪珠

 

后来随着时代的潮流,随着

人们的心愿,随着

一群热血沸腾的知识青年的步伐

纳林湖终于回到了

乌兰布和的怀抱

 

纳林湖不算太大

它是黄河船工喊出的号子

落在乌兰布和沙漠,生长出的一块

碧绿的翡翠

纳林湖不算神奇

它是平罗沙湖春雷惊飞的一朵浪花

在乌兰布和沙漠

绽放的奇葩

 

纳林湖啊,你看那快艇

正在你的千顷良田耕波犁浪

每一犁下去,都能翻出许多

关于你童年的故事

不过,让我们这艘游艇慢些,再慢些

千万不要惊着芦苇深处,那些水鸟

谈情说爱的宁静

 

一架老式风琴

 

三盛公教堂的一架风琴,迄今

已有一百三十年的历史

当你轻轻打开琴盖

就能听到

灵魂震颤的声音

 

当一位音老师试着捋一捋它的思路

它清纯的音质

听到鸽哨纯朴的乡音

瞬间,扑向了天空

 

不过看得出来,它的两条腿,一条

有昨天踌躇满志留下的痕迹,另一条腿

有蛰伏在凸凹里的隐隐的痛

诚然,它已明白

一排琴键无论是从高音弹到低音

还是从低音弹到高音,无非就是

人生由如意到失意的往复,无非就是

一枚月亮由缺到圆的轮回,就像教堂

圆润而又悠扬的钟声,飞出去

捕食人性的欲望,飞回来

告慰自己的灵魂

 

三盛公水利枢纽

 

一茬茂密的记忆

被秋风一夜吹黄

一茬从窗口飞出的憧憬

被一场沙尘骤然熄灭

而三盛公水利枢纽

在河套人民的心中,一站

站成了黄河一道亮丽的风景,一站

60年大爱无言,一站

便站成了

一行北斗星的永恒

 

一场春风,也未必

能播下一畦风景

一世人生,也未必

能摘下一颗星斗

而三盛公闸坝

865万亩农田

和他的子民们,却赶制了

一茬又一茬

脸膛红润的金秋

 

一种心情

还没有被世态吹凉,又被

黄河奔放的激情烧开

一种回报

即使遭遇雨雪风霜

也不能让灵魂萎蔫

此时,我站在黄河身边

已经听不出

那是母亲河一浪推着一浪的涛声

那是八百里河套

一声高过一声的感恩

 

 

归途,你蓝色的身影像一抹闪电(组诗)

 

  

 

酒后,回家的马路异常平静

那些欲望的填充物

若隐若现

 

四周的灯光摇曳

像海上飘忽不定的帆

寻找遥远的归途

 

突然,天空下起了雨

我开始想念你

想念无边的月色

和月色下无边的青草

 

我甚至想念青草里的虫鸣和飞蝶

眷恋一抹花色

就像此刻的我眷恋一个

虚无而又真实的你

 

从盛夏走过

 

大地的沉默安静如雪

在整个虚妄的盛夏中

我年华虚度如园中荒草

和众多的野草一样

我已习惯在泥土的缝隙中

站成一排

反复练习迎风送月的旧招式

有时跟自己单薄的影子自由搏击

好比一阵风吹过一棵树

留下树叶婆娑的影子

温柔地拷问着大地

 

崖边的树

 

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你偏偏选择了以进为退

选择了在自己的人生哲学里泅渡

 

习惯了坚守自己的阵地

脚下的万丈深渊已不足为惧

肆意向上的姿势是那么有恃无恐

 

雨露的垂青略显苍白无力

在善良的谎言中

沉默的修辞历经打磨

 

远处的歌声响起

四野愈发空旷

一匹马埋头漫步水边

只有倒影缓慢浮动

 

从此岸到彼岸

也就一眨眼,一回头的功夫

 

遮阳山

 

在这里,太阳拷问大地的命题

由你一人执笔完成

 

从这里路过的每一个人

绽放的每一株花

聆听的每一根草

无非是想见证一场

视死如归的较量

 

比如当年的夸父啊

往事已不堪回首

 

今天,桃林遍地盛开   

桃花欲说还羞的笑容

千年未变

 

我们撑起流行的遮阳伞

在花下行走

 

月亮代表我的心

 

代表你心的事物实在太多

比如星星,大海,蔚蓝的天空

黎明前盛开的花朵

花朵里生长的淡蓝色鲸鱼

为何苦苦选择月亮

洁白无暇的光彩固然美丽

但为何要让自己的心

被团团黑雾覆盖

 

代表你心的事物实在太多

比如月光下的那棵树

以及树上沙沙作响的叶子

多么像你我沉默对立

抑或互诉衷肠

 

我们一起等待时光的检验

等待掌心的纹路

开出层层老茧

等待春天的脚步渐渐逼近

心底的波纹也正慢慢复苏

 

老城区

 

盛夏,我独自牵一匹瘦马

走过热闹的街市

目之所及

一座,两座,甚至更多

 

褪色,仍旧在持续褪色

这里的秋天,早已掠过

 

黄昏里

老城区已薄如蚕翼

像一件用旧了的瓷器

在一场场烈日,暴雨,冷风的洗濯之后

体内的余温慢慢抽丝剥茧

 

作茧自缚,某天

眼前的这件瓷器

终将被年代感压垮

听,风吹过

无数双呐喊的眼睛

正在远处的高楼上颤抖

复制一次无法更改的使命

 

牵手(外五首)

 

杜学华

 

小时候

母亲牵着我的手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母亲走得很快很快

我总也跟不上

 

多年后

我牵着母亲的手

走在城里的马路上

我走得很慢很慢

母亲还是跟不上

 

兄弟

 

二十多年没见面了

兄弟

你还好吗

 

少年时代的一个伙伴

打来一个意外的电话

话还没有说完

声音已经有点哽咽

 

年长我几个月的伙伴

二十年前

从来没有叫过我兄弟

这个词语

像一颗表皮坚硬的种子

在他体内的某个角落

静静地埋藏了二十年

现在终于悄悄发芽

 

好在  兄弟

我们都还不算老

也许

还能有三两个二十年

让我们继续

称兄道弟

 

距离

 

站在远处看一座城市

不过是一片漂亮的废墟

它今后的命运

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站在高处看一群人

不过是一些卑微的蚂蚁

突然降临的一场阵雨

就能让他们仓皇逃离

 

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不过是一具会动的躯壳

还有一个看不见的自己

潜藏在镜子深处

 

李白的月光

 

关中的高粱

只酿了一坛女儿红

勾起李白肚子里的馋虫

饮一杯  举头望月

再一杯  愁肠百结

从此

月光成了盛唐洒落的酒香

掺着故乡的味道

让后来的书生

闻一闻

就醉了千年

 

情人节

 

这一天

爱人  情人

以及许多美好的感情

都变得暧昧不清

 

南国的红豆

因那个古代诗人的煽情

被过度地采摘

已经濒临绝种

相思

成为一种奢侈的情绪

 

许多人不知道

该怎样表达爱情

于是 廉价的百合

或是昂贵的玫瑰

将这个舶来的节日

装点成最惹眼的风景

 

除夕

 

让所有忙碌的都停下来

让所有过去的悄悄走开

让所有美好的如约而来

 

今夜  家是宁静的港湾

和亲人团聚

是我们唯一的心愿

 

当钟声敲响的时刻

请用一根火柴点燃礼花

用一万朵礼花点燃夜晚

届时

守候已久的幸福如潮水般涌来

淹没你  淹没我  淹没他

淹没这晚冬的冷

也淹没所有的黑暗

 

今夜  注定无眠

让每一张脸庞绽放笑颜

让祖国和人民

尽享无与伦比的狂欢

 

 

逝去的日子(外六首)

 

朱学梅

 

我迎风而吟

不知云朵的归处

我无故疼惜一缕清风的心事

你便不再言语

 

我站在前世的路口

不与年龄纠缠

夏蝉声声扑入两耳之间

我扑向风一样的年纪

 

今生是来弥补前世的空缺

心都碎了,梦难圆满

花都开了

失散的人

久坐在莲花开落的地方

 

山河之间默默不语

久别  相望

夜莺缩回锋利的爪

藏匿了世间多少秘密

而我总会把脆弱暴露给别人

易碎,易痛

 

淤泥之中开满莲的心事

忘忧草偏偏把一切带入惆怅

 

秋雨几回迷醉了我

然而,我用一生去忘记

又用一生来回忆

直到失去自己

 

故乡的云

 

轻吻风中的沙粒

夜晚把美丽的繁星拥入怀中

很久  很久

 

我在忧伤里放慢了脚步

在回忆里辨认风的方向

小草挂满了泪珠

从云雾里翻滚

 

相遇,别离

同时出发

只在一瞬间擦肩

 

回忆是伤痛的木筏

站在对个无法与自己相视

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夜的归来

 

拾起那些零碎的诗句

再次诉说自己

 

时间像一匹快马

转眼而去

而我,继续执迷

 

然而,雨依旧冲向我

打湿我所有伤感的部分

 

秋日读他千百回

开始把一颗石子烫红

在秋叶上写上名字

在深处烙印

 

我走近黑夜

我想与黑夜说些什么

孤独再次抚摸自己

让夜憔悴成枯草

 

海水向两边慢慢延伸

把思念抛向远方

海水安静的无言

那便是海浪击中的部位

 

蓝色的云朵

是你  是你寄来的疼爱

我便珍藏再珍藏

 

五月的风

 

温柔的声音

从耳边轻轻地吹

蝴蝶偷去人类的梦想

飞往花开的世界

 

女子手中的画笔,那么轻

一滴墨,便知花儿的心思

窗口吹来的风

留住最美的一瞬间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女子的情怀泼洒成画

那一句诗

就藏在五月的心间

 

你的眼睛,就放在纸上

心,走进画中

而我,注视你认真的样子

 

五月的心声

是一条五彩的河流

河水润湿你手中的画笔

把成熟的麦穗装满秋天

人儿收割画中的喜悦

 

五月的早晨

那个作画的女子

站在浪尖上

听,五月的风。

 

风的味道是咸的

 

泪滴像透明的碎片

在散落的星空里涌动

在忧伤里  找寻

 

飞鸟的来去

是我不知道的秘密

有种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

在我凝神的瞬间

隐身而去……

 

梦像沾满了水泥块

那般沉重

黑夜的影子在颤抖

隐去的时候

那是可怕的虚空

 

当我合上回忆

那深深浅浅的印痕

却未能忘记

 

黑夜的窗比纸薄

隔着窗就能听到风的呼吸

灵魂轻放在夜空

如隐形的伤痛

 

山,矮成了丘

枝叶上久留的露珠变得灰白

湿漉漉的心

沉入海水之中

无法叫醒自己

就像回忆里的东西

无法随风而去

 

母亲

 

母亲的皱纹爬满我的记忆

我,成长在您弯曲的手掌

越握越紧,一直到老.....

 

年轻的母亲

被我偷去了时间的长河

母亲的爱溢满我的世界

而我的爱太少

 

母亲的白发

柔软地落到我心上

那是我第一次给母亲梳头

 

母亲老了

这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一直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发生

 

母亲的美貌,我不记得

岁月压弯了母亲笔直的脊梁

像一条小路那样,弯下了腰

 

一块肉,放到母亲嘴里

我的眼泪滴到碗里

几颗还没有脱落的牙齿

不知怎么痛苦咀嚼

而母亲的笑容又加深了皱纹

 

 沙漠一枝花

 

寥寂的沙漠深处

我听见花开的声音

她的样子,神秘深藏

只有风雨来过

 

风吹过

带走了她一生的秘密

 

鸟雀飞过

带来五彩的羽毛

画下风的骨骼

画下她的骨骼

 

她的根一直伸向远方

她的声音一直在路上

她的忧伤

轻放在我心上

 

我站在寂静的黑夜,面朝远方

看见了沙漠中最美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