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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贺兰山》第六期

 

     

 

        本期刊发的两篇佳作《搬迁》《廉租房》出自我区知名作家田玉林、火会亮之手。我们刊发名家的作品,有两层含义:一则提升《贺兰山》的品味,二则意欲我市作者读名家作品可用以借鉴、对照、交流和提升自我。常越的诗作《青藏梦想》原刊发于《中国诗歌》,我们再次刊发,同样有两层含义:一则示意读者关注,二则示意我市诗歌作者关注,因为《中国诗歌》是国家级刊物,层次较高,所刊发诗歌都有较高的品味,可学习、借鉴。以后,凡我市作者的作品,不论是诗歌、散文、小说还是文学评论,只要刊发于国家级刊物,我们一律再次刊发。

        除了名家之作,值得一读的,还有宋希元的小说《葛老太》,姬艳艳的小说《祁雨》,吴全礼的散文《尘埃是离人暗藏的踪迹》。《葛老太》中的葛老太,虽然生活中过于吝啬,但在吝啬的外表下,却潜伏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慷慨无私地资助两个贫困家庭的孩子上大学。宋希元在看似鸡零狗碎的叙事中,用温暖的文字,刻划了一个可敬可亲的葛老太形象。《祁雨》中的丈夫,为给妻子购买一把称心如意的花雨伞,用尽心计,终于如愿。一把花雨伞折射出往昔的艰辛和晚年的温馨,在沉稳、优雅的叙事中,我们感到了老来的幸福和家庭的温暖。在《尘埃是离人暗藏的踪迹》中,我们看到的是另外一番景象:父亲一生没有离开过尘土,离别人世时同样带着一身尘土;父亲离去,母亲对家中厚积的尘埃,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任其肆虐、蔓延。是看透人生的大度?还是对故去亲人的留恋?作者没有明确示意,但蕴含的意义,我们已似有觉察。

        扬州的诸多书画家来我市进行书法、美术作品参展交流,游览了我市诸多旅游景点,情志所致,欣然命笔,创作了诸多诗作、散文。我们特辟专栏集中刊出,从中可以领略扬州书画家们的诗文风采。

 

 

 

04搬迁                                                     田玉林

 

 

15廉租房                                                   火会亮

21青藏梦想                                                 常   越

 

 

24葛老太                                                   宋希元

32祈雨姬艳艳

 

 

36游贺兰山(外七首)华干林

37贺兰山下怀古(外八首)华续先

38游石嘴山断想(外一首) 梁明院

38沙湖初秋(外一首)徐正标

38游沙湖有感(外二首)张    军

39梁明院、华续先、徐正标唱和集 梁明院

39游沙湖(外一篇)弋    戈

 

 

41大武口中华奇石山赋                                        许长礼

42省嵬城——西夏遗落的一粒珍珠                              王淑萍

45潮湖村采风得联六副                                        沙俊清

46一粒种子的生活史(组诗)                                  张    杰

49潮湖陶氏渊明后裔探寻记                                    耿万荣

 

 

53尘埃是离人暗藏的踪迹  吴全礼

56春暖花开,蝴蝶自来  樊    冰

57横溪中学,我在回忆中等你     杨    坚

61父亲的土地情怀 寇天福

64狼毒花  魏银忠

66蜗 居(外二篇)  杨远辉

70我心中的长征精神  王志厚

74我这一病(外一篇) 劳    心

79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83野花                                                     张志磊

83闪亮的,是灯                                             木    易

84命运   爱    静

85遗失的礼堂                                 杜学华

 

 

88在黄河流经的地方(组诗)                                 潘春生

92碧草满坡(组诗)                                         张    纪

95来世,你做我的兄长                                       张玉秋

99春雪(外二首)                                           刘    虎

100塞上酒香诗四首                                           钱守桐

101聂朋群诗词六首                                           聂朋群

102冬日登长城(五古)魏东旭

103贺兰恋(外一首)                                       李登峰

 

 

104时间窗口                                                  张玉秋

 

73828895101简讯五则  石    文

 

 

  

 

田玉林

 

        四五只喜鹊每天都在后山的崖背上或屋后的老榆树上“喳喳喳”的叫个不停,那黑白相间的鹊儿是这山里的精灵。

        六十子从镇上开会回来,看到那些苍黄突兀的山峦忽然顿觉亲切起来,仿佛自己的老人一样和蔼慈祥。虽然内心里无数次诅咒过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也无数次试图用自己二十多年的青春和汗水去改造它,但这恶劣的自然环境又无数次击碎了他的梦想。十年九旱,没有雨,再好的土地也长不出庄稼来,而这山沟沟的水有时候比油还金贵。

        六十子在庄口碰到黑牛子,给他说了搬迁的事,黑牛子的眼睛瞪得比他身后牵着的黄牛眼还大。

        “哥,你别哄我了,真的,哪有这样的好事?”纵然六十子一本正经的又说了一遍,黑牛子始终傻笑着半信半疑。他牵着牛要给他妻哥家搭伴耕地去。

        后湾村要整体搬迁到川区去。就仿佛锅里炒豆子,一下子噼里啪啦炸开了。

        对于后湾村来说,这真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几辈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竟然在他们身上发生了,像做梦似的。人人奔走相告,后湾村犹如发了山洪一样,每家每户都激荡着一股难以言状的复杂心情,因为他们对这巍峨连绵的大山既爱又恨,剪不断理还乱。

        庄子里洋溢着节日一般的欢欣,唯独戎老汉耷拉着头,心事重重,他听到了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儿子大成子把村支书六十子从镇上开会带来的话传给全家老小,女儿琴琴第一个高兴地拍掌跳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像牡丹一样又大又艳。儿子雄雄还小,他看着姐姐,就好像看到了天。他的女人眉宇间一舒,脸上一对酒窝收起,嘴唇收紧,似乎已经在向往那里的生活。母亲抬起头看了一眼抽烟的老头子,手里绣着的一个香包乱了针脚。戎老汉听完儿子喜形于色的一番话语,连连抽了几口,在旱烟弥漫的烟雾中吐出三个字。

        “咱不走。”

        “凭啥?”还不等大成子惊愕的神色反应过来,琴琴已经撅起嘴,从地上的小凳子上蹦了起来,理直气壮地质问爷爷。

        “几辈人都在这里,也没饿死,咱不凑这个热闹。”

        “没饿死,可活得还像个人吗?”琴琴两眼喷出了火,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爷爷竟然是这样一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说不去就不去,谁愿意去谁去。”戎老汉的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他的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这在庄里人人皆知。

        “哼”,琴琴涨红着脸,轻蔑地看了一眼爷爷,几步跨出屋门,那一根抖动的马尾辫在她身后没有节律的乱晃,这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反抗,在戎老汉看来,这比当着他的面数落一顿更严重更可恶,简直是没有一点教养,哪是一个上高二学生的样子。戎老汉拿烟锅的手微微颤动了几下,他努力压制住自己,挑眼看了一眼坐在炕头上有点不知所措的儿子。大成子木讷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灾难降临一般,不知道该如何管控,女儿像一匹烈马,说尥蹶子就尥蹶子,而父亲像一头老黄牛,越老越犟,犟的人都沾不到跟前。

        摊上这么好的事,却把六十子难倒了,庄里年长的几个老者就像一堵厚厚的墙,咋做工作都不行,一个个都是死人顶门——硬抗。你干气还没办法,更要命的是他的老爷子也是死活不挪窝,这让他这个村支书在庄里连说话的一点底气都没有。哎呀,这怎么给镇上交代呢。在村委会,他召集村委会班子成员和死硬派家的代表商量搬迁的事。

        大成子一进来,顺顺子斜着脸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大成子的鼻子上结下断的说:“大大大成子,你大大大的头叫驴驴驴踢咧嘛,成成成天在我们家呢转转转啥着嘛,把把把我大鼓鼓鼓动上着……”

        “你大的头叫驴踢咧,你个驴日的咋说话呢,不说你大没主意,还七赖八赖的怪我大哩。”大成子一股无名火正没处发呢,恰好遇上顺顺子这个结怂,拨开虎虎子拦着的手就往顺顺子跟前冲,被六十子一声断喝愣在了原地。

        “少亏先人,都啥时候咧,披着被子当衣裳穿呢——没求个掌握。”

        众人坐定,村主任有有子数了一下,还有后沟的喜喜子没来,他问大成子给通知了没有,大成子说:“我走时喊了一声,在场里搅晒牛粪呢,可能一会儿就来咧。”

        有有子刚想拨个电话,透过窗户看到喜喜子耷拉着头像丢了魂似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喜喜子,你大一概开明着呢么,咋这一次也让门板给夹咧。”团团子见喜喜子进来,一脸的苦大仇深,好像家里丢了几千块钱似的。

        “唉,何至于夹咧,夹扁咧,人家一天都笑着呢,我们家一天淘死气着呢,我大给我耍死着咧,天天嚷着要上吊,唉,害死咧,我的个胡大哟,咋咧啥,越老还越糊涂咧。”

        喜喜子坐在凳子上接过大成子扔过来的一根烟,顺顺子给打了个火,半截烟的过滤嘴上涎水都湿到烟丝上了,喜喜子看着他,没好气的说:“哎呀,顺顺子,你人结着呢,嘴总没结么,你就是把烟屎吃出来,你大的老脑筋还是转不过弯,看你那个怂样子。”

        顺顺子没想到好心没有好报,打火机朝喜喜子的下巴子一伸,喜喜子看着喷出来的火,赶紧笑嘻嘻的躲开了。

        “你你你大我看不不不是夹扁咧,还是是是茅坑里的石头,连连连硬带臭。”

        众人哄笑一番,六十子发话了,他把这次镇上开会的情况又重新传达了一遍,要求这七户人家务必在月底前把这几个老汉的工作做通了,镇上的移民干部要来庄上督促检查,希望以大局为重,不要拖镇上的后腿。然后给几个村干部分别包干了人,要求从今儿个开始就分头抓紧跑,争取早点做通早点了结。唯独他大的事没有提,虽然心里揣着个狼儿子,但他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连自己屁股上的屎都没擦干净,咋说别人呢。六十子想,先做通其他人的工作再说,老爷子的事就是天上下刀子,还得自己硬着头皮上。

        有有子说:“哎哟,这几个老汉,都成棺材瓤子咧,还死不改悔。”

        六十子憎恶的看了一眼有有子,“哎呀,你是嘴上说话腰不疼,放的那是个干屁么,我看你大不是死的早,就叫你个哈怂活埋咧。”

        有有子看着六十子一脸的愠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哎,这咋咧,我啥时候把这人给得罪咧。

        庄里的哼哈二将配合默契得很,今儿个也露出狐狸的尾巴了,看来,各人都有各人的小算盘呢,拨到谁身上谁疼呢。众人都惊愕的不知咋回事,只有大成子心知肚明嘿嘿地笑着。

        大成子回到家,老爷子到山上转去了,琴琴在小屋里看书,雄雄不知又到谁家耍去了,这个娃娃,都上五年级了,还一天耍着不着家,唉,这一放假,把这哈怂像猴一样放到深山了。

        母亲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给琴琴做着一双鞋垫,大成子坐到台子上,看着母亲满脸的皱纹细细密密犹如蜘蛛网一样,心疼地说:“妈,你做啥着呢,算咧啥,眼睛都看不清楚咧,让琴琴妈闲咧做去。”

        “我闲着呢。”母亲抬头看了一眼儿子,知道今儿个到村委会去又加楔子了。唉,难为儿了,老头子倔得很,脾气一拗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妈,你给我大再念叨念叨,这是个大事情,一庄的人都高兴得不行,唯独咱们在这儿扛着,让人嚼舌头呢。”

        母亲为难的点点头,看来前面不论是埂子还是崖,她都要再硬着头皮闯一闯了。她不愿意看到一家子为这事四分五裂的,把她的儿夹在中间像钻进风箱里一样,媳妇子黑着个脸,琴琴吊着个脸,老头子拉着个脸,你不照我,我不照你,陌生的让人心寒。

        大成子起身到厨房拿一口馍馍吃,女人看见他进来,一个抹布抡来抡去的,大成子嘿嘿一笑。

        “你没病么,还是吃错药了,看你个哈怂的样。”

        “你大才有病呢,你大才吃错药咧。”女人将抹布重重地摔在案板上,像一头母狮子瞪着眼朝大成子直扑而来。

        大成子后退一步,板起面孔,压低了声音严厉的说:“你他妈的不要骚情得很,我看你三天不打,上房就揭开瓦咧。”

        “来来来,打打打,你大给你教的,打倒的媳妇子揉倒的面,我进你们戎家二十年咧,你打了二十年,头一个娃娃叫你打着小产咧,我现在还怕你不成,给给给,打呀。”女人低着头像一头羯羊顶着大成子的胸脯。

        大成子一边推女人一边看着院子里老妈的动静,显然母亲是听到了他们的吵闹声,拿起针线笸箩进了屋。

        “我给你说,你不要没事情找事情,给脸不要脸,你把你的位置摆正咧,不要一口一个你大你大、戎家戎家的怎么咧,你记住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进了谁家的门就是谁家的人,把里外分清楚,把你个混账王八蛋,一头的猪脑子。”

        “谁是混账,你大不混,咋是一根筋,这么好的事情,偏要跟政府对着干呢。”女人声音越说越大,都快掀开屋顶了。

        大成子一把攥住女人的衣领,嘴角抽在一处,两只眼睛气得都快鼓出来了。

        “天天就是个吵吵吵,还让人学习不。”琴琴听到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她杏眼圆睁,看着眼前的一切,气愤的怒吼道:“爸爸,你要是再打我妈妈,我就离家出走给你们看,啥时候咧,还动不动家庭暴力,你能不能文明一点,给我做个好样子。”

        大成子赶忙撒开手,不好意思的朝女儿嘿嘿一笑。琴琴才不领情呢,甩手就朝大门出去了。

        戎老汉在山上转悠的时候碰上在地里割苜蓿的三虎子,他问三虎子今年下了几头牛犊子,三虎子不爱搭理的看了他一眼,有口无心的说:“戎家爸,靠养牛富不了,咱这穷地方十年九旱,年成好了见两个钱,年成不好了还倒贴着呢。现在听说要搬迁咧,一下卖了算咧,几辈人围着牛屁股转着呢,还是没个啥好下场,瘦腰抽着呢,穷根拉着呢。”

        戎老汉听这娃娃话里有话,自知讨了个没趣,便顺着地埂子爬到山梁上走老坟上去了。

        大成子站在自家场院的短墙边看着琴琴从对面秀秀家出来,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女儿大了,他这个当爸的该收敛一些了,娃娃面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呼三喝四,粗暴无礼,女儿娃迟早是旁人家的一口子人,疼不了几年,结的怨多,让娃娃心寒对娘家就没感情咧。唉,又一想,这个糊涂脑浆子的女人一点也不省心,老人解不开疙瘩,她还在后头火上浇油着呢,你说叫人着气不着气。再加上这个娃娃么,一点都不看脸色,都是那李逵的脾气么,一阵子来跟旋风一样,立竿见影,不分老小,书都念到头里生锈咧,毕竟是你爷爷么,从小把你背大的,一点情面都不给,人家的娃娃书越念越聪明呢,这娃娃越念脾气倒越大咧。

        秋后的庄稼地里,只剩下苜蓿、洋芋、高粱、玉米、荞麦地零星的东一块西一块、横一块竖一块的散落在山畔上,这给人一种视野上巨大的反差,晚秋的凄凉挥洒在山野上,仿佛喝醉的酒鬼,东倒西歪。

        常庆到后湾村不知跑了几趟,反正最少不下五六趟,一个摩托光油跑了好几箱,你把那事情办成啥,一次一次瞎子点灯白费蜡着呢。没想到在其他村子群众都拍手称快、欢呼雀跃的事在这儿变成了肠梗阻,这让他在书记、镇长那儿打包票的事泡汤了,他的这张脸没处搁去,这把人丢大了。

        六十子、有有子两个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陪着笑脸,连连地自责,走了没有百十步路,六十子递烟递了三回了,他没有接,铁青着脸一身不吭的朝喜喜子家的后梁上走。

        喜喜子大在场院里刚给牛填完草,手里提着个小背篼,常庆迎上去,努力克制着自己,陪着笑脸说:“老爷子,想通了没有?”

        “想通着呢,好事是好事,可我这一把老骨头咧,舍不得故土啊!人常说,‘娘亲难离,故土难舍。’我老咧,活不了几年咧,让人家娃娃都去,毕竟是川区,交通方便,干啥都方便。我守着老院,不妨他们的事,不要为我这个快死的人天天淘死气。”老汉与其是给常庆他们三个说话,倒更像是给儿子他们一家子亮耳着呢。

        “不行,老爷子,后湾村要整体搬迁,一户不留,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谁照顾你,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孙后代考虑一下,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政府都给你们考虑周全着呢。”

        “对着呢,王家爸,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咧,你看看,喜喜子的脸都叫你那个儿媳妇抠得跟猫抓的一样,不给孙子留路总给你的儿一点面子呢么。人活一辈子,总不能光顾自己么,这样的话,活上一百岁有啥意思呢。”六十子的话呛得很。

        喜喜子从大门里耷拉着头出来,捂着左边的脸,但右边的几道子还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瞅着常庆、六十子、有有子看了几眼,又看了他大几眼,眼皮再也没有抬起来,像霜打了的一样。

        “唉,我老糊涂咧,我咋不早死呀,把人家娃娃都耽误咧。”看着儿子那个怂样,老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

        “把这哭啥着呢么,一句话的事情,死人着呢。”有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声喝止了老汉的哭腔相。

        喜喜子大抹了一把眼泪,短暂的思忖了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走”。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很坚决。老汉说完,扭头就回了屋,喜喜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说实在的,常庆对六十子的意见很大,你一个村支书连你大的工作都做不通,你还咋指拨人呢,腰里漏气着呢,说话能有底气吗?不过,对于刚才这两个人的表现他还是比较满意的。从喜喜子家出来,六十子递过来的烟总算接了,有有子打火,他点着抽了几口,叉手站在顺顺子家的崖背上,看着几间塌房子,心里五味杂陈。农村人都叫这大山封闭死了,目光短浅,看事情想问题光考虑到脚面梁上的一点利益,看不到山外的天。十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来过几次后湾村,那时这山上虽然光秃秃的,但还没有开垦,没过几年连陡坡陡洼都开垦种成地了,一年打不了几袋子粮食,雨水越来越少,生态环境越来越恶劣,幸亏这几年退耕还林还草,陡坡陡洼终于能看到一点绿色了,但照这样下去,下辈子都翻不了身、脱不了贫。唉,再不搬出去,这里都快成原始部落了。

        常庆今天也豁出去了,他给六十子、有有子说:“今天要是再做不通,你们后湾村就放下,等上几年再搬,反正李书记、杨镇长把我收拾了几顿咧,我也是路跑断咧腿跑短咧,尽心尽力咧,只要你俩不怕全村人骂,我无所谓。”

        六十子一听,这是常庆在甩坨呢。“哎呀,我们也是下了狠劲做工作着呢,都撕破脸皮吼着呢,嗓子都喊哑咧,农村人就这个觉悟嘛,远的看不见,近的除非你丢下一疙瘩钱,再就是道理讲得多好,哪怕是把天上的星星数下来,都不中用,听不进去么。”

        有有子知道常庆说气话着呢,政府拍板定下的事情,你一个镇干部就能说黄了,日球能得很。你们乡镇干部不知道我们村干部的苦处,既要干农活,还要挨家挨户的做工作,有些人死脑筋转不过弯你有啥办法,那是个牲口不上地棱子抽给几鞭子,那是个人总不是打的么。

        中午,从四牛子家出来,三个人的嗓子都喊哑了。这一早上成效不错,解决了四户,但常庆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高兴的样子,拿着个手机一直嘟囔信号不好。

        六十子说:“下坡是个阴面,信号一直不行,阳坡的信号好,咱们到有有子家先吃个饭,缓一缓,下午剩下的三户都是几块硬骨头,不好啃。”

        常庆把手机放进裤兜,惊异地看着六十子。“你大的工作做通咧?”

        “没有。”

        “没有怎么剩三户,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着呢么。”

        六十子讪讪一笑,不好意思的说:“我大的工作我做,到时候老汉不走,我就是把他背都背着出去,不给组织上添麻烦。”

        “单支书,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在李书记、杨镇长那儿你可把杆杆子站住。”常庆盯着六十子的眼,好像法官对证一般。

        有有子这才明白了。“唉,原来你个哈怂连你大的工作都没做通呢,还一天指东指西的,你这个人咋是这么个嘛?”

        “一下子对咧,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六十子不耐烦的打断有有子的话。

        “好,单支书,儿子娃娃,说话算数,你们家我就不去咧。”

        中午在有有子家草草吃了一口饭,常庆嘴一抹起身就走。六十子说再歇一会儿,跑得腰酸腿疼的。

        常庆说:“好咧,单支书,今天辛苦一下,把这三户的工作做通咧,睡个懒觉心安着呢,这要是做不通,我没法给领导交代。”

        在院子里,六十子看见有有子家里的从厨房出来解下围巾在六十子身上打了两下,六十子赶紧躲开。她看着常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领导,你吃好咧没?一碗浆水面么,清汤寡水的,我说掌柜子你早说一点,我用荞面给你们做一点摊馍馍。”

        “吃得很好,三碗,以前是两碗,今天破纪录了,一来确实有点饿,二来你这茶饭不错,谢谢老嫂子。”常庆腆着肚子打着饱嗝,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有有子将披在肩上的衣服穿好,边走边对常庆说:“常领导,要不今天晚上住下,六十子家的土鸡叫娃娃捉一只宰了,改善一下,这五六趟把你劳驾的跑不行咧,也算是我们哥俩的一点心意。”

        常庆还没说话呢,六十子接过了话茬。“你说的,常领导忙得中午缓一会儿都不行,下午回去还要给李书记、杨镇长汇报去呢,哪有时间呢?”

        “哎哟,单支书,吃不吃咋先不论,听你这个态度好像不欢迎啊,我这五六趟跑下来连一点好还没落下?”

        “哎呀,领导你误会了,我是说你的工作忙。”六十子赶忙解释道。

        “你是怕我到你家跟你大吵架吧,叫庄里人一听,原来单支书的大带头对抗搬迁着呢,影响你这个支书的威信啊。”常庆把敞开的衣扣系上,看着六十子。

        “没有,我大走我姐家浪去咧,没有在。”六十子咧着嘴一本正经的。

        由于早上的工作做得扎实,再加上六十子、有有子哼哈二将的帮腔,庄里人都意识到这是大势所趋,谁也扭转不了。老人的顾虑,一是怕搬迁到川区百年后没地方睡土,这一点上了年纪的都接受不了。二是几辈人都在这山上睡土着呢,走了就回不来了,老先人的坟就成了荒坟了,没有人看管,年头节尾,没有人在坟头上祭奠,良心上过不去。三是说到底,还是故土难离,虽然这里山大沟深,不是养活人的地方,但生活了几十年,就跟自己的亲娘老子一样,有感情了,能割舍得下吗?年轻人都想奔到川里去,这一点能理解,可老胳膊老腿的谁能理解?

        在优素福子家,优素福子大矮瘦的身材,一顶白帽子干干净净,左手时不时的捋着他的一撮山羊胡子,老汉看来是听到了早上的动静,态度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笑眯眯的站在大门前好像专门等候着呢。

        “老人家,想通了没有?”常庆一看老人笑容满面,语调也和顺了许多。

        “想通咧,想不通也得想通,不然我这两个侄娃子扣帽子呢,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哎,咱老咧,要给年轻人让路呢,不能一个死人顶门——硬抗,娃娃骂呢,给人家把路腾宽,咱们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不能横在路上挡道,你说是吗领导。”看到老汉拘谨恭敬的样子,常庆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连连点着头。

        “哎呀,这就对了老爸,你早干啥着呢么?”六十子脸上也是眉飞色舞,有有子对老汉竖起了大拇指。

        “哎,年轻人说话腰不疼,老了的个人,思想转化要有个过程呢,哪像你们年轻人,竹筒倒豆子——唏哩哗啦,几下子就把事情办成咧。我给你说领导,你来回跑了几趟咧,我们眼里看着呢,嘴上不会说,心里明白得很,你为了我们后湾村这几十户人家,把你麻烦咧。我这个人,你看是个大老粗,遇事还不是那么糊涂脑浆子的,反应慢一点。说实在的,能搬着出去,打心眼里感谢党感谢政府,这是个让子孙后代受益的事情。就是我们这些山里人看问题看不远,你想一下,老祖宗逃难到这个地方,也是几辈人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是穷一点、苦一点,我们都熬过来咧。唉,走,没有啥舍不得的。”

        常庆看着这位慈祥的回族老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集结的那些怨气一刹那间全部冰释消融了,他总认为山里人思想觉悟低,见得世面少,有些七八十岁的老汉一辈子连一次县城都没去过,这次这么好的事情,前挡后堵的,实在是生气想不通,被领导批评了几次,他觉得工作做到这份上了,这些人就是死脑筋,光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为别人、不为后代着想,现在看来,他也是有些天真了,人对土地的情感有时候胜过亲情,纵然这土地是那么的贫瘠,生存的依赖和岁月的磨砺融入到他们的骨子里,犹如血肉一般紧紧地相连在一起。

        “哦,领导,还有两件事要说着当面,一件事我们这个庄子搬出去不分开么?”

        常庆摇摇头非常的肯定。

        “你看,我们这个庄虽然回汉两教,团结得很,几辈人多少年咧,一点都不生分,我这两个侄娃子可以作证,相互尊重各自的风俗习惯,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亲,在民族问题上从来没有红过脖子黑过脸,乡里乡亲的在一起舒坦,分开咧,怪想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是个穆斯林,每天要到清真寺礼拜去呢……”

        常庆打断老人的话。“老人家,您放心,我可以负责任的对您说,政府都替咱们老百姓考虑好了,咱们这个村子整体搬迁,搬出去不会分开,这是其一,其二,到了川区的移民村,各种设施齐全,清真寺、卫生室、商店、学校、活动室等等样样都有,什么都不影响,您放心。”

        优素福子大捋着他的山羊胡子连连点头。“好好好,政府想得就是周全。走走走,到屋里喝口水,说了半天话咧。”

        “老人家,我们就不进去咧,您这么开通,我已经非常感谢了,还有两户也要跑一跑,谢谢咧!”常庆拉住老人的手使劲握了握。

        全昌子大在场院里给牛刮毛着呢,听见他家的大黑狗吠了几声,回头看见常庆他们,放下梳子,迎上去有些愧疚地说:“不说了,领导,我想通咧,常言说,‘人挪活,树挪死。’都怪我思想太守旧咧,解不开这个疙瘩子。”

        “对了嘛,老人家,想通就好,想通就好。”常庆没想到一顿饭的工夫,后湾村像下了一场雷阵雨,雨过天晴,阳光灿烂。

        全昌子从屋里出来,一脸的微笑。有有子走到跟前低声说:“全昌子,你个哈怂,给我们两个一点面子都不给,你大的工作做通了,你总支吾一声呢么,哑了吗你?”

        “刚做通,刚做通。”全昌子陪着笑脸。

        “你个哈怂等着,看我啥时候收拾你娃咧。”六十子指着全昌子,气不打一处来。

        来到大成子家,琴琴礼貌地招呼三人到她爷爷的屋里,倒了三杯茶,然后出去到山上喊她爸爸去了,大成子到山上给牲口割草着呢。琴琴奶奶看这么多人,就到孙女的屋里去了。

        “老人家,想通了没有?”常庆从椅子上起来坐到炕沿上,看着戎老汉满是皱纹的面颊,历经日月沧桑,饱览岁月风尘,脸色凝重,目光深邃,眼皮一直低垂着。

        “一直想通着呢,支持政府,感谢政府,叫他们都走,我在这里给我的先人守墓。”戎老汉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压得很稳。

        任凭常庆、六十子、有有子怎么说,戎老汉要么点点头,要么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始终再没有说一句话。常庆从炕上挪到地上,又从地上挪到炕上,头发都竖了起来,声音一会大一会小,戎老汉就是软硬不吃,不为所动。

        大成子进来听了一阵子,看到父亲如此不近人情,他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这个倔老头把一家人、一个庄子都害苦了。

        “大,你看,这个镇上的干部、村上的干部都说了这么多,你再不要犟啥,不要因为咱一家把全庄人的事都耽误咧。”大成子几乎是在哀求父亲了。

        “大成子,你看,你若把我能活埋咧,这事情你看着办,若活埋不了,你少管,是我养的你,不是你养的我。”戎老汉说完,斜靠在炕上的铺盖卷上,双眼微闭,径自睡去了。

        六十子还想说两句,被常庆手一挡止住了,然后手一挥,几个人从屋里出来。常庆想,这个老汉这么倔强,几次来一次比一次决绝,再折腾下去,要是发生点意外的事就更糟了,剩下一半个人,算了,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从坡上往下走,大成子撵了几步,给常庆和六十子、有有子说:“我大的心病主要在我的两个叔老子身上呢,我大爹十几岁就参加了红军,多少年了没个音讯,我二爹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听说死在了抗日前线上。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把两个儿子的几件烂衣裳埋在了祖坟里,老人过世的时候,一直念念不忘他的两个儿子。我大年轻的时候操劳一家子的吃喝呢,到祖坟上去的少,现在老咧,隔三差五的就去,嘴里经常还念念叨叨的。”

        有有子说:“你一说我也记起来了,我大啥时候也说过,老汉的两个哥哥,一个跟了共产党,一个跟了国民党,老大走的时候是偷着走的,老二是抓壮丁的,都在外面没回来,死活不知道,那时候没有个啥证据,公社里跑了几回,就这么耽搁下咧。”

        常庆说:“这样吧,我回去给李书记、杨镇长汇报一下看咋办?”

        有有子说:“常领导,单支书家的土鸡还等着呢,要不吃了再走。”

        常庆看着六十子呵呵一笑。“你看,单支书吓得脸都黄了,人家还等着鸡下蛋呢,咱们吃了拍屁股走咧,单支书又得跪地呀,算咧。”

        “哎哟,把我说的跟你们城里人一样,怕老婆。你打问一下,在这个庄子里,像我这样的儿子娃娃有几个?”六十子拍着胸脯趾高气扬,众人都哈哈大笑。

        第二天九点多,六十子泡了一杯八宝茶正品着呢,有有子打电话说大成子和三虎子在河湾里干仗着呢,他放下茶杯赶紧往河湾里跑。

        原来早上大成子和三虎子饮牛的时候碰到了一起,三虎子这个人心里没啥嘴上不饶人,知道全庄现在只有大成子大在那儿死顶着呢,心里有一股子无名火,看见大成子,故意呛了几句。

        “大成子,我看你大天天在山上转着呢,是不是让鸟屎把眼糊住了,坟里是埋死人的么,你大天天在老坟里给他看地方着呢,一庄的人总不是等着你大死了才搬呢么?你要是个儿子娃娃,巴上一截子硬屎,做上个主,哎呀呀。”

        大成子本来就憋屈得很,让三虎子这么一呛,火冒三丈,“噌”的过去,三言两语,两个人就撕扯在一起。

        六十子到了河湾里,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骂。

        “哎哟,咋咧啥,你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咧,还跟个二愣子娃一样,动不动脸红脖子粗的干啥吗?啊,啥事情不得成咧,老叫驴撵上咧,看你两个的哈怂样,有啥能头呢,一个庄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少说一句能把你两个憋死吗?啊。”

        有有子把两个分开,三虎子自知理亏,低头吆着牛走了。大成子一声不吭,一个人木楞楞地站在河湾里呆了好大一会儿,牛都自己回去了,他还站在那里,直到儿子雄雄跑到河湾里拉了他一把,他像丢了魂似的才回过神来。

        下午,李书记亲自来到了大成子家,一进屋,戎老汉准备下炕,被李书记双手按住了。

        “老人家,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大半辈子,要离开的确是舍不得啊,有句话说得好,‘故土难离’,但你看看这个地方,生存——可以,就是艰苦了点,吃水要到沟里去挑,种地满山跑,收成不一定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雨水广收成好一点,雨水欠,把籽种收回来都很难啊!”

        戎老汉点点头,李书记看老汉打不开话匣子,就让常庆、六十子、有有子、大成子他们都出去,他要和老人家好好地谈一谈。

        李书记和戎老汉促膝相谈了三个多小时,期间六十子进去了一次,都被李书记支了出来,看样子两人谈得很投机,李书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认真的做着记录,戎老汉把积攒在心里多年的话像开闸的水一样全部倾泻出来,他紧锁的眉头随着他的故事慢慢地舒展开来。

        就在常庆他们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李书记搀扶着戎老汉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俩犹如故交一般甚是投缘。走到场院里李书记拉着戎老汉的手郑重的说:“老人家,请您相信我,相信政府,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回去后,我马上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情况,尽快落实。”

        戎老汉让吃一口饭再走,李书记说时间不早了,他今天就得赶到县上去。这让常庆、六十子、有有子、大成子他们都罩了一头的雾水,原以为很僵的局面没想到会是如此的结局,一个个都像打愣了的鸡似的。

        看着山畔上摩托卷起的尘土,戎老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三天,三辆小轿车停在了沟底,车上下来八九个人沿着沟畔走了上来,还有两个穿军装的,庄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老戎家出事了,倔老汉这回撞到南墙上撞了个大洞,连县上的大领导都来了,再要是硬抗,就要抓进监狱了。

        来的人分了三个组,一组一直蹲在大成子家和戎老汉攀谈着,两组分别走访了庄里几个年岁大的老汉。下午,这些人还到山上的堡子里去看,然后又到戎家的老坟里转了一圈,庄里的一大群娃娃跟前跟后的,传出来的消息让庄里人都震惊不已。解放前,这里打过一次仗,这些人是来核实情况来的。

        第五天,沟底下又来了两辆小车,来接戎老汉和六十子大,大成子和六十子陪着两个老人上县去了。

        有有子挨家挨户的通知,赶紧处理家里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要么变卖要么送给亲戚。

        后湾村开始了搬迁前的各项准备工作,牛羊猪鸡全都卖了,不值钱的全都送给了亲戚。每天庄里都有出出进进的人,像赶集似的,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在山沟里此起彼伏,人们喜悦心情犹如海潮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星期后,六十子通知村里所有的人都到大洼梁上,县里的领导要来立碑子呢。

        第二天,沟底里来了大大小小十几辆车,还有两辆军车,没有地方停,都停到地里去了。

        后湾村从来没有见过这阵势,犹如开春的河水,人们簇拥着向大洼梁上奔去。

        戎老汉穿着一身青黑色的新衣,他从屋子里往出走的时候,老伴安顿琴琴把她爷爷搀扶好,戎老汉喜悦的脸上笑容满面,他摆摆手。

        “今天是我老汉这一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不要搀,我得劲得很。”

        山沟的小路上,二十名武警战士穿着礼服,扛着枪,精神抖擞,英姿飒爽,庄子里十几个年轻人抬着一个裹着红布的墓碑,县里的领导、镇上的领导神情肃穆,默默地向山梁上走去。

        大洼梁上,人们聚集在戎家的老坟里,县里的领导都过来和戎老汉打了招呼。十点钟,仪式开始,礼兵站立两旁,庄里的小学生穿着校服站立在前排,其他人都站在后面,县上的领导、镇上的领导和戎老汉、六十子大站在前面,一位县长拿着麦克风开始讲话,后湾村光荣的历史在这一刻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193610月,红军长征在将台堡会师后,一部红军经过后湾村,与盘踞在此的地主夏宗南相遇。当时,恰逢荒年,穷人的生活极其艰难,红军先后派人和夏宗南交涉了几次,要求给穷人减租分粮,主动投降。夏家把全部的粮食和眷属都集中到山上的堡子里,仗着有人有枪,居于要隘之险,根本不把衣衫褴褛的红军放在眼里,红军被迫无奈,于当日午后发起攻击,只用了十几分钟就将夏家堡子攻了下来,红军在打扫战场时,却发现夏宗南及一部分家眷从堡子下面的地道里跑了。这次战斗,有三名红军战士不幸牺牲,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只有十七岁,一个是江西人,一个是福建人,一个是四川人,红军在撤离时,连指导员嘱托村民戎正祥(汉族)、单福川(回族)二人将三名战士的遗体掩埋,并给予二人三块银元,被拒收。戎正祥的大儿子戎山林当时只有十五岁,主动要求参加红军,部队觉得他太小,没有答应。后乘夜尾随部队而去,再无音讯。考虑到夏宗南会回来报复,戎正祥和单福川商量,三名红军战士都是汉族,就埋到了戎家的祖坟里,对外宣称没有红军战士牺牲。后夏宗南返回,看到残破的院落和弹痕累累的堡子,收了最后一次租粮,举家搬到兰州,再未回来。戎正祥将三名红军战士当作自己的亲人,每年烧香磕头进行祭奠,从未间断。

        1939年,戎正祥的二儿子戎山梁被马鸿逵抓了壮丁,1940年冬,在参加绥西抗击日寇的战斗中壮烈牺牲,年仅十七岁。戎正祥将自己的两个儿子的几件旧衣服做了衣冠冢埋在了祖坟里。

        解放后,戎正祥也没有等到大儿子回来,一直到终老。

        经过政府多方查证,查询县志、有关军史,找寻见证人,确认当年的历史事件属实。

        为缅怀先烈,激励后人,不忘这段光荣的革命历史,县委、政府决定,对三名红军战士树碑立传,以志纪念。追认戎山林同志为革命烈士,追认戎山梁同志为抗战英雄,抚恤慰问。

        犹如一声惊雷、一道闪电、一阵春雨,后湾村的山梁上沸腾了,回汉群众使劲地鼓掌,他们哪里知道,在他们日日夜夜辛勤劳作的这块贫瘠、厚重的土地上竟然发生了这么传奇的一段历史。他们感到光荣,感到自豪。

        一块大理石碑竖立在三名红军战士的墓前,上面遮盖着一块红绸布,县长、县人武部长、戎老汉、六十子大,四个人走上前轻轻地揭开那块红绸布,“红军墓”三个醒目的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目。二十名武警战士举起手中的枪向天空鸣放,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激越回荡……

        戎老汉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身影,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个个神情激昂,意志奋发,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一个战士倒下了,另一个战士接着冲上去,前赴后继,不怕牺牲,勇往直前,战士的鲜血在阳光、土堡和漫天的黄土、硝烟中交汇,三个年轻的身影在山梁上仆倒在地,一阵风吹过,硝烟散尽,留下的只有一腔热血抛洒在这淳厚的土地上,任岁月消逝,与黄土融为一体。

        了却了戎老汉的一桩心愿,他如释重负,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虽然在儿子和琴琴的建议下,他已经不抽烟了,但那根旱烟锅一直不离手。

        六十子和有有子过来看大成子收拾的咋样了?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看到戎老汉从屋里出来,六十子由衷的赞叹道:“戎家爸,我把您服了,城府深,拿得稳,您给咱后湾村挣足了面子。哎呀,人常说,‘姜还是老的辣。’这一次,我算真正领教咧。

        戎老汉望着南山上的堡子,长出了一口气。“哎,我有我的考虑呢,咱山里人,不图那个名不图那个利,想着人活一口气,只要在这个地方,谁来守墓都一样,但离开这个地方就不一样咧,我戎家的老先人可以在搬迁后消失在山沟里,烈士不行啊,这些人是打下江山的,受了罪,没享上一天的福呀,这样一走,寒心啊!”

        琴琴抱着她妈打包的一大包东西往场院里搬,娃娃看着她爷爷有些内疚。通过这件事,她对爷爷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老人,脑子里贮藏着许多她未知的东西。在她看来,爷爷没有读过一天书,就是个文盲,但她错了,没读书并不等于就没有知识,他的阅历,他的人生的经验,以及他从父辈那里传承下来口口相传的东西比书本上所学到的更有内涵、更有魅力、更富传奇。这是一个让人尊敬的老人,你疏忽了他,也许就错过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细细地品读他,会使你的人生心扉洞开,豁然开朗。

        三虎子也赶过来帮忙,见到大成子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哎哟,老哥,兄弟对不住你啊,你大人大量,可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呀。”

        有有子哈哈一笑。“哎呀,谁没养过驴,不知道驴的个病,赶紧进去帮着搬东西去。”

        大成子递给三虎子一根烟,三虎子别在耳朵上,笑着说:“好好好,我还是先搬东西。”

        顺顺子不知在谁家喝了点酒,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摇摇晃晃的走到三成子家的场院里,大声吼道:“咱咱咱们现在也也也是川区的人咧,成了鸭鸭鸭子咧。”

        众人大笑。大成子每人又发了一轮烟,六十子又交代了一番。

        “明天一早,县上派下来搬迁的车就来咧,推土机现在沟口推路着呢,送的亲戚晚上全打发咧,不要搞得跟永别似的,亲戚要常来常走,听见了没有?”

        众人点头,都各自回去忙去了。

        从大成子的场院出来,有有子对六十子说:“兄弟,我有点纳闷,你给老爷子的工作咋做通的?”

        六十子诡秘的一笑,看顺顺子、团团子几个跟在后面,附在他的耳朵上说:“我让我姐把老爷子专门拉到移民村看了一回,老爷子回来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不然,唉,把我也愁死咧。”

        下午吃过晚饭,戎老汉在琴琴的搀扶下,一家子扫了最后一次墓,在红军墓前,戎老汉虔诚的磕了三个头,抚摸着墓碑,百感交集。

        跪在父亲的坟前,老汉哽咽着说:“大,您的心愿儿子给您了咧。大哥、二哥,你们安息吧,政府没有忘记你们。”山上,烟雾缭绕,伴着低低地啜泣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随着推土机、挖掘机等大型机械设备轰隆隆的开进后湾村,后湾村的搬迁工作全面启动,一辆辆大卡车装载着能够带走的一切,只有那些记忆还深深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窝里。人们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在这里生活了几辈人的山沟沟,踏上了新生活的征程。

        戎老汉在场院的地里挖了一塑料袋子黄土,抱在自己的胸前仿佛怀抱着婴儿似的,用一块红绸布包得好好的,然后放在车上,回头打开一瓶酒,全部洒在院落的四周,然后叫大成子和琴琴、雄雄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当大成子和琴琴搀扶起老人时,戎老汉的眼里两颗晶莹的泪花滚涌而出,仰望山畔上的坟茔,他再也抑制不住,伤感的大哭起来。

        这一声声肝肠寸断的哭喊在山谷间好像春天冰冻的泉水顷刻间迸裂而出,激起一层层的涟漪,后湾村上了年纪的人都神色凝重的看着戎老汉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车,心里也如刀割一般,洒下了对故土眷恋的行行热泪。

        在移民新村一个搭着风帆的广场上,戎老汉和六十子大又聚在了一起,望着村里红砖红瓦整齐排列的房舍,六十子大捋着他那雪白的胡须,嘴角露出惬意的笑容。

        戎老汉望着天空漂泊的白云,就仿佛是站在后湾村的大洼梁上看到的一样的洁白,一样的柔美。他给六十子大说:“老弟,给你说实话,我白天看见的是平展展的川,晚上看到的全是山,也不知咋了,我喜欢晚上出来转一转,听着家家户户那高高兴兴的声音,好像还在后湾村的旮旯里一样的。”

        六十子大感慨道:“是啊,老哥,我们是人搬到了川区,心还在那山沟里,永远是搬不走的。”

        夕阳西下,一抹红红的落日浸染在奔腾浩荡的黄河之中,水天浑然,波光粼粼。

 

 

 

廉租房

 

火会亮

 

 

        这是固原新区最大的一个居民小区,一条马路之隔,分南北两大部分,南边一律黄色楼体,叫南区,大约有二十栋楼之多;北边一律灰色楼体,叫北区,大约十多栋楼。因为是政府为本市低收入者专门建造的楼房,故名廉租房,或曰公租房,而且还给小区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民生苑。

        民生苑北区的房子,面积从30平米、40平米,到50平米不等,楼与楼之间有草坪,矮树,还有一排又一排新安装的建身器材;南区却从内部又分出两大块,西边的和北区一样,全部是廉租房,面积也是大小不等,只是东边却是一家企业的集体集资房——因为这家企业为国企,已倒闭多年了,职工生活非常困难,为了体现政府对国企的重视,并为下岗职工计,故特批在这里盖了大约五栋共计二百多套楼房,一半集资,一半估计也有政府的补贴成分在里边。

        我租住的地方,就是这个小区南边的企业集资房。

        虽为集资房,但格局与廉租房相差无几——楼距密密实实,楼体也一律为黄色,有草坪,也有矮树,不同之处在于,除了楼与楼之间没有那些簇新的、五颜六色的建身器材,就是楼房的面积通通比廉租房稍大,有80平米、70平米、60平米,最小的也有55平米。集资房和廉租房之间,隔着一条水泥路,中间有一广场,广场上盖一栋二层小楼,名曰社区中心。每天早上,小区里的各色大妈们,会准时地来到这片小广场上,打太极、跳广场舞。

        集资房被声势浩大的廉租房紧紧包裹其间,显得仓皇、委琐、底气不足,但由于其有房屋产权而廉租房没有,它又显示出了自己应有的优越性。

        201110月,我由老城搬到这里。

        之所以搬到这里,是因为随着市委、市政府的搬迁,老城的许多单位纷纷搬到了这里。

        妻子所在的单位也很快搬到了这里。

        妻子在新区上了几天班说:“人家住在老城的,不是有车,就是有车接,你现在叫我怎么上班?”

        于是我不得不在自顾不暇中又一次搬了家。

        我的“新家”在集资房的8号楼,4单元,501,是一间面积为80平米的单元楼,两室两厅,一厨一卫。房主是这家企业的老职工,好说歹说,租金定为每月六百元,半年一缴,水电暖自付,这在当时景象颇为萧条的新区还是较高的。

        “新家”所在的这栋楼处在两栋楼的夹缝中,前后都是新搬来的人家,由于没有安装闭路电视,那些人家的窗台上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锅”(即卫星接收器,就像乡村里的“户户通”一样),景象蔚为壮观。楼下的草坪高低不平,草稀稀拉拉,乍一看就像铺了一张又一张脱毛的狗皮,间或有一两株半死不活的小树兀自在风中摇曳。楼的东边是一条马路,马路过去是一座小山,山上有厚厚的杂草和茂密的树林,半山腰上还留有原先山里人家居住过的窑洞、残墙,以及一株株经年的柳树、榆树、杏树。

        刚住到这里时,我还有些不大习惯,似乎是一下子从繁华的城里,突然搬到了冷冷清清的乡下。更糟糕的是,一些可怕的传言一时沸沸扬扬。传言大多是针对小区治安问题的。据传,这里原先是个出盗贼和响马的地方,拆迁之后,一些人仍贼心不改,常趁着小区人少楼空前来盗窃,有时一晚上竟能清洗整整几栋楼。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紧接着,又传说这里还有拦路抢劫者,气焰更为嚣张,说是青天白日,人正走着,突然就会从身后驰来一辆摩托,倏忽之间,脖子一热,项链没了,耳坠子没了,有时肩膀头子上的挎包也会随摩托的经过而瞬间消失。

        由于传言大多针对女性,妻便显得惶惶不可终日。为了严加防范,晚上我们尽量减少外出时间,即就是出去,也不会耗到三更半夜;到家以后,立即关门闭窗,检查插销,睡觉前也不忘将门从里面牢牢反锁。如此这般,竟也没有发生什么传言中的不测。接下来当然就是妻子的上下班问题了。妻子上下班主要是步行。从廉租房到妻子的单位,路虽不远,但步行也得近二十分钟。刚搬过来时,已是仲秋时节,妻子上班时天还亮着,但一入深冬,境况就完全不同了,这时上班后半个小时天才慢慢放亮,下班时间往往天已擦黑。为了使妻子在上下班的路上平安、顺利,我们可以说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办法。后来发现,原来租住在这个小区的,竟还有她们单位的好几个同事呢。之后她们结伴而行,同时上班,同时下班,其亲密之状竟像刚刚参加工作。

        如此熬过一年,廉租房的人气才逐渐旺起来。

 

 

        廉租房的南边有一条马路,北边有一条马路,南区和北区中间也有一条马路。随着小区住户的日渐增多,三条马路两边渐渐形成一些不大不小的店铺来。店铺五花八门,有菜店、米店、面店、肉店、水果店、花店、拉面馆、川菜馆、火锅店、包子铺、麻将馆、杂货铺子、小型超市……可以说,凡老百姓居家过日子所需的零零碎碎,在这里都可买到。

        渐渐地,妻子也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妻子喜欢吃五谷杂粮,尤喜时令水果和蔬菜。下班回来,她的手里往往会提好几个塑料袋,这些塑料袋里往往装着刚刚从农家菜园,或庄稼地里收获来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出自那些街边小店或小摊。比如四五月的旱韭菜、小葱、苜蓿芽,六七月的豆角、蒜苗、瓠子、杏子、桃子、西瓜,一俟到了秋天,那可吃的东西就更多了,不但有附近农民直接从地里拉来的洋芋、玉米、蕃瓜、葵花头,还有商贩们从甘肃静宁、庄浪等地贩运过来的苹果、花红、梨。要吃温棚里生产的反季节蔬菜,和南方来的各色水果,那只能是冬天大雪封门以后的事情了。

        由于每天都要买菜、买东西,妻子对附近店铺的情况可以说了如指掌,她不但知道每个店铺商品的特点、特色,也对店家的为人和品行烂熟于胸。

        和我出去散步,她常常会一边走,一边一针见血地点评那些店铺和它们的老板们。

        “这个店里的菜好,新鲜,都是从地里直接拉来的,但老板娘心黑,秤上有问题,算钱时总会占人一两毛钱便宜。”

        “这家店里的女人嘴软,哥呀姐呀的叫,但菜不行,菜都捆成把把子,好的放在外面,烂的裹在里头,在这里买菜,你得把她把把子的线拆了,把菜翻开。”

        “这个肉店的男人好,女人不行,女人是个小心眼,要是买肉,你得等那个女人不在的时候最好。”

        “面条数那个胖女人压得好,面是新麦的,压成还要撒些面泼,劲道,不粘,只是去年春上刚离了婚——男人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每次都打得她鼻青脸肿,忍了快十年了,终于没忍住——现在领着大碎四个娃娃。”

        “要吃早餐就去第三家,那个早餐铺包子大,粥稠。”

        “买馒头千万别去东头的那一家,那家馒头看着大、暄,里面掺东西着呢。”

        ……

        边走边说,似乎我们已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

        除了买菜、买东西,我们有时也下馆子。下馆子时,我们往往吃的是一些本地小吃,如凉粉、酿皮、荞面搅团、荞面饸饹、浆水面、麻辣烫……吃得次数多了,和店里的老板也成了熟人。

        南区最东头的那家麻辣烫馆,经营者是一对小夫妻,他们最初在街面上搭个棚子,男人配菜,女人吆喝,由于味道好,为人随和,生意竟越做越大——第一年搭的棚子,第二年就变成了租来的一家店面,第三、第四年我们去时,他们已自己挣钱买下了楼下一个大大的铺面,窗明几净,十分整洁,食者甚众。

        每到这家麻辣烫馆,小媳妇早早地就迎上来,一边让座,一边就把一个塑封的菜单递过来。

        她把我妻子叫“姐”,把我叫“叔”,似乎自己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妥。

        一天我严肃地纠正她:“你不能叫我叔,你应该叫我姐夫。”

        小媳妇笑得连腰都弯下去了。

 

 

        廉租房的一天其实是从早晨开始的。

        每天清晨,一个得了什么病的老男人,在附近的山上吊嗓子,他吊嗓子的方式并不像剧团里的演员,咿咿呀呀的,而是像山上放羊的山汉,高高地喊一声,低低地落下去——啊哎——尾音拖得极长,让人有种头皮发麻的瘆煞感觉。

        几声大喊过后,廉租房里的灯才渐次亮起来。

        最早起来的是学生,其次是没瞌睡的老头老太太,接着是在附近单位上班的男男女女。早起的人一动,街边卖早餐的铺子也就全开了,那些卖油条豆浆的,卖包子稀饭的,沿街边一字儿排开,腾起的水汽在蒸笼上方凝成一疙瘩一疙瘩的雾气,远看就像落在路边的一团团云彩。

        不大一会儿,社区活动中心的小喇叭就响了。小喇叭里放的是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霸道、野劲、节奏铿锵。音乐一起,住在附近楼里一群半老不老的大妈、大姐就陆陆续续走出来,扭一阵腰肢,跳一阵广场舞,然后就像过足了瘾的烟客一样慢慢散去。这些女人是这个小区的声音,她们叽叽喳喳聚在一起,又叽叽喳喳四散开来,活力四射,风雨无阻。

        这样闹过一阵儿,太阳才慢慢腾腾从东山顶上升起。太阳一出,街边上的一切才开始渐渐步入正规。这时,那些开出租的、摆小摊的、开铺子的、倒腾水果的、补胎的、修自行车的、烤串串的、爆米花的……像一出戏剧里的不同角色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个按照次序逐一登场,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他们是这个小区的核心,要是没有他们,这个小区肯定非常单调,毫无生气可言。当然,也有一些整天无所事事者,每天都靠在南墙根下,抱着膀子,或闭目养神,或一整天都在看别人打牌下棋,这大概就是这座城市里一些真正的无依无靠或吃低保者了。 

        其实,这里最忙也最闹腾的时间,要数中午和晚上的上下班时间。那时,铺子里和街边小摊上的主人们一下子振作起来,他们神情专注,严阵以待,一双双眼睛紧盯着通往各个要道的十字路口,眨都不眨一下。不一会儿,他们期待的那些身影就会适时出现:有骑车的、步行的,有单个走的,有三五成群结伴来的,在这些人中,除了穿校服的中学生步履匆匆、低着头一晃而过,其他人基本上都从容不迫,慢慢悠悠,或买菜,或呼儿唤女在附近的小馆子里嘬一顿。这时,车声、人声、漫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吱哩哇啦,沸反盈天。你就感觉这廉租房其实就是一个超大的村庄或镇子。

        白天闹闹嚷嚷,晚上就彻底安静下来。万簌俱寂中,这超大村庄的另一种生活却在暗潮涌动,悄悄地上演:夫妻吵架、醉鬼闹事、暗娼拉客、鸡鸣狗盗……

        我常常趴在窗沿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

 

 

        调到银川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变化之一,时间充足了——这几乎是我梦寐以求的。因为在原单位,虽不能说是夜以继日,焚昝继膏,但时间却被人为地切成了无数个小块,想连都连不起来。往往是,你刚刚完成了一个任务,本想借机休息一下,写点东西,突然间下一个任务就到了,弄得人猝不及防,苦不堪言。到新单位后,除了正常的编稿、约稿,剩下大块的时间基本属于你自己。第二个变化,强迫性的应酬少了——这几乎又是妻子朝思暮想的。因为在原单位,应酬几乎是工作的一部分,毫不夸张地说,一个礼拜时间,在家里吃饭最多也就两三次,而这两三次也不是每次都愉快。应酬自然要喝酒,喝酒之后自然就举止失常,常有不当或不明智之举。如此三番,妻子大怒,叫苦不迭。妻子说:“只要你不喝酒,按时回家,哪怕你在家里当太上皇也行啊。”但早晨答应过妻子,晚上就又故态复萌,大醉而归,弄得妻子信心大失。但调到新单位以后,除了非常亲密的朋友和不得不去的事情,我基本会推掉所有应酬,按时上下班,按时回家。

        搬到廉租房,即是我调入新单位之后第四年的事情。那时我刚刚调整过来,下决心要写点东西。我当时的境遇是,这一周值班,下一周休息——因为编辑部的编辑基本都是所谓作家,领导考虑到大家不但要编稿、约稿,还要写自己的东西,于是顶着压力做出了这样一个深受大家爱戴的决定。当值的这一周,我集中精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编编稿子,接接外来的电话,偶尔与朋友出去小酌几杯,倒也没有太惹事生非;休息的这一周,如果单位不开会,或有其他要紧的事,我基本上都蜗在家里,欣欣然作宅男状。

        按照妻子的安排,早晨我可以睡一会儿懒觉,懒觉起来即刷牙、洗脸、整理内务,之后到餐桌前享用早早准备好的早餐。早餐是馒头、小菜、芝麻糊。早餐用完,碗筷也不用收拾,点上一支烟,即可到电脑前写自己的东西。写到十一点半左右,开始蒸米、洗菜、切菜,然后打开电视,一边抽烟一边坐等妻子回家做饭。

        下午照旧。

        刚开始的时候,自己还是有些期许的,因为从这一周的礼拜六到下一周的礼拜天,除去路上所花的时间,每次都有满满七天时间在等着。我想我的好日子很快就会到了。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你盼的时候它不来,它一旦来了你又茫然。”——原先,自己写得不多、不好,总感觉是因为时间不够的缘故;或者说,那么忙乱的时候,自己忙里偷闲还能写点东西,而一旦真正闲下来,一大片空闲的光阴在前面等着,自己却又有些手足无措、感觉无从下笔了。

        我常常坐在电脑前发呆。

        有时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上午。

        怎么办?

        抽烟、溜达、抓头发,头发越来越少,于是就趴在窗沿子上看楼下的风景。

        那时,新区的建设正搞得如火如荼,我所住楼房东边的那条马路,铺了灰砖,又铺彩砖,彩砖铺上又收拾马路牙子。到处一派繁忙景象。我趴在窗沿子上,不经意间能看小半天。有时看人,有时看机器,如果兴趣来了,我会把一群工人铺砖铺路的整个流程从头至尾看上一遍。路基压了,柏油铺了,路灯一根根竖起来。廉租房四周正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到处都是筑夯声。到处都是正在渐渐长大的高楼大厦。路那边的山上正在建造公园。公园的主体就是这座小山的沟沟岔岔。这座公园建成后,将是连接老城与新区之间的过渡性纽带。为了把修路取土形成的一道崖坎刨平,弄成一个斜坡形状,一台大型挖掘机轰隆隆开过来了。挖掘机有一个长而弯的单臂,远远地伸出去,能把崖顶上的土像手一样灵巧地挖下来,填在崖的下边,刨刨填填,直到形成一个与旁边山形连为一体的斜坡。之后撒种子、浇水,不到半月时间,那面新修的坡上竟有了一层淡淡的浅绿,就像初春时节柳树上的鹅黄一样。

        公园很快就建成了。公园里有广场、石阶、甬道、路灯、连椅,当然也有各种各样盛开的鲜花和绿树。每天清晨,廉租房里的人们就会从灰楼和黄楼间陆续走出来,在公园里爬山、走路、踢毽子、打太极……

        接连看了数月之久的“风景”,我的心渐渐沉下来。

 

 

        我开始写我计划中的一个长篇。

        长篇的开头是这样的:“故事刚开始,其实有些偶然。这一年,正阳县门宣乡八代沟的小姑娘陈望姣,高考落榜了。时间是20126月初,夏天。那时,麦子已出齐了穗,豌豆的豆荚胀得鼓鼓的,放眼望去,山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村里杏树上的果子结得一骨嘟一骨嘟的……”

        故事写一个会唱秦腔的农村小姑娘,高考落榜后在城里找工作,找来找去没找成,后来在街头自乐班唱了一段秦腔,吸引了很多观众。而这时,一个夏夜纳凉的记者路过这里,给她拍了张照片,并将照片发在本地的一张晚报上。从此,小姑娘的命运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故事的发生地叫正阳,是个贫穷得没有任何特点的山区小县。

        写这部作品时,我恰好就住在廉租房里。当时也是6月,夏天,一到晚上,廉租房前面的街道就开始热闹起来。高高的、手臂一样的路灯亮成一排,街边上布满了许许多多做小买卖的生意人,有卖小吃的、卖服装的、卖菜卖水果的,当然也有打牌下棋的。在这中间,往往就有那么一群半老不老的人,靠墙边围个半圆,坐在一些矮凳或砖头上,有拉胡琴的、吹笛子的、弹三弦的、敲锣打梆子的,丁丁当当忙活一气,景象颇为热闹。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秦腔自乐班。自乐班的人一般都是临时的、没有固定组织的,他们自觉自愿凑在一起,目的就是自娱自乐,改个心慌。

        我因为和妻子都是秦腔迷,常常就会在晚饭后来到这里,瞎听那么一会儿。我发现,在这个秦腔自乐班的,大都是些来自农村的人,他们虽没有七老八十,但也已年过半百。他们来到这座城市,多半是因为他们的儿女来到了这座城市,唱秦腔之于他们,一半是重拾旧好,一半是想家怀旧。

        自乐班的成员往往都有些戏曲功底,他们要么原先在村里真唱过戏,要么就是一些发烧票友,他们吱吱勾勾、丁丁哐哐那么一闹,往往就能围上来一群同样是半老不老的人,坐在旁边叫好、鼓掌、瞎起哄。一般来说,来这里凑热闹的,多半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但有一天,突然就有一位小姑娘来到这里。小姑娘约十七八岁年纪,五官清秀,脸蛋红扑扑的,扎着个马尾巴辫子。她看上去有些拘谨,有些羞涩,但一径开口,却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她唱得地道、深情、投入,尤其是她的嗓音,嫩嫩的、脆脆的,用山里人的话形容,“就像铃铛碰铃铛一样”。小姑娘一口气唱了三个唱段,一段《虎口缘》,一段《三击掌》,一段《藏舟》,一段比一段唱得好。小姑娘唱时,旁边那些卖小吃的、卖服装的、卖菜卖水果的、打牌下棋的,都意外地停下来,引颈翘望,其情其景颇像明星开演唱会。

        这时我恰好出来溜达,适时地看到了这一幕。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则社会新闻:说是四川凉山地区的一个少数民族少女,长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所谓貌若天仙。一天,一位热情的摄影师采风路过那里,发现了她,并将她带出大山,进行商业包装,人称“天仙妹妹”。后来新闻媒体围绕着这个小女孩,和这个摄影师,编排了好多故事,被炒得沸沸扬扬……

        传闻与现实一结合,竟碰撞出一丝炫烂的火花——我以此为由头,竟写成了一个中篇,二万多字,题目叫《叫板》,发在那一年最后一期的《天津文学》上。

        作品发表后,自己感觉意犹未尽,尤其是那个小姑娘,影影绰绰,挥之不去,老在我的眼前晃悠。后来就有了将它扩写成长篇的想法。

        写长篇用了一年半左右时间。

        所有的文字都是在廉租房里完成的。

        写作期间,我多次到廉租房前面的那片空地上,去溜达,去听秦腔自乐班,但始终再未见到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似乎人间蒸发了。

        小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谁家的孩子?

        她来自哪里?

        来到廉租房,她究竟经历了怎样复杂、曲折的心路历程……关于这一切,只有通过我的想象来替她完成了。

 

 

 

青藏梦想

 

 

 

青海湖日出

 

在一个名叫黑马河的小镇

帐篷外的星星与我一样,眨了一夜的眼睛

湖水的波涛声伴随着我的呼吸

海鸟的鸣叫声一遍遍试擦着东方的鱼肚白

 

一丝红色的朝霞渐渐染上天际

一个红色的小点露出湖面,跳跃了一下

把水墨荡开,给湖面洒下万道金光

透出无边的深蓝,还有我发丛中的风

 

转眼之间,人群散去

一群蝴蝶漫不经心地飞来飞去

我一人站在湖岸,仿佛在等

能带我登上日月山的神奇的白牦牛

 

比天更蓝的湖水之下是燃烧的火焰

我不由得一遍遍想你,可你现在哪里

连同手臂上清凉的绿松石一起想你

把自己想成一块孤独的石头

 

巨石突立

 

青色之海躺在大通山和日月山的怀抱

芨芨草上挂着湖水退去的拥吻

倒淌河没有公开龙王的前身今生

野菊花的倒影里,一根龙须蜿蜒向西

 

你不在身边,我孤独地走在人群之中

懒散的霞光向我伸出援助之手

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一刻

可有一场擦肩而过又蓦然回首的落雪

 

巨石突立,让我停下朝圣的步履

历经千百年的风雨而沉默不语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并且来自哪里

与小草荣枯的力量可有不同

 

依偎巨石,一家藏民搭起帐篷

燃起篝火,一阵暖意使我唱起歌谣

黄昏中,我捧起一块石头走向圣湖

一群斑头雁,纷纷飞向鸟岛

 

纯蓝之后

 

越过高山之后,天蓝成一种通透

落入青海湖里,深不可测

水天一色处,藏羚羊的足迹隐隐约约

你是风吗?我摸了摸油菜花嫩黄的小手

一个女孩站在湖边歌唱

她可是文成公主的后裔

黝黑的皮肤、黝黑的发辫和清亮的眼眸

把羊群放牧到天上

 

黄昏仿佛凝聚在我的长发上

远处的鼓声冥冥之中收缩了一天的翅膀

一切不解的谜和所有未知的事

都成为苍茫,并沉入湖底

 

我在她的身后停下脚步

越过她的肩膀,一座寺庙在云雾里闪着金光

没有什么能让我如此无法呼吸

那该是塔尔寺,到处都是飘扬的经幡

 

蓝色的黄昏

 

蓝色的黄昏吹来暖风,是你的手吗

我还能在一朵浪花里梦想连绵吗

那些浩瀚的星空,神灵庇护的高原

明亮的灯塔唆使我踏上心灵归家的路

 

一个身影摇摆不定,谁在叹息

我不被打扰。蝴蝶的踪影还在眼前

与自己对话,湖水的浪涛轻轻回荡

阵雨过后的黄昏,妩媚得似曾相识

 

露台上的小碎花含着雨滴

油菜花的天空将我从头到脚地笼罩

我再次梳理青黄不接的短发

多么静谧啊,远处的金银滩

 

青稞酒醇香久久萦绕,却无人对饮

铺满金子的湖水令我不敢多看

猛然想到小螃蟹,今夜会长出月亮的壳么

我捡起倒淌河边散落的星光

 

一杯露水

 

高原的雨猛烈而且短暂

连天接地的旋风扭动着白蛇的腰

令人担忧的影子或长或短

精致的木屋里,飘出男女对唱的民歌

 

每一根阳光似银针遍地生花

无名的鸟儿落在绣满春色的彼岸

是生命就需要阳光的照耀和雨露的滋润

再将云朵举过头顶,放到山水之上

 

我需要一杯芬芳四溢的露水,如祭海的宝瓶

装有青稞、小麦、豌豆、玉米和蚕豆

还需要经幡和七月十五明亮的月光

沿着长九百九十九米的栈道走向祭台

 

将能够找到你的心愿装进宝瓶投入湖中

所有的牦牛都笑眯眯地伫立原地

白马的耳朵充满咀嚼青草的阵阵声响

我在跋涉的源头听见圣湖的心跳

 

一支箭

 

汽笛划过我细腻光洁的手臂

高原的阁楼上闪烁着迷人的光晕

仿佛鸟儿的翅膀在睡梦中扇动

月光弥漫了湿漉漉的手帕

 

圣湖,为了文成公主的传说

我佩戴珊瑚朝着海浪的方向

油菜花的火苗展开期盼的所向披靡

心中强烈的想念喷出一阵阵狂风

 

几只鱼鸥从头顶呼啸而过

浪花泛起一层层灰色的泡沫

是梦是醒?我需要一个眼神撕开寒冷

然后像风一样抚遍所有的油菜花

 

当我用细黑的眉笔在额头画出一支箭

你无边的千手抚过过我的发际

星星的语言纷纷垂向大地

一钩月儿,撅着调皮的嘴角

 

久别的驿站

 

扯开金色的帷幔

刺眼的阳光遗忘了昨夜

风儿这样的清凉,这是七月吗

你是否闻到了春天的花香

 

时间一遍遍绕过刀锋上的旧伤

风雨过后的岩石似乎说着血液的秘密

面对一望无际而深不见底的青海湖

你在沉默如金,又在轰然作响

 

分不清挂在树梢的是眼泪还是珍珠

长发披肩,可是对童年风筝的怀念

而湖里的美人鱼已会说话

她的泪水被王子轻轻啜饮

 

曾经的九龙吸水

是浪涛还给乌云漫无边际的爱恋

在雨中看见牛郎和织女

久别的驿站比月光还要透明

 

合十祈祷

 

一个人的足迹留在青海湖的沙滩上

咸涩的湖水在我的眼眶荡来荡去

几匹跑累的马就着汗水咀嚼冰草

悲凉自心泛起,自然美景尽是人工雕痕

 

唯有天边的落日目空一切

给所有的未来佛都镀上了黄金

九个神秘的头骨盛满烈酒

十万花朵同时盛开,十万大鸟遮天盖地

 

脚下打滑,鱼儿逐渐懂得海子的分量

穿梭于水草,还有千年一瞬的因果

我放飞思绪之鸟,飞向西藏

在七月的大昭寺,与月亮结下尘缘

 

月儿越来越弯,星空外还有什么

鲜血涌向至高无上的合十祈祷

潺潺的流水带走一切纷扰

是你?是风?在萋草丛中抚慰雨丝

 

淡紫色的忧伤

 

与风相遇,在人迹罕至的村落

没有格桑花那么真实,却有轻巧的凝视

夏末的冰湖潜伏着反季节的绵绵阴雨

于是,片刻欢愉和漫长煎熬都已开始

 

湖水一滴滴地汇集在冰雪堆积的峡谷

我的瞳孔漆黑如夜,看不见你

也无法丈量华丽与单薄的区别

不顾一切的远行让我饮下一杯毒酒

 

与其让醉倒的蝙蝠舍弃纷飞

我更需要纤尘不染的荒凉

不管是熟悉的还是未知的青藏高原

等待,不会无缘无故地消亡

 

汗水的味道和小草的露珠一样晶莹

你为我披上晚霞淡紫色的忧伤

眼前的经幡飘起亭亭玉立的炊烟

在风中,不是为了沉醉,不是为了歌唱

 

       转载于《中国诗歌》2017年第8期“实力诗人”栏目

 

 

 

葛老太

 

宋希元

 

 

        “砰”地一声门响,儿子去上学了。

        每天早晨同一时刻,我家的门都要被儿子如此这般地虐待一下,从他没考上大学开始,从他被我们强制复读的那一天起,我家的门,就成了他消遣怒火的靶子。

        丈夫从厨房里伸出半个脑袋,看看门又看看我,蹙眉瞪眼的:“你就任他这么着?赶明儿,他该摔我了。”

        我笑了:“赶明儿?赶明儿他就上大学,谈恋爱,找工作,娶老婆,生孩子,哪有闲工夫理你……”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丈夫赶紧把头缩回厨房:“那小子别是又把作业落在家里了?他气性大,我可不敢惹,还是你去开门吧。”

        我穿着睡衣去开门。

        对门的葛老太捂着肚子弯腰撅腚呲牙咧嘴地靠在墙上,看到我,顿时一脸委屈:“安作家,你家有胃药没有?我胃病犯了。”

        我把她拉进屋子,安顿在沙发上,倒了一杯开水放在她面前,然后跑到书房找出医药箱,再跑回来,把药箱搁在茶几上打开。这工夫,我丈夫已经服侍葛老太喝了半杯热水。

        我捡了三种胃药递给葛老太:“我家就这几种,不知道哪种治你现在的痛?我建议你还是去医院看看,自己胡乱吃药总是不好的,别再把小病给吃成大病。”

        “不用不用。我久病成医,那些个二把刀大夫还不如我医术精湛呢。”葛老太忍着痛楚,接过我手里的药,眯着老花眼选了一种胶囊,倒出几粒放到嘴里,水都不就,一仰脖子,药就进到喉咙里去了。药还没落胃,葛老太便舒展了身子,放松了表情,微笑着向我们表示,她已经不那么痛了。

        她把药箱搬到地上,蹲在药箱跟前,小孩子掏摸玩具般,兴致勃勃地开始掏药。边掏边感慨:“你家的药真全,内科外科儿科五官科啥药都有。”她把手插到药箱底部,铲子似的往上一掘,药们哗啦啦地给腾空翻了个身。葛老太太十指灵活地挑挑捡捡:“小安啊,你这药都有快过期的了,丢掉可惜了,给我吧,我拿回家慢慢吃。”说着,就捡出五六盒来,用衣襟兜着,面带询问地看着我。

        我还没想好给还是不给,丈夫就急了:“葛姨,药可不能乱吃,会吃出人命的。尤其是那些快要过期的药,您可千万别吃呀……”

        葛老太白了我丈夫一眼:“我知道是药三分毒。你放心吧,过期了我又没用上的,我就帮你们给扔掉,不会乱吃的。我走了。”

        她衣襟兜着药,轻轻地打开门,扭头冲我们笑了下,再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我和丈夫面面相觑。丈夫苦笑:“亲爱的,以后她再来,咱能不给她开门不?”

        “不能。你忘了,她不仅是咱的邻居,还曾经是咱儿子的保姆,待咱儿子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再说了,葛老太多可爱啊,不仅待人真诚,还乐观向上不虚伪,这样的老人家,你见过几个……”

        丈夫被我的伶牙俐齿打败,讪然一笑。

 

 

 

        葛老太本不姓葛,姓朱。据她说,她还是朱元璋的后代呢。葛老太是我给她起的绰号,源自巴尔扎克笔下的欧也妮.葛朗台。因这个小老太太有着与葛朗台极度相似的吝啬,我就给她起了这个绰号,没想到我就顺嘴那么一叫,却流传开了。现在小区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早就忘了她显赫的姓氏,众口一词,明目张胆地唤她“葛老太。”

        这个绰号刚刚流行开来的时候,我甚是内疚,拿出万分惶恐再三再四地求爷爷告奶奶,极力想控制无良的传播,可收效甚微。我们21号楼的搂长老刘甚至笑呵呵地对我说:“小安啊,这绰号当事人都接受了,你就不要再内疚了。朱老太本人可稀罕‘葛老太’这个新名字了,说用来形容她真是又生动又贴切呢。”

        这话倒是真的。自从朱老太变成葛老太之后,她不但没有对任何人如此唤她而生过气急过眼红过脸,还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时间久了,我也就释然了。

        葛老太是五零后生人,老三届。高中一毕业就被那个时代给上山下乡了,被分配到甘肃一个偏远的山区。那地方,(她不肯告诉我地名,说那个讨厌的地理位置不仅伤害了她的灵魂,还伤害了她的肉体。)按她的话说,是一个穷得“连鸟儿都不愿意经过的地方。”

        在农村那个广阔的天地里,正值韶华的朱姑娘虽然像一个真正的农民那样,爬五更睡半夜地开荒垦田辛苦劳作,却没什么大的作为留给后人津津乐道。相反,她时常饿肚子,以至于“不但落下病来,还耽误了最佳生长期,再也没能长高一厘米”。不仅如此,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还差点被村长家的一个亲戚给祸祸了。

        “那是一个炎热得连土地都烫脚的夏天。我们队半夜开堤放水浇庄稼。”葛老太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半夜放水吗?”我摇摇头。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你这个年纪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儿呢。半夜浇灌庄稼,就是为了预防老百姓偷水拦水浇自己家的庄稼。水渠里的水是集体的财产,只能用来浇灌集体的庄稼。虽然这样,村长还是暗中营私舞弊,把夜里放水的事情告诉给了家人和亲朋好友,让他们夜里偷水灌溉自家的地。”

        葛老太拍拍胸口,仿佛要赶走心中余悸:“村长的一个亲戚偷水的地方离我守护水渠的地方很近。对我的阻拦,他不但言之凿凿地对我宣布了村长允许他尽情用水的‘圣旨’,还当着我的面掘开集体的田垄,把水引进自家地里。我眼巴巴地看着乌油油的水流进他家的地,虽然气愤可也不敢言语了。那人趁附近只有我们俩人的时候,就和我说一些男女之间的事情,恶心得我拔腿就走。他冲上来抱住我,把我按在地上扒我的裤子。我挣扎着爬起,被他拦截得没处跑没处藏的,干脆就跳到齐肩深的水渠里待着。虽然是夏天,可那渠里的水却拔凉拔凉的,冻得我直哆嗦。那人怕闹出人命,就央求我上来,他怎么说我都不敢上去,生怕他再对我动手动脚的耍流氓。后来我们组的人过来了,他才跑了。我那会才十七八岁,受了惊吓,也受了大寒,就落下病了。”说到此处,葛老太心有余悸,枯瘦干瘪的脸庞上,惊恐气愤新鲜如昨。

        七十年代末,葛老太杂在上山下乡的大军里“胜利返城了。”返城之后,她由着性子大睡大吃,愣是“把肠胃给搞坏了。”

        后来,葛老太在恢复高考的战场上蟾宫折桂,一举考上南方一所大学。大学毕业后,她找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和称心如意的丈夫,一直过着勤俭节约,幸福快乐的甜蜜生活。

        可惜,幸福快乐的甜蜜生活并没能维持几年,她丈夫就跟她离婚了,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天经地义:她不能生孩子。她丈夫离开她的时候,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她了。于是,葛老太就茕茕孑立了,不但男女之间的事情再不看顾,还戒了荤腥,信仰了佛教。

        以上葛老太的情况,都是她“为了给我的下一个小说添砖加瓦”逐渐告诉我的。她还再三拜托我,让我在她往生后,给她写个自传。嘱咐我:“千万不要让时代把我们这些当过红卫兵,上山下乡吃过苦,经历过改革开放的老三届给忘了。”

 

 

        在这栋楼里,我和葛老太的关系与我和其他人的关系相比较,还算是正儿八经的邻里关系。换句话说,就是来往着的正常的温暖的和谐的亲切的邻里关系。葛老太身体不好,早早就办了病退,独自守着一个家,守着一份微薄的工资,过着一人吃饱全家都能吃饱的简单生活。

        我儿子小的时候,每每我们两口子忙得抓挠不开,我就请葛老太当保姆,给我带带孩子。当然,她帮我也不是白帮,我是给她报酬的,报酬的数目是按她调研过的市场价给的。我很喜欢西方人AA制的自给自足的付账方式,自然也很喜欢葛老太“你不占我便宜我也不占你便宜”一清二白的处事态度,这一点,我们这一老一小不谋而合。而让善良慈悲的葛老太做我儿子的保姆,我是放心的。葛老太对我儿子宛如亲生,疼爱得不得了。这让我们两家走得更近,相处得也更好。而“葛老太”这个绰号就是在我们走得最近的时候,我顺口给她起的。

        那天下班,我去老太太家接儿子。还没进门就听见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同住一个楼的几个老人聚在她家,斗得正酣。朱老太(那会儿她还是朱老太呢)边给我儿子喂饭边看着麻将桌,嘴里还时不时地给支上几招。儿子看到我,兴奋得手舞足蹈,不小心掀翻了饭碗。鸡蛋炒番茄拌的饭撒了一地。朱老太(下一秒她就变成了葛老太了)忙把孩子递给我,然后趴在地上,用勺子把饭一点一点地扒拉回碗里,把地板擦干净,然后竟一口一口地把饭吃了下去,一粒米都没有糟蹋,一屋子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我又气又笑,顺口说了句:“朱阿姨,您上辈子是葛朗台的手足葛老太吧?”一屋子的人都被我的话给逗乐了。我们小区曾经是市教育局分配给老师的房子,住在这里几乎都是知识分子,都知道巴尔扎克和葛朗台。就这样,我的一句玩笑话就把朱老太变成了葛老太!

        如果葛朗台这会儿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很高兴他能在遥远的中国找到知音!

 

 

        邻里之间,每每有人提起葛老太,众口一词能想起来的她唯一的性格特点就是,勤俭。勤俭到自虐。自虐到变态。她因勤俭而自虐的变态行为也是家长里短的每日话题,而且每天都有更新:

        她喜欢上一本小说,又舍不得买,就去图书馆里厚着老脸蹭书看。其实,她完全可以把书借回来由着性子想借多久就借多久,可她不舍得掏一点点钱办一张借书证,就每天掏很多很多的时间,步行三公里去图书馆看书,每天看一个小时,一点一点地看。一小时过后,再丈量三公里一步步地走回家,一本书能从春天看到冬天。《中华典故》《三国志》《二十四史》《狼图腾》等书,她都是用这种方法读完的。

        葛老太酷爱读书,酷爱的程度早已修炼到了凡是印着汉字的书她都要翻上一翻。可她家里除了她以前的学习资料和辞典字典之类的工具书之外,什么书都没有。可偏偏什么书都没有的葛老太却读了很多很多的书。她不但喜欢读书,还喜欢和我交流读后感,分析书中的人物性格。有一次,她居然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我最喜欢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林黛玉。一个是鲁迅。”

        我很吃惊。能把这一真一假两个人物搁在一颗心里喜欢,很特别也很另类。于是我就问她:“你喜欢鲁迅我能理解。可你为什么喜欢林黛玉那个小心眼呢?有事没事就哭一鼻子,还病怏怏的,有什么可喜欢的?”

        葛老太横了我一眼,气愤得像个任性的孩子:“不许你说我家黛玉坏话。”接着侃侃而谈:“林黛玉为什么小心眼?因为她很敏感。试问,一个无依无靠多才多情寄人篱下的美丽的小孤儿,怎么可能不敏感?只有高贵的心灵才会敏感,敏感于万事万物的起落转承……花开有人见,可花落又有谁关心了?普天之下,只有林黛玉惜花爱花怜花葬花……只有我家林黛玉把真诚置于生活最高之境,对花对人对世间万物都是如此……作家可以复制所有的人物,可林黛玉是不可复制的,她是唯一仅有的……”

        葛老太的一番话让我汗颜。看了无数遍《红楼梦》,可我对林黛玉的理解还不及她深刻。从此,我对葛老太的看法大大改观,从不屑到敬仰,只用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番话之后,我便对葛老太敞开了我的胸怀和我的书柜。与她谈天说地,我卸下心防,倾心待她。她喜欢的书,只要我的书柜里有,尽可以拿去读,多久都行。更让我惊讶的是,葛老太爱书如命,读书前必先净手,绝不给我宝贝的书籍添堵抹黑,让我感佩不已。

        有一年冬天,一家名为“潇湘馆”的火锅店在小区附近开张。隆隆的鞭炮声刚停顿,葛老太就从围观的人群里跳出来,指着店主痛骂:“你个没羞没臊的白痴!一个破火锅店也敢叫潇湘馆?赶紧把名字给我改了。如果你不改,我就天天来骂你,让你没生意!”

        对一个瘦弱小老太的蛮横骂街,店主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依旧春风得意嘻嘻哈哈地冲人群打躬作揖,嘴里颠来倒去地说着“欢迎光临!谢谢捧场”之类的场面话,任葛老太气得跳脚。         

        可视林黛玉如命的葛老太怎么肯让商人这般荼毒“我家黛玉住过的园子”,每日午后专门去骂那火锅店,风雨无阻。店主在恐吓威胁驱赶都不起作用的情况下,只好动用110。警察们来的时候,葛老太便坐在台阶上安静地喝水,优雅地看街景,清淡闲人一枚,犯罪迹象无从追查,警察们只好怒斥店主一顿后撤退。可警车的尖叫尚在街尾回荡,葛老太已重整旗鼓再接再厉地高声叫骂,骂得嘴角堆满白沫,一直骂到自己尽兴,店主败兴,顾客敬而远之,日落西山方心满意足,颠颠离去。

        这样的生意是否有效益可想而知。葛老太每天准时准点出现的叫骂让想来尝个新鲜的顾客们对新开的火锅店望而却步。店主屡劝无果,只好报警报警再报警。可面对白发苍苍的葛老太,面对沉静如水,慈蔼和善的葛老太,警察们也无计可施,只能对店主苦口婆心:“赶紧把店名给改了吧。”

        店主战败,垂头丧气地把“潇湘馆”三个字换成了“最美丽”。当“最美丽”的红牌子挂上去的时候,葛老太昂首看天,微微一笑,仿佛在告慰林妹妹的仙魂:我已帮你报仇,请安息吧!从此偃旗息鼓,再也没有找过“最美丽”这个红尘美人一点点的麻烦。

 

 

        葛老太很是看不起那些整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老人,讥讽他们是“混吃等死的造粪机器,不学无术的草包。”不去图书馆的时候,葛老太做了很多鞋垫,沙包,手链脚链之类的小玩意,在公园,市场,医院,学校等人多的地方上转悠着卖,以图“赚点不费事的小钱”。城市里哪儿开了新的酒店,菜场,哪儿又起了一座公园她门儿清。有一天,她告诉我:“城东开发区有一个规模挺大的旧书摊,可好了,啥书都有,一早上逛不到边。啥时候有时间,我带你去啊,保证你能淘到很多书。”跟她一起去过几回,每次回来我们都不空手。

        过期的杂志一块钱一本,葛老太有本事给砍到两三毛钱一本,买一堆回家,宝贝似的看完后再以五毛钱一本的价格卖给旧书摊。时间久了,摆摊的都认识葛老太了,她一出现,摊主们顿时作鸟兽散,呼呼啦啦争先恐后地逃躲,葛老太却浑不在意,老猴子似的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慢悠悠地挑选,挑好了就坐在摊上等摊主,边等边看免费书,等摊主不得不出现时,再满面笑容,斗志昂扬地跟人家砍价。

        渐渐地,葛老太的会过抠门从我们居住的城西一直传到了城东。东西两边认识她的人也都直接删除她的朱姓,直呼她为“葛老太”了。为此,我还和她商量:“为了这个美好的名字,您一定要活到一百八十岁,只有这样,您的大名,才能传遍整个城市乃至全世界。”

        她呵呵傻笑,心情好得不得了:“勤俭节约是咱们中华民族的美德,我很乐意让全世界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把这个美德继承得最到位,最持久。”

        在节俭这一块,葛老太的确做得很到位也很持久。

        她的手机,还是没离婚的时候丈夫给她买的,十好几年了,她还在用。当然,她的手机是只往里接,不往外打,这是她的“葛氏勤俭原则”之一,雷打不动。

        邻居们常常感叹:我们赚的是钞票,葛老太太赚的是黄金。葛老太的钱,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金钱,值钱得很。

        葛老太家的墙壁旧了,她自己动手刷。一个小老太太,竟然从挪家具铲墙皮补坑坑到刷白一律亲力亲为。两室一厅的屋子,她蚂蚁搬家似的从早忙到晚,最后,还特得意地对邻居们卖弄:“才一个月出头我就啥啥都给整完美了。”

        葛老太生病从不去医院,感冒发烧关节痛之类的“蝇头小病”统统自己给自己当大夫。她甚至会给自己打针,我曾经亲眼看到过她撩起衣襟,褪下裤子,扭头垂目,手势熟络地给屁股蛋子擦酒精,注射,拔针头,再擦酒精,做了一辈子似的。

        葛老太买菜都是买论堆卖的那一种。买回来,坐在小区花园里摘干净,再就着小区花骨朵形的小喷泉过一遍,菜就算是洗好了,在阳光下她晒太阳也给菜晒太阳。到了饭点,人和菜都晒舒坦了,她就拎着菜,迈着轻松的步子哼着二人转回家煮饭。即便如此,她的菜肴,从来都不许有第二种。一碗饭,一盘菜,饭尽菜光,连一滴汤都不会富余。更惊人的是,她买鸡蛋专门买破了口子的,拿碗去装,看好一枚,就往碗里倒一枚。按她的话说“都不用费劲去敲了,蛋壳也不必带回来,垃圾袋都省了。”她炒菜只用油和盐,她家的灶台上,清洁光溜,一眼望去,只有油和盐并肩伫立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再无任何调味品给葛老太的菜肴当颜色小三。

        葛老太买水果,每次只买一对,都是选价廉物美的买。熟得将要腐烂的香蕉。皱巴巴的小苹果。带伤痕的水梨。软塌塌的芒果等等,只买两个,用她的话说“刚好是一天的健康补给。”

        她的衣服裤子鞋,几乎都是邻居送的。在我的记忆里,葛老太只给自己买过一次衣服,那还是她五十岁生日那年,她买了一件大红色绣着金色牡丹花的旗袍。那旗袍穿在她身上很好看,既凸显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又映衬了她白皙的皮肤,可她却很少穿。问她原因,她笑得前仰后合:“那衣服太金贵了,我穿上后乍胳膊乍腿的,都不会走道了,还是留着往生的时候再穿吧。”她很喜欢我送她的银灰色底带浅黄色小玫瑰花枝的亚麻布连衣裙,每逢夏天她都穿,还告知我:“这料子真好,绵软贴身,不生静电。”

        她的家整洁,干净。之所以整洁,是因为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但她家的干净却让我纳闷难解,擦桌子,她用的水还不够我洗脸的。洗地板,她用的水还不够我泡茶的。还有冲马桶的水,也都是淘米的水,洗地的水,擦桌子的水剩下来的,可她却有本事让自己的家纤尘不染。

        更让我吃惊的是,葛老太还把人家丢掉的旧床单旧衣裤等物件捡回来,洗干净后修修剪剪一番,就变成了造诣极高的艺术品的帽子,围巾,手套,窗帘,台布,沙发巾等物件。她曾经送我一条精致得不得了的百纳被面,怕我有负担,她理直气壮地告诉我:都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布拼的,没花一分钱。

        那被面,我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柜子里,预备给未来的小孙子小孙女用。

        葛老太的抠门,吝啬,让我叹为观止。我常常笑话她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她竟然恬不知耻地标榜自己是“一分钱磨成面儿花的欧也妮.葛朗台那小子的亲戚。”她还无限感慨地说:“我幸好是吃素的,否则,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的牲畜要送命嘞!”

        我揶揄她:“你又没儿没女的,这么节省干嘛?”

        她一脸得色:“省惯了,就这德行了,改不了喽。”

 

 

        有一天,葛老太上街买菜,被一个冒失鬼新手开车给撞了。冒失鬼人虽冒失,可良心超赞,一个劲地赔礼道歉不说,还掏出钱包交给葛老太,让她自己看着拿。葛老太展展腰,抻抻腿,举举胳膊,扭扭脖子,然后就给出病历,告诉冒失鬼:“我的脚踝骨折了,要打石膏。脸上的擦伤很浅,有个创可贴就行了。手肘上这个两寸长的口子,要缝针要消毒要包扎,腿上蹭掉的这块皮就不必理会了,自己会长好的……”她掰着手指头嘀嘀咕咕地算着钱的数目,算得冒失鬼一脸的生无可恋。末了,葛老太却只拿了三百块钱,又要了冒失鬼的手机号码,扬言“多退少补”,然后就让冒失鬼走了。

        事故之后,葛老太脚踝上打着石膏,胳膊肘裹着纱布,脸上贴着创可贴,拄着一截木棍,一瘸一拐了好长时间,遇见我一回就跟我唠叨一回:“那三百块钱还剩下四十七块三呢,也没法还了,那冒失鬼说什么都不肯要。”

        我忍不住帮她出主意:“那不更好,您可以用那四十多块给自己买点像样的菜肴补补。”

        葛老太生气了:“那可不行。那钱是专门给我治伤的,专款专用,怎么能拿它干别的呢?这么丧尽天良的话,你也能说出来?”

        一句话,堵住了我的嘴。与葛老太虽然相处融洽,可代沟还是有的。她的某些做法,我没法理解更没法认同。

        我们楼长老刘脑梗,半夜打了120120一路尖叫着跑来的时候,整个楼都被惊醒了,大家聚在一起等着帮忙。葛老太却跑过去问大夫:“坐这车,多少钱?”

        大夫面无表情:“八十。”

        葛老太瞬间就急眼了,冲着担架喊:“老刘,这车比打的贵多了,咱还是不要上了。”

        老刘嘴木的说不出话来,他温和地看了葛老太一眼就被抬上了车。葛老太缠着大夫要折扣:“这么老的人了,你们还要这许多钱,太黑心了吧?”大夫不好意思跟一小老太太拌嘴,只好敷衍她:“打折,一定打折”。催着司机一溜烟把车开跑了。

        葛老太冲着汽车屁股中气十足地喊:“我记下你的车号了,如果不给打折,我就投诉……”

        老刘住了医院。我们几个邻居结伴去医院看他的时候,说的都是一些“听大夫的话,早点把病看好。早点回家,祝你健康”之类的客套话,祝福话,只有葛老太太还一门心思沉浸在打折没打折的问题里,不停地问老刘:“那天的120 ,给你打折了没有?打折了没有?打折了没有……”

        老刘的嘴哆嗦了好几下都没能挤出一句囫囵话来,只好冲葛老太太眨眨眼睛,以示肯定,葛老太这才高兴得开始说人话了:“那你好好养着,等你病好了,继续给咱们当楼长。”

        从医院里出来,我们几个街坊坐在医院门前的树荫下聊天儿。老刘突如其来的脑梗让老人家们的心情都很沉重。一楼的马老太捋着满头的白发说:“人老了,命就没个准了。我还是早点立个遗嘱,让儿女们心里也有个数。唉!”

        二楼的张大爷说:“就是,趁着神智还清醒,我也要抓紧时间给儿子们立个遗嘱了,免得他们在我的棺材前掐架。”他沉吟片刻说道:“我的房子给小儿子,他条件不好,媳妇又没个正式工作。我的存款给我大孙……”

        三楼的李老太伸手拍了张大爷一下,笑骂道:“老东西,你这是给谁立遗嘱呢?给我们吗?”

        张大爷笑了。我们也跟着笑了,边笑边七嘴八舌地谴责他:“要立遗嘱回家立去,在这儿立哪门子遗嘱啊……我说老张头,你这老东西真该立遗嘱了,人都糊涂了。这大太阳底下的,你立啥遗嘱啊,我们又不是你儿子孙子,哈哈哈……”

        看着这些可爱的街坊,我哭笑不得。在病房问候老刘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沉重得像是在告慰死者,可这会儿的遗嘱话题却让他们一个个笑逐颜开。我忽然想起没儿没女的葛老太,忙看向她。她安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不是孤独的落寞,而是一切看开看淡的豁达从容。

        街坊们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想起没儿没女无依无靠的葛老太,忙都住了嘴,纷纷起身,上街的上街,回家的回家,只有我还陪着葛老太坐着。

        葛老太扭头冲我一笑,夕阳下,脸上都是层叠的菊花瓣儿:“小安,你不要可怜我。其实,我也有能写遗嘱的亲人呢。”她比了个剪刀手,洋洋得意:“而且,还是两个人呢。”

        我很吃惊,嚷嚷着:“你养小白脸了?你给人家当小三了?”

        葛老太亲昵地打了我一下:“别胡说。”她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在我下过乡的那个村子里,我供养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原来我们村长的孙女。另外一个是原来给我们知识青年看过病的赤脚医生的孙子,除了我,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葛老太眼圈红了,显然,她在为孤儿难过。

        我问:“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怎么没见他们来看过你?”

        葛老太抹去眼角的泪水,责怪我:“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哪有时间来看我。”她开心的样子鲜活热烈:“男孩子今年上大二了。女孩儿再有一年就毕业了。他们一个在西安,一个在武汉。都是有出息的好孩子。”

        我越发吃惊:“那你的钱?你省吃俭用的钱都给他们了……”

        葛老太特得意:“我一老太太,够吃够用就知足了。你不知道,那两个孩子对我可好了,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写微信。男孩子还说,暑假要带我去看大雁塔呢。”

        我惊诧地看着她。她白花花的头发被一根廉价的橡皮筋绑成一个瘦小的圆髻。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眉毛下,是皱巴巴的眼皮。高挺的鼻梁上,竖着划痕般的皱纹。泛黄的眼瞳里投进了夕阳的颜色,闪闪的亮亮的。下垂的嘴角旁堆着皱褶的皮肤。在过度勤俭造就的这副皮相里,隐匿着的,是苦修之后的清隽,是清苦生活维系着的一腔清幽,虽然寡淡,却意味深长。

        “你不是很讨厌你下过乡的那个村子吗?怎么还要供养他们的子女?”我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她的痛处。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我们一老一小相对而坐,一直坐到夕阳散尽。

        葛老太把手伸给我:“小安,咱回吧。”

        握在我掌心里的那只手干瘪枯瘦,却饱满着力量。

        一辆救护车尖叫着开进医院。我握紧葛老太的手,笑着责备她:“以后咱们小区再有120光顾,你可千万不要再跟人家要折扣了。哪有跟生命砍价的?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葛老太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挺丢人的。不过咱可说好了,万一哪天“120”是奔我来的,你可一定得帮我跟他们要折扣,省一分是一分啊!”

        葛老太的话,让我忽然感伤起来。我看着精神矍铄可爱可亲的她说:“那一天离你还远着呢,你不要胡思乱想。”她抱着我的胳膊,小猫似的蹭来蹭去的。

        街灯一盏盏地点亮了,柔和的灯光打在葛老太瘦削的脸庞上,竟然汇聚了一种就要滴出水来的脉脉亲情,让我沉醉不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死了。

        我被灵车给拉走的时候,葛老太追着灵车气急败坏地问我:给你打折了没有给你打折了没有给你打折了没有……那节奏与120尖叫的节奏竟然一个拍子都不差,以至于我的灵魂都让给她给喊狼狈了……

 

 

 

 

姬艳艳

 

 

        午后的阳光温暖又刺眼,他靠在沙发上栽了个盹儿,梦见自己正在老家的水田里捉鱼,鱼儿惊慌逃窜,一条大鱼慌乱中不小心将尾巴轻轻扫在他的小腿肚上,这无意的撩拨,使他瞄准了这条不识时务的鱼,他低声对水中鱼儿说,是你先聊骚我的,别怪我抓你,说罢迅速佝下后腰、收紧臀部、双腿一蹬来了个“蛤蟆跳”,两手将破草帽猛扣下去,这一扣把自己也扑进了水田里,鱼儿在草帽窠里努力挣扎,人和鱼把水搅成了黄泥汤。秀芝站在渠坝上目睹他捉鱼的情景,先是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等看到他从水中站起来双手举着鱼冲她高喊:捉到了,捉到了。这才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脑袋上的花头巾随着她的身姿不停晃动而生出几分妖娆。他觉得秀芝此刻就像一条花鲤鱼,让他有一种想扑过去抓住她的冲动。然而秀芝的笑声像一个魔咒,借助水鸟的翅膀把这串咒语扇进了他的耳膜,他被定住了,只会傻笑。秀芝捡起一块土坷垃向他扔过来,“咚”的一声溅起了一串水花,水花儿变成一大桶蜂蜜,向他浇下来,霎时间浑身都被甜软香蜜裹住了;秀芝的笑声好似有毒,片刻挟持了他的思维,使他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在瞬间失去了意识,眼睛看不见稻田,看不见渠子,看不见黄河,只能看见秀芝笑的像一朵花,一朵开在水里的花,那是一朵什么花呢?鱼儿趁他得拐之际急忙甩甩尾巴纵身一跃“扑通”跳进水里,一下子把他惊醒了。

        啊!这是五十年前的画面,咋这么清晰呢,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揉揉眼睛搓搓眉心、展开双臂伸个懒腰。哎!秀芝已经是眼前这个老太婆了,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满脸刻着贺兰山岩画的老古董。她看见他醒了,递来一杯茶,茶水的热气腾空舞蹈,清茶淡淡的香气扑向他的面颊,像是晴空忽然下起了暴雨,从庄稼地里散发出来的那股燥热夹杂着植物的香味,亦或许是香味里裹着热浪。有些往事是跟热浪有关的,然而,他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先出去散散步慢慢想吧。

 

 

        他独自走下楼去,几个老矿工在亭子里打牌叫他加入,他说坐骨神经痛,医生嘱咐多走走。走出小区就感叹自己真的年纪大了,走这几步路都喘开了,看来欠秀芝的礼物不能再拖喽。

        他走进市区一家最大的商场,没有方向,四下里乱寻摸,导购员以极其内行的敏锐目光判断出,他是在迫切地寻找一件商品,迅速把笑脸绽放在他面前,和风细雨地问叔叔买点啥啊。他寻思一下又瞧瞧四处,才低声说要一把伞,一把好看的花雨伞。笑脸冲他点一点下巴,领他缓步穿过牛奶箱砌成的小巷、绕过甜点零食垒成的糖果林,走到一排卖伞的货架前,每一把伞都装在一个漂亮的小袋子里,一层一层码在货架上,这和他记忆里卖伞的商店不大一样,从货架看过去,一层一个价钱,他不看便宜的,心想一分价钱一分货,就买贵的。导购员在他目光停留的地方,抽出一把伞,麻溜地拉开拉链从包里掏出花伞,恭敬的递过来,他提着小心抖动伞柄,随着“嘭”的一声响过之后,一片淡紫色的光从头顶上倾泻下来似云似雾,眼睛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温柔浪漫的色彩,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去审视这把伞,只是盯住伞面上一朵白色的花仔细看,认得那是百合花。一束白百合像一个个高挑的美人,簇拥在紫色伞面上,等着撑伞的人把她们带到西湖边,坐上小船或走上断桥,让她们作为伞的一部分,去见证一个雨中的爱情故事。看,多好的一把伞啊,导购员看他欣赏花伞入了神,便不失时机地撺掇一下,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花色。他心里所惦记的那把伞早已深深地嵌进了眼睫毛里,无论他何时何地想起那把伞,眼睫毛会如影随形地把那朵花举在他眼前。现在这里有一大堆的花伞,他却不知道哪一把是他中意的花色,总不能一个一个挑吧,顿时心里生出一些失望,手中的伞怎么都收不成原来的那样,也塞不进那个漂亮的小包里,难为出一头汗。导购员殷勤的将伞接过去,用手指头一挑一挑,几下子就把白色的蕾丝花边收拢进伞叶里,再一拧,伞恢复了原来包装的样子。他看见好几个买伞的年轻人在询问导购,不好意思再挑选下去,那张笑脸依然怀着耐心冲他说,叔叔这标签上写着花色呢,您要什么样的请告诉我,我帮您选。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真人秀,没有人热衷于看节目内容,只是感受电视传来的那种喧闹。自打从矿山上搬到城市,新环境激起了他许多回忆,那些仿佛被岁月压在了时光宝盒最底层的往事纷纷跳到他的饭桌上、茶杯里,甚至秀芝的一个眼神、一声叹息或者一抿嘴、一嗔一怒都能拨动他“忆往昔”的念头,有些事情几十年都不曾提起,怎么又清晰地出现了呢,大概是因为新家的墙上贴着粉色壁纸的缘故吧,让他觉着这是住进了年轻人的新房,暗暗地怪罪自己为老不尊。相比之下,秀芝比较坦然,她喜欢粉色的花墙纸,她喜欢客厅里闪烁耀眼的彩色挂灯,这个家就像年轻时过年添了一件新衣服那样令人激动万分,然而,这些年回忆的往事是跟年纪拉开距离的。

        他发现沙发后墙上多出一幅画,一幅镶着画框的画,秀芝说这是女儿挂上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花,他说是咱家乡的枸杞花,秀芝听他这么讲,便打开客厅所有的灯,带上老花镜单腿跪在沙发上仰脖儿仔细端详了一番,觉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秀芝从小就在枸杞丛里长大的,怎能连枸杞花都认不出来呢。推起身儿退到茶几后面离墙五步远站定,扶住眼镜腿儿仰脸凝视了半天,唉!灯下不观色,白天这花是蓝色的,怎么这会儿成紫色的了。枸杞花可不就是紫色的么,秀芝摘了眼镜笑笑,你说是就是呗,凡事都听你的。

        人生一世哪里能凡事都听自己的呢。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太阳还没有来得及躲开,大雨就乘着闪电雷鸣“哗哗哗”登场了,他和爹娘奔到“茶坊庙”躲雨,一群姑娘媳妇们正站在大殿里擦头发上的雨水,秀芝辫梢在滴水,她也不去擦脸上的雨水,眼睛只看门外的大雨,他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很想走过去替她擦擦脸上的雨水。就这样,她看着门外,他看着她,他想着要为秀芝买一把雨伞。爹娘骂他是傻儿子,订婚、结婚万万不能买伞,媒人骂他是“腾怂”,哪有结婚买“散”的。他当时把媒婆恨了一恨,但是很快就把此事忘掉了,过日子有那么多的事情呢,谁能记得起一场雨的事呢,可是,为什么又偏偏忆起这件事呢。

        秀芝年轻时就不爱跟他较真,她屁股后头拴着五个娃,忙得她和他连吵架拌嘴的功夫都没有,他每天从井下上来累得直发困。这几十年就像是太阳从东走到了西,而今,夕阳只剩下了点点余晖,此刻心里生出一些惆怅,他看月亮从阳台上洒下来的光很像老家的小河,坐在这里趁着月色感受记忆的小船把他载到从前。

 

 

        他一生中只去过一次上海,并且再都不想去了。那年夏天连队派几个班长到上海学习,说是学习其实就是给一次放松的机会,他们都没去过这么热的地方,好像要把人蒸透了,呆了一天就恨不得买张火车票赶紧离开,好在那地方雨下得很勤,说下就下。他趴着窗子往楼下看,一朵一朵伞花荡在洒下雨帘的街道上,伞下面的女人穿着花裙子、光着小腿走在水里、溅起一路水花。他向旅社服务员借来一把伞,那是一把很旧很旧的雨伞,你们北方人胆子真大,出门敢不带雨伞。他笑笑没敢说俺家就没伞,贺兰山不常有雨水,如果下雨就来势汹汹,只一阵功夫就山洪暴发,山洪如万马奔腾以排山倒海之势奔向平地。哪像上海的雨下得柔柔绵绵、迟迟疑疑,好像要在伞上画一幅画、作一首诗。他撑着那把借来的旧雨伞感觉头顶上乌突突的没有一点诗意。

        雨在他走出十五步之后就停了,太阳热烈地烘烤大地并升腾着那点雨水。他站在树荫下也不觉得凉快,马路上依旧有很多行人急匆匆走过,女人依旧打着花伞、扭着小腰从远处晃着裙角、一摆一摆走过来。伞花在他眼前摇曳成一池游动的荷,他在信里告诉秀芝,人家上海人管浪该(街)叫压马路,他还把一个飘然走过的女人看成了秀芝,并壮着胆子用目光将那个背影送出去好远好远,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俺家秀芝打上一把花伞走在街上肯定比她好看。事实上秀芝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把伞,在农村的时候秀芝整日在田间劳动,无论在雨天还是在晴天,都戴着一顶垂下半个圆圈的破草帽,记得那年秀芝顶了一块花头巾,朝后生堆里望了一眼,他身边的二逑子立马扔下锄头想追过去,他伸出一只脚绊了那货一跟头,两个人为这打了一架。成亲后秀芝跟他到了煤矿上,下雨天秀芝就顶上一块破塑料布去捡矸石,现在他是一个来过上海的人,并且见过世面,知道原来女人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走进上海一家百货大楼,决定为秀芝买一把花雨伞,百货公司很大,空中大吊扇呼呼吹着风,他远远看见撑开的花伞向他招手,一溜小跑从这个柜台到了那个柜台,像是奔跑在上班的路上,膀子一连碰到好几个人,他也顾不上别人的反应,只看见每一把伞都舒展着美丽的伞面放在那里,像少女一样含情脉脉低头不语,只要你抬一下眼皮子那伞就轻轻地送来一痕秋波。他没怎么费神一眼就看上了一款印着莲花图案的绿伞,就像他当初一眼就看上秀芝那样,确定她能跟定他一辈子。

        于是,他在心里说,对,就是那朵莲花,要定她了。拿过雨伞撑在头顶他才知道这伞的好处不仅仅是好看,伞有一种魔力,它能使打伞的人变得跟风一样轻盈,身子犹如柳絮儿那般飘逸,秀芝如果撑着这把伞就会变成一个仙女。这把伞138毛钱,售货员及其平静地报出价钱,他惊着了,怎么这么贵呀,他迅速把钱折成物,一尺洋布24分钱,一把伞要顶好几丈洋布,够全家人穿的。他一件衬衫穿了五年实在不能穿了,特意去了一趟平罗县城,也没舍得花八块六毛钱买一件“红柳”牌衬衫,还是让秀芝手工缝了一件白洋布衫子。他下井挣那点工资除了养家还要给乡下的爹娘寄一些,娘还要偷偷的贴补妹妹家,秀芝跟他一连生了五个娃,一出满月就扛起铁锹去装大车,捡矸石,干杂活,这才把光阴没过到别人后面。今天若是买回去这把伞,秀芝不但不会高兴,并且矿山那路凸凹不平也配不上它,说不定那五双小脏手左一下右一下争来抢去,三下就弄坏了,轮也轮不上秀芝的手指头碰一下伞呢,脑子里冒出一百个理由来强调不能买。他低头把伞放在柜台上,火烧着脸面转身走出去,耳后传来一连串上海话,尽管听不懂,猜得出是骂人的腔调,字字像钢针一样扎进心窝。

        四十年过去了,那根针应该说锈在肉里头喽,是一个梦勾起了这一串雨声滴答的往事,他借着阳台上的月色慢慢撑开下午精心挑选的花雨伞,伞面光滑如丝正如秀芝当年的肌肤,那朵盛开的莲花就像蜜月里秀芝的笑脸,他将脸颊贴在伞面上感受到秀芝光嫩的脸蛋儿,月光递过来一道消失已久的骚动,顿时,他被雨后庄稼地里的燥热所包围,闷热压抑着胸口喘不过气。噢,湿热的雾气里有植物的芳香、茶坊庙的后廊、女子滴水的辫梢、井下走不到头的巷道、呱噪的机械通通一股脑都走入梦乡。不,那不是梦,昨夜明明失眠了哪来的梦?朦胧的晨曦里他分不清自己是睡醒了还是熬夜了。轻叹了一声,唉!人老了,把光阴都过糊涂了。

 

 

        太阳扫去了昨夜月光投下的幻影, 雨伞静静地斜倚着藤椅,他怜惜地拿起心爱的雨伞仔细看看可否无恙?还好,花朵依然楚楚动人,伞面依旧翠绿可人。

       秀芝坐在开着紫花的画框下泡茶,几十年的烟火熏烤出一张熟悉亲切的脸,一辈子的辛劳打磨出一双温柔粗糙的手,他把雨伞送到秀芝手里时,秀芝脸上掠过平静一笑,像燕子的翅膀掠过湖水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使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一言不发望着窗外的太阳发愣。

        秀芝当年看到他在信上说:“如果你打着一把伞走在雨中,一定比上海女人好看”。这句话让她脸红心跳,跟了他这些年,柴米油盐、浆洗缝补,十年光景将一个女儿家变成了个持家的婆姨,十年也不曾听他讲过一句温存话语,过日子倒是也不妄想什么,只要他每日从井下平安归来就好,光阴就像流进稻田里的水那样,慢慢渗入土地、滋润禾苗、万物生长都有自然法则,不能有过分的期待更不能有非分之想。秀芝很能把握做女人的分寸,默默在烟火里烹饪生活,在劳作中修炼心性。她看罢信也羞臊的不行行,这夫妻间的私密话怎能写到书面上呢,亏得没让外人或者娃们瞧见,不过,这种话是亲汉子讲给自个儿婆姨听的,不禁身上脸上烧热起来,从此就搁在了心里。秋天回乡下帮爹娘割稻子,途径“茶坊庙”,她虔诚地祈了一道“降雨符”,巴掌大的黄布条子,上面写着几行字,下面坠个小铃铛。

        娘问她为什么祈雨。

        她说为了一把雨伞。

        娘又问你有一把雨伞吗?

        她说现在还没有,我只是先要把雨祈来准备着。

        娘说你真傻。

        她在心里说,等到日子好过我就有一把伞了。

        她告诉自己好日子会来的。

        这道符一直锁在箱底,也深藏在她心里,他下井挖煤的夜晚,她就会听到“降雨符”清脆的铃声从箱底发出来,铃声透过漆黑的夜晚传到她的枕边,她在梦里打着一把雨伞行走在矿区每个角落,到那些去过的和没去过的地方,雨伞带她到井口、到绞车房风机房、到矿灯房,她听见矿车叮当叮当在跑、罐笼轰轰隆隆咆哮,所到之处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所见之物都被雨水笼罩的朦朦胧胧。她的每一个梦都浸润在雨水里,每一个夜晚都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铃声……

 

        日子都在铃声中闪过,就好像铃铛荡来天将正午、铃儿荡去天已黄昏。光阴似箭 他们的生活早已不再拮据,完全有能力为自己买一把像样的雨伞,他一直都把这个痛捂的严严实实,她也假装忘记了雨伞,不提那道符。每日都祈求老天爷不要下雨,她知道井下工无时无刻都渴望着光明和温暖。

 

 

        秀芝把珍藏了四十年的 “降雨符”系在伞柄上,轻轻摇动铃铛,悦耳铃声传入天宫,金乌鸟知趣地隐到云层里,撩开一丝云彩偷偷往下看,他和秀芝手拉手肩埃肩撑着一把碧绿的莲花伞走在马路上。

 

 

 

游贺兰山(外七首)

 

华干林

 

 

西夏从来边远地,贺兰山下倍萧然。

冷峰欲刺云中月,朔气孤直塞上烟。

赤土犹凝良将血,红旗漫卷骠骑鞯。

喜今更望五湖外,绝胜江南碧草鲜。

 

贺扬州—石嘴山书画艺术交流展开幕

 

山作肌肤水作容,贺兰放马又相逢。

河西识得江南景,如沐绿杨三月风。

 

初到石嘴山,并原韵和梁明院女士

 

御风行万里,喜见贺兰云。

长路砺人志,碧湖洗旅尘。

雄鹰飞九汉,雪豹入幽深。

毡房歌舞起,把酒最销魂。

 

赠王奋勤诗

 

画舫浮水向山行,垂柳长亭更短亭。

好友最难逢胜处,四桥烟雨一湖青。

由银川归南京

 

沙湖数日尽逍遥,归去如同蚁入巢。

何不长留石嘴住,花儿胜听玉人箫。

 

石嘴山记事

 

贺兰天险接云平,深洞曾伏百万兵。

烽火长城抬望眼,犹闻清角绕寒营。

 

浣溪沙     忆石嘴山之旅

 

塞北江南一望中,贺兰山缺起秋风。五湖佳气倍葱茏。

多感主公重礼数,唯嫌聚短又西东。归去翻还万里鸿。

 

浣溪沙   游宁夏沙湖景区

 

山色湖光地有灵,芦花如雪草帘新,桑田沧海几曾经。

铁马秋风俱往矣,羡他鸥鸟自飞行,且临清水洗浮名。

 

 

 

贺兰山下怀古(外八首)

 

华续先

 

夕照贺兰深几重,金戈铁马渺无踪。

岳王憾事当年缺,回汉如今已共融。

 

飞塞上

 

万米驾腾筋斗云,灵霄玉殿门前逡。

红尘暂脱蝼民事,破雾乘风也作神。

 

石嘴山市印象

 

沙莽丘原嵌绿洲,贺兰山下簇高楼。

泛湖星海柳依水,塞上江南景物稠。

 

 

宁夏五七干校

 

边墙白草尽悲风,万里流羁劳耨耕。

岁月不堪回首望,是非文革息喧争。

 

贺兰山韭菜沟红四连

 

十万大山烽火连,虎贲深洞隐三千。

羊沟如韭红旌耀,敢教生蕃畏怯前。

 

贺兰山岩画

 

太阳神拜文明初,粗犷简明率性涂。

图画岩羊知笔意,满崖嬉跳读天书。

 

平罗黄河岸边

何来天水卧龙蟠?映日金辉接渺然。

跌宕奔流柔顺转,尽滋万顷沃桑田。

 

黄河西套马蹄形,金带系镶田玉青。

不逊江南鱼米足,高原物阜乐居盈。

 

浣溪沙   宁夏沙湖有感

 

塞上平湖透岳灵,沙鸥芦荻湛然新,应期续入郦元经。

几点草青连漠上,边圻浑阔豁尘襟,比功卫霍愧虚名。

 

游石嘴山断想(外一首)

 

梁明院

 

我驾长风去,贺兰耸入云。

迢迢边地远,霭霭日光曛。

星海九天落,黄河大漠分。

江南烟雨好,塞上亦成春。

 

浣溪沙     沙湖印象

 

万顷波光一苇稠,翩翩信步几沙鸥。淡云来去过悠悠。

思量芦花白到秋,夕阳摇影堪回眸。更从月下著扁舟。

 

沙湖初秋(外一首)

 

徐正标

 

万顷碧波一线丘,丛丛苇荡鸟啾啾。

最思月下芦花白,绝色沙湖塞上秋。

 

 

观平罗农业科园区有感

 

黄河之水远流长,独爱贺兰泽一方。

且看平罗秋色里,良田万顷稻花香。

 

游沙湖有感(外二首)

 

 

 

万里黄沙万亩湖,金波闪烁碧波舒。

一鸥梳羽浮波上,胜我尘间作腐儒。

 

蒙古包欢聚有感

 

贺兰高耸入云霄,山下星罗蒙古包。

觞咏兰亭古风在,诗情酒意万丈高。

 

八月下旬游北武当

 

山林古刹北武当,钟声晚送寂四方。

丹峰烟霭接银汉,塞上秋风已渐凉。

 

梁明院、华续先、徐正标唱和集

 

梁明院女士原玉

 

昨夜星辰昨夜风,星光伴我返江东。

归来犹觉兰山在,更有相思入梦中。

 

华续先和诗

 

广陵石嘴唱豳风,诸友傾心筵设东。

花儿高昂愁别绪,至今委婉绕怀中。

 

徐正标教授次和

 

塞上江南塞上风,揽得大美返江东。

归来万里情犹在,大漠长河入梦中。

 

游沙湖(外一篇)

 

 

 

      到了石嘴山,必去看沙湖。沙湖,如一颗耀眼的明珠,镶嵌在贺兰山下、黄河岸边,是国家首批5A级景区,中国十大魅力湿地。景区名由我们扬州老乡题写,沙少一点,意为沙少水多。

      到沙湖,主要看水和沙。传说:有个美丽的蒙古族姑娘贺兰,一日,在途中邂逅党项族青年漠汗,俩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哪知,成吉思汗欲纳贺兰为妾,西夏皇帝也欲招漠汗为驸马。俩人誓死不从,在一个月圆之夜私奔,后双双吃下仙药,贺兰化为泉湖,漠汗化作沙漠,相依相偎,永不分离。传说是美丽的,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沙湖很大,有四个西湖大,坐在游轮上,但见一丛丛芦苇摇曳在水面上,它们的根深入在土中水下,展示出茁壮的气韵。有的水面不是太深,有的还露出水面。一只、两只……甚至上百只水鸟相依在那里,或觅食、或嬉戏……见到游船来,也不起飞。这里是鸟的天堂,人类来到它们的家园,打搅了这里的清幽。

      清幽的水国,是上天的恩赐,身处江南的我,很难想象塞上竟然有这么大的湖,这么多的水,虽历经岁月沧桑,却光彩依然,净洁如初,如娟秀少女,无半点飞扬妖艳,澄澈在蓝天白云的胸怀里,有着自然的纯真。游轮到岸,同行们纷纷下船朝沙漠走去,攀爬上沙丘,远眺看湖,水连着天,天连着水,“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广阔无垠,顿时映入眼帘。远眺沙漠,沙连着天,天连着沙,一派“大漠穷秋塞草衰”的悲壮豪迈。沙子很干净,我弯腰手握一把沙,越是握紧沙漏得越快。有些事情就像手握沙,不能太在意,我恍有所悟。空气极干净,心情也极为舒畅,无工作之忙碌,无身心之烦恼,如鸟儿一样放飞。我们一行,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无老少无尊卑。那个谁谁谁,早已脱掉鞋袜,成了赤脚大仙,肆无忌惮地“失足”在沙漠。人只有置身于大自然,在大自然的熏陶下才有如此的心境。    

      我们来到国际沙雕园,沙雕是一门新兴的现代艺术,它通过堆、挖、雕、掏等诗性大发的手段,塑造成各种元素,将“散沙一盘”的沙子雕刻成不同的形状,不同的造型,有千古一帝,有古楼兰城堡,有清真寺等等。古今中外的建筑、绘画、雕像在这里交融碰撞,体现着往日的辉煌,见证着不同文明的不朽魅力。气势壮观,开了眼界。这里无亭台楼阁,甚至无一棵树,在这不毛之地造出一个得天独厚的景点来,沙漠沙雕是大自然对石嘴山最好的馈赠。

      天上盘旋着两三架水上飞机,轰轰轰作响,引得游人纷纷抬头观望。人在空中,俯瞰沙湖,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我展开了想象。在空中,我会看到姑娘贺兰,也会看到青年漠汉,水依着沙,沙依着水,缠缠绵绵,好一幅温馨和谐的塞上江南美好画卷。

 

北武当庙 韭菜沟

 

      汽车七拐八绕,驶上北武当庙,下车一看,这是一个俯瞰四周的制高点,远方,石嘴山城市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近处,葱葱郁郁的树木田园一览无余。我们现在看到的景象,以前不是这样的,塞外朔地,大漠孤烟,满目黄沙。是勤劳的石嘴山人,硬是在黄沙下石头间挖出一个个塘,栽下一棵棵树,经过几十年的艰苦不懈,才造就了眼前的一片绿洲。

      北武当庙位于巍巍绵延五百里贺兰山北段的东山麓,是融佛、道、儒为一体三教合一,因慈禧太后钦书护国寿佛禅寺,又称“寿佛寺”,史上就有“山林古剎、西夏名蓝”的美誉。这些年,我也到过一些寺观,见过一些和尚道士,在这里却没见到一个,难不成都下山去了?整个寺庙建筑群高低错落,前后有序,颇宏伟。寺院中塑有两尊汉白玉菩萨雕像,一尊手持禅杖屹立在那里,一尊闭着眼睛安卧在那里。在他们身后,是一座高大的三层楼建筑,应该是大雄宝殿。置身其间,如来佛祖像,神态端庄肃穆,有人耐不住,击起殿堂中的钟,只听钟声悠扬,韵味流畅,令人顿觉空灵。

      殿堂后面就是赫赫有名的贺兰山了,山体五颜六色,植被很少,半山腰处,一个巨大的“佛”字镌刻在山崖间,笔力遒劲。山上一座孤亭,凌空独立,别具一格,与北武当庙的楼阁遥相呼应。入眼皆风景,留心是禅意,身在北武当,尘世间的杂七八糟的东西早已随风而去,有出世之感。

      游览完北武当庙,驱车前往韭菜沟。韭菜沟位于武当庙北侧,为一条原始山沟,峡谷长10公里,四面环山,清凉幽静。沿途两侧,时而,映入眼帘的是光秃秃的山体;时而,可以望见不远处山梁上一段段土长城的残垣断壁,创痕斑斑地屹立在群山之中,默默地记录着历史的沧桑。

      现在这里是军事教育基地,早年有部队驻扎于此,当年部队的营房、俱乐部等还在。山中挖有十多个军事防空洞,只有一处开放,我们身入洞中,一下子好像从夏天到了冬天,冷飕飕的。从洞中出来,又返回到了夏天。天上时不时滴下雨点,犹如甘露。贺兰山不是太高,可望到山顶,只见云岩临空,怪石突兀,峦峰直上,气势不凡。山崖间树木可数,就那么十来棵,叫不出名称,有大有小,有粗有细,都有顽强的生命力,艰难、倔强地植根于石缝间,树荫下覆,给光秃秃的山体增添了一抹抹秀色。

      就在眼底,有一个深沟,一片极大的坪场,仿若与世隔绝,遍植蔬菜,一派生机勃勃,油绿油绿的,看了叫人不想走。此处清幽静雅,远离尘嚣,确实堪称难得的消闲、隐居之地。

 

大武口中华奇石山赋

 

许长礼

 

      丁酉秋八月,天高气爽,风清云淡。大武口奇石山公园整治竣工在即,好友邀余同游观赏,并嘱余作文以记之。

      景美天下,石韵古今;休闲渡假,乐在其中。奇石山上,陶然怡情。

      东来紫气,问石标(1)缘石情;南接薰风,观星海鸟嬉群;西承吉祥,爱高坡醉倾心;北纳祥瑞,荷小舟唱金风。这山这水,诉说石市故事。此景此情,锤炼人生史话。

      当初煤城,扬灰起尘,窗蒙水浑。美化家园,势在必行:壮士动心,天地动容!壮士动心,激情干事,山水激荡响春雷!天地动容,感召日月,敢叫山河换新装(2)!无中生有,矸石覆土绿新;锦上添花,星海波光水粼。移花接木,四海奇石登程;勒石铭园,前贤先哲降临;化腐朽兮,家家窗明几净(3);造神奇兮,塞上江南绿城。羽化成蝶,煤城华丽转身;塞上传奇,央视《倾国倾城》(4)。

      袁氏昌奎,不忘初心。斥资亿元,再筑佳境:仔细琢磨,笔笔精华浓缩;以小见大,处处风景如画:山魂水魄,大德将军共处;古今中外,前贤先哲合一。天南地北,因奇石而结缘;天上人间,缘奇石而对话(5);文人雅士,问石探路精气神,黎民百姓,观石赏景真善美。一个爱字招徕天外客,一个美字靓出大众心。

      精彩中国梦,出彩石嘴人:重树信心,再步征程!爱在此巅(6),美在此园,乐在此间,智慧秀出伊甸!!(7)。

      注释:

       1)指用石块垒成的象形文字——石嘴山。

       2)指原市委书记杨春光的对联“激情干事,山水激荡响春雷;感召日月,敢叫山河换新装。”

       3)指过去生活在这里的人,门窗和家具以及衣服上常常落有灰尘,如今终于消失了。

       4)为中央电视台著名栏目,曾经在奇石山制作过专题节目。

       5)为光明日报著名记者庄电一游奇石山一文中对话巴尔扎克等人的语言。

       6)指奇石山最高处立一大大的心形“爱”字。

       7)马克吐温说:“上帝先创造了毛里求斯,后创造了伊甸园”。以此来夸耀衬托毛里求斯的美。这里借马克吐温比喻毛里求斯的美来衬托石嘴山奇石山的美,意思是人民创造的美,比自然界的毛里求斯还要美!

 

 

省嵬城——西夏遗落的一粒珍珠

 

王淑萍

 

      我如今生活的地方,曾经被称作西夏,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经属于那个被称作西夏的王朝。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沿着历史的脉络,去一路找寻它遗留的痕迹。

      从平罗县城出发,一路向北。虽不知省嵬城的具体位置,但知道它属于惠农区,109国道把我居住的小城和它所属的小城穿在一条线上。穿过村庄,穿过田野,穿过小镇,沿着乡村公路,左拐右拐,直到高德地图礼貌地提醒:“您的目的地已到达,本次服务结束”时,我的眼前还是农户挨着农户,庄稼挨着庄稼,哪里有省嵬城的影子?试着沿路继续往前,绕到一户农家的屋后,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一段土墙醒目地立在田野里,像大地突出的骨节。土墙没有名字,有名字的,是它怀里那座消失的城池,叫省嵬城。  

      车停在农家屋后的打麦场上,沿小路向前,不费任何力气,轻轻松松地就站在了城墙上,脚下带起阵阵西夏的尘埃。驻足小憩,千疮百孔的残垣断壁无语兀立,近千年的历史就像破碎的陶片瓦砾,凌乱地裸露在地上,一片狼藉。

      远远看去,另一段城墙处,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几个中年汉子站在城墙上指指点点。断壁残垣,破砖乱瓦,败枝枯叶,虽是一派萧条的景致,但还是不断的有人过来,来的人大多如我一样,已经有了成熟的年纪。

      我在废墟的边缘行走、驻足,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想象,看看这座来自西夏的古城是否荒芜成我心中的样子。它果然按照我的想象荒芜成一片废墟——城墙的外围是一大片庄稼地,种着玉米或向日葵,残留的断墙被田地包围着,一段凸起,一段沦陷。最触目惊心的,是村民曾经依墙体而建的砖窑,城墙被烧得黑一块黄一块,裸露在风里。我抚摸着它,像是抚摸着城墙的伤疤。一阵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声响,似是城墙在呻吟。我知道它被我触摸得痛了,它的痛,是西夏的痛,也是历史的痛。

      也许是因为从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以,这样的荒凉,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抵不住心底的难过。

      一座近千年的城池,宁夏目前唯一一座尚有完整城郭的西夏古城遗址,只有一块冰冷的石碑,告诉我仅有的一段肺腑之言:省嵬城址位于石嘴山市惠农区庙台乡省悟行政村五组,19641965年,宁夏博物馆对省嵬城进行了两次挖掘。城址呈方形,边长约600米,总面积36万平方米。城墙以黄土夯筑,西、北墙保存较好,现存高2米~4米。南墙正中辟门,为过梁式门洞,门洞长13.4米,宽4.1米。城四周有护城河。城内出土有宋、西夏及金的器物和钱币等。据《西夏书事》记载,该城是宋天圣二年(1024年)李德明所筑。省嵬城保存尚好,是西夏构建在平原上“以驭诸蕃”的城池,城内遗迹丰富,对于了解西夏城市建设和社会生活制度具有重要意义。

      城,已没有了城的样子,没有街道,没有店铺,没有小商小贩,没有摩肩接踵的人群……城的所有样式和功能都已消失殆尽,尽管我是专程前往,但如果没有那块写着“省嵬城址”的黑色石碑指证,很难相信我正触摸着西夏省嵬城的肢体与脉搏。

      漫步城墙,触目沧桑。眼前突然一亮,是一簇骆驼刺开了花。城墙干裂,像老人脸上抹不去的皱纹。但就是在这干裂饥渴的黄土墙上,骆驼刺的花开了,粉粉艳艳,以一副倔强的姿态向着阳光。你很难想象,一片颓废的土墙,破败沧桑,完全没有了城的模样,可是,就是这样的一片废墟上,竟然也有花开,也有香来,让人不禁心生感慨——植物永远比人更有情。

      九百多年前,这座城里也应是鸟语花香,人声鼎沸的繁华景象。有民居,有商铺,有行走江湖的生意人……这绝不是我的凭空想象。数年前,人们揭开覆在它身上厚重的灰尘,挖掘出了唐宋铜钱、铁器、弩、机牙、铁斧、刀、钉、陶瓷、瓦罐、碗碟……这些古老的物件,静静的躺在黄土地里,既有浓浓的商业气息,又有朴素的生活痕迹,真实的记录了这座古城曾经的繁华与热闹。

      “看一片平芜,家家衰草迷残砾。玉砌雕栏溯往昔,影事难寻觅。千古繁华,歌休舞歇,剩有寒泣。”

      有人说它毁于蒙古铁骑之下——1227年六七月间,在西夏都城兴庆府,发生了一场有史以来最为骇人听闻的种族大屠杀。党项人被赶尽杀绝,兴庆府被毁,西夏王陵被砸,西夏文书典籍被烧,蒙古铁骑“四面搜杀遗民,民至穿凿土石避之。免者百无一二,白骨蔽野,数千里几成赤地。”省嵬城,作为西夏历史上拱卫京都兴庆府的北部重镇,怎么可能躲过如此浩劫?

      有人说它毁于地震,据《西夏书事》载:“公元12276月大地震,宫室多坏,王城夜哭”。据《明史·五行志》载:“1627216日到38日,宁夏各卫、营、屯、堡自正月己巳至二月己亥,凡百余震,大如雷,小如鼓如风,城垣、边墙、墩台悉圮。”;据《宁夏府志》载:“公元1739130日宁夏地震,由北向南,地如奋跃,土皆坟起,平罗北新渠、宝丰二县多断裂,三县城垣、堤坝、屋舍尽倒,压死官民男妇五万余人。”现代化的钢筋混凝土建筑都无法抵御地震的侵袭,何况全部用黄土夯筑而成的西夏省嵬城。这样几次大地震,足以让这座西夏北部重镇变成一片废墟。

      废墟,一个让人感觉很凄凉和伤感的名词。宋·韩维《城西书事》诗:“野竹濛荒堑,寒花乱废墟。”一个地方, 一处所在,原来就是荒芜的,那不叫废墟,一定要有过辉煌,有过繁华, 有过闪耀,有过美好,然后,因为种种可测或不可测的原因,辉煌不再,繁华消失,闪耀逝去,美好隐没,才能被称为废墟。

      省嵬城,就是一片废墟。

      此时,我走在这片废墟之上。脚下,是岁月遗留的砂砾和瓦当,看起来毫无生机。风微微吹过,有庄稼的花香,隐隐的,还有村子里炊烟的味道。放眼四周,一个村庄,一条小路,一片庄稼,一段土墙。

      历史对这个西夏王朝的北部重镇,和它所属的王朝一样,极尽吝啬,没有留下过多的笔墨。时光匆匆,繁华已逝,历史的灰尘掩埋了太多真相,繁华乎?落寞乎?都已随风而去,只剩下亘古不变的黄土气息在风中弥漫,掠过鼻尖,留下一阵酸涩。

      在城墙的一角,捡起一块青灰色的瓦片,放在掌心,想象着它的前世今生,思绪万千。天气似乎并不是很给面子,乌云笼罩着天空,光线无法投射下来,这样的天气,给省嵬城笼罩上了一分凝重,更多的是一份悲凉。

      “天启二年(公元1024年)春二月,德明作省嵬城于定州”,目的是“以驭诸蕃。”此时,西夏尚未立国。西夏开国皇帝元昊的父亲德明用自己祖先嵬名氏(党项羌的姓名)给这座城市取名省嵬,可谓深谋远虑,意味深长。

      登上城墙最高处,凭风而立。放目四野,真有种君临天下的感觉。不禁想,当年德明与元昊也许就是站在这里,看着城内熙攘的人群,林立的店铺,德明说:“我族有三十年不穿皮毛,如今能穿着锦绮的衣服,这都是宋朝给予的好处。”元昊说:“穿皮毛,事畜牧,是我们本来的习俗。英雄应当成霸王之业,何必穿锦绮。”父亲沉默了,他知道儿子的雄心壮志,不甘向契丹、北宋俯首称臣。他何尝不想称帝当王?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他决定修建省嵬城,就是为了扼住黄河东岸省嵬山这一横枕河滨的战略要地的咽喉,为立国做好充分的准备。他已快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但他知道,他的儿子不会让他失望。“爱像一把弓,满弦都是梦,爸爸全力当射手,期待你成功……”我相信这首现代歌曲,同样可以表达九百多年前德明对儿子元昊的无限期望和深情。

      近千年的时光过去了,人们也只是从史书中的只言片语和民间传说,才得知省嵬城的存在,而这座消失的古城,也因出土了一具最具西夏文化特色的瓷制秃发人头而被证明与西夏文明息息相关。

      岁月荏苒,光阴似水,转眼就是千年的时光。“往事慢思魂欲断,不堪回首贺兰东。”西夏王朝的统治者和他们的背影都被掩埋在了岁月深处,只留下这座空荡的城池,无声地讲述着西夏的繁荣与落寞。

      废墟是一本书,既有地理坐标,又有历史渊源。每一座废墟,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不会重复。

      在一本书的扉页上读到这样一段话,把它摘录下来,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建筑是有记忆的。当有一天它不再有人居住,不再有人使用;当有一天它已经风烛残年,甚至连风烛残年都谈不上,只是一个残留的体量,它仍然有记忆……建筑用自己的语言记载自己的历史,建筑用自己的方式展示自己的记忆。它刚开始是人类的作品,从此成为自然的作品,并一直忠实记录人类和自然的变迁,直到它们成为废墟,它们以废墟的体量对人类说:你们的历史,不仅在文字里,不仅在博物馆里,也在我的残砖断瓦里,读我吧……

 

 

潮湖村采风得联六副

 

沙俊清

 

纪念陶渊明逝世1590

 

      欣看五株柳迎门 傍山锄豆草 东篱采秋菊 无愧田园知己

      耻为五斗米折腰 倚枕咏华章 彭泽辞县令 果然靖节先生

      (上句取“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带月荷锄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诗意。下句指陶渊明41岁辞去彭泽县令,归田隐居。古代民间,老百姓朋友死后,给他加个封号,叫私谥,表示不是官府的行为。陶渊明死后,朋友给他封号叫“靖节”所以陶渊明也被叫做靖节先生。陶渊明于公元427年逝世。)

 

咏陶渊明

 

临清流而赋诗 常思《五柳先生传》

登东皋以舒啸 再诵《归去来兮辞》

 

 

闲静少言 好文字何须连篇累牍?

荣华不慕 美田园足以刻骨铭心

    (《五柳先生传》中句:“闲静少言,不慕荣利”)

 

咏潮湖村陶渊明后裔

 

自蒋湾至潮湖 陶氏宗族枝繁叶茂

溯东晋迄后世 靖节佳话地久天长

    (陶氏后裔,清代从甘肃白银蒋湾迁到潮湖村)

 

赞陶瑞珍葫芦烙画艺术

 

五柳迎春 绿意争妍 人醉桃花源里

百珍献瑞 匠心独运 目迷葫芦国中

 

 

靖节高风 玉洁冰清 流芳万古

瑞珍巧手 龙飞凤舞 享誉八方

 

一粒种子的生活史(组诗)

 

 

 

一条闪电的根系

 

从一条根系中,我看到

一道横空出世的闪电

在西部一隅,留下一道道

龙的爪痕

以及它们,鸟瞰人生

拓展阡陌视野的自信与从容

 

从一道闪电中,我看到

一条直起腰走路的的根系,看到了

它八百多年努力繁衍的后裔,以及

昨晚在风雨中,从树上落下的黄橙橙的

富裕的日子

 

沿着木板小路,走进树与树

互相交流思想的深处

侧耳竹篱柴扉,桃花源的杏子

正在和那些李子桃子苹果,还有西瓜

窃窃私语

 

依然是沿着木板小路

精致的艺术作品

挂满了我欢愉的枝头

静观沧海桑田

一支绵延的根系,由明末自兰州而来

一辆命运的马车,为了

活得比命运更加青翠旺盛

穿过颠簸起伏疲惫的深秋,穿过

一座座古烽燧苍凉怆然的情绪,马铃

一面超度西夏踽踽而行的亡灵,一面

回响着贺兰山,昨晚

真诚的款待与挽留

 

一杆祈福的长鞭

追逐西部的豪放粗狂与野逸,鞭影

掠过归德沟风水宝地怡人的梦景

舞动一缕缕斜阳柔和的光芒

垂钓众多湖泊,一幅幅

山水画的壮美

于是,一门板长的鲤鱼、鲶鱼

拖着长长尾巴的山鸡、还有盘着发髻的岩羊

引领他们落地生根,传承先辈们的超然

洒脱与卓越

 

一棵树的信念与坚守

 

一棵树,站在村口

四百多年,倘若不信,请你看看

月亮上的投影

它守望桃花源,望穿岁月望断了天涯

已经站成陶氏家族

沧海人生的标本

 

一棵树,它的主干不高但又粗又壮

那粗,是西北风淬炼西北汉子凝成的风骨

那壮,是黄河穿过九十九道湾的执着与不屈

不过,那粗与壮的凹处,总有黏黏的液体溢出

我不知道那是过去艰辛与苦难媾和的结晶,还是

面对今天的好日子,流出的

幸福的泪水

 

一棵树,虽然那身段、那六个箭镞一样的支杆

浑身伤痕累累斑迹重重,裸露着许许多多

西北风磕掉的门牙

但每一个树干依然不离不弃抱团生长,努力支撑

陶氏家族信念的天空

 

一棵树,虽然走过N个耄耋之年

但叶片依然油光闪闪,当一阵微风

轻轻旋转心头绿色的风铃,你会清晰地发现

一面镌刻着陶氏家族赫然的家谱

一面留着那些不安分的流星

昨晚偷偷亲吻的爱痕

 

一棵树啊,树上是散文

树身是历史,而树下则是

陶氏家族茶余饭后的轶事以及珍藏的祖传法宝

只要你随便挖一锹,就能挖出一堆堆

新鲜的传奇,或者一串串

熟透的故事

 

一滴露珠的颜色

     

一张剪纸飞扬一种情愫

一个葫芦飘香一种艺术

而陶瑞珍,则从一滴滴露珠上

大自神奇的杰作

想到了葫芦艺术,并且

得到了先辈艺术底蕴的真传

 

一个人心在哪里,路就在那里

一个艺术家心中有大爱,眼前才有

风景、阳光、歌声、诗以及远方

当你洞穿一座山峰的峥嵘,才能吹过来

凉爽惬意的艺术之风

当你望断了一条河流,才能理解

天涯一隅苦苦等待的佳丽孤魂

 

其实,我们的艺术作品并不缺乏智慧

而是缺乏一种

闪光的思想

如果你只把一个葫芦,当做一个葫芦

那你最终也只能成为,过去

奶奶舀水的一个水瓢,或者铁拐李

手中的一个酒葫芦

如果你只把一棵树,认为是一棵树

那你最多也只能成为

一个根雕

 

就像一首诗歌,它不是从石头缝中

死死挤出来的哀伤或者呻吟,而是智慧的浪花

在石头与石头之上跌宕翩然的舞姿

是大山敞开胸怀,与小溪一展歌喉,留下的

时代的回声

 

而陶瑞珍和她的艺术作品

就像每天升起来的崭新的太阳,都是

艺术升起的希望,也是

人生最高的境界

 

艺术的传人

 

当忙忙碌碌的白天,把太阳

交给在晚霞中等了很久的贺兰山

陶瑞珍才能把夙愿和初心,交给

她所热爱的艺术,交给

只有桃花源才能有的那种

恬静、祥和、惬意、以及启迪才思灵感的氛围

 

于是她才能在银河两岸

一边种植葫芦

一边赶制剪纸作品

一边雕琢星辰

 

于是,当春风刚刚点开一条小河的穴位

她便解开了一架又一架葫芦

经济与艺术价值之间的秘密

解开了,小葫芦登上艺术殿堂的

一道又一道门锁

 

于是一个民族,曾经

用水葫芦漂渡自己身世的智慧,让她感到了

黄河文化的底蕴和厚重,想到了

葫芦虽小,但它也能承载一个丝路之梦

漂洋过海

 

因此,她的葫芦上

蜻蜓点开的已经不再是一池涟漪,而是

艺术努力拓展的思路

蝴蝶和蜜蜂衔来的麦子、玉米、油葵上的花粉

已不仅仅是洞房花烛夜,农家姑娘

一脸的羞涩

而是一个又一个

浓缩的金秋

 

文昌阁

 

文昌阁南北之间不算长,只有

陶渊明的一行田园诗那么长

东西之间也不算宽,只有

王羲之一幅字的胸怀那么宽,但是

文昌阁的面积却很大,它能容纳中国文化

几千年的内涵

 

站在文昌阁的浪肩上

把目光举起来,投向远方,召回

我们对历史文化理解的灵魂

鞭策我们胳膊腿麻木

日渐失去知觉的信仰

 

把目光收回来,尽管

我们听到文昌阁,那曾经的文化,一声声

忧伤的唏嘘和唉叹

虽然我们也看到,那些沙棘果充血的眼睛

但是,你不是废墟,你见证并且保留了一段

褴褛的历史

 

文昌阁啊

你身边的每一块砖头和瓦砾

都有刀客留下的刀痕,但那都是历史为今天

埋下的伏笔

你身上那些蒿草随意覆盖的遗憾

虽然也有瑞雪消为泥泞的憔悴与丑陋,但那都是

你前半生为后半生

所做的铺垫

 

 

潮湖陶氏渊明后裔探寻记

 

耿万荣

 

      驰名古今中外的田园诗人、辞赋家、散文家陶渊明的后裔四百年前曾经在今天的大武口区潮湖村建起了文昌阁、文昌庙和陶家大院。传说当年的陶家大院其规模可与山西省的乔家大院、王家大院相媲美。第一次听说确实令人惊讶羡慕,实地探寻却又使人嘘唏长叹。

      农历丁酉年77日,雄鸡挺颈鸣喧,骄阳似火。与潮湖村相邻的马路上晾晒着金灿耀眼的小麦,太阳把路面烤晒的发烫,热浪扑面。树叶、野花杂草无精打采,卷曲无力。八十高龄的楹联作家沙俊清先生健步走在前列,与年轻作家冒着炎热酷暑慕名前往大武口区潮湖村的石嘴山市文艺创作基地采风。采风首站参观了陶瑞珍女士的工作室,她拿出一本白底蓝字的《陶氏家谱》向我们展示。陶瑞珍家谱记载,南宋时,陶氏第四十二代孙陶炽南京为官,此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陶氏家族。随后,陶氏家族明朝初年由南京迁居兰州组成了陶氏分支家族,后来陶氏家族遇到患难被迫迁出甘肃一个分支,这支家族就迁移到当年的宁夏平罗县潮湖村。目前潮湖村陶姓人家有二百多名,陶家仍是潮湖村里的大户人家。相关史书记载家谱一般都传给家中长子,为何《陶氏家谱》传给陶瑞珍女士?原来陶瑞珍在艺术方面卓有成就,家父便打破传统观念,把《陶氏家谱》传给了女儿陶瑞珍。陶瑞珍的艺术成就主要表现在葫芦刻画、烙画、剪纸等。在陶瑞珍工艺葫芦民间艺人工作室,琳琅满目的葫芦和近年来的获奖证书成了陶瑞珍工作室的主要装饰品。20166月,中国(昆明)官渡第六届全国非遗联展组委会授予陶瑞珍“葫芦刻画”金奖。在她的工作室小院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庭院架杆下悬挂的正在生长的鲜绿葫芦和堆放一桌面干硬发黄的葫芦。细看陶瑞珍居住地,一幅现成的“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阴后檐,桃李罗堂前”的诗情画廊即刻展现眼前,使人耳目一新。桌面上放置的葫芦身上都被烙印了精美漂亮的图画,立刻吸引了来访的帅哥美女。陶瑞珍说,小时候听爷爷讲,祖上专门给乾隆皇帝做葫芦画,陶氏家族也因从事葫芦画展艺术而人丁兴旺。陶瑞珍童年时按照爷爷教的方法在葫芦上练习刻画、烙画。经常做一些寓意吉祥的葫芦送给同学和老师作为观赏礼品,在葫芦上烙画一直是个人爱好而坚持多年。2010年,陶瑞珍作为民间艺人受邀,代表石嘴山市参加中阿经贸论坛会,会议其间携带烙印葫芦摆在柜台上展销。有一位游客盯着“三阳开泰葫芦”作品左瞧右看爱不释手,最终出价600元买下了。事后陶瑞珍仔细琢磨很久,便暗下决心要让祖传手艺传承延续下去。2013年,大武口区长胜街道办事处为陶瑞珍提供了5亩地,专门用于种植各种葫芦。值此,陶瑞珍有了施展才艺的原材料,于是她便借题发挥,选择陶渊明诗歌、辞赋、散文中的经典警句镌刻烙印在葫芦上面,图文并茂的葫芦作品顿时身价倍增,畅销全国各地。

      采风参观潮湖文昌阁遗址,烈日当空刺眼眩目。面包车行驶在总机修厂通往110国道的路上。站在潮湖村田埂边向南眺望,一座裸露着四层石基的黄土夯筑的土楼轮廓矗立在麦浪拥簇的田野间。陶渊明后裔第18代人陶常民现场指指点点,滔滔不绝的讲起他童年时代在潮湖文昌阁玩耍时所见所闻。

      潮湖文昌阁座东面西,西北台基上树立着一块青石碑,碑文上句刻印着“大武口区文物保护单位”,中间是“文昌阁遗址”五个楷书大字,下沿边刻印日期是“大武口区人民政府2013117日立”。环绕文昌阁墙基一圈,整个墙壁墙皮脱落,千疮百孔,成为麻雀、燕子的安乐窝。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偶尔看见悬挂着几片白色的墙皮粘连在墙壁上面。在台基上转悠几圈,只见遗址上零乱的破砖残瓦比比皆是。低头眼盯镶嵌有序的长条基石,完整的亭柱石墩、门柱石墩,还有那两块仰天躺卧的巨石磨盘,亲身体验阁楼拐角所处感受,站在阁楼山门台阶下的青砖便道,眺望贺兰山下,大家若有所思,若有所想,面对所探寻的遗址残迹深有惋惜之痛。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潮湖文昌阁还是一座装饰精致,风格独特,布局合理的古建筑。白墙、灰瓦、亭阁、红柱子和雕梁画栋以及梅花式的窗格有机构成,别具一格。凭借贺兰山巍峨雄姿,远山、绿树、蓝天、湖泊,呈现出独特自然景观和浓郁的乡土气息。文昌阁由此成为附近学生学习的学堂、村民扫盲的教室、公社集聚开会的会议室,“四清”运动关押干部的拘留所。那个年月,潮湖村集体吃大锅饭时,文昌阁山门旁边的大院有一间磨坊,这间磨坊由驴、骡大牲畜拉动机械木轮带动大石磨磨面,不但解决了大集体大食堂所需面粉,而且成为周边村民加工面粉的唯一的一间大磨坊。这两块直径约两米左右的石磨子盘和母盘体重大约在两吨以上,至今仍恋恋不舍守在文昌阁遗址不肯离去,成为看护文昌阁的大力士。石磨盘百年见证岿然不动,成为文昌阁一块最完整的文物。陶常民说由文昌阁通往陶家大院的陶氏大路上,当年立有一座石制结构的牌坊,牌坊记载着有功德人的姓名。潮湖文昌阁集纳了自然风景、人文景观,彰显了陶氏家族人文脉络的延续。文昌阁通往陶家大院的陶氏大路有青砖铺路,路两旁垂柳依依,纱灯通红,武功石雕神像、十二属相动物石雕和名人石塑像沿着大路并列摆放,气势威震西北。每逢春节、庙会,贺兰山下的文昌庙、陶家大院、文昌阁三点一线的红灯彻夜通亮,格外引人注目。

      陶常民说60年前他的爷爷经常向他和潮湖村里的小朋友讲述潮湖文昌阁、文昌庙、陶家大院的故事。原来四百多年前,陶渊明的后裔陶贵儒率领陶氏家族千里迢迢从甘肃白银蒋湾来到了今天的大武口区潮湖村垦田创业。落脚潮湖村后,作为陶家掌门人的陶贵儒便在贺兰山坡看山看水,谋划着未来陶家住宅向阳、居高、邻水的方位。陶家大院背靠贺兰山,旁边傍有山泉水,以贺兰山为屏蔽,住宅建在贺兰山脚偏上处,宅前有归德沟引来的流水,东边有宽敞平地,视线开阔。植树垦地修道路,这就是陶家住宅最佳选址,这就是掌门人马不停蹄的忙碌了大半年结果。陶贵儒兴致勃勃的坐在贺兰山坡的一块石板上,翘首眺望贺兰山下茫茫荒原戈壁时,手捧唐诗高声朗读“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水木万家朱户暗,弓刀千队铁衣鸣。心源落落堪为将,胆气堂堂合用兵。却是六番诸子弟,马前不信是书生。”宏亮的诗歌朗诵声音悠悠回响在贺兰山坡,诗似山巅石,内心即刻涌动着不断激扬跳动的活力,无声的锐气昂扬上升,使他浑身发热、震撼。转身挺胸昂首,但见习习微风中贺兰山坡流水潺潺。陶贵儒想起先人陶渊明那首《饮酒》诗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预辨已忘言。”回顾先人从南京到兰州,自己又从白银蒋湾到贺兰山坡的潮湖村,往事如烟,一幕幕,一件件萦绕脑际。“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祖先陶渊明那迈一首首诗难道是对自己的暗示?还是什么?晨思暮想了很久很久,他再次默默自语,再次细细品味“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的含义,低头目视簇簇野花,抬头仰视巍巍贺兰山,心中顿时茅塞顿开,思路明晰。日后不久,就在他考察所站的位置建起了一座文昌庙。在文昌庙东面,陶氏后裔先后开发引进贺兰山归德沟旁边的山泉水浇灌潮湖大片土地。之后不久又建成了陶家大院,大院千间房屋建在贺兰山下错落有致,潮湖村树木葱绿环抱山坡,鸟语花香,涓涓流水相得益彰巧妙组合,形成了优美的自然景观,堪称世外桃园,彰显出贺兰山下好一派田园风光,美不胜收。陶家大院大门常开,门前商铺林立,车马叮当,商贩们来往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陶氏掌门人便征集能工巧匠盖起了文昌阁,修建了一条大路,把陶家大院与文昌阁连接起来,陶家大院东有文昌阁,西邻文昌庙,后靠贺兰山,令百里之内的达官商人非常嫉妒。由于陶贵儒在潮湖开发创业功劳显赫,其外孙张西铭(甘肃武威凉州府镇番县儒学督谕加三级记录三次戊午科举人)撰写的墓志铭文记述了陶贵儒祖先原籍是江西省南康府都昌县古栗里五柳巷人。明朝随肃王朱楧(明朝太子朱元璋第十四子)到甘肃兰州,之后迁居蒋湾,后来到宁夏潮湖,太公去世后一个冬天又将灵柩从潮湖迁居蒋湾安葬。由此可以看出陶贵儒在潮湖大业建成之后又实现了落叶归根的梦想。

      大武口区出现了文昌阁遗址,这确实是一件很值得研究探寻的事情。文昌阁是怎么回事?文昌阁俗称文昌楼。文昌阁是供奉文曲星的地方。文曲星,也叫奎星,古时候,每个城市都有一座文昌阁。文昌阁建筑经费一是由当地政府划出部分资金,二是管理文昌阁的掌门人到百姓家中化缘部分钱财。建文昌阁的目的主要是用来保佑秀才们能够多中状元,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愿意为建文昌阁出钱出力。史料记载,文昌阁通常为八角三级砖木结构建筑。阁的底层四面辟有拱门,与街道相通,阁的第二、第三层的周边为虚窗。登斯楼也,远眺街景,尽收眼底。逢年过节的夜晚,阁楼纱灯辉耀街道,成为附近的一处佳景。全国各地都有很多以文昌命名的阁楼。为何以文昌起名?民间传说古人对文昌星非常崇拜,因为文昌是天上管理星星的星官,大名叫文昌星。民间历来认为文昌星是专门管理人间读书和文化功名卓著的一个天空官员。近说银川市中山公园就有一座文昌阁,它是一座建在方形台基上的三层楼阁式建筑。座西面东,面阔三间,进深一间,各层面东辟三个券门窗。由此遥想当年能在潮湖村这样一片地上修建文昌阁,说明潮湖村也是一块宝地而受到古代达官文人的青睐。文昌阁没有地方官吏、文人墨客的支持是建不起来的。

      陶渊明的后裔为什么能在潮湖村兴旺发达?细读陶渊明后裔所留踪迹,便发现其中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陶渊明后裔长期追随明朝皇室家族,在朝廷担任命官,借助与皇家实力飞黄腾达。另一方面他们不但传承了陶氏家族习文善武,而且经商聚财,家训家规严格,管理有方,又因文化底蕴传承谦和有序而兴旺一世。甘肃白银景泰蒋湾陶氏祠堂楹联集锦中第17副楹联记载“居蒋湾以立基克勤一心功裕后,往潮湖而创业不远千里德光前”。说的就是甘肃白银蒋湾陶氏家族又有一支后裔迁居今天大武口区潮湖村创业的故事。打开中国历史教科书,我们可清楚知道,明朝为了防御蒙古族南下侵扰,最有力的措施之一就是修筑长城以加强防务。史书记载明王朝在贺兰山东坡的韭菜沟、归德沟、小水沟、大水沟等山沟依着山势曲折而修筑长城、烽火台。居住潮湖的陶氏家族审时度势与时俱进,把陶家大院附近街道开辟打造成明长城建筑的后勤基地,为庞大的长城建筑队伍提供了丰富的生产、生活资料,带动了当地经济复苏,使得陶家大院热闹非凡,生意兴隆。明朝官员以巡视督察长城工程为名,途经潮湖村,看到山清水秀瓜果飘香,必歇脚住宿。全国各地商人也闻风而进,千方百计从四面八方调集物资在陶家大院附近做起了军民两用的商品交易。陶氏掌门人美味佳肴热情招待达官贵人和八方商客,由此使得陶氏家业兴旺发达。有关史料记载清朝时,陶渊明后裔出现代表人物有文举人陶殿试和武举人陶宗清。陶渊明后裔凭借着千年名声和仕途官场显赫以及名门望族的影响力,使得清朝时代的平罗县知县拨出专项经费在潮湖村修缮加固文昌阁和陶家大院,从而使得潮湖文昌阁没有遭受战火破坏。潮湖文昌阁在潮湖广袤的土地上经过百年风雨洗礼,最后却是在“文革”中被毁坏而留下面目全非的杂乱遗址,令人十分惋惜。

      潮湖村的陶家大院后来究竟遭遇何难被毁坏而没有留下遗址和详尽文字记载,暂时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有待后人进一步去挖掘探寻。座落在贺兰山坡的文昌庙后来年久失修,破烂不堪,被煤矿机修总厂征用建成了门卫值班室,相传当年值班人员反映室内晚上经常闹鬼,厂领导为此不断更换值班人员。陶常民老先生说小时候他和发小经常到庙里玩耍,庙里的每尊佛像至今都能记忆犹新。作家吴炳军采风一路与笔者同行,他说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父亲从部队转业来到大武口,当时家住潮湖村附近,那时大武口很荒凉,和小朋友爬贺兰山坡,相约逛文昌庙是常事,由于年幼胆小,看到庙里呲牙咧嘴的塑像非常恐惧,经常是站在庙门槛看一眼就吓跑了,印象非常深刻,文昌庙的位置就在煤机总厂。

      采风最后到了陶渊明后裔文化展示馆,仔细阅读《陶氏家谱》,倾听资深学者赵和平先生围绕《陶氏家谱》、陶家大院以及陶氏后裔墓志铭旁征博引细心辅导讲解,回味细品前因后果,认真阅读《潮湖陶氏文昌阁遗址游记》,作家们算是对潮湖村的陶氏家族“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这正是:骏马俊才跨兰山,千里奔波潮湖边。陶氏文脉代相传,家声族誉名赫显。南京五柳避静闲,采菊东篱见南山。明初迁徙到皋兰,蒋湾筑基鸿图展。潮湖创业数百年,名骚一时宁夏川。潮湖宝地千年旺,筑阁建庙有守望。历史文化万年传,陶氏满石嘴山。

 

 

 

尘埃是离人暗藏的踪迹

 

吴全礼

 

      父亲不在了。

      进进出出只有母亲一个人的家,何时进门都觉得空荡的屋里,灰尘肆意。父亲在世时,进门见不到母亲,张口肯定会问去哪儿了,却很少在乎父亲的去向,毕竟父亲再远也不会离开村子。

      进门无须细看,地上、桌面、柜子上的瓶瓶罐罐,被一层绒毛似的灰尘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墙角若隐若现悬挂着灰色丝线织就的蛛网,床单、火炕的油布上,完全可以看出哪些地方无人动过,完好的灰膜如一枚完整的壳扣在上面。碗橱上散乱着杂物,深浅不一的碗碟里,切碎的葱蒜、西红柿、绿色蔬菜安静地蜷缩着……分明摆放了不是一天两天。同样,上面附着明显的灰尘身影,抓握的痕迹清晰可见地留在碗碟上。整个房间如同一件揉成一团的脏衣服,扔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满眼都是灰尘,放下包,挽起袖子从上到下逐层清扫。

      “妈,吃完饭没事收拾下卫生,就当锻炼了。”一旁看着我忙碌不停的母亲,过一会就会劝我歇会儿再收拾,我说出这句话,知道她会答道:“我哪有那个力气,脏了脏着去。”说完觉得还是心有不甘道:“等你到我这个岁数,恐怕还不如我呢!”一副理由充足的神情。年过八旬的母亲,腰腿利落,干净卫生的习惯却丢得一干二净,连一粒灰尘的战斗力也不复存在。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母亲,放任灰尘满屋肆虐视而不见,实在有些想不通。再要说下去,母亲拉下脸不再理人。父亲在时,这些灰尘犹如躲在我看不到的某个地方,没觉得屋里的灰尘多到堵人的眼脚,好似屋里下过一场灰色的雪,非常明显地能看出母亲在屋里的行动轨迹。

      角角落落洒扫擦洗一遍,浑身汗水遍布,心里还有几分怨气。一块抹布、一把拖布需要多大的气力?吃完饭收拾利索锅碗,洗块抹布,打开小音箱放着秦腔,不慌不忙地挨个擦一遍,哪怕两天收拾一次,清爽利索地住在里面,总比看着满屋灰蒙蒙的家什心情要好吧?哪怕是用十二分柔和的语气和母亲谈这件事,结果还是惹她不快。懒惰作怪?带回来换穿的衣服、鞋子专门放在柜子里,一再告诉母亲不要动。等下次回来,衣服、鞋子了无踪迹,母亲满眼无辜地说没见过,更没动手收拾过。翻遍两个屋子,从纸箱里或某个柜子里找出要找的东西,还不能去质问母亲。手边常用的一些东西,莫名地就找不到了,你也只能悄悄地找找看,找得心里着急冒火,实在找不到了,也只好低声嘟囔几句算完。

      放下抹布、拖把坐在沙发上喘口气,门口地板上的几个土脚印又示威似地亮在你的面前。起身拖净地面,才发现厨房门口墙角的蛛网,残余的几条在悠闲地荡着秋千,硬是把压下去的火气再次荡了出来。拿起长把笤帚轻轻一抹,连同蛛网飘洒而下如雪的粉尘,那是起泡的墙面浮起的白灰。当初粉刷墙面的白灰,是用门口井里的井水和的,碱性太大的井水暗藏了这份私心,还是文化程度不高的粉刷匠缺乏基本的化学知识。看似瓷实光洁的墙面,在一年之后开始起酥,墙面成了碰不得的起酥饼。靠近墙面的地方,时常落满了大粒的白色粉尘,一如落雪的状态,不小心便会粘在衣袖上。母亲看到总会说几句埋怨粉刷匠的活儿不地道的话,哪管他什么保质期长短,活儿出了问题肯定就是没用心往好里做。鼓凸不平的炕围子,同样是没考虑到热胀冷缩的问题。夏天贴的炕围子等冬天炕热后,平展齐整的贴板犹如肚皮,不顾上沿压条的禁锢,几处生生吹起了大包。这些大包给灰尘打造出降落的平台,不消半天上面就会显眼出灰尘的身影,猝不及防。然而,修整房屋的表妹夫几年前突遭车祸身亡,不然被母亲看到肯定会说几句让人难堪的话来,也许还会找他来再次解决这些后遗症。人不在了,手里干下的活计还在。虽说话语里带有埋怨的情绪,但也不失一种念想。

      几次略有烦躁地提示母亲,不要再提一个已经不在世的人,母亲有意似的没有一次会忘记说出那个名字。是这些没有尽头的灰尘,占尽了我回家后的所有时间,本无洁癖的习性却看不得一处灰尘遍布的样子。一块抹布始终在找寻灰尘的身影,浮着在墙面的灰尘比一袭列阵的斗士更加强大,我只能静候它们分批抵达某个位置,再一一抹杀殆尽。母亲记不住我一再提醒清扫屋子的要求,却能跟着顺墙而下的灰尘,清晰明确地说出表妹夫的姓名。若没有她的提说,我只是看到雪样的白灰,不会想到修房人,心生怨怼也无从提起。修房时,母亲监工,井水不要钱,只是这不要钱的井水成了灰尘的主谋。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母亲提起远离尘世好几年的表妹夫。凭着这些手艺刚刚将日子打拼出一张幸福的草图,两口子正待放手涂抹大好蓝图的当间,一起车祸将刚过不惑之年的表妹夫送上了不归路。几十亩地,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只能由表妹一个人担起。表妹夫常年在外揽活,家里这些事全是表妹一人承担,再忙也没有觉得到了担不起来的程度。表妹一夜之间好似一个人独自走过了十多年,风尘与劳累写满了尽显苍老的脸庞。过日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得两个人相互支撑着才行,哪怕另一半再怎么不给力,只要有个人在也是好的。吵吵闹闹地过着,累到不想再过下去了,这个人真的不再了,却又觉得少了还不行。母亲和父亲见天为鸡零狗碎的琐事吵吵,听的人心里烦躁不堪,怎么劝还是互不让步,但吃喝从不耽误,也只能他们去吵。

      “你不累吗?”母亲见我满屋转陀螺,手脚不停地这擦擦那抹抹,“我又不是机器,能不累吗?”言外之意生气于母亲平时不动手,不然我能进门就不消停。母亲时常会提起谁家怎么怎么不知道收拾卫生,家里如何如何脏,我不失时机地回一句:“我们家要不是我们回来收拾,可能还比不上人家干净,就会笑话人,不知道动动手!”不知道母亲是真耳背,还是有意不搭茬,转身人已出门不见了。可能又去了那个不太干净的人家串门了,等她回来照例还会再讲一遍说了很多次的那几句笑话人的话,面对自家桌子上的那层立体的浮灰,可以将假牙、筷子随意地放在上面,还会恼怒于我的及时提醒(其实就是埋怨)。“我又没毒!”看着我烫洗碗筷,小声数落她将用过的碗筷摞放到干净的里面。拿一个碗出来,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污,好像家里不是她一个人在吃饭。叹口气只好全部搬出来清洗一遍,再用开水烫一下。哗啦哗啦一盆盆倒入下水的声响,母亲转到厨房丢下一句话,人还没站稳就被我往出撵。否则,趁你不留意,伸手将洗净的碗筷拿在手里,捡起碗橱上那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便擦,被我抢过来扔掉,满不高兴地喊:“我擦了一辈子,也没见把你们哪个毒死!”扔在柜脚垃圾筐里的东西,等你下次回来,再次出现在柜子上。哪怕是指头长的一根喝营养品的细小塑料吸管,也会塞在某个你难以发现的缝隙里,下次继续利用。直到喝完几十瓶的营养液,吸管没有开封的几小包留在盒子里,看你扔在哪里,等你离开照样捡回来保存起来,发现后就一句话回应你:“不是我捡回来的,我不知道!”

      小半天的时间清扫下来,年近半百的我大有丢盔弃甲之感。不肯换洗衣服的父亲不在了,少了轰隆的洗衣机的鸣响,六七件油腻难洗的衣物不再是清扫卫生同时进行的劳动,并没有感到些许的轻松,却被满屋灰尘拥堵的清冷所震惊。父亲对身上穿着的衣物视为皮毛一般,上身之后从来不会主动换洗。总会说:“天天下地,洗了还是个脏,不洗!”为要下父亲身上的脏衣服被他以斥骂硬性抵抗,直到腰腿弯曲僵硬地走不到地里,身上的衣服脏了,还是不肯及时换掉。不管身上衣服的新旧,听到圈里牛羊的吼叫,挟捆草就过去了,或蹲在煤堆附近铲煤,飞扬如雾的煤尘落在身上,不躲不避。宁肯穿袖口破损的旧衣,无视积攒满箱的新衣。扔到路边垃圾箱里的衣服,又被他捡回来穿到身上,几乎要把人气疯。冬天家里的热炕和锅炉,大多是归父亲经管。每到冬天父亲守在锅炉前,将院里那堆玉米芯一点点填进炉膛,烧出一屋如春的温暖。好几年走不到地里的父亲,身上的衣物还是那般油腻难洗,那些扬起的灰尘好像集中到了父亲的衣服上。进门还未开始洒扫之前,催促父亲赶快进里屋去换衣服,渐渐听不到父亲抵抗的声气,还是毫无知觉于父亲近在眼前的别离。吃完饭后,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声音开得很大的电视剧,我靠在床边的暖气上,翻翻带回家的书或杂志。听到随着剧情变化,母亲独自发表对主人公命运变迁的感叹,父亲嘿嘿的笑声,实在觉得太吵就不耐烦地打断一下,几分钟后又是老样子。浑身酸痛,只好扯下被子早早睡下,不知父母几点关了电视。心里那种说不出的踏实感,有时会掺杂些许的幸福感,散漫在屋里的那些灰尘,也只是灰尘而已,感觉不到来自心灵或视觉的那种非同一般的冲击力。

      每次回家下车,大多能看到蹲在院门口的父亲,穿着脏旧的衣服,肩膀上落满灰尘。时常忍不住埋怨他,让路过的乡邻看到以为没有儿女管一样,“谁想说说去!”说急了父亲回一句,不用喊就拄着拐杖挪进屋里,坐在惯常坐的那个沙发上,等着我再次提示他去换衣服。当我很平静地走进里屋,看到以往没有看到的那么多遍布的灰尘时,却再也忍不住涌上心头的悲伤,眼泪纷飞不止。家里没有了父亲的身影,空出来的地方便成了灰尘的战场。从门口到里屋,方桌拐角、写字台拐角、门框处留下了父亲借力扶手留下的痕迹。深浅、大小不同的黑灰色污迹,大多是冬天捡拾煤块后,吃力地拎着煤桶进屋时一路留下来的。明显感觉到父亲走路越发蹒跚时,根本没有意识到那即将到来的分别,哪怕父亲跌跌撞撞无意地借力于我的肩头,还是没有起身将父亲牵扶到里屋的念头。还为父亲久坐不动生气,埋怨他不起身出去活动活动腿脚,担心父亲一旦走不成路该怎么办。给父亲买的治疗腰腿痛的药,前后试过几种,每一种父亲都会很仔细地按照说明去吃,不问不说药效的好坏。

转眼,父亲离世八个多月了。一次次的打扫擦拭,这些污迹越来越淡。每一次循着这些污迹逐一擦拭时,似乎又看到父亲步履维艰地从门口走进。在泥土里耕耘了一辈子的父亲,始终不弃每一粒袭身而来的泥土,衣服上从没缺少过尘土的眷顾。“整天在地里,洗了还会脏,不洗!”这是父亲不洗衣服的全部理由,做农活时也不会有意提防衣服被弄脏。每天从地里回来背着满肩膀的尘土,还有湿透了的衣背,蹲坐不择地。想起劳累的父亲坐在门槛上吃着午饭打盹时,碗从手里滚落,饭撒了一地,我们几个蹲在周围笑作一团。那时,体会不出父亲的辛劳,现在提起我们的眼里只有泪,再也笑不出来了。尘土在父亲的眼里只是尘土,并不觉得脏,只要他穿过的衣服很难洗得干净。

      按照习俗,只要父亲用过的东西家里一件不能留,哪怕只是穿了一次的衣服、鞋袜,全部都要清理出去,扔到远处的荒野地里。炕边的那个简易箱子里,装的都是父亲换洗的衣服。搬走炕上父亲的被褥,地上的衣服箱子后,屋子顿觉空荡了许多。没来由的灰尘,不知如何用它们针尖一样的身躯,将空出的那些地方一一填补。村子里本就不多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悄然离去。紧随其后的那些人,亦在日渐老去。村前村后的地里,庄稼种了收,收了再种,一茬茬的庄稼历数着季节的变迁,葳蕤的树木以粗壮的躯干将过往留存,而那些种庄稼的人,留给土地的只有汗水,直到自己种进泥土里为止。

      沉寂的夜晚,漫天繁星的夜空罩住整个村子,点点星光如尘铺满天宇。每一颗流星就是尘世里的一个人吧,想看到的人却再也无法目睹,无意的仰望被浩阔的星光淹没的,不只是无着的泪光。多少化为尘土的日子里,谁又会端详一粒尘土的容颜?或许,那就是你、我、他。

 

 

 

春暖花开,蝴蝶自来

 

 

 

      西北的天气,现在是越来越让人无奈了。四月,本该是桃红柳绿,莺飞草长,裙裾摇曳的季节,可偏偏应是冬天的白雪纷飞,秋天的狂风肆虐,飞沙走石全部集中在四月。关于这样的天气有很多个版本,其中一个是说西北的冬天爱上了春天,但是,它们一直苦于无法见面,最后合计了一下,倾其全力,就干掉了夏天和秋天,最后他们幸福地在一起了......

      这是民间最朴素最幽默的说法,当然没有任何官方证明,其实,四季还是那个四季,节气也都还是那些节气,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冬天的寒冷让人们不喜,总觉得好不容易掰着指头熬到春天了,怎么天天还要裹着冬衣,戴着口罩,防着能把瘦子吹得东倒西歪的寒风,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其实,春天已经来了,在雨后松软的土地上,那一点点的绿意,在街头巷尾的枝头上,那含笑带露的花苞,在公园湖边的轻风里,随风飞扬的垂柳,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觅食嬉戏的野鸭,午后阳光下,脱去厚衣呀呀蹒跚学步的稚子......

      是的,很多事情我们无力改变,面对四季的无常,面对多变的人情世故,面对各种困惑,种种压力,我们挣扎,我们抗争,我们尽最大的能力去做到内心的圆满,可是不行的,也许,就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你就签了份谈判很久的合约,就差那么一点,你可能就升职到了你向往很久的那个位置,也许,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追到了追了多年的女朋友,也许,就差那么一点,你就有可能在自己工作的领域取得瞩目的骄傲成绩,也许,就差那么一点,你就可以打败对手,取得最后的胜利,可毕竟,还差那么一点。

      其实,这些就差那么一点,是我们所有路途上都会遇到的瓶颈,但这也是机会,也只有我们用恒心,用毅力,用斗志,用勇气把自己全副武装,让那颗奋力前行的心灵更加坚强,不论是流言碎语,恶语中伤,打击报复,嫉贤妒能,非议排挤,任你来自四面八方的剑雨冰霜,唯有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稳稳的成长,慢慢的前进,不论是市场突变,行业竞争,还是突遭巨变,唯有做好自己,以恬淡安静的豁达姿态化解这许多许多的纷纷扰扰,走过一个又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你若坚强,岁月无殇,你是自己所有故事的主角,曲折顿挫,任你书写,春暖花开,蝴蝶自来!

 

 

 

横溪中学,我在回忆中等你

 

 

 

      谁的青春不疯狂,谁的青春不迷茫。 回忆总是选择最美的一页,那些未开的蓓蕾,只是青春的另一个注解,无怨无悔。

      横溪中学对于很多人来说是相当熟悉, 它曾是众多学子心中的圣地。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前,横中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它的风头一度盖过仙居中学,甚至在台州都负有盛名。 到横中读书,是那时仙居广大莘莘学子引以为荣的事情。

      1983年的秋季我来到横中上初中, 尽管当时学校的学习环境和生活条件非常简陋。但谁都明白只有努力学习通过高考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同学的日记本扉页写着:万物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格言让我肃然起敬。

      家住横溪镇最高的山上马林街村的戴朝六,家贫穿草鞋来上学,最后发奋考进大学并留学日本成为医学博士,是我们的励志偶像。

      我们住在几十人一间的宿舍里,上下两层打通铺,冬天,我们都没有垫被,下面只有一层草席,单薄的被子夜里经常被冻醒。宿舍里的玻璃破了,寒风往里灌进来,有时,雪花也会飘进来,同学中流行一种皮肤病,我们手上长着冻疮,宿舍里有很多跳蚤,夜半时,老鼠会到被子上跳舞。夏天,没有蚊帐,住在半山腰上的房子,蚊子尤其多,但蚊子对每个学生都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你家庭优越而少咬你几口也不会因你贫困而多咬几口,这么多的蚊子分到摊到这么多学生身上大家也习惯了,日子也就这么过来。

      我们的宿舍几乎是一学期一换,每次开学要往不同的地方搬。学校的几个厕所总是建在离寝室很远的地方。有时水喝多了,半夜起来上厕所是件非常痛苦的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建在靠近山脚的厕所半夜就熄灯了,那么小的年纪,黑乎乎的夜里,睡前总会有同学讲鬼故事,说学校的哪个地方哪棵树上在文革中曾吊死过一个人,吓得我们用被蒙着头睡。夜深了,风高月黑,如果突然醒来想上厕所,都要经过痛苦而激烈的思想斗争。实在憋不住了,会轻轻的问了一声身边的小伙伴,一开口,马上会有同学积极热烈的响应,其实他们也一样,早醒着也想上厕所,因为害怕而不敢去。有同伴了,我们胆子大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厕所里,等完了,马上头也不回的飞奔回宿舍,“呯”得一声关上门,生怕后面会突然有黑手会伸出来。

      学校有个"自给自足"的传统,每个班都有块菜地,学生自己动手种菜,等收成以后,供给食堂,食堂的蔬菜也很便宜,通常是35分钱一碗,那碗飘浮着几粒油星的青菜虽然很诱人,但是大家都很少买,因为那时大家都很穷,都买不起。 我们每周带一罐咸菜,一周都靠这些咸菜下饭,偶尔去食堂买份青菜也是件很侈奢的事,天气热了,存放一周的咸菜也会坏掉,所以,一般到周三时,就会把这些咸菜拿到食堂的饭蒸里热一次下半周继续吃。

      读初一时,我们的食堂设在五都潘村的祠堂里,祠堂雄伟壮观,里面有很多合抱大的柱子,上面雕梁画栋。我们买蒸饭卡用饭盒蒸饭,有个刚接班到食堂工作样子打扮得很"杀马特"的小伙子站在那里,他边流里流气地哼着被我们称之为“黄色小调”的歌曲(其实也就是当时还未解禁的港台歌曲),边看着以防我们逃卡。

      记忆中在食堂的一隅,有个中年人在那里摆着几排图书也就是小人书有偿供我们看,每次去食堂蒸饭后,我们菜可以不买,但书却不可以不看,每看一本小人书要化2分钱,我们把家里给的那一点零化钱都化在看小人书上了,每每到上课了,才回到教室。可惜后来这个祠堂最后也没有逃脱被拆掉的命运。

      相信很多人都还记得那位可爱的食堂厨师:王伯,矮矮胖胖。记忆最深的是王伯在食堂的窗口打菜,当舀起的菜倒过来时, 手中的勺子不停地在那里抖啊抖抖啊抖, 勺子里的菜不全给你,会抖下一小部份菜留回去,难得买次菜的我们,心里总会随着他的不停抖动而忐忑不安。那勺菜全倒给我们了,我们会眉开眼笑;留部份回去了,我们很不高兴。但也有例外时候,当我们尊称一声他王老师,他会特别的开心,做了这么多年厨师突然被称老师,"野百合也有春天了",呵呵,一激动给你打得这份菜也会特别的满,运气好的话菜里面会见到一块猪油渣。

      小吃部,很多人都应该记得。有事没事我们都会进去转转。那时身上没多少钱,家里带来的米可以到那里兑换豆浆、油条、馄饨吃,有个安岭来的同学,每个月初,把带来的米到小吃部换零食吃,到月底,米袋空了就饿肚子,老师知道后,常拿他的事教育我们不要贪吃。

      我们带来的米装在旧铁皮油漆桶里,放在课桌下面,有时有同学发现自己米桶里的米突然间浅了很多,怀疑被别人偷走拿到小吃部换吃了。

      有一次我看到我的米桶也似乎浅了一点点,我有些怀疑但不能确定地对家住隔壁的喜伟说,我的米好象浅了一点,会不会也有人来偷过啊?周末喜伟回家后对我母亲说我米被偷光了;母亲急了,给大林村的表姐捎信说我的米连桶都被人偷走了;表姐见到我时说,听说你米被偷光已经饿了几天了…呵呵呵,我想起"丁公凿井"的成语。

      学校号召我们自立更生,我们要积极参与学校基础建设,挑砖头建楼房 ,冬天到羊山潭挑黄沙。永安溪水很冷,脱了鞋袜,趟过冰冷刺骨的溪水,肩上挑着一双盛着黄沙的簸箕,踉踉跄跄中涉水而行。

      有一次我们刚做课间操,学校要求我们去把砖往在建的楼顶上搬。大家一哄而上,每人手里扛着五、六块砖头往脚手架上走。因为人太多了挤在一起,脚手架支撑不了这么多人的重力,塌了下来,大家连人和砖压在一起,不过还好没事,站起来后,拍拍身上的泥土又回到教室上课。

      老师对我们说,这些房子建好后,让你们搬进去住,我们听到了以后,干活劲头更足了,但房子建好后,却成了部份老师和女生宿舍,我们暗地里大骂学校“重女轻男”。

      终于,有学生的家长婉转地向学校提出意见,说是他们的孩子是到学校来学习的,而不是来劳动的。但学校霸气地回答:集体劳动是我们横溪中学多年光荣传统, 任何人不得例外。 这种义务劳动似乎持续到初中毕业,上高中后就没有再继续了。

      学校突然在低年级学生中(高年级同学似乎不用参加)开展学雷锋活动,并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每个学生完成10件以上好人好事,由班长记录上报。

      责任重大时间紧迫任务光荣,先是我们到路边守株待兔等过往老婆婆想扶她过马路,可等了一个中午也没等到一个老婆婆经过,只有附近村里的几个小喽啰吹着口哨吐着脏话骑着自行车急驰而过;等不及了我们只好到教室抢着扶生病的同学上厕所,可是生病的同学又不多,何况这么多同学都在等着要扶他;于是我跑到溪边采了几根柳条胡乱往校园地上一插,管它会不会成活,只说是为建设美丽校园进行绿化造林;和同学相约你帮我洗碗我帮你蒸饭又是做好事;——好不容易做了9件好事还差一件,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蒸饭卡扔到地上,再假装走过去捡到失物交公了。这些好象都是发生在初一初二阶段的故事。

      紧张的学习中,黄昏晚自习前这段时间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我们会拿上一本书或者复习提纲,和同学们三五成群,到永安溪边,到大林大桥上散步,边走边装模作样的读书背英语单词。

      羊草山上古木松枫,翠柏苍劲,如诗如画。山坡上,有一方不知何代人摩崖石刻的"人杰地灵"。山顶树木苍郁,溪边柳树成荫,落日倒映在永安溪水中,波光粼粼。站在羊草山顶向下看去,青山碧水,流水淙淙,让我想起刘过的诗句: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十二、三岁的年龄,独自一人离家在异地求学,对于家有一种强烈的眷恋。黄昏时分, 会走到羊草山的山坡上,对着家乡的方向,想起父母在家里辛勤劳动的身影,看到层层迭叠的山峰,消失在渺渺茫茫的雾霭中,烟波江上,小小年纪在心中泛起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日暮乡关"的惆怅。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党,感谢人民,感谢毛主席。虽然找了好久才找到它,中山堤居然还保留着,它竟然没有被拆,我有些小激动,它可是好几代横中人的记忆,七十多岁的父亲说他们在横中读书时,中山堤就在了。

      这条路,通过山枣园,走到横溪,学校经常会到横溪电影院包场给我们学生看,我们看了很多优秀的电影,记忆中有《牧马人》、《人生》、《高山下的花环》等等,第一次看港台片是《白发魔女传》,鲍起静演的白发魔女,在银幕上飘来飘去,我惊为天人。

      随着言情、武侠片兴起,琼瑶、三毛携手从海峡彼岸走来,梁羽生、金庸小说开始流行。情窦初开的同学开始含情脉脉内心蠢蠢欲动。我们也开始练起武功,几个要好的同学相约到小山背上练拳。晚上自修课结束后,我们来到山顶,对着明月练功,什么固守丹田的要诀,练一种独门暗器,我们期待自己象电影中的人物一样能练就微波凌步、飞檐走壁的轻功。估计那时,每个学生的心中都有一个 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武侠梦。

      这条路的上方,记得有一株花,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味,远远的扑面而来,泌人心脾,这是我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花,大家都不知道花的名字,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花叫"含笑"

      因为青春,我们充满热情和梦想,《梦驼铃》牵动《我的中国心》《童年》里有一片《枫叶情》《冬天里的一把火》燃烧了《热情的沙漠》《阿里山的姑娘》 《在水一方》等我们 。程琳的歌红遍大江南北,也风靡了校园。直到今天,程琳仍是我喜爱的歌手之一,她的《风雨兼程》《熊猫咪咪》等歌,我翻来覆去地听,她的歌声给我带来许多青春美好的回忆。

      每年,学校都会举行文艺演出,这条路就是当年的舞台,阳光下,我们搬来凳子坐在下面观看。有一次,有位女生在台上唱了一首《校园的早晨》,一曲唱毕,霎时台下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没多久,还在念书的她被县广播电台选中去当播音员去了。她的故事作为一个传奇,在学生中流传。

      偶然认识了一位高我一级的女生,并暗暗地喜欢上了她,每天,她会从这条铺满阳光的路上经过,我们的宿舍就在路边上,这位长得很象电影明星娜仁花的女孩,系着两条小辫子,清秀的脸蛋,明亮的双眸,穿着花格子的衬衫。每天,我会站在窗口看她经过,风乍起,她的衣角在风中徐徐飘动,显得那么清纯脱俗,仿佛象童话里走出来的仙子。

      有时我会拉着一个同学,若无其事地从她们教室前走过,然后,用眼睛的余光往她位置扫过去,心头不由怦怦乱动,如果看不到她,心中便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有时,会装着不经意间,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从未在她面前表白过什么。

      这个敏感、羞怯而灿烂的青春,象清晨阳光下的玫瑰,充满明媚中却略带点忧伤。多年后,每次回想起这一幕时,心中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我想这应当是人生中最纯洁的一种感情也是最宝贵的经历吧。

      有一次,朱寿松老师代上一节历史课,讲到南唐的历史时,他说,有一个人的作品你不能不读,他就是南唐后主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名句就出自他手。从此,我爱上宋词,同学送我一本《唐宋词一百首》,我一直珍藏着,高中毕业后,我曾到过很多地方,这本书一直带在身边,它陪伴着我走过那段艰难的岁月。其实,一个老师在偶然中,可以对学生的思想产生深远的影响。

      这座现已改成老师寝室的楼房,当年是学校的阅览室。那时除了课本,我们可以看到的书很少。学校的阅览室是我们学习课外知识的好地方,里面有很多的书籍。但到现在我非常不满的是阅览室管理员,一位中年妇女,学校的阅览室开放的时间每周二、四下午第四节课,但每次开放时间到了,总不见她来开门,走廊中站满了许多焦急等待的同学,有时开放时间过了很久了,她才慢慢地从山脚下走上来,但没等多少时间没看几页书,她又不停地催促我们快走,要关门回家做饭。有时干脆铁将军锁门不开放让我们白白等待一节课。几次看到她骂骂咧咧,说是我们耽误了她回家做饭的时间,学校走廊的阅报栏,很久才见她更新一次。我想,她应该是个好妻子、好母亲,但绝对不是个称职的图书管理员,到现在我还感觉我们的求知欲望就这样被她无情地扼杀剥夺了。

      时光匆匆,岁月将落花吹散 马上进入毕业季,我们要离开这里了,此时的我们,觉得时光还好漫长好漫长,并没有意识到这已是在和自已的一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告别。曾经相濡以沫的同学,从此相忘于江湖。

      我们象一颗尘埃,在各自的世界中寂寞的飘荡。 这些年中我们曾走过万水千山,经历了许多原以为自己承受不起的东西,但是我们象打不死的小强, 我们百练成钢, 艰难而倔强地活着。只是仿佛一转身的功夫,青春的记忆就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纱。

 

 

 

父亲的土地情怀

 

寇天福

 

      我父亲是典型的老一辈农民,一生过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传统农耕生活。他一生没有离开过土地,劳动是他人生最大的快乐。

      繁重的田间耕作使得父亲过早地累弯了腰。古稀之年的父亲走路靠拐杖伴行,仍在田地里劳作,去世前已不能蹲立的父亲,夏收时节还坐在地里收割麦子。

      1993年国庆节,我回乡下看望父母,一走进院里看到父亲坐在屋门口一侧的玉米棒堆上,晒着太阳,在用手搓脱玉米。我近前跟父亲打招呼,父亲抬起头看着我而没能站起身来。以往我回去一进到院里,父亲则会迎上来欣喜地说:回来了。这次,父亲看到我时原地没动,也没开口说话,而是用那浑浊而亲切的目光在跟我交流。父亲耳背,到了老年上耳就更背,跟父亲说话要附在他耳旁大声喊。跟父亲打罢招呼后,我便进屋里看母亲。往常我回去,父亲手头的活儿再忙都会放下来跟进屋里坐在我的近旁,即使听不大清我说话,也会看着我跟家里其他人说话的。那次,父亲没能跟我进屋的,因他腿脚不听使唤,坐下来再要站立起来很是困难。

      母亲做好饭,将米饭和菜盛在碗里端给父亲坐在屋外晒着太阳吃。中秋时节,乡下白天屋子里没有外边暖和,我也就没把父亲叫回屋子里来同我坐在一块儿吃。我在屋子里边吃边和母亲说着话,过会儿母亲出去又折回屋急乎乎冲我说:你快出来看,你爹是咋的了?我赶忙出去,看到父亲一边吃着饭一边还在搓脱玉米。碗中的米饭掺杂着玉米粒,嘴角上也粘的是米粒和玉米粒。父亲因患脑血栓疾病手臂麻木无力竟用牙齿往下啃脱玉米粒,啃脱下的玉米粒便落在碗里粘在嘴角上。父亲患病,我先前一点不知情。三年前,当我回去看到父亲拄着拐杖,我则认为是人老了腰腿不好使唤,拄上拐杖走路要稳当些而已,压根儿就没去想父亲会得上脑血栓病。这次我看到父亲的动作与神态有些异样,我也没能意识到父亲会患上血栓病。父亲病重期间,我跟大哥交谈时才知晓。人都有些犯愚了,竟然还在劳作?看到这情景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赶忙把父亲嘴角粘着的饭粒和玉米粒擦去,搀扶父亲回到屋里歇息。

      患有脑血栓的病人怕生气、悲伤,也怕过于激动、高兴,父亲那天突然犯起糊涂来,极有可能是见到数月未回去的儿子激动高兴,抑或是还因心中有什么不快的事儿想要跟儿子说叨,而又没能说得出来心中憋闷,致使血栓病加重的诱因。父亲自那次我回去突然犯上糊涂后,病情就一天天的在加重。在去世前的两个多月里,父亲的大脑和语言都出现了严重的障碍,时不时就会犯起糊涂来的,神志似乎不是很清醒。对来家中看望他的人,父亲都没有反应。可就在父亲去世的三四天前,大姑妈前来看望父亲,躺在炕上多日说不出话的父亲看到大姑妈后,竟然吐字清晰脆亮地叫了一声“姐姐”。这是自父亲病重后,我听到父亲开口说的唯一一句话,这也是父亲在世时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哥住在离父母家半里许的村部附近,父亲病重期间,我曾去大哥家跟大哥商量,是否送父亲去住医院?大哥沉默了片刻叹息说,父亲年龄大了,病到这种程度住院也已是没啥效果的。大哥是医生,他清楚血栓病严重到这种程度是治不好的。其时的大哥也已是个重病之人——白血病患者。大哥是1991年查出患上白血病的,父亲病重期间,大哥的病情也已复发。对父亲的病情大哥甚是焦虑不安,可他也已是无力回天来挽救父亲生命的。

      父亲于一九九三年腊月十七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七十四岁。

      父亲一生极少生病。在我的记忆中他连小针都没打过,更别说躺到医院病床上打上一回吊针歇息上几个时辰的。平生偶而患个风寒感冒,都是靠多干点力气活发发汗硬在往过抗;实在抗不过去,就用针扎破手指放点血,再焐上被子发身汗就好了。只要是能从炕上爬得起来,就要扛上农具走向田地的。

      父亲是1991年出现脑血栓疾病症状的,起初只是腿脚走路不灵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症状。家里人包括我在内则误认为是在田地里劳累了一辈子,到了老年衰老的一种表现,因而也就没引起重视送父亲去医院就诊做过检查。那年秋庄稼都收上地后,大妹夫把父亲接到内蒙老石旦家里去歇养照顾。几月后的1992年春节期间,我去内蒙大妹家看望父亲,躺在炕上的父亲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回家!说罢,父亲眼中有些湿润地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我。住在城里女儿家生活条件好,照顾伺候的又周到,竟渴望着要回到乡下去?我先是有些不解,继而便从父亲那委屈湿润的目光里看到了答案。父亲一生都生活在乡下,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田园生活;来到矿区小城整天封闭在不到百十平米的房间小院里,使他亲近不到土地,闻不到泥土的芳香气息,从而使得他心情郁闷憋屈,思念与土地相亲相伴了一生的乡下田园生活。记得我刚成家那年,父亲带着小妹来城里给我打煤饼,来回要40里路程连一晚都不肯住就返回乡下去了。这回要不是行走不便路途又远的话,哪能离开乡土在城镇住上几个月呢?理解,也不失为是儿女对老人的一种孝顺。我点头应答了父亲后,便和大妹商量春节过后就把父亲送回宁夏老家乡下去。

      回到老家乡下后,放飞心情的父亲,带着有病的身子拄着拐杖依然在田地里劳作着,直至73岁上的秋季正在劳作时被病魔击倒后,父亲才退出田地,终结了在田地上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情怀。

      父亲这辈子虽说在家里不曾当家,家务琐事操心的少,可他是家里苦力最重的人,什么样的苦活累活都受过。不论是解放前给地主扛长工,还是在大集体时代,劳动从不会偷懒耍滑惜力的。按乡下人的话说,父亲是个你教他曲子都不会唱的老实头子。在村子里是老幼公认的老慢人,老好人,从不惹事生非的。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就从没与他人生气红过脸的,即使我母亲与他人生气吵架,他不但不站在我母亲一边来替自家人撑腰说句硬气话,甚而还反要责怪我母亲。我们兄妹年少时和别人家的孩子打架或受了欺负,父亲就从没出过面给我们哪个要过个有理的,也就更谈不上拉偏架或来打骂别人家孩子。所以我们兄妹小的时候若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家,是从不指望要父亲出面来给我们哪个讨要个说法或要个有理的。

      父亲因少时患有耳疾,无钱医治致使双耳半聋,加之一生又没读过一天书,竟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认不会写的。在大集体时代,遇有需要本人签名画押的事儿,父亲只能是在纸上按个手印。父亲由于不识字耳又背,一生不问政治,他也弄不懂啥叫政治的。可在20世纪六十年代中前期的“四清”社教运动中,父亲凭他在旧社会里从娃娃始就一直给地主扛长工而苦大仇深的“资历”,当选为生产队里的贫协主席。就因他不懂政治,口才表达又差,也更不会说个顺应形势的套话,只会讲实话,在运动初期,便丢了贫协主席的“官”。那个年代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忆苦思甜活动是必不可少的重要内容。“四清”社教工作队找我父亲谈话,要父亲在忆苦思甜会上现身控诉万恶的旧社会。父亲说我个大老粗嘴又笨,哪会在社员大会上说个话的。他非但没答应,竟还出乎工作组意料的说上了有悖社教运动主旨的“反动”话。他说地主们其实并不坏,对长工们也还是不错的,粗米淡饭吧,管你放开肚子吃;长工们起早摸黑苦是重些,但人家地主也不亏待长工的。除管你吃喝外,一年下来该给几斗升的工钱(地主付给长工的工钱是粮食),是一点不克扣都会如数给你的,没有说剥削不给的。毕竟是一个家下里的人嘛。我父亲所说的一个家下里的地主,与我家是支系不远的同一宗族,用的长工也大都是本氏族里的人。寇氏地主解放前在我们惠农那一带算是有名的大户人家,不仅地多,还开有油坊,是靠开油坊发的家。父亲解放前就一直是在寇家油坊地主家扛长工的。我们小的时候,父亲在家里也常给我们说起他在寇家油坊扛长工的一些事儿。他说地主们真的不坏,我们五更天起来犁田,赶日头冒红红歇缓牛的时辰,地主就派人把干粮给送到地头来。若要是给送来的馍馍黑了(馍黑,即杂粮面居多,白面成分少),我们就不吃给拴挂在牛角上……

      父亲人过于实诚,又不懂得个政治,自然也就跟不形势。说本家地主们不坏,尽管他实事求是说的是大实话,可在解放前他脚下耕种的土地毕竟不属于他自己的,是人家地主老财的;收获的庄稼也自然归属于地主们所有的,他则是靠给地主家扛长工来维持生计的。他能从一个苦长工转身成了土地的主人,是共产党把地主老财们给打倒了,让他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耕种。这个浅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因而他对共产党和毛主席是充满感激之情的。要说父亲一生所要关心的国家大事,那就是祈求世事不乱,永远有安稳的日子过。

      父亲一生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儿女们给他的零用钱,他竟连一包廉价香烟也舍不得买,都如数用在添置或修理农具上。父亲一生没有吸烟的嗜好,只是和儿子女婿们坐到一起了,或是家里来客人,给他点上一支他才陪着吸上几口。

      父亲一生只知道和土地打交道,再别无所求,也无任何的娱乐喜好。自打我记事起不论是平时村里来放电影,还是春节期间村里乡上唱大戏他都不去看的(这也许是因耳背的缘故吧)。父亲的精神文化不可谓是不贫乏的;然而土地、劳作又使得他精神上过的很充实,也唯有劳动才是他人生最大的精神乐趣。

      父亲去了!在黄土地上辛劳了一生,最终又回到了黄土里去。后辈们每年清明凭吊他的方式,仍是在他的坟头上添上些黄土。

 

 

 

狼毒花

 

魏银忠

 

      农历四月,关中已是初夏的繁花似锦,塞外的陇塬依然没有消尽早春的料峭苍凉。并不陡峭的山坡上针尖一样的草芽远不能遮蔽灰黄色的地面,一股冷风扫过山路,顷刻间半空中便弥漫着尘土与草屑混杂的土雾。季节转换的讯息不是没有,只要眼光向下仔细搜索,在那背风的旮旯或者崖下的沟涧里也许会有一两株野毛桃在飕飕的寒风中瑟缩。陇塬人的生活向来迟缓寡淡,竟连春天的气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也来得晚来得稀疏。

      可是,在这寡淡的情境中却有一种花不甘寂寞,它努力挣脱周遭的干旱与寒凉,迎着春风,迎着日渐升温的暖阳,把自己怒放的身姿活脱脱展现在陇塬人的面前。它就是狼毒花。

      过了清明过了谷雨已经开始立夏了,干旱的黄土陇塬远远望去还是光秃秃一片。但是只要你把游移的眼光稍微聚拢一下,山坡上,崖畔边,田埂上,便能发现一簇一簇的狼毒花已经悄然开放。走近一看,便会发现每一簇花都来自同一个宿根,宿根上枝枝独立的茎干上从下往上长着两两互生的长圆形叶子,茎干的顶端分蘖出二三十朵如火柴头大小的花骨朵。花骨朵是火焰一样的深红色,二三十朵攒簇到一起,就像熊熊燃烧的一股火苗,勾起人心头的热情与希望。过不了两天,花朵绽放开来,却是耀眼的雪白色,直径不到半厘米的二三十朵小百花攒簇到一起构成球冠状,远看就是一朵花。每一根茎干上有一朵花,二三十根茎干围拢到一起,就有二三十朵鲜花在争奇斗艳。那景致,那气派,看着真是让人心花怒放。

      狼毒花是学名,陇塬上的人们习惯称它为狗弃子花。狗弃子,顾名思义,就是连狗都嫌弃它。陇塬上气候寒凉,春天总是来得比较晚。漫长的冬季里坡屲上的野草早已被人畜耙薅啃食殆尽,春天来临地气回暖,白光光的地面上只要冒出一丝绿芽,饥肠辘辘的牲畜就会扑上去啃食精光。可是狼毒花的近旁却鲜有牲畜光顾,墨绿色的茎叶,深红色或雪白色的花朵,就是引不起大小牲畜啃食的欲望。大人们说,狗弃子花看起来好看,但气味难闻,牲畜们远远地就被它的气味熏跑了,那是连吃屎的狗都不愿靠近的花。

可是大人们的说法很快就被推翻了。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或者星期天去田里劳动,我们这些十多岁的顽童都会去拔狼毒花玩。女孩子拔一枝两枝拿在手里玩,男孩子则切着地面把那一束狼毒花茎干全揪下来,捋去茎干上的小叶,剩下顶端的花骨朵,然后将茎干的下端撕开一个小缝隙,再将另一枝花朵的茎干从缝隙穿过去,到花朵的颈部位置自然卡住,如此相互串连,最终形成一条花链。无论是拿在手里还是挂在脖子上,这时的小孩子都是喜气洋洋的。这种用狼毒花的花朵相互串连做成的花链很像我们玩的一种叫“抢狗娃”的游戏,于是我们就给狼毒花起名叫“花花狗娃”。后来长大了,从书本上知道狼毒花的根是有毒的,牲畜们不吃它也许是它们的灵性使然。不过正是因为狼毒花有毒,才使它在植被屡遭破坏的黄土旱塬上侥幸生存下来。

      不过生物学家认为狼毒花是植被破坏生态蜕变的一个征候,它的出现意味着毁灭和死亡,觉得它比狼还狠毒,于是给它起了一个学名叫狼毒花。这种说辞多少有点牵强,这种态度多少有点悲观。狼毒花是一个地方土地荒漠化的象征,但是狼毒花未尝不是植物对抗环境适应环境求得生存的一个奇迹。上世纪的黄土陇塬上,许多植物因为气候干旱动物蚕食逐渐地销声匿迹,而狼毒花竟以自己的毒性对抗了动物的蚕食和人类的砍伐,最终傲然挺立在几近荒漠的旱塬上,这不能不说是生命的睿智与顽强。

      不过,我的偏爱狼毒花主要是因为在那苦涩的岁月里它给予我的温存与慰藉。我的童年少年是在黄土陇塬上度过,那时的陇塬地区不仅生活贫困,自然环境也极其恶劣。农历三四月份了,大地依然看不到一丝绿意,四月八布谷鸟鸣叫的时候,坡屲上崖畔边才有稀稀拉拉的野毛桃花渐次开放。但是它们不能引起我们孩童的兴趣,一则颜色很白很淡,二则高挂枝头被风一吹就飘飖到不知哪里的沟壑里去了。狼毒花却不同,只要气温回升春风漫过陇塬,干涸的黄土深处就会冒出狼毒花翠绿色的茎干,紧接着茎干上吐出火红的花蕾,不久雪白的花朵就在风中摇曳绽放了。在那灰蒙蒙的黄土旱塬上能够看到这么翠生生的花朵,任谁都会激动欣喜。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小伙伴会拔一束狼毒花串成花链玩,或者干脆编成花冠戴在头上玩,那种乐趣往往让我们忘记了饥饿。不过最为有趣的还是“抓狗娃”,左手的手掌心朝上伸开,右手握着一枝狼毒花将花朵朝左手掌心用力摔打,不一会儿一种细小的黑色小昆虫从花蕊中间爬出来,这便是我们要抓的“狗娃”。“狗娃”在我们的小掌心里四处爬行,不痒也不咬人,当我们把花朵再次递到它们跟前时,它们会很快又爬进花朵里面去,这时我们便说“狗娃回家了”。在闭塞贫瘠的黄土陇塬上,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天真烂漫的岁月,如果没有狼毒花,我很难想象那段岁月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随着命运的播迁,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黄土陇塬,就再也没有看见过狼毒花。如今年近半百,看惯了人世的暗淡辉煌,习惯了岁月的阴晴圆缺,一切的变迁升降在我的心头都没有留下印迹,但是狼毒花的身影却在我的脑海时时闪现。牡丹是帝都的名花,芙蓉是文人的偏爱,秋菊是隐士的标志,兰花象征君子的品格,它们都是在豪宅富邸里受到百般呵护万般宠爱才争奇斗艳。唯有狼毒花只是把根扎在高寒贫瘠的黄土旱塬上,迎着干涩的烈风,冒着毒热的阳光,坚挺地生长,热情地开放,为那片寂寞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生存的人们带来春的希望。

      狼毒花是我的,也是继续在贫瘠的黄土旱塬上默默耕耘的我的乡民的。

 

 

 

居(外二篇)

 

杨远辉

 

      很少看电视剧,能让我完整的看完一部连续剧实属不易,一则是电脑网络发达,二来智能手机的出现我也成了低头一族。似乎记忆中几年前女作家六六的《蜗居》也算是完整看完的一部吧。电视剧里的男欢女爱,俊男靓女的精彩演技我倒没记住多少,只是这《蜗居》二字到如刀劈斧刻一般留在心底。

      说起蜗居,实属无奈,记忆中那些惬意的,亦或是儿时的清凉记忆,似乎被一股热浪早就席卷的无影无踪了,只剩下烦躁的,辗转的,不停地拍打声及妻抱怨声尚留有记忆。而那间四十平米店铺每每夏季如蒸笼一般也留下诸多深刻,生活琐碎之余味。

      开店初期,生活清贫,开店急迫,选择一面西门面房,为方便其间,一家三口都蜗居在逼仄的狭小空间里。古人曰,有钱莫住面西房,冬不暖来,夏不凉。彼时,无存多想,只为生活而来,只是多年以来,深受酷暑闷热之难耐才又记起当时的选择来。生活还得继续,闷热扑面而来,生意的发展,店里又添置了许多新设备,一台展示柜,一台冷冻柜,此二物偏偏是越到酷暑越发挥其制热之效果,下午炙热阳光直射小店,傍晚为了吸引顾客,总是店门大开,灯火通明,而那些苍蝇,蚊子,飞虫,蛾子之类的,都是喜光之物,霎时店铺成了飞翔之地,暑气难消,必与之对抗,塑料防蚊门帘,喷雾剂,灭蚊灯,遮阳伞,电风扇,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能用上的也都用上了,白天店外树荫避之,裤头背心拖鞋,大可不必顾及形象。最难煎熬时刻还没到来,每晚就寝如梦魇一般,卷帘门一拉,如桑拿房一般,每每辗转于床铺,如烙饼一样,汗水淋漓,烦躁不安,困乏之际酣睡入梦,夜半,蚊虫来袭,本人皮糙肉厚不惧,只是苦了妻儿,拍打之声不绝于耳,咒骂声四起。晨起,汗水印渍于床铺之上,幡然一人形也,打开店门一股热浪之店门蓬勃而出,人到店外深呼一口清凉晨气,爽乎。

      不是不能回家,只是多为了早起,傍晚能多熬一会,卖上一盒烟,赚上 一瓶水钱,社会混乱,毛贼众多只怕店门被撬,辛苦熬来的家底被偷之一空,人到中年输不起,也被偷不起啊!那日月黑风高,人沉沉入睡,鼾声四起,早晨起来,发现卷帘门被撬一半,估计蟊贼听见如雷鼾声,吓跑也。没想到鼾声还有如此大的作用。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竟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七八年了,天气还是酷热难耐,于炎热的斗争还在继续,可能生活本身就是如此,有酷暑严寒,有春暖花开,人间冷暖自知。花开花落几度。

      每每有同学聚会,婚丧嫁娶, 出门在外好个面子,虽居斗室,却也得穿戴整齐,宽敞的卧室是没有的,卫生间却有,只是那一小方块不到一平米的卫生间一个马桶就占据了一大半,更别说在堆点杂物之类的,俗话说的好,屁股大点的地方,嗯,不错!也就能把屁股塞在马桶上,以解人生三急之事。那掉了一大半腻子被女儿当做画板胡乱涂抹的卫生间门还关不住。外面的客人在购物,我却急匆匆的进出这所谓的衣帽间脱个精光,呈金鸡独立姿势迅速换好了衣服,换完的衣物随手塞进床底大盆里。站在镜子前面人模狗样的梳理一番。看看曾经帅气的脸,现在有点变形,只带来一声叹息,转身离去。再小的空间也得有面镜子,在小的蜗居也得有美丽的瞬间。蜗居着,坚持着,就这样忍耐着。

      最喜欢冬天,屋小,天寒,暖气热热的,外面寒风刺骨,从外面进来的顾客一进店里,直呼你家好暖和呀!此时此刻才有家温暖的感觉。最惬意之事,冬日坐在电脑前胡言乱语,码那些不知所云的话语,阳光照进玻璃门,暖暖的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迷迷糊糊的蚊子已经飞上了天。晚间无蚊虫之祸害,静下心来,写些风花雪月之事,感动自己,迷惑别人。女儿睡在上铺,早上起来,总能看到她的被揣在一边,漏出胖乎乎的脚丫有些冰凉,忙忙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我是一个不太会抱怨的人,在任何条件和环境下也很少抱怨。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得有心理准备,也许身居斗室妻比我要付出的多,细思量多少有点自私的想法。也可能女人的虚荣心在作怪,妻住久了颇多怨言。新买的裙子被突出的铁丝挂脱了线,好好的化妆品没地放不经意跌落摔的满地精华素,洗面奶。地方小一个擦肩而过正在洗碗的手把持不住,满地的瓷片碗渣,抱怨声此起彼伏----有本事让我搬回去住,咱也享受一下家的感觉,在这窝窝囊囊快十年了,把人心都憋疯了。知道理亏,无奈只有一个“忍” 字,如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生活本就几件事,吃喝拉撒睡,起初娃还小,找来两张单人床拼凑到一起,床头用货架一挡,后面俨然起居室也。三人挤到一起到也相安无事,娃在一天天长大,没办法找块木板拼到旁边,只是一翻身,那木板 大有掉落之势。娃又长,换床的速度远赶不上娃的成长速度。幸有一同事用钢管焊接的高低床,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粗糙不堪不说还没有好床板,用几块破板挡在上面,凹凸不平,店里废旧纸箱多拆开来铺在上面,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今年感觉此床实在难以支撑我们三个日益增加的体重, 晃悠不说,边边角角全是突出的倒刺焊口,更别说行男女之事倒人胃口的咯吱声了,换床吧!在网上看了又看,按照蜗居狭小空间的尺寸,定制了一张木质高低床。回来自己安装到也有成就感。床是换好了,可惜人不争气每夜做梦连连起来感觉身心疲惫。

      一切为了方便,做饭自然也在店里,一个铁柜一个煤气罐生活就开始了,简而又简,也只能这样,灶台正对卫生间门,人有三急,哪有规律,这边葱香扑鼻,那边臭气熏天,这边切菜声许许  那边马桶放水声哗哗, 这边锅碗瓢盆叮当响,那边提裤出门来,一切久了,也就成了自然,呆久了蜗居的日子 ,头昏眼花脑发胀,整天待在里,不是上电脑就是看电视,坐出了前列腺,熬出了游泳圈,还记得那句广告词吗?熬着,熬着,就熬出了香阿婆。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冬天还好门窗紧闭,也只有自己能听到,无所顾忌,骂了也就骂了,吵了也就吵了。夏天前后通畅, 那吼声争吵声,能传遍半个小区,来来往往的人总是好奇地探头探脑往里瞅,来买东西的人一进店门,争吵声戛然而止,生意不能不做,在生气钱还是要赚的,和钱过不去,那日子也就没法过了。吵够了,骂够了,赌气出去溜达,有心不会来,一想母女俩还在店里,大晚上的不安全担心呐!回吧,地方小,没地睡,总不能让咱睡地上吧? 还得一个床上睡,一个被窝里滚,也好,床头打架床尾和,妥了!

      生活就是这样, 父辈们曾经吃过的苦,不想让我们再去经历,我们曾经遭受过的磨难,不想再让儿女们重蹈覆辙,一代代人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苦难比任何教科书都有用,经历比任何说教都有现实意义。没事的时候我会让我的大女儿看店,我会潜移默化的告诉她,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你的一切开支,都是爸妈在这蜗居的地方,不偷不抢用自己的汗水,用微笑,用坚守,用辛苦,用委屈一点一点换回来的,站在这个地方你迎接的是这个社会,站在这个地方你面对的是你喜欢的,不喜欢的,各色人等,你愿意干也好不愿意干也罢,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现实,女儿已经二十了,大学毕业就要踏上社会,看店也许是她踏上社会的一个过渡期,一个间接的体验生活的手段,我们不能强求她干什么,但我们可以去引导她进入社会,面对社会,怎样去看代父母的工作和生活,我想这比任何说教都有意义。

      生活如初,日子继续,一晃快十年了,蜗住的是人,蜗不住的是理想,斗室之内方见人间冷暖 ,有时候想想这种日子什么是个头,有时候又想生活不就如此吗?还是洗洗睡吧,明早还起来卖东西赚钱呢!

 

家乡苦苦菜

      每年春天,我都会想起家乡的苦苦菜。每每踏青或闲来散步,田埂上,渠堤旁看着一簇簇绿色的苦苦菜,就又想起母亲只用极简单的手法和调味品就能做出一盘让人食欲大开的苦苦菜。怀旧的思绪,浓郁的乡愁,思念母亲的惆怅,立刻淹没了全身的每个细胞。

      苦苦菜是生长在西北广漠大地上随处可见的一种野菜,它可以清热解毒,凉血,消痈排脓,祛瘀止痛。儿时的记忆里,苦苦菜,野苜蓿,酸溜溜,榆钱,槐花,这些东西是造物主对孩子特有的恩赐,更是给我们带来无限童趣与纯情记忆的朋友,而我们最爱的却是苦苦菜了,不但因为在母亲手里它是一道味美可口的菜,而且它生命力极强,田埂上,渠堤旁,房前屋后,甚至在瓦砾堆里都能生长。全然不顾土地的贫瘠和生长环境的恶略让人平添了几分敬意。春风吹过,细长嫩绿的叶儿在空中舞蹈,麦收时节,也是苦苦菜最多最好吃的时候,过了这个时间,就长老了,从绿叶中间长出一根茎开出淡黄的小花,此时也就没了食用价值。

      俗话说的好,人生苦短事无常,香油拌的苦苦菜,一方面是说它的一种做法,另一方面也意喻着生活中有苦有乐。春天的苦苦菜刚开始生长是最嫩的时候,只要你下功夫总能有所收获,三五人群,携带小铲,空手也可,到田间地头,从小孩到老人没有不认识它的,见到了,不用小铲用手薅住叶子,轻轻一扥整个就起来了,实在不想下手用小铲在根部铲下去捡起来放在袋子里,不一会儿,就是满满一塑料袋。拿回家,母亲把菜捡干净了,放在锅里用开水焯熟放在冷水里冰着,想吃的时候捞出来挤干了水分,用刀切碎了放上香油,撒上盐在浇上醋,最重要的得有蒜末,用刀拍平蒜块切成末,放进去拌匀一盘清爽可口的苦苦菜就出来了。了。回想起来,那是种苦苦菜稍苦清香的口感和香油醇香相融合的味道,让人越吃越爱吃。饭桌上只要有母亲做的苦苦菜,其它菜吃不完唯独这盘苦苦菜却被横扫一光从来不会剩下。

      如今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两年多了,每每到餐厅饭馆点上这道苦苦菜却再也吃不出母亲做的味道了,而母亲却犹如苦苦菜在贫瘠的土地上坚韧,朴实的品性,她留给我们的不止是一道停在记忆里的野菜,更多的是在这个日益浮躁与冷漠的世界里,留给我们回味悠长,骨子里就扎下了根,烙下了印的母亲味道。

 

庙庙湖游记

 

      予闻庙庙湖景区久矣,然琐事繁杂,诸多不便,尝以为 无缘宝地,乙未年四月是岁之望,幸石市一行零售户微烟圈之开心发起,小孙倡议,庆峰执笔,王猛带领,游黄河之畔,观大漠之落圆,踏青于欣赏,览阡陌于心间,举友谊之大旗,谈商机于群言,接深厚于众间,览物之情,圈内弥漫,山水之乐,淋漓醉酣。

      辰时集结于平罗,惠农天运自远而先到,稍时开心,小孙,鑫达,姗姗而至,后猛等数友于大武口而来,会面,握手,寒暄,商议,气氛之热烈,场面之融洽,为之动然。

      乘中巴而发,出平向东,行驶于田园阡陌交错之间,一路欢歌,一车笑语,鑫达毛遂自荐,开心嬉笑调侃,爱心 沉默而含,其乐融融,其氛浓浓, 海龙时尚之美,独具慧眼,天运静怡之美,安静从容,猛子之美,一心为众,群龙之首也。

      行数十里,远眺,一红色雕梁画柱之建筑跃然眼前,车停,细观,乃塞上江南博物馆。入眼帘左右石狮,高大威猛,形态逼真,塞上灵地,必异兽震之,石狮后为一石制牌楼,石的厚重,雕的轻盈 ,一幅静默山水画卷。进门楼,徒数百步,过屏风,豁然开朗,一雄伟建筑近在眼前,古朴与时代有机结合,古代与现代无缝对接。楼高四层,雕梁飞檐,红柱玉栏,是为明清建筑,四层稍阔,三层次之,二层雄魄,一层基座踏实稳健,拾阶而上,塞上江南博物馆,七金字,嵌基座其间。众友见字而欢,掏手机,拿数码,拍照,合影,留念。蹬二楼进馆览之,馆内以大量文字,图片,浮雕,投影,实物展宁夏历史,人文,自然,环境之变迁。四楼4D数字电影体验馆,然系统更新无缘身临其境感受宁夏独特之魅力。甚为遗憾之。

      出四楼展馆,踏回廊高处远望,一派塞上江南田园风光,东临黄河近在咫尺,浩浩汤汤,曲折百回,雄伟开朗,西面,沟壑纵横,阡陌百样,贺兰雄姿,若隐若现,现代高楼散布其间,南北两侧,黄河湿地 乔木灌木郁郁葱葱,沼泽洼地,水草丰美,鸟声四起蛙声连连。沙枣花香沁人心脾。人曰,宁夏川上旧有名,塞上江南美名传。

      登楼眺望,心情愉悦,短暂驻足,稍作停留,集合众友,继续路途。

      出馆行千米之远,乃陶乐黄河大桥,一桥飞架东西,天堑变通途。通的是桥连得是心。众友弃车徒步,以观母亲河之气势。纵观河上,曲折蜿蜒,百折千回,河中沙滩水鸟起落,岸边植被稠密茂盛。宁夏境内之黄河舒缓平静,更像一位美少妇用它的乳汁养育这块土地,滋润着良田,造福着百姓。群友欢愉,留影于桥上,与母亲河相拥,和大自然亲近。

      上路又发,过陶乐古镇,一路向东复折北,行数十里,渐远离绿色,黄沙漫漫,沙丘起伏,路边新植树木,成防风固沙之效果,宁夏之境地,如无西屏贺兰山,东御黄河岸,毛乌素,腾格里两大漠,风沙肆虐,铺天盖地必毁之完矣。两大天然屏障造就夏不旱,秋不涝,一块宝地,素有宁夏川米粮川,天下黄河富宁夏之美誉。

      谈笑间,友惊呼,庙庙湖到矣,众友目光聚之窗外,一处沙漠绿洲进入视野,车入沙漠深处,一条公路贯穿两侧沙丘之间,欣欣然,心情不由舒畅起来,车行数分钟,七折八拐,下一高坡,一处寺庙呈现眼前,寺为灵泉寺,东高西低,以山势而建。吾等众人心情之急迫,急不可耐,内心之澎湃,溢于言表,踏步而行,侧行过泄水道至灵泉寺前门,门前石阶自上而下为一宽阔平台,阶前放一巨石,上书灵山佛国四字,寺门前放铁质香炉,平台左面为灵泉寺由来之壁,上书建寺由来,右为功德墙,皆为善男信女所捐财务之数量。寺门两边二石狮矗立,正门为黄色琉璃瓦单独之建筑,左右侧门对称而入。两侧相对应为晨钟暮鼓楼,晨钟暮鼓。身心修炼,诵经积善,佛法声声,正道乾坤,清净之地。

      进侧门,门向东为四大天王殿,店内四大天王分立左右,铜制造像细腻而不失威严。和四大天王殿正对应得乃接引殿,店内供奉地藏王菩萨,高大安静于莲花坐上,面西而东,注视着他脚下黄河两岸的芸芸众生们。四大天王殿和接引殿之间,左右为厢房,乃念佛堂,藏经阁,寺内僧众诵经念佛制所在。过接引殿,乃大雄宝殿,推门 而入,释迦牟尼佛肃立正间,慈眉善目,祥和端庄,而不失亲近之感。敬仰之感油然而生,内心浮躁之气化为乌有,平心静气,充实安详。

      以地势拾阶而上,一座七层佛塔矗立在大雄宝殿后方山丘之上,巍峨醒目,肃然起敬,塔程六边形建筑,雕梁画柱,飞檐跳梁,沿楼梯而上,每一层供奉着一位佛祖,名曰七佛塔。每每有法事,四方善男信女,观光赏景,拜佛还愿,烟雾缥缈,梵音袅袅,一派盛世平安祥和之像。近观佛塔肃穆仰望之感,远眺此塔碧空如洗。黄沙漫漫,空旷悠远,雄伟大气,幽静修行之地。

      一行人等,游兴十足,流连忘返,不觉午时已过,寻一遮阴,稍阔之地,架锅埋灶。众人个行其责,拾柴,切肉,摘菜,抬水,忙而不乱,井然有序,肉为宁夏特产羯羊肉,菜乃新鲜时令蔬菜,稍时,肉味飘香,菜香四溢。星海店孙大厨烤羊串堪称一绝,色香味俱佳,令人垂涎欲滴,吃了一串又一串,欲罢不能,圣宝商行小马哥跑前跑后,热心有加,烤鱼炖肉,不亦乐乎,张文商行女老板,人如店名,恬静斯文,分内之事只干不言,东方明珠旺源店女老板快人快语,切肉的功夫就如她的性格干脆利索。银铃般的笑声感染着每一个人。

      凉风习习,热情浓浓,龙厅之上,商机无限,产品展示,自我推销,文采飞扬,歌声荡漾,笑语欢歌,情谊长长。乘兴而来满载而归,满的是情谊,载的是山水之乐,古人曰,山水之乐呼。微烟圈一行又岂在山水之乐呢?

 

 

 

我心中的长征精神

 

王志厚

 

      时光荏苒,八十个春秋的风雨洗礼,让长征精神更加光焰万丈;岁月悠悠,八十个峥嵘岁月,让长征故事更加感天动地。八十年前,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伟大的中国工农红军似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了一切阻挡前进的绊脚石,战胜了千难万险,完成了史无前例、艰苦卓绝的25000里长征,在世界的东方大地拉起了一条光彩夺目的红飘带,谱写了豪情万丈的英雄史诗,创造了震古烁今的长征精神,在中华民族悠久的光辉历史长河上树起了一座不朽的里程碑,在人类历史上铸造了一座顶天立地的丰碑!

      长征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工农红军完成的伟大进军,改变了中国革命的历史进程。长征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革命事业从挫折走向胜利的伟大转折点,是二十世纪中国共产党人创造的壮丽史诗。长征是一部中国革命的百科全书,长征精神集中体现了党和红军的优良传统和作风,更是我们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强大精神动力。长征为中华民族留下了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长征精神历久弥新,长征精神光芒万丈!

      什么是长征精神?高于蓝天的革命理想,坚如磐石的坚定信念,笑对艰难困苦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不怕牺牲、敢于胜利的革命豪情,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英雄气魄,百折不挠、万难不屈的高尚品格,团结互助、众志成城的钢铁意志,顾全大局、严守纪律的革命风范,等等,都充分表现了工农红军创造的伟大的长征精神。

      高于蓝天的革命理想,坚如磐石的坚定信念是红军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思想基础。红军长征是在极为险恶的战争环境和自然地理条件下进行的。天上有敌机狂轰滥炸,地上有几十万敌军围追堵截;红军指战员缺吃少穿、忍饥挨饿,仍然四渡赤水、强渡大渡河、飞夺沪定桥……

      爬雪山、过草地、奇袭腊子口,经历和承受了人世间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红军指战员凭着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信仰和必胜的坚定信念,以超出常人的毅力,奇迹般地克服了种种困难和险境,终于取得了长征的伟大胜利。“七根火柴”的故事生动地反映了红军战士钢铁般的理想信念。这个故事讲的是名叫卢进勇的掉队战士在草地碰见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战友,那位战友拒绝了卢进勇递给他的救命青稞炒面,也拒绝了卢进勇想给他烤火取暖的要求。指点着卢进勇从他衣服里摸出了一个包着七根火柴的纸包。告诉卢进勇说:‘记住,这是大家的!’他用尽所有的力气举起来,直指着正北方向:‘好,好同志……你……你把它带给……’话就在这里停住了。只有那只手高高地擎着,像一只路标,笔直地指向长征部队前进的方向。卢进勇后来把火柴一根根递到指导员的手里。这个故事听来无不令人潸然泪下。这个故事也告诉我们,坚定的理想信念,牺牲自我、顾全大局的高风亮节是红军战胜艰难困苦、夺取胜利的坚固的思想基础。 正如张闻天所说;“中国共产党人曾经完成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件事震动了全世界。为什么二万五千里长征能够有这样伟大的影响呢?原因就在于中国共产党在这次长征中充分地表现出了她为了自己的理想而牺牲奋斗与坚持到底的精神。”

      笑对艰难困苦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是红军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精神支柱。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毛主席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在他的《七律·长征》中作了淋漓尽致的表现。“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胜利在望,人笑,山笑,水也笑。豪迈之气,喜悦之情,跃然纸上。有段陈赓被小战士所骗的故事令人怦然心动。故事梗概是这样:过草地时,疲惫的陈赓遇到了同样疲惫而掉队的小战士。陈赓让小战士骑马,小鬼倔强地说:“你要我同你的马比赛啊,那就比一比吧。”他说着把腰一挺,做出个准备跑的姿势。陈赓要给小战士送青稞面,“小鬼把身上的干粮袋一拉,轻轻地拍了拍,说:“你看,鼓鼓的嘛。我比你还多呢。”当陈赓明白过来是“受骗”了并立刻调转马头,向来路奔去找到那个小鬼的时候,小鬼已经倒在草地上了。这个小故事不只是表现了这位小战士舍己为人、勇于牺牲的品质,更在歌颂红军战士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小战士面对死亡,无所畏惧,以超人的玩笑手法把死亡留给自己,把生命送给他人。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长征精神。这就是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精神支柱。

      不怕牺牲、敢于胜利、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豪情和气魄是红军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关键。我从小就有踏着红军的足迹重走长征路的热望,因为我的家乡甘肃靖远城西虎豹口是1936年西征红军强渡黄河的渡口,离我家60公里的会宁城是红军三大主力会师的地方,那里有宏伟壮观的会师楼,从小就听过不少红军长征路过家乡留下的动人故事。我曾不止一次地循着红军走过的靖(远)会(宁)公路去瞻仰会师楼的风采、领略虎豹口的雄险,感受红军的非凡才能和英雄气概。而红军“飞夺泸定桥”“奇袭腊子口”两大战斗更令我震撼心灵。我曾站在摇摆晃悠的泸定桥上,望着奔腾咆哮的大渡河水,默诵着“大渡桥横铁索寒”的诗句,回想着记述红军飞夺泸定桥的情景:“当时百余米的泸定桥已被敌人拆去了约八十余米的桥板,并以机枪、炮兵各一连于东桥头组成密集火力,严密封锁着泸定桥桥面。中午,红四团组织了由连长廖大珠、指导员王海云率领的22名夺桥突击队。下午四点,22名勇士冒着枪林弹雨爬着光溜溜的铁索链向东桥头猛扑。当勇士们爬到桥中间时,敌人在东桥头放起大火、妄图以烈火阻击红军夺桥。勇士们面对突如其来的烈焰,鼓足勇气,冲过去!廖大珠一跃而起踏上桥板,扑向东桥头,勇士们紧跟着也冲了上来,抽出马刀,与敌人展开白刃战。此时政委杨成武率领队伍冲过东桥头,打退了敌人的反扑,占领了泸定城。”整个战斗仅用了两个小时,便奇绝惊险地飞夺了泸定桥,粉碎了蒋介石南追北堵欲借大渡河天险将红军变成第二个石达开的美梦。

      请看看,这是何等的豪情和气魄!这样的奇迹,只有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才能创造出来,这样的神勇,只有红军才可具有!

      我曾站在腊子口纪念碑前,仰望着壁立千仞、高峻入云的腊子山,窥探着狭窄幽深、神秘难测的甬道,俯视着湍急翻滚、奔流不息的腊子河水,凝望着悬崖下当年敌人碉堡仍然张开的黑洞洞的射击孔,我不禁不寒而栗,不由得惊叹红军的胆略和豪气,不由得默念回忆腊子口战斗的精彩描写:“腊子口,险峻已极。长征途中他们经过的险关不算少了,但像这样险恶之地还没见过。小小的口子,不过30米宽,两面都是绝壁,形成一个长达百米的甬道。湍急的腊子河从这道缝隙里奔流而下,河上架着一座木桥,成了两山间唯一的连接点。桥头筑有坚固的碉堡,桥西是纵深阵地,桥东山坡上筑满了三角形碉堡。桥头守军两个营,整个腊子山梯次配备了一个旅。”这样的险关要隘竟被红军迅速攻破打开。在世界战争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怕牺牲、敢于胜利、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长征精神在这两场战斗中表现的淋漓尽致。这样的豪情和气魄谁人不被震惊,谁人能不敬佩得五体投地!

团结互助、众志成城的钢铁意志是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不竭动力。过草地是红军长征途中最为艰苦的一段历程。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红军官兵怀着共同的革命理想,保持着严明的纪律和乐观向上的革命精神,同甘共苦,团结互助,以巨大的精神力量战胜了各种艰难困苦,终于走出草地。萧华在《长征组歌》中写道:“风雨浸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这是红军将士以超人的意志力量战胜茫茫草地的真实写照。

      过草地时,红军官兵为援救同志宁可牺牲自己的感人事迹不胜枚举。其中,红军将士抬着重病的周恩来过草地的故事感人肺腑。长征中,连天连夜忙碌的周恩来累垮了。到达毛儿盖后,连续高烧40摄氏度不退,多日昏迷不醒,身体极度虚弱,不要说过草地,就是在平地上行走也十分困难。毛主席嘱咐彭德怀组织担架队抬周恩来过草地,干部团团长陈赓自告奋勇当担架队队长,兵站部部长兼政委杨立三主动加入担架队。同志们抬着周恩来,向着荒无人烟的大草地进发。大家顶风冒雨,6天6夜,硬是把周恩来抬出了茫茫草地。这也给新中国抬来了一位好总理。这种深厚的战友情谊是生死攸关时刻的扶持,是真诚无私的帮助,让周恩来终生难以忘怀。

      对高级领导是这样,对普通伤病员也一样。伤病员和担架队员之间谦让争执的故事更加令人震撼心扉、荡气回肠。过草地,单人行走也要耗尽力气,而担架队的战士们还得抬上战友行进,其困难可想而知。有些担架队员过于疲劳和饥饿,抬着担架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担架队员的苦和累使伤病员非常感动,在草地上就曾发生过多起伤病员集体“罢走”事件。他们说:“不能再拖累同志们了,甩掉我们这些‘包袱’吧。”担架队员说:“你们为革命冲锋在前,流血受伤,我们怎么能把你们丢下呢?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到一块。”伤病员从担架上滚落下来,集体“罢坐”。最后达成的妥协是,伤病员把每天的口粮分给担架队员一半。担架队员被伤病员们这种高尚的集体主义精神所感动,泪水伴着歌声流淌。

      兄弟同心,力可断金。红军战士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战友情、同志爱,高如天,深似海。正是这种团结互助、众志成城的共产主义精神凝成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不竭动力。

      顾全大局、严守纪律的革命风范是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根本所在。19355月刘伯承与彝族首领小叶丹的“彝海结盟”,为红军顺利通过百里彝区铺平了道路,成为长征路上的美谈,也是八十年来传颂的佳话。为什么刘伯承和小叶丹两个互不相识的人物,能够很快达成谅解,形成“彝海结盟”呢?决定的因素是数万红军行军不扰民、宿营不入百姓门,秋毫无犯的钢铁般的纪律让广大彝族群众认识到中国工农红军不仅是威武之师,更是是仁义之师。

      贺龙在长征路上教育红军战士遵守群众纪律的故事令人拍案叫好。那是19351219日,贺龙率领的第二军团部分主力,从管竹进入岩石乡。部下为贺龙寻找到一个叫欧阳香元家的空房做住宿用,贺龙语重心长地教育部下说:“我们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是为人民求解放的,我们有铁的纪律,大家千万要注意,不能进年轻妇女的卧室内”。又讲:“我们红军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关心群众,爱护群众,群众家里的东西未经主人同意不能搬动,借东西一定要还,损坏和丢失东西一定要照价赔偿,这样我们才能取得群众的信任。”第二天清早,部队要走了,发现主人家一个木脸盆没找到,我们的战士就拿了一个铜脸盆留下作为留念。这就是军民鱼水情深的红军,这就是严守群众纪律的红军领导和战士。这样的领导和战士组成的军队,能战无不胜吗?

      “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长征精神是中国人民从胜利走向胜利的指路明灯。193510月毛主席率领红军长征到达六盘山,胜利在望,喜从心生,欣然命笔,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给宁夏人民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宁夏人民在“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长征精神鼓舞和指引下,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持改革开放,凝心聚力,为建设“开放、富裕、和谐、美丽”的宁夏而艰苦奋斗。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宁夏人民沿着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从1978年到2014年,全区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346元增加到23284元,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66倍,农民人均纯收入从115.9元,增加到8410元,增加71.5倍。人民的衣食住行用大大改善,享有的公共服务显著增强。率先实现了城乡低保,高龄津贴、五保供养、重度残疾人和孤儿养育保障全覆盖,扩大了基本养老和医疗保险覆盖面,惠民政策年年有发展。

      宁夏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从教40年的征程中,不忘初心,牢记党的教导,发扬“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精神,干一行爱一行,每干一行就干得有声有色。干普通中学教育,就获得全国优秀教师光荣称号,干中等职业教育,就获得“全国职业技术教育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退休后,被聘为石嘴山市“关工委”宣讲员和市教体局“社会体育指导员”,10多年来为近2万名青少年宣讲党的方针政策,直接间接为数千人教授太极拳,带领300多名中老年人常年坚持在太极拳坛上,强身健体,愉悦身心。由于我的无私奉献,受到社会广泛好评,分别获得自治区老干部局、自治区关工委的表彰奖励。201671日获得自治区党委颁发的“全区优秀共产党员”光荣称号。我为第二故乡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新长征做出了自己的努力!

      今年是长征胜利80周年,这是永远不可遗忘的一段英雄岁月,是获取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的重要历史记忆。没有红军长征,就没有新中国。我们要永远记住为中华民族复兴做出牺牲的先烈!长征精神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民族精神的最高体现,有了这种精神,中华民族复兴的目的就一定能达到。我们正迈步在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新长征路上,我们一定要走好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

      长征精神是我们千秋万代的传家宝。长征精神万岁!

 

 

市文联召开全市文联系统传达学习

党的十九大精神专题会议

 

        111日上午,市文联组织召开了全市文联系统传达学习党的十九大精神专题会议。各县(区)文联、行业文联、各文艺家协会主要负责人和代表,以及文联全体党员干部职工参加了会议。会议由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主持。

        会上,王奋勤主席向参会人员传达了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薛文斌在全市宣传思想文化系统学习宣传贯彻党的十九大精神专题会议上的讲话精神。

        会议传达了党的十九大盛况,会议认为:这是一次鼓舞人心、催人奋进的大会;是一次团结民主、凝心聚力的大会;是一次举国关注、举世瞩目的大会。十九大报告共分3个板块、13个部分。报告开宗明义,鲜明提出了十九大的主题是: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不懈奋斗。这一主题明确宣示,我们党将举什么旗、走什么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担负什么样的历史使命、实现什么样的奋斗目标。  

       会议全文传达了薛文斌常委讲话中关于深刻领会和准确把握大会精神实质以及紧密结合工作实际,切实抓好当前工作的要求。

        会议要求全市文联系统要把学习、宣传、贯彻好党的十九大精神作为当前重要的政治任务,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党的十九大精神和市委、政府决策部署上来,深刻领会薛文斌常委讲话精神,结合各自岗位特点,扎实推进当前工作。王奋勤主席还就2017年文联工作和全市文艺工作作了总结,对2018年重点文艺工作作出安排。他说,近期,市委宣传部将印发宣传思想文化系统学习贯彻十九大精神实施方案,今后一个时期,我们要按照市委宣传部的总体部署,充分发挥文联系统的文化宣传职能,积极开展丰富多彩的文化艺术活动;统一思想,明确目标,切实将十九大精神贯彻落实到当前的各项工作中去,努力结合自身工作让群众文化生活更丰富、更精彩,为石嘴山市经济转型发展贡献力量。

 

 

我这一病(外一篇)

 

  

 

1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把我展展地撂在了病床上。

      我这病的学名叫脑卒中,也叫中风,偏瘫,脑梗,半身不遂。一种病这么多的名字,哪个听起来都把人吓个不轻。

      从一开始发病就是抢救、转院、深度抢救、取样、化验、检查、透视、核磁共振成像、CTB超、彩超,这么“超”那么“抄”。血液,一管儿一管儿往外抽,液体一瓶子一瓶子往身体里输,药一把一把地吃。我人就像一堆稀泥一样瘫在那里,只是比稀泥多了口气,任人搬来翻去。人描述人弱,总是用“手无缚鸡之力”词句,可要是用来描述病中的我,那都抬高我了。对我只能用“人无尘灰之力”来描述我的身体状况。

      得中风病的原因,据医生说,一般是与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休息没规律、饮水少、抽烟、过度饮酒、过度劳累许多因素有关。最主要原因就是没管住嘴,胡吃海喝,大量吃肉吃出来的高血脂、高血压造成的血栓把脑血管给堵了。

      好在我这病大概是高血脂、太劳累等原因引起的梗塞。

      回想起我的饮食习惯,正如医生所指出的那样,平时的生活习惯不好,是和无意间发扬了梁山好汉的“豪杰”精神有关。大碗的喝酒,大块的吃肉,吃货的吃癖功夫没练到家。

      说起医疗贵,就想起梁山好汉仗义疏财的义举我学不来。仗义方面我的素质还可以骄傲,这我一直在严格不断修行提高。而疏财方面,由于个人素质俗不可耐,“疏财”我做不到。我爱财,财却不爱我。做了许多努力,一直很想发财,却总是发不了。只有靠老老实实挣几个工资生活。这次得了大病,患难之时见真情。亲人的救助,挚友的帮扶,文友的众酬,才见到一些姗姗而来的资助义财。可这些钱财没等在兜里捂热,就得整整齐齐划拉出去,跑到了医院的账户上。心理的负疚感,就是给亲友增添了很重的经济拖累,这是我很不愿意得到的进财节奏。这都怪我不注意科学养生,直吃得血脂稠,吃得栽倒后自己不能到医院治疗。这么烂的结果,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责怪这个社会生活条件分外妖娆、分外富裕吧。

      趴在医院才验证了一个现实问题:一月工资两三千,到了医院不够一半天。吃货的癖好毁了自己的身体,增加了亲友的负担。大半辈子清贫,得了这病更是一贫如洗,债台高筑。

      二十多年前,一位远亲老人告诫身边的我们说:“有福不可同受,油饼子不能就肉。油饼子就肉不是人吃的。”我吃惊地问老人:“那油饼子就肉是给啥吃的?”老人郑重地说:“油饼子就肉是给神仙吃的。”当今,我们喜逢太平盛世,现在的生活,人和神仙的饮食没有了明显的界限。我没把老人的告诫当回事,认为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是真正的太平盛世,老人还是那么老观念,抠门。

      躺在病床上体检结果也显示的是高血脂引起的脑梗,我真正后悔在吃上没当回事,胡吃乱喝,把自己的生活当神仙的日子过,抵不住、服不住神仙丰裕日子的诱惑,凡胎俗子被美味给击倒了。唉——真是悔之晚矣。

      以前曾同友人谈起关于未来身体的话题,许多人和我一个口气,都信誓旦旦地发誓:等明儿老了,或者病残以后,保证不麻烦儿女,拒绝亲人的服侍。有人还说过,到了爬不动时想办法自己去结束自己生命之类的话,真是口气比脚气还大。当病灾临头时,以前的誓言成了一生最大的最无用的废话。因为,这时的你,四肢已经不由得自己使唤了,身体任由关爱你的人来摆布,你彻底有资格却没能力支使你自己的躯体了。

      通过检查,医生还告诫我,缺乏锻炼也是病情突发的原因之一。我和医生交流说,我的工作十分辛苦和劳累,足以达到锻炼身体的目的了吧?但从医生的指导和康复锻炼过程的理疗方法看,劳动的锻炼,在身体所需方面是有空白盲区的。

      这一病,我窝在病床上不能动弹,思绪还听我使唤。我浮想联翩,最多的是诸多的追悔莫及。

 

2

 

      平时,听见端屎端尿只是一种说法,是一种描述,很遥远,对受众是一种教诲,当遇到严重病痛时看着家人在做,现实打动了人心。

      女儿自不必说,是我唯一的独生女儿,确实是父母的贴身小棉袄。从我半夜发病开始,女儿女婿等一干人马就跑来跑去腿脚不停,数不清的检查、治疗、搬移、交费、手续、买药(一些特效药不在医保目录中,不许经医院提供),数不清的单子传送和收取,两天的时间,把女儿展展地累倒蜷缩在我的病床拐角。我用健侧手抚摩着女儿的脚,把她的脚拉放在我患侧臂弯里,看着女儿脚上的几个大水泡,泪水好几次要涌出来。

      病人的身体是脆弱的,病人的情感更脆弱。平时若有眼泪,我这大男人绝对不会让它流出的。但是,病中的我,眼泪却抵挡不住激动,在关爱我的亲朋挚友面前多次忍不住,攒足了准备说话的内气,一激动就提前冲出,剩下一张笨拙无语抖动的嘴。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说,只是未到激动时。

      独生子女是孤独的,尤其是遇到大事临头时尤为孤独无助。我恨我此生身处在限生儿女的年代,没有给独生女儿再添一个一同快乐一起担当的亲弟亲妹。我一直担心我们老两口迟早会把女儿两口子给累扯的。

      爱人在以前得过大病,现在症状还在,不能劳累照顾我。

      女儿夜夜打地铺蜷缩在我病床底下,不时起来照看我。多日的劳累把那青春的身体熬得头昏脑胀、满脸憔悴,办事敏捷度渐渐一天不如一天。

      儿女需要在世间博弈,心系父母,却又心揪着家里。

      女儿在单位所担当的工作急需要处理,家里的孩子不时在哭叫着要妈妈。应形势所需,女婿义无反顾地接任照顾我。

      以前总觉得女婿不是己出,病床上我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不便。可女婿却不在意任何繁琐。在为我洗头、洗脸、擦身、洗脚、清理污物时的专注,让我愈发感慨,谁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女婿分明就是在履行一个儿子的孝行。

      病到第三天,看着家人的劳累,看着满病房的病人及其家属,我实在忌讳,我不容我在病床上解决我的内急问题,坚持要上卫生间。女婿却坚决不容许,坚决要我继续在床上解决。他说,病人嘛,哪能讲究那么多,人们都会理解忍让的。他不时拿来移动马桶和接便壶让我方便,由他提走清洗、处理。

      在没事做的间隙,女婿也静下来静坐在病床旁百无聊赖,时而看看手机,时而静坐在那里静思。我搜肠刮肚想着找话题打算给他解闷,但是,我原本话就不多不善言辞,加上代沟和口齿不清,十分努力也唠不上几句话。

      夜里,女婿蜷缩在地铺上,当我一有动静他就一激灵,挺身而起,为我忙碌。

      第四天,我对我的病情实在是忍无可忍。在夜深人静内急时,我悄悄地竭尽平生最大的力气使劲爬起来,单脚挺立解决问题。虽然很累很危险,但庆幸自己的能力终于可为。

      第五天,我坚决执意艰难地用一只手一条患腿一只健腿把这个稀泥一样的身体拉到了卫生间。女婿阻止不住就打电话给我女儿和我爱人、亲友告状,说我不听话自己几乎是爬着上了卫生间。我受到了他们轮番批评,但我坚决不改,不愿意在床上解决应该在屋外解决的问题

      第六天,大家瞪着疑惑、担心的目光,更多夹杂着欣慰,看着我在行动,但都不再追究我的要强。女婿怕我摔着,精心保护着我。

      年届退休的妹妹和年已届老的姐姐,看着我这硕大而又像稀泥一样的躯体,天天心疼我这兄弟的不幸而以泪洗面。

      我感叹,父母是抚育儿女前半生的最大恩人;夫妻只是相携共度后半生的亲密伴侣;只有兄弟姐妹才是互相关爱相扶一生的全时亲人。我小时候不知有多淘气,害得姐姐为我辍学带我长大。现在到了兄弟姐妹应该安享退休的幸福生活的时候,我却还让他们不能清心,这种惭愧心情注定要陪伴我一生。

      我不停地自责着自己的不良生活习惯给自己给家庭带来的灾难,给本身就纠结的人生再添坎坷,给亲友带来担心。

 

3

 

      我病了,我倒了,但我要抗争。待转到康复科康复治疗时,个人不愿意偷懒的个性,刚强的性格,亲人的期盼,文友老师们千叮咛万嘱咐的热望,亲朋挚友的热情鼓励,还有家人的负累,激励着我尽快康复的信念,我更加不敢懈怠。我不愿意让世人看见我未曾料到的病态。我不能轻视身体康复锻炼。被动等待康复将会错失良机。这些因素推动我加强锻炼,促使我的病情加快好转。

      恢复训练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提前追随着医生的作息时间进行康复治疗,在器械上辛勤劳作。虽然增强了体质,但这样的劳作却对社会一点贡献都没有,可以说对社会大力做了无用的功,还在消耗社会资财。

 

4

 

      卒中这一古有的老年病的专利,现在在这优越的生活环境里,患者的年龄日趋年轻化,已经大大提前到了可怕的地步。和我一起治疗的卒中患者中竟然有年龄15岁,体重二百多斤的儿童病人。据说还有9岁的,但我没看见。

      医院是患者人生道路上的一小段坎坡路,是一个小小的社会角落,是社会上谁都不愿意涉足的犄角旮旯。在这旮旯里全然展示着形形色色的人间百态。身处在这病患群体中用心观察,在疗病的观念上,同样的患者,对待病患命运的态度、言行,疗病心理千差万别。

      大多患者在与病魔抗争,但也有些病人在摆谱,也有故意躺定赖床的,也有示弱的,还有祥林嫂式诉苦的,有持续呻吟的,更有借此病患来检验儿女的孝心、检验夫妻情份的。

      有的患者,被用绳子牢牢绑在床板上立起来练习站力;有的被绑在栏杆上练习站立;有的把双手绑在摇把上练习臂力活力;有的满身扎满了银针做针灸治疗;有的被绑上低频电极在做电击治疗;有的被拽出舌头治疗吞咽困难和言语发音障碍。康复训练大厅里不时此起彼伏听到竞相喊叫:“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似乎是在乞求怜悯,似乎是在张扬着什么。

     有位患者看见妻儿有闲暇功夫,心里可能感到不快,一会儿要纸,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要尿壶等,总之,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等给他拿来了,他又不用。说穿了,就是摆谱,就是不想让妻儿闲着,要他们围着他转着尽孝。该做的训练,他要家属帮他动作肢体,自己一点都不想动。有一次,他女儿按照医生嘱咐的训练方法帮助他练习站立,他总是不停地偷懒,嘴里还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他女儿忍无可忍随手两巴掌打在了他的头上。他再发威时,他女儿的两个耳光又甩在了他的脸上。我突然看见此事,愤怒了,我含混不清地大吼一声:“嘎(干啥)?打你老子?”那女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周围人也用异样的目光瞪着她。有人议论,那病人的儿子也时常打他。他以前在家顿顿要吃肉,一次不给肉吃他就打老婆。现在吃得体重接近300斤,病到医院了,还整得老婆也不敢伺候他。

      我以前自拟了一副楹联的上联,在圈子里、友人间征求下联:

 

燕无燕乳哺乳燕

 

      在得病入院前一直没有征得恰当的下联。这时,我由此拟出一副下联续上,自觉很满意:

 

人有人老孝老人

 

      在病床上算是把先前未完的作品完善了,了却了劝善联的创作心愿。

 

5

 

      现在,我一直告诫自己:

      小康生活要勤俭着过,好日子要节约着过。

      科学养生、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给家人添加负担,才是对家人最好的关爱和呵护。把酒当药来饮,对肉一口就够。

      关爱你身边的人们,远离烟草。

      病歇在一旁,欣赏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我无限羡慕和感慨:健康真好。

 

 

      塞上深秋的霜降日,稼禾已经收割殆尽,侧看毛茸茸的大地,机收留下的稻茬照样装扮得秋田金黄金黄的。然而,塞上深秋原野的绿色生机已经逐步衰退。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回收,激扬的心意也在丰收;随着田地里的收割,心里的失落如同秋凉,逐步在加深。

      秋水也是如此,渠道已近干涸,农村每年例行的秋季水利修整工程前进的步伐正在推进,挖掘机点着头,深挖、修理着渠道,随后紧跟着是渠拜砌护。

      一群小鱼儿趴在渠底最后的一小片浅浅的泥坑里。秋季的灌溉早已停水,以致渠道逐渐干涸,所有小鱼儿的脊背都已经露在了空气中,好几百条呢,拥拥挤挤,扭动身躯,抱着最后一线生的希望使劲拱动,拼命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它们时不时把小小的嘴巴露出来,希冀能够有一些新鲜水来滋润补充一下生机而逃生。这样的挣扎显然是无望的,反而把最后的一汪水搅得非常的浑浊泥泞。

      修渠的挖掘机也在向它们逼近,死神已经离小鱼儿们很近很近了。

      渠沟底附近稍微高处的几片浅坑里,另外几群小鱼儿早已渴死,一摊摊晒干的小小躯体侧躺着。

      我急忙脱下鞋袜,挽起裤腿下到渠沟里,把正在挣扎的这群小鱼儿一条条揽起,装在捡来的塑料编织袋里。这时,袋子里的小鱼儿一起糊成了一团艰难蠕动的泥块。

      我赶紧把它们提到附近的农家小院里,向农妇要来一口丢弃在墙边已经废弃的锅,又寻找到一片塑料薄膜垫在锅里,把小鱼儿倒入,端来清水浇入泥泞的鱼团里,鱼儿们顿时有了一线生机。

      淘去了大部分泥沙,赶快夹带着水,连锅一起把鱼儿兜住,放在车的副驾驶座位下,急急忙忙把它们送到十多公里外的沙湖,快快地把小鱼儿们放入沙湖清澈的水中。

      重新进入宽裕的水里,稍大点儿的鱼儿很快舒缓了过来,围在我附近游动。较小的鱼儿还在水面深情地“呼吸”着清水,身体在水面艰难地扑蹋着,引来一大群馋涎欲滴的海鸥在空中盘旋,向它们虎视着。如果没有我在旁边搅局,这些还没缓过气儿来的小鱼儿一定会成为海鸥们的美食。

      过了好一会儿,大多数小鱼儿都缓过了精神,只有几条小小的鱼儿还是一动不动地在水面上静静地漂浮着,随着水浪一起一伏。最终确认,它们死了,它们确实是死了。它们或许是被挤压致死,或许是……。总而言之,它们是在我放生过程中死了。它们的死让人揪心,留下的只有遗憾。

      呆呆地注视着死去的鱼儿。种种纠结蓦然激发我对“放生”萌生新的认识。

      曾经也想做个“善人”,穿上海青、漫衣、居士服,苦口婆心地劝人行善,劝人们施舍。用化缘布施来的钱财,向渔人提前预约,约定购买活鱼来表演放生,目的是做一次善人的演示。而今顿悟,人为地改变动物的生活环境造成对它们的惊吓和伤害,刻意约定的“放生”过程,必然会有生命在其间不幸死去。

      曾与佛门的宏乘师傅谈论,刻意约定的“放生”,是否会衍生因善行而杀生的后果?对刻意“放生”,我首先说不。宏乘师傅不置可否,他也不主张、也不“刻意约定放生”。

      我这次无意间随遇所行的放生,只不过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来解救,就间接致死了那么多的幼小生命。那么试想,刻意约定买生、放生的过程所耗时间更长,在捕鱼、运输、放生、诵经、祷告过程中,人们“好大喜功”争着把大鱼放生,不在意小鱼儿的死活,踩、踏、丢、弃诸多幼小的生命,这样会致多少生命消亡?

      有时也想自圆其说,捕生与放生,是各行其道,捕者行其恶,放生行其善,谁做的是谁的,谁修谁的行,互无干系,报应是各自的。然而,觉得这个立论难以服人。如果没有刻意约定放生行为的鼓动和支持,就不会发生为此来捕生的行为,就不会在捕生和放生间发生死亡“事件”。“放生”的做法助长了捕捉动物的行业,导致更多本来在自然田野间生活的动物顿成“阶下囚”。

      我执着地认为,放生应是随遇而行。把被猎者捕获准备用来饕餮的猎物赎来放生,这才是善行。

      从各种现象观察吟悟,刻意表现善心,安排表演“放生”,拿着布施来的善款,去鼓动习惯猎杀之徒去捕生,用来满足自己矫情做作的“善举”。这样必然会致亡部分生命,是悖理而行。

      《列子·说符篇》载:“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善!’”

      没有“放生”,就没有伤害。立意表演“放生”,归根结底不是善行。我想,放生只是一种劝人不要践踏生命的仪式,心中如果没有仪式感,形式上举行再盛大的仪式都没有用。

      凡是都如此。

      施舍、布施、善举的去处在哪里?且看,痛苦的病床上、旮旯里、驿道边,还佝偻着许多贫困的生命在盼望善人的布施和善举来延续生命呢。

 

 

 

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25

 

      疏于监管的,又岂止是湖南?

      安全生产重于天!在我国应该申报安全生产许可证的各种企业应该是15万多个,而实际申报的只有8万多个。而煤矿企业安全生产许可证的发证率仅为46.8%。由此可知,我国的煤矿,多数不符合安全生产规定。在那些取得了安全生产许可证的煤矿里面,有多少是明知道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还发给了许可证?

      在巨大的利益空间里,那些丧失了良知的煤矿管理人员还有那些掌握着一定权力的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将手中的权力化做了利器,毫不手软地在采矿这块大蛋糕上切割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他们与煤老板们结成了统一的利益同盟,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在心安理得地获取巨大权力回报的同时,更是心安理得地充当起黑心老板的保护伞。对矿主们违法违纪,私挖乱采,草菅人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矿难发生后的调查中,百般遮掩,千方阻挠。任凭千万家的哭声,而毫无怜悯之心。

      20061125日。又一个冬日,一场发生在云南省曲靖市富源县昌源煤矿的瓦斯爆炸事故,再一次暴露了地方政府的监管漏洞。

      昌源煤矿位于富源县后所镇栗树坪村,一个体私营企业。

      20037月开始筹建。20043月,昌源煤矿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无初步设计、安全设施未经审查批准的情况下,违法违规开工建设。在近两年的出产原煤的生产中,昌源矿既未进行瓦斯等级鉴定,也未安装瓦斯监测监控系统。“要把手续办全再生产,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没有监控系统?大家不是都这样吗?”

      20061月,昌源矿因手续不全被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和云南省人民政府公告为关闭矿井!

      而富源县煤炭工业局及有关部门在知道昌源煤矿属于违规建设、非法生产矿井的情况下,以关闭尚未开工建设的中安镇紫泉煤矿改扩建基建井项目来置换保留昌源煤矿,在煤矿整顿关闭工作中弄虚作假。

      “知道这关闭矿井情况呈报表中遣散职工花名册,是伪造的吗?”“知道。”

      “知道矿井建设投入统计表,是伪造的吗?”“知道。”

      “知道井口关闭前后的照片,是伪造的吗?”“知道。”

      “那这什么还在关闭矿井情况呈报表上签字同意?”

      “……”

      这其中,富源县煤炭工业局党委书记、局长敖成壁,缘何会滥用职权?富源县煤炭工业局后所分局局长蒋成辉,缘何会玩忽职守?如果没有利益做支撑,他们会顶风做案,置无数矿工的生命于不顾?

      这难道仅仅是地方保护主义在做怪?他们保护的有多少是地方经济?

 

26

 

      辽宁孙家湾矿难的海州立井在20041月份全省煤矿安全检查中,被列入停产整改名单。

      20052141449分。

      盏盏矿灯随着矿工们身影的晃动,忽忽悠悠地闪烁着,犹如夜空中的星星,给黑暗中的巷道凭添了几分生气。突然, 3316外风道掘进工作面发生强烈震动,随之,一声巨响,气流挟着呛人烟尘瞬间弥漫开来。矿工老李,在倒下的瞬间,本能地把脸埋在两只环起的胳膊下。27小时后,老李获救,几天后,他得知与他一样在井下工作的213名矿工遇难。

      老李瞪着两只发直的眼睛,很想回忆一下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工友们的音容笑貌,却是怎样地也想不起来。他想哭,却流不出泪;想喊,却发不出声。“冤啊,我们本可不死呀……”老李在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面对213个逝去的生命,人们不禁要问,整改,整的是什么?整改的措施还一条条地写于新年度的工作计划之上,就发生这样大的矿难,这说明了什么?

      2009112623时,贵州省黔西南州兴仁县振兴煤矿发生煤与瓦斯突出事故,死亡10人。其因是振兴矿没有严格执行两个“四位一体”综合防突措施,在掘进巷道未消突的情况下掘进施工,引发煤与瓦斯突出。这是因为安全生产责任不落实,监管不到位。

时间仅隔一天,2714时,与西南对应的东北——吉林省通化市梅河品市中和煤矿发生透水事故,16人被困井下。其因也是“安全生产责任不落实,监管不到位。”

      222日,山西古交市屯兰煤矿瓦斯爆炸,其因同样是“安全措施不落实,管理不严格。”

      中国煤矿的监管怎么了?瘫痪了么?小煤窑监管如此,国企大煤矿监管也是如此。

     “腐败掩盖了隐患,隐患造成了灾难”。煤矿的安全生产在利益的驱动下,形成了恶性循环。

      中国近时期的发展中,其能源70%靠煤。在强大的市场利益面前,在“淘金者们”的眼中,挖出煤才是正事,煤矿安全生产和安全监管根本就不值不提。在整个社会都追求都崇拜GDP增长的时代,关掉小煤矿,整顿在煤矿,那就意味着本已紧缺的能源会更加紧缺,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损失,而失去升迁进职的机会。

      于是,所有有关国家关于煤矿管理的政策来到地方,来到行业直接管理者们的手中,就变成了一种形式。要么是执行过程中走过场,敷衍了事;要么就是通风报信,全心全意地出主意、想办法,挖空心思地全力帮助那些不法矿主,如何最有效地去规避国家的监管政策。国家的法律法规在他们那里,就视同儿戏了。

      关掉了矿井,也关掉了他们升迁的大门,关掉了他们的钱袋子,这才是他们的真正关心所在!

       煤矿监管的法律法规,何时才不是一纸空文?

 

27

 

      人的生命,在道德良知丧失、私欲恶性膨胀者的面前,是那样的微小,一切法律法规,也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中央纪委、监察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2005830日联合发出通知,要求坚决清理纠正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和国有企业负责人投资入股煤矿的问题。

      要求各级党的机关、国家机关、人民团体、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和国有企业负责人投资入股煤矿的人员。凡本人或以他人名义已经投资入股煤矿(依法购买上市公司股票的除外)的上述人员,要在2005922日之前撤出投资,并向本单位纪检监察或人事部门报告并登记。这既是遏制当前煤矿事故多发的重大举措,也是从源头上预防和治理腐败的重要内容。

      然而,就在2005922日的“大限”到来之时,据报载,内蒙古竟无一人退股撤资,也无一人主动登记上报。有的官员私下竟然说“宁不当官也不撤股。”

     金钱的力量,竟至大过国家的法律法规。是什么竟让那些煤矿的入股分红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通知发出后不久,在山西,负责清理纠正国家工作人员入股煤矿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曹建林这样对记者说:“大部分入股的都是县乡干部,占到总人数的90%,他们都是能决定煤矿生死存亡的人。”

      10月的秋阳,满把满把地洒在山西临汾的大地上,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站在山顶向远处望去,只见临汾市尧都区所辖的一平垣乡所处整座山千疮百孔,一个个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们。一堆堆煤块,像星星般散落在山间。

如果不是这样的滥挖,此时,这远远近近地树木该是渐黄渐红,张扬出一派秋日悦人的景象。

     “那都是些‘黑口子’,都是公检法那些实权部门的人开的,没有人能惹得起!”一位乡干部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对记者说。

    “黑口子”是临汾人对没有合法手续的矿井的一种称呼。

      “嘿,看到没有,这一条沟里就有百十个‘黑口子’,我们呀,管它叫公检法一条沟!”一个挖煤模样的人,看到我们几人,就走过来说。

      “我们可管不了这些‘黑口子’,大家都知道谁是他们的后台老板,但就是不敢查,你要敢查,马上就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还不等你把它们关掉,你自己就被关进监狱去了。”还是刚才那位乡干部说。

      “关,把谁关掉,只临汾市的‘黑口子’就有三四千个,关得过来吗,这边关了,那边就开了。”一位煤老板很是不屑地说。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远处,有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轰轰隆隆的车鸣,“那是煤老板的车,在拉他们挖出的煤。”

      “私挖滥采的查处难度非常大。” 临汾市纪委副书记石雪爱说“那些‘黑口子’都有官员的背景。官煤勾结已不仅仅是入股办煤矿,从审批到运输、销售各个环节都存在着严重的官煤结合。”

      “你看,这些都是假撤资的退股证明。”曹建林拍着厚厚的一本卷宗对记者说。

      为了规避国家的法律法规,与煤老板勾结的官员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至。

 

28

 

      不惟山西,在中国煤炭蕴藏丰富的所有地区,清理官员违规入股煤矿的难度都是那样的大,那样的难。

      河北,唐山市开平区公安分局副局长李国君,于20027月,在其区东风煤矿投资入股50万元,截至20057月共分得红利60万元。在开展清理纠正工作期间,李国君未按规定申报登记其投资入股煤矿问题,也未撤资退股。直至“12·7” 刘官屯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其投资入股煤矿的问题才暴露出来。

      重庆,在开展清理纠正工作期间,开县温泉镇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伍代强、开县科委副主任张立亚,开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郑宏春、温泉镇党委书记易守国、温泉镇党委副书记谭甲权,均没有按规定如实申报登记投资入股金华煤矿问题。而他们或以本人的名义,或以配偶的名义于200112月至20034月间,在开县和谦镇金华煤矿共计投资入股89.8万元。

      湖北,200511月,为应付清理纠正检查,大冶市冶金行业管理办公室党委书记李志刚,以配偶名义与他人签订了一份虚假股权转让协议。而事实上,李志刚于200312月至20051月期间,以配偶名义在大冶市兴红矿业有限公司、牛头山煤矿共投资入股23万元,已在兴红矿业有限公司获得红利23.8万元;20056月,又以本人名义在牛头山煤矿投资入股5万元。

      湖南,桑植县发改局原副局长文津生等人,入股村办集体煤矿,非法获利700余万元,村民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在2005年就开始清理纠正官员入股煤矿的违法违规行为,但桑植县纪委一边承认文津生利用职权非法谋利,一边对官员入股煤矿的行为查而不处……

      为追求利润最大化,矿主们与那些号称“人民公仆”的贪官污吏们串通一气,入股、投资,隐瞒、挪用、虚假撤资……所有的手段,都是为了窃取、保住流进口袋中的不义之财,他们牺牲的是矿工的生命,损害的是国家的利益。

      每一桩矿难的背后,都有着鲜为人知的官煤勾结的罪恶勾当,贪官们为那些黑心的矿主们提供的保护,使得那原本可以避免的事故,成为矿难发生的必然!

      是腐败,使一切煤矿安全生产的规定都被腐败化解,煤老板们以大大少于安全投入的钱去买通官员,违规发证,让不合格的煤矿顺利开采;是腐败,使国家政策法规规定的对煤矿的一切检查、监督都流之于形式;是腐败,使得安全生产监督部门甚至可以放弃监管,任由矿井无证开采;是腐败,即使发生矿难,死伤无数,也足以使老板们逃脱法律制裁……

      矿难,在饱中私囊中一起起地发生着;生命,在贪官污吏的漠视中一个个逝去。(待续)

 

 

全国书法名家作品邀请展暨石嘴山市书协成立35周年

书法篆刻展在石嘴山市书画院开幕

 

       在全市上下喜迎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之际,为认真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艺工作系列重要讲话精神,营造“喜迎十九大”的良好氛围,庆祝石嘴山市书法家协会成立35周年。1013日上午,由市委宣传部、市文联主办,市书法家协会、市书画院、市职工书画院承办的“喜迎十九大·翰墨石嘴山”全国书法名家作品邀请展暨石嘴山市书法家协会成立35周年书法篆刻作品展在我市书画院开幕,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主持了开幕式。

       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薛文斌,市委常委、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常春,市人大副主任马绍华,市政协副主席李春兴,自治区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丁波,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雍丽,市总工会常务副主席李新民,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局长牛志军,市新闻传媒集团书记孙建伟等领导出席了开幕式。

       本次展览旨在喜迎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弘扬中国书法传统文化,推动我市书法事业繁荣发展。展览活动能够顺利举行,要特别感谢应邀来自全国各地的书法名家惠赐的墨宝。此次展览将使我市书法家和广大书法爱好者不出家门便能够欣赏、学习到知名书法臻品。石嘴山市书法家协会将永久收藏应邀来自全国各地书法名家惠赐的墨宝。本次展览共征集全国书法名家作品96件,全市各届书法作品74件,共评选出15位优秀奖并进行了颁奖仪式。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薛文斌和自治区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丁波为展览揭牌。我市书法家以及书法爱好者200余人参观了此次书法篆刻展。

 

 

 

 

张志磊

 

很久以前

野花是我的坟墓

蜜蜂常来我头顶解渴

 

到后来啊

野花是眼前的灯塔

在远处早已熄灭

 

如今

野花是大地彩色的眼睛

恋人把她轻轻摘下

用来

代替装满清水的眸子

在春天里眺望远方

   

野花啊

她该是这浪迹高原的诗人

开满山坡

清晨是这公主的王冠

夜里是每一位新娘的红妆

 

闪亮的,是灯

 

 

 

滴答的,是露

尘土厚重的,包裹了它

千万滴汇聚了的,是泉

壑里埃土,是泉送它向东

变得芬芳

 

闪亮的,是灯

屋子昏暗的,包裹了它

光亮躯壳掩饰的,是暗

光壳座底,是暗现它质本

变得陌生

 

若有两股

它便不再孤单

若有两盏

它便不再昏暗

 

彼岸,未必抵达

此岸,不可孤单

 

命运

       ——读《养女》有感

 

 

 

贫瘠的大山

包裹着世代无法走出的愚昧

出走的灵魂

亦如干涸的河流无法归位

 

恶势力潜藏在夜的黑

险恶阴谋无视昼的白

贪念在私欲中日趋膨胀

赤裸裸的显于光天白日

下作的勾当无惧王法

血淋淋的浮现在天地间

 

将爱恨情仇挂在大山之巅

把礼义廉耻深埋于黄土高原

人生的苦难如广袤的河套平原

无际无边

更似陕北蜿蜒曲折的深山

崎岖峻险

 

一道劈山惊雷砸破命运的镣铐

驱散阴霾中的魑魅魍魉

是信念冲破黑暗带来曙光

在绝境中盼到救赎的希望

 

我慈爱的父亲啊

您忧郁的眼神里

有养女归家的心愿

您的爱是河套平原上的一汪清泉

滋养我日渐枯萎的心

指引我去向光明的地方

 

我慈爱的父亲啊

在养女浓浓的乡愁里

有您不变的守望

您的情是黎明后初升的太阳

再次点燃我生命的火花

托起我重生的力量

 

遗失的礼堂

 

杜学华

 

       从老屋向西半里,是横穿村庄的双渠,沿双渠边的大路向北再走一里多路,就到了村部的所在地。几排坐北朝南的土坯房,石灰白墙,灰瓦铺顶,和周边青一色的土坯泥墙的农舍形成巨大的反差,显得整齐而气派。村部大院最北边,兀立着一座高大漂亮的礼堂,在礼堂的映衬下,村部的平房顿时显得低矮丑陋起来。因其高大、宏伟,儿时的我们喜欢称它“大礼堂”。父亲是村里屈指可数的木工好手,亲自参与了大礼堂的建造,因此,大礼堂在我心里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地位。

       在我的记忆里,大礼堂主要是用来演戏的,有时也会用来开会,但开会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不必要也不屑于参与的。大礼堂有两层楼高,长十五六丈,宽五六丈,人字形屋顶铺排着砖红色的瓦,远远看去煞是气派。外墙下半部,贴着灰白相间的细碎石子,上半部,用水泥雕塑出许多繁复的花纹图案,朴实无华的灰色调,看上去很有些艺术气息。正门开在南侧,刷着赭红油漆的宽大木框玻璃门,显得简洁大方。墙体四周同样是宽敞透亮的赭色木框玻璃窗,和正门静静地呼应着。灰色,赭红色,这两样看似有些突兀的搭配,在由土黄色、绿色主宰了的乡村,反而分外惹眼,透着几分高贵典雅和卓尔不群。

       进入礼堂,抬眼望去,屋顶是几架宽大的人字形木梁,显得厚重结实。礼堂西侧,是一个三面贴墙、一米多高的宽大舞台,有点像是北方农村的大通炕(北方农村睡觉用的台子,用土坯砌成),只是这个“炕”规模要大得多,也漂亮得多,几乎占据了礼堂的四分之一,青灰色的水磨石台面光洁如镜。能在这样的舞台上随心所欲地打几个滚儿,翻几个跟斗,成了儿时的我最为隐秘、最为奢侈的一个心愿。

       西侧山墙的两边各留一个门,主要供演员出。墙上彩绘一幅巨大的工农兵昂首向前进的美工布景,画工十分精美,不知是哪位画家的手笔?离山墙一丈远处,舞台左右两侧各垂下一道淡绿色的坠地绒布帷幕。帷幕一般并不拉严,演出时,幕后正好安置鼓乐班子,和供演员候场使用,幕布之间露出的美工画就成了天然的背景。

       舞台前沿,立有两尊合抱粗的圆木立柱,枣红油漆刷就的立柱,下连舞台,上接屋顶横梁,有一柱擎天之势,使整个舞台顿显气宇不凡。横梁下垂挂着两面厚厚的红色绒布帷幕,帷幕闭合时,像是一道红色的墙,“墙”后的世界顿时变得神秘莫测,令人遐想不已。立柱下方,是一排一尺来高的枣红色木质栏杆,雕工十分考究。左、右立柱外侧,各有一个供人上下的台阶,台阶上方有一扇木门,木门平时是敞开的,只有到了演出时才会关起来。一则是防止不懂事的孩子乱窜,影响了演出,二则多少给舞台上的演出增添了一些神秘的气息。舞台正上方,从屋顶上长长地垂下六盏戴着防灰罩的大灯泡,演出开始时,六盏大灯同时亮起,把偌大的舞台照得如同白昼。

       舞台下方的观众席,水泥压光的地面能照出人影,二、三十排木头条椅依次排开。条椅有两米多长,每排有六个,两个并为一组,两侧、中间各留开五尺宽的过道,估计能容得下四五百人。礼堂东侧山墙也留有两扇门,专供观众出入。四周窗户上,挂着黑色绒布窗帘,如果白天有演出,窗帘一一拉紧,除了舞台上是灯火通明,整个观众席一片漆黑,仿佛陷入了深夜。

       到了冬闲时节,遇有演出,正门、侧门都会挂上厚厚的帆布门帘。礼堂里会提前架上几炉炭火,拳头大的块煤,在硕大的汽油桶改成的炉子里,哔哔啵啵地作响,不用多久,就连整个炉桶也烧得发烫,三尺以内炙烤得坐不住人。整个礼堂里,氤氲着一股股热气和淡淡的炭烟味。比起点着煤油灯,只有土垒的炉火、烧着煤饼煤泥,屋里屋外冷热差不了多少的普通农舍,在暖烘烘的礼堂里,挤挤吵吵地看上一场大戏,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像这样的体量规模,这样的装潢设施,在三十多年前的乡村绝对堪称豪华。因了这样的规模和装潢,也因了父亲的参与建造,大礼堂成了乡村在我心里最为具体、清晰,甚至有些神圣的记忆。

       还记得演出的经典剧目有《周仁回府》《铡美案》《四郎探母》《劈山救母》《打金枝》《天仙配》等古装秦腔戏,还有《红灯记》《梁秋燕》等一些现代戏。厚重的红色帷幕徐徐开启,行云流水般的行板渐次响起,往往随着一声或者悲戚低沉,或者高亢激昂的唱腔,各路角色伴着鼓点或碎步疾行、或昂首阔步走出帷幕,给出一个精彩的亮相,博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演员们描绘精致的妆容、色彩炫目的服饰,还有那飘飖翻飞的水袖,构成一幅幅彩色水墨画,定格于历史深处。这样的画面,会不时在脑海中隐现,依稀飘渺,不可触摸,却又历久弥新,仿佛近在昨日。

       乡村社会似乎天生就具有无限的包容性,一张票,一个大人尽可以带上两三个孩子,没有人会刻意阻拦你,没有人会说你不自觉,爱占小便宜。所以每遇演出,不光条椅上坐得拥挤不堪,就连过道里也会挤满站着的观众。没有人会因为被挤着踩着了而大爆粗口,顶多也只是发几句牢骚,埋怨几句。在这样的场合,平日里说话粗声大气、不拘小节的村民,似乎也自觉不自觉地变得更加宽容,更有涵养。也许,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它无需强力,只是潜移默化地浸润,不露痕迹,悄无声息地就完成了对领受者的改变。

       那时,母亲是村妇女主任,有时演出会有赠票,算是村干部的福利。母亲会让姐姐带着我去看。只有五六岁的我根本看不懂,只当是凑热闹了,常常是看不了多久就在姐姐怀里睡着了。现在想起来,那些觉睡得太过奢侈了。听母亲说,出演那些剧目的有不少区里的名角,而我,竟然时时听着他们的精彩唱腔神游梦乡,实在是暴殄天物!

       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正是这些县里、市里、区里的艺术家们,为贫穷的乡村带来了一场场难得的精神盛宴,和最贴近乡村生活的艺术启蒙。尽管还不能天天吃上大米白面,尽管麸皮掺面的馍馍有些硶牙,尽管餐桌上的菜肴只有简简单单的土豆和白菜,但人们的内心却并不孤单,总是充满热望,总还有所寄托。一张张充满菜色的脸庞,从来没有丢失过笑容。两毛钱一张戏票,可以买五、六个冰棍,或者四、五个鸡蛋,一两多大肉。很多人最后还是会选择买一张戏票去看秦腔——毕竟,这种形式的乡村聚会太过隆重,也太过热烈了,隆重到了你不参与其中,就仿佛成了乡村的局外人,热烈到了你不置身其中,就好像你是一个不懂得欣赏的另类。这种聚会,不知不觉地影响着你,改变着你。而尚未完全解决温饱问题的人们,显然并不排斥这种影响,也不拒绝这种改变。礼堂,俨然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精神圣殿!

       可惜,这样的情形也只延续到八十年代初期。随着包产到户在乡村全面铺开,各家各户都有了自己的责任田,人们投入农业生产、创造财富的热情空前高涨起来。每个人都卯足了干劲,像是要把失去的时间统统找回来。只是一两年光景,人们的脸庞开始变得红润,穿着变得干净挺括了,说话的声气不像从前那么怯生生了,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了,脚步也迈得大而且匆忙……

       大礼堂从此再也听不到高亢悠远的秦腔,礼堂外面,再也听不到小贩们“瓜子”“沙枣”“糖茶”的热情的叫卖声。月明星稀的秋夜,或是天寒地冻的冬夜,再也见不到四村八队的乡亲们吵吵嚷嚷、成群结队看戏的身影,和大嗓门的乡亲高吭辽远的跑了调的学唱。

       偶尔会有村民大会在大礼堂召开,礼堂屋顶上的高音喇叭,时不时把村长、主任们乡音浓重的通知和慷慨陈词的生产动员播撒到四面八方。当然,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内容,又怎么能勾起人们内心的企盼?又如何滋润人们干渴的心田?

       后来,也没什么会可开了。几乎废置了的大礼堂被几个年轻人承包下来,舞台部分改造成了舞厅。入夜,天幕深邃,群星摇曳,阒寂低矮的村庄和霓虹闪烁、迪斯科舞曲轮番劲放的大礼堂显出些许的不和谐,并在这不和谐里把乡村带入梦境。

       前些年回村里,看到多年未见的大礼堂竟坍塌了一大半,那些尚可使用的立柱、屋梁、门窗、屋瓦,悉数被头脑精明的村民“拿回”自己家里。只剩下四面高大的残壁,残壁上依稀可见的水泥雕塑,和斑斑驳驳的美工布景。它们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大礼堂今天的落寞和无奈,追忆着往日的繁华和辉煌。再后来,村部废弃的院落成了附近村民的宅基地。据说,大礼堂已经拆除了,原地上建起了几栋红砖红瓦的漂亮民居。

       唉!那座曾经高大神圣的殿堂终于遗失了,遗失在了故乡的土地,遗失在了岁月的烟尘里。只是在我记忆深处,还依稀寻得到一点踪迹。

 

 

 

市文联举办王淑萍散文作品研讨及平罗县作者改稿会

 

       由市文联主办、平罗县文联承办的女作者王淑萍《流年里的余温》散文作品集研讨会及平罗县作者改稿会 115日上午在平罗县举行。

       会议邀请宁夏作协副主席李进祥、宁夏作协副秘书长张涛、银川市文学院院长唐荣尧、宁夏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唐晴、《朔方》杂志编辑曹海英对平罗县作者的作品进行点评。市文联副主席李卫宁、市作协主席陈勇参加了会议,并对作者作品进行点评。

       近年来,平罗县文联积极培育文学新人,扶持新作品,涌现出王淑萍、李晓园、张悦平、王淑兰等众多青年作者,在各地文学杂志发表作品,或结集出版作品,形成一定影响。这次研讨及看稿会,区内著名作家,求真务实 针对作品提出真知灼见,与会作者深受启发。

       来自全市三十余名文学作者参加了研讨会。

 

在黄河流经的地方(组诗)

 

潘春生

 

在兵沟,我把自己当成了割地

为王的统帅

 

大野寂静,月亮的丝绸

冷暖相济,任含羞的花朵

渐次绽放出思古怀幽的情结

掏去千年的尘埃

唯有身边的黄河,奔涌如血

载着曾经的辉煌,也载着被人遗忘的寂落

 

今夜,在兵沟

酒杯荡漾的满是尘封已久的传说

任留守荒原的古人

用自身磷光跳跃的节奏

穿越时空的变幻,以花朵的柔情

为我们再现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蒙恬,霍去病以及一个个身着盔甲的将士

让梦乡,提前盈满激情豪迈的张力

 

在兵沟,西望黄河,东望毛乌素

借着酒兴,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割地为王的统帅

醉眼朦胧,骆驼刺芨芨草

都是我忠实的子民

仿佛深埋地下的一座座汉墓

就是我设伏在此的一支不问生死的军队

只是岁月无情,蒙蔽了太多的事件真相

一任生锈的箭镞,不知该射向哪里

 

今夜,在红柳湾

 

月光匝地,今夜

伴着黄河吟唱的禅意

星星撑灯的天地间

有一方与爱情相关的领地

正被春风抬高

 

红柳湾,是谁最先跟一朵欲绽的花蕾

说出天荒地老

让多少南来北往的候鸟?

在此繁衍生息,乐不思蜀

红尘几许,群花拥抱

这旷世的惊艳,又让多少心跳

不能自己

 

今夜,在红柳湾

是谁将月光的白银,打上了爱的印戳

朦胧中,笑脸相对痴情

柳媚依依的情态,多像梦中的佳人

轻轻一甩水袖

便溅了我满身的相思

 

为了来生,一捧黄沙就是他们流浪

的天涯

 

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故事和传说

把着黄河的动脉,途径陶乐镇

面对镇中耸立的几根立体休闲雕饰

诗人昌鸿说,那是文强锁阳

我知道,此地已隶属毛乌素边缘

至于故事和传说中真正的锁阳

我尚未见过

 

怀揣一缕相思,在陶乐镇以东

仿佛这里的每一声鸟鸣,音韵里都藏着一脉流水

踏沙观景,一不小心

柏刺间便探出锁阳阳刚的头颅

惊叹之中,是谁又一个媚眼

沙蒿下又露出苁蓉阴柔的笑靥

让人感动的是,故事和传说中的两个苦命人

虽因情而殇,却不问生死

依然以身相随

 

一个传说,蕴含了人世间多少隐忍的伤感

一个故事,又让多少有情人成了没落的贵族

正如锁阳与苁蓉,为了来生

一捧黄沙,就是他们流浪的天涯

 

面对一个湖泊,很难从一首诗里走出

 

当然,这不是王维来过的大漠

至于大漠中的拉巴湖

更是王维无缘亲近的一道景观

春风在前,桃花殿后

因了一条大河的恩泽

敢与茫茫毛乌素抗衡的,除了沾满露珠的鸟鸣

就是这诗意波动的湖光和苇色

 

拉巴湖,虽傍沙而居

可独特的生态植被,却让日子一片豁然

怀揣一缕王维的大漠情怀

是谁忘形于春色,又是谁

在沾满鸟语的沙柳间流连忘返

 

缘于民间的同一身份,这让人不由又想起王维

只是昔日的沙漠早已换装

当年的那缕孤烟,怎么也直不了了

而是因贪婪地气萦绕在丛丛花棒沙棘间不肯抬头

至于长河落日,依旧还是那么圆

圆得像一枚警世的盾牌,让几个痴情善感的文友

面对一个湖泊,很难从一首诗里走出

 

大水沟,西夏离宫遗址

 

这是一个极富故事的春天,此刻

满山的新绿变幻着色彩,

以少女般娇嗔的模样让人生发太多的联想

山脉之间,峻峭的造型使曾经的葱郁忘了记忆

只管黄了绿,绿了黄

黄绿之间,风声匆忙,岁月更匆忙

 

如同阅读一首韵味十足的藏头诗

在大水沟,在西夏离宫遗址前

面对土筑的高台,只能用灵犀的感应

分辨一个王国如何用英雄本色

曾为自己的疆土烙下的指纹和胎记

定然是斗转星移,曾经的驿站古道

几经兴衰,最终敌不过红尘几许

 

借一脉流水,掏去千年的尘埃

但见散落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枚钱币

棱角分明地写满了牵马佩剑的姓氏

只是时光不能逆转,诗的岸边

只有搁浅的石头就着四季变幻的风声

用沉默,面对一双双探寻的目光

 

傍着黄河,与一朵花儿对视

 

生在黄河边,岁岁年年

与滔滔东去的荣光朝夕相伴

无论是湍急,还是舒缓

每一 朵浪花,都滋润着我的肺活量

让向上向真,向善向美的道与德

在我的心灵里

种子般生根发芽开花

 

这是四月,春天即将隐身而去

将斑斓的景象裙裾般靓在河岸

此刻,众神早已睁大了双眼

让飞翔的韵脚感动高出世事的谶语

 

傍着黄河,面对布谷衔来的誓言

偶尔,我也会与一朵花儿对视

由此而联想我那布衣素裹的妻子

妙龄时不失天真的俏模样

如何在童话与现实之间

笑对人间烟火

 

星星不落,我们决不说归

 

千帆过尽,流水揖礼

浪花的清唱里

一抹夕烟,为两岸美景

披上绣满华章的彩裙

 

就着晚归的牧歌

拨开一拔一拔飞翔的鸟语

但见美意铺陈,花事盈门

像兑现某种诺言

有一种寻梦的鼓点,拥着佛面的乡风

正以庆典的方式

将我们团团环绕

 

面对黄河,暮色中

浪花编织的所有故事

都适合身患痼疾的人疗伤

今生的缘啊,借助神灵的庇佑

让八百里金岸

都成了黄河赐于你的嫁妆

今夜,只要星星不落

我们决不说归

 

面对金岸,择湖为邻

 

相遇一方湿地,便相遇了

繁衍梦乡的温床

相遇八百里金岸,今生的梦啊

便够向了天堂

 

沿着黄河,谁的心跳

为一首诗的意境押上韵脚

让八百里平仄相间的花草

闪眼间,便成了唐人韦蟾笔下

“贺兰山下果园成”的佳句

 

步移景换,几多惊叹的词汇

栖在花香里歇脚

候鸟练嗓的滩涂

一行大雁正驮起蓝天

为湖泊水乡的名片打造塑面

 

择湖为邻,湖湖相连的景屏里

花儿拥簇的笑脸

让馨香扑打馨香的门楣

四季交着好运

 

金河湾,片段

 

晓风流水,节气轮回

举首间

一挂雁阵,用小令的形式

吟诵着一条大河对岸的深情

 

秋意横生的氛围里

大地的气场

仿佛一夜之间都凝聚到了金河湾

让水路旱路,盈满了秋韵销魂的辞赋

 

在金河湾,面对阡陌纵横的滩涂

只要目光攀升到一课树的高度

便可尽情地用腑瞰的方式

静观野秋菊怎样将花蕊上的梦境

——摊晒在金色无边的辽阔里

 

这黄河滩涂最为独具的制高点啊

四季都高蹈着鸟儿的反哺声

目光一旦介入

生命,便与天籁产生了共鸣

 

秋风,不仅仅是一种抒情

 

水在水中,岸在岸上

扶风的河柳仰望长空

一任灵性的菊花,吐露着温情吐露着想象

更吐露着幸福的启示

让莅临的秋风

纵情畅开囊裹锦绣的裙裾

 

此刻,谎言消失

蹩脚的修辞更不堪一击

经不住河水九曲十八弯的涤荡

便被推陈出新的词汇湮没

阳光下,故土宽厚凝重的分量

每一寸,都让人感恩倍至

 

面对黄河,面对八百里韵脚合辙的喧染

秋风,不仅仅是一种抒情

秋意横生的铺陈里

相对每一声鸟鸣或每一缕花香

都让人联想起纯真无邪的童年

 

 

碧草满坡(组诗)

 

 

 

寻觅

 

我走遍了整个春天

却原来

你在这里

午夜的风声和灯辉

都温柔如水

大响若静  从你身上

我能找到诗歌的源头

我能找到阳光的韵律

多么洒脱  多么飘逸

比在河之滨的花朵更具亮度

比在山之隅的绿叶更显魅力

什么?爱火青春

在我默默凝视的瞬间

汗珠悄然着地

我走遍了整个春天

却原来

你在这里

 

渴望

 

白昼是雪色的云朵

没有风的时候

飞翔的只有牧歌

 

夜晚是蓝色的漩涡

没有雨的时候

月光在唇边复活

 

明天

 

把夜色装进口袋里

到处都是微笑的丛林

在没有路的地方

怎么到处都是路和星群

 

只要有信心就有希望

看那草绿色的拂晓已经来临

在一片透明的春叶下

收集百鸟甜美的呻吟

 

分离

 

分离之后盼着相聚

相聚却忘记千言万语

草青青  花烁烁  露滴滴

烟雾迷茫青春道

上哪儿找你?

在梦中靠近你的温馨

在梦中享受被吻的福气

在梦中听见花开花落

在梦中高擎爱的真谛

相聚之后又分离

回眸一瞥——

暮色苍茫秋雨急!

 

 

情是一瓶酿了千年的酒

不要轻易倒着喝

尽管像花一样芳香

尽管像露一样甘甜

然而  只需一杯

你的目光就着火

要不从古至今

有多少痴男情女

醉的着魔醉的一败涂地

——谁来搀我

 

岁月

 

在朝霞的金翅上

我们描绘过青春的壮丽

在月亮的沙砾上

我们留下了旅程的足迹

岁月如风

将一切悄然拂去

 

白昼或夜晚都无所谓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你的喘息是田埂的晚风

你的微笑是美味的甘菊

岁月如笛

让我们悠悠地吹

 

给你

 

云影一般的轻盈

露水一样的晶莹

比桃红淡雅

比柳绿柔静

花似雪的明媚

月如雾的朦胧

春夜的一株小白杨

微微笑着 临风

星光下的一缕鸟鸣

伴着暗香 入梦

 

灯光

 

灯光  这河流的一种

我现在听见你的声音了

在我的血管里在黑暗中

隆隆作响 我必须

首先自己照亮自己

然后才顾及其它

劳动  艺术  爱情

或天空之外的天空

我必须趁着这茫茫夜色

扶直影子 疼痛诗歌

让苦难飞往幸福的云端

不敢怠慢 因为我知道

燃烧的是时间

热血与灵魂  这灯光

如若熄灭了

黑暗便不再辉煌

 

你的沉默让我窒息

 

你的沉默让我窒息

在爱的蓝空下

我的心再也经不起重重打击

那十载人生路上

一个情字让我背得大汗淋漓

也不说神魂怎么颠倒

且不说夜晚如何不寐

光那沉重的喟叹

就能摊成

一望碧绿的芳草地

 

乡村小景

 

一首诗叫醒黑夜

鸟鸣和少年的春梦

一条道路伸向东南

一列火车在遥远处冒着青烟

翻越草色的山巅

一个妹妹

一棵开花的洋槐树下

飘然而至

一场大风都能刮跑

 

小屋

 

沙土之下

一间美丽的小屋

被微风轻轻掀动

今夜春光柔和

大地一片寂静

人生  青春  爱情

都已成为风

天上那勾残月

冷冷地照亮了梦

和秀发一样的

草叶

 

“中国梦·宁夏情”第四届中国·西北音乐节在石嘴山开幕

 

       为迎接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认真贯彻落实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精神,推动音乐艺术事业繁荣发展。926日,“中国梦·宁夏情”第四届中国·西北音乐节在石嘴山市文化馆正式开幕。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民族歌舞团奉献了精彩纷呈的音乐文化盛宴。自治区文联秘书长庾君,市政协党组副书记、常务副主席李树岩,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雍丽,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出席了开幕式。我市各部门机关干部以及群众600余人观看了演出。

       璀璨的舞台灯光下,玉树藏族自治州的歌舞表演者们神采奕奕,朝气蓬勃,精彩的呈现出藏族人民美好生活。玉树素有“歌的海洋,舞的王国”之美誉,在多年的演出中引起极大轰动,深受各族人民喜爱,誉满中外。音乐节上,表演的节目更是令人震撼,过目不忘。其中,歌曲分为男女独唱,歌声高吭嘹亮、活跃热烈;舞蹈分为男子群舞、女子群舞、男女群舞,荟萃了玉树的传统歌舞、传统武士舞、热巴舞及藏族卓舞;多种多样的藏族歌舞形式仿佛让我们看到了寻求幸福真谛的后代们,以绿色和生命共存的祝福中,向明天走去。

 

 

 

来世,你做我的兄长

 

张玉秋

 

      妹妹“耳顺”之年猝然辞世。送别归来,夜不能寐。遥望夜空,辽阔无边,群星璀璨,却不知哪一颗是我的妹妹。往事历历,涌上心头,天人永隔,追思不断,奋笔疾书,以寄哀思。

 

妹妹

如果有来世

你做我的兄长

生为女人

你这辈子太过悲凉

 

你的脸上

没有困惑

没有迷惘

没有悲愁

没有彷徨

平静如水

物我两忘

多少情,多少痛

多少爱,多少伤

都付与令人心碎的流光

遥远的往事近在咫尺

悠扬的童谣在我心中回响

 

朦胧的细雨

飘洒在石炭井蜿蜒曲折的小道上

淋湿了你红底白花的衣裳

你顶着装满煤核的脸盆

回首对我灿然一笑

那一刻,是知道

万丈红尘有缘相聚首

再坎坷的路都要一起走

 

回头漩涡的路旁

你瘦弱的身子靠着我的肩膀

一人一口

分食着一小块干粮

那一刻,我知道

饥饿的日子也有温暖的阳光

相依相偎让我们忘记了忧伤

 

小商店的炊烟

在晚霞满天的时光里飘荡

晚霞轻吻着夕阳

构成令人心醉的瞬间辉煌

我们披着霞光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一路之上

我把你惹哭,又把你逗笑

你却不放在心上

牵手回到同一个屋檐下

那一刻,我知道

深山沟里有一个共同的家

争吵拌嘴都弥漫着温暖的华光

 

八号泉的沙沟里

绿油油的沙葱翻滚着波浪

一条蛇突然草丛中窜起

你惊叫一声

扑到我怀中涕泗流淌

那一刻,我知道

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我的胸膛就是你的盾墙

 

我们并肩翻过屋后的山梁

诉说着只有你我之间的衷肠

蓦然发现

陡坡上生长着一棵寂寞的野杏树

枝头粉嘟嘟的花蕾含苞欲放

散发着动人心魄的芳香

那一刻,我知道

亲情有种神奇的力量

能在最贫瘠的地方汲取营养

 

学习成绩优异的你

是父母的骄傲

是老师的荣耀

是姊妹兄弟的羡慕的对象

是小伙伴们激励自己的榜样

你从不怀疑

将会在象牙塔度过此生最温暖的时光

那一刻,我知道

你的梦想并不遥远

触手可及的便是姹紫嫣红的前方

 

时代的疯狂

无情撞碎了你的憧憬和希望

你下乡去了茫茫戈壁的农场

无垠的沙海里留下你深深浅浅的脚印

漫天的沙尘中有你孤单寂寞的影像

那一刻,我知道

你最美好的年华

被漠漠黄沙埋葬

留下多少落寞,多少惆怅

 

春去冬来,寒来暑往

时间的河流缓缓流淌

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

为了生计各自奔忙

走的磕磕绊绊,踉踉跄跄

你把自己没有实现的梦想

承载到了儿子的身上

儿子成为了你生活的唯一方向

 

匆忙的脚步伴随着每一个晨夕

你像开足马力的发动机

经日运转,再也不肯停歇

你的世界单调乏味

没有了诗歌和远方

儿子的成绩总能给你带来的惊喜

那一刻,我知道

这份惊喜里

蕴含着你多少心血,多少担忧

多少苛责,多少柔肠

 

再昏暗的日子也会有曙光

儿子帮你实现了你不曾实现的梦想

并不高昂的学费却压弯了你的脊梁

从不求人的你

放下自尊,四处借钱,拉下“饥荒”

把儿子送入大学课堂

那一刻,我知道

欠债的滋味让你不安惶惶

母亲的角色让你无比坚强

 

儿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完全靠自己的努力

打拼出一片市场

头顶的阴霾随风而散

你再也不用为柴木油盐愁断肠

那一刻,我知道

你未来的日子再无风雨

你未来日子是和煦的艳阳

 

生活并不是想象的那样

风雨过后就是霞光

你羸弱的身体

早已不堪重负

伤痕累累

透支的心力

千孔百疮

医院成为你常去的地方

数不清的次数之后

你又一次躺倒在病床上

 

这一次

你再没有了与病魔抗衡的力量

你握住我的手

彻骨的冰冷沁入我的心房

那一刻,我知道

你时日无多

却又幻想着奇迹闪现出灵光

 

我伏在你的病床旁

抚摸着你如柴的臂膀

我说真想把你的病痛

分一半担在我的肩上

你摇摇头说与其这样

不如全都由自己来扛

那一刻,我知道

一切都是梦幻

一切都是虚妄

 

你曾说

我是世上最好的兄长

我说如果有来世

我做妹妹你做兄长

给我的今生做些补偿

你眼里盛满迷惘

叹息一声面向盛夏的骄阳

那一刻,我知道

喝了孟婆的汤

谁会记得彼此的模样

 

凌晨三点电话铃声震响

外甥的哭泣让我脑子一片空茫

看着你平静安详的脸庞

泪水濡湿了我的眼眶

我竟然想你再也不怕病魔的猖狂

那一刻,我知道

你放下了世间的一切

却又有许多未了的牵肠

 

你曾给自己生命许诺过一个期限

挺过今年农历八月十五的那一天

你想在最后的日子里

去常州、杭州把亲人探望

走走一条条幽幽的青石板小巷

看看江南的水乡景色,人间天堂

我真心祈祷你能成行

在人生最后的旅途留下一丝亮光

癌细胞吞噬了你再平凡不过的念想

把你带到了虚无缥缈的它乡

那一刻,我知道

命运无常

谁也逃不脱它的魔掌

 

梵音声声

浸透着无尽的哀思凄怆

流云不语

带去了永远的挂肚牵肠

妹妹

你一生都在快速的奔跑

快得让我们猝不及防

快得让我们痛断肝肠

 

妹妹

我从来没有跟你一起

领略大自然的旖旎风光

我宁愿舍弃眼前的一切

和你一起走走逛逛

陪你去看花开花落,云海苍茫

和你一起吃从没吃过的美食

陪你尝遍天下的佳肴珍馔

和你一起看日出

陪你看朝阳喷薄而出的辉煌

和你一起看夕阳

陪你看黄昏暮色的韵味深长

和你一起看彩虹

陪你看雨后天桥的绚丽景象

和你一起看草原

陪你看绿色恣意汪洋的牧场

和你一起看大海

陪你乘船扬帆去远航

和你一起回到童年

陪你再过清贫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妹妹

天堂是你灵魂安息的地方

天堂没有癌症

天堂没有疼痛

天堂没有眼泪

天堂没有哀伤

天堂没有风风雨雨

天堂没有熙熙攘攘

天堂里有惠风和畅

天堂里有鸟语花香

岁月静好

便是你去的是天堂

 

妹妹

今世

我们有缘做兄妹

来世

你来做我的兄长

 

       注:回头漩涡(地处山凹深处而得名)、小商店(有个小商店而得名)是石炭井家属区,我儿时居住的地方。

       八号泉:地名,距离石炭井5公里左右,驻扎部队,还有一个水泥厂。八号泉盛产沙葱,我和妹妹常去那里薅沙葱。

       孟婆: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常驻奈何桥边。她端一碗孟婆汤(迷魂汤),给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喝进去,便忘却了前尘往事、爱恨情仇。

 

 

 

春雪(外二首)

 

 

 

你来了

带着春风

更带着绿意

在播撒着希望

你总是在大地需要滋润时

在播种的前夕

在杨柳即将绽放时

将自己全部无私奉献

你来得那样急切

也走得那样匆匆

人们还沉浸在欣赏中

只有梅花在傲雪绽放芳香

 

虽然仅有一夜的飘落

但闪烁着生命的银光

带给万物生灵的

是无限的向往与生生不息的繁衍

你轻轻的走了

就像你悄悄的来

不求回报与酬谢

就像母亲对待她的孩子一样

这就是春天的雪

大地为你自豪

苍天为你骄傲

万木为你歌唱

 

 

煤城印象

 

朔方五月花尚红,初夏田园绿意浓。

草长蛙鸣农户乐,风吹雨润细无声。

 

黄河北去水波平,稻麦轻吟塞上风。

碧水金沙邀远客,燕来旧地换新容。

 

 

 

塞上酒香诗四首

 

钱守桐

 

 

万亩滕花孕酒魂,兰山热土酿芳醇

覆荫百里千重绿,紫色琼浆醉玉春

 

 

九畹芳香恋彩绸,滕花似笔写风流

杯红日影胡光照,朗日清风入绿洲

 

 

碧水多情润贺兰,清歌写意正酣甜

干红玉露金杯举,福地人杰月正圆

 

 

四月芳魂是海棠,春风秀色染红妆

霞珠玉液独花醉,笔墨题诗写酒香

 

 

 

市文联召开《贺兰山》杂志编委会议

 

       为了进一步贯彻落实市委、政府关于文艺工作的总体部署,扎实开展“喜迎十九大”各项宣传工作,促进《贺兰山》杂志创新与发展,促进我市文学创作工作再上一个新台阶,921日,市文联组织召开了《贺兰山》杂志编委会议。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贺兰山》主编王奋勤,市文联副主席、《贺兰山》副主编李卫宁,市作家协会主席、《贺兰山》副主编陈勇以及《贺兰山》编辑参加了会议。

       按照市委宣传部“喜迎十九大”宣传工作的要求,结合《贺兰山》的办刊现状,参会人员围绕着“请进来”、“走出去”的思路,结合近年来石嘴山市文学创作取得成绩和不足,在编辑责任制、培养本土中青年作家、加强知名作家约稿和选稿交流等方面进行了发言。

       主编王奋勤认真听取了大家的意见建议,结合习近平总书记文艺工作座谈会重要讲话精神,对《贺兰山》杂志的编务工作提出了改进建议和新的要求。他说,杂志编辑处于意识形态工作的第一线,提高编辑的政治敏感和政治鉴别力十分重要。要继续努力培养我市青年作者,关注长期坚持创作的作家。采取“请进来”“走出去”,开展作品研讨、采风等活动,注重培养文学新人,扶持知名作家,同时要做好“结合”的文章,加强与相关部门的工作联络,组织作家的作品进景点、进企业、进军营、进校园等,逐步提高办刊质量。

       副主编李卫宁也对《贺兰山》杂志存在的问题提出了改进建议,他说,要做到《贺兰山》杂志编务工作和文学创作的双提升,在创作小说、散文、诗歌作品方面,我市作家要秉承本土文化,打磨文艺精品。

 

 

 

聂朋群诗词六首

 

聂朋群

 

其一

 

沙场秋点兵,风紧大旗猎。

雄壮民族魂,男儿胆气血。

 

其二

 

      破瑟悲秋已减弦(唐李益),世上如梦又千年(唐元结)。一声蜀鸟惊胡蝶(宋 华岳 ),满树杨华听杜鹃(宋郑协)。

 

其三

 

又是初秋日,忙里却偷闲。

握此三寸笔,凑成几行诗。

 

其四

 

诗写两三行,清茶待时凉。

酒却留人醉,词成笑我忙。

心知身无咎,小悟愿本伤。

一杯聊复尔,为情谁牵忙。

 

其五

 

太极拳中悟,运动期健康。

君看晨光里,白发无事忙。

 

满江红·铭心刻骨

 

       铭心刻骨,忆往事、此恨怎灭?曾几时,吞声忍气,是耶非耶?二十年过去非尘土,九万里忍看旧时月。摒隐忍,重振华夏魂,黎元切。

       风云紧,南盟夜;使馆炸,心肺裂。借长风、吹过此一页。壮志倚天抽宝剑,笑谈 渴饮 魍魉血。待从头辉煌此山河,凭人杰。

 

 

 

冬日登长城(五古)

 

魏东旭

 

       1216日,登八达岭长城水关。

       八达岭水关长城位于北京市西北40公里,此段长城是八达岭长城东段,因修建中国第一条自主设计的京张铁路而截断。水关长城是明长城的遗址,由抗倭名将戚继光督建,距今有四百余年历史。此段长城建于险谷口,自水门箭楼长城呈“V”字型,顺应山势而行,如巨龙似鲲鹏展翅欲飞,箭楼即是敌楼同时兼具水门功效,此种建筑方式在沿线长城中极为罕见,故名水关长城。水关长城地势险要,苍龙起伏于崇山峻岭之间,穿行于悬崖峭壁之上,城堡相连,烽燧向望,双面箭垛,拒敌万千。水关长城东起“川字一号”,西至京张铁路,全长6.8公里,以奇、险、陡、坚著称。

 

平生慕天险,今日登奇关。

举目望四野,沧桑满山峦。

鲲鹏展雄翅,游龙穿峭岩。

浅雪掩枯草,劲风知冬寒。

当念守城士,铁衣露宿餐。

辞别亲人去,万里去戍边。

思妇梦断处,夜夜霜月残。

怎知云天外,慈母泪阑干。

古来征战事,依稀在眼前。

城堡闻鼙鼓,箭垛望烽烟。

石墙白骨累,青砖碧血斑。

今我立城头,胸怀万里山。

孟女哭夫处,传说越千年。

历数兴亡史,征夫几人还。

王者功过事,青山可堪言。

劫波总有尽,相逢报平安。

 

 

 

贺兰恋(外一首)

 

李登峰

 

最爱贺兰景色幽  峰峦叠嶂无尽头

战略要地扎营寨  金戈铁马竞风流

 

披荆斩棘攀悬壁  破雨冲雾涉险沟

交通要塞修工事  保卫边防御敌寇

 

风沙严寒习为常  烈日酷暑是陪衬

演兵何惧流血汗  守卫贺兰铁下心

 

我与贺兰恋情长  不是故乡胜故乡

征程漫漫半世纪  乐为岁月鬓染霜

 

贺兰山戎边

 

雄师

众山峰相依  沟壑一梦思

枕戈安九野  国泰赖雄师

 

      

野炊

 三石支起锅  班灶依山边

 野炊是科目  战士学做饭

 不求色香全  只要味道鲜

     风沙从天降  碗添“胡椒面”

 

露营

 天高伴雄关  露营在深山

 涧峭炊烟起  峰高草地眠

 电来光闪闪  雷去雨涟涟

 嘁嘁虫儿语  声声悦耳鼾

 

夜巡

塞外萧萧日 秋花欲放迟

沙弥无过鸟 月暗有巡骑

 

哨兵

   夜踏坚冰刃闪光 风号树舞哨飞扬

  眉梢发际凝寒雪 壮丽山川入梦乡

 

 

 

时间窗口

 

张玉秋

 

女汉子

 

        女汉子是指性格和处事方式男性化的女人,不拘小节、开朗直爽、处事果断、思维缜密。我年轻的时候,有个词汇叫“假小子”与“女汉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女汉子比之于假小子,个性更为独立,气场更为强大。我的老朋友新老板荆怀玉,曾经是一个娇柔的小女子,生活,把她逼成了一个女汉子。

 

        正式入职荆怀玉的“怀玉服装有限公司”那天,荆怀玉专门为我召开了欢迎会,会上说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说我“才华出众”,说我“能力强”等等,总而言之吧,把我夸得一朵花儿似的,羞得我脸上桃红柳绿的。会后,我对荆怀玉说,你真是“毁”人不倦呀,让不让人活了?怎么,还没上岗,就想直接把我给捧杀了?荆怀玉说,靠,你不懂。我是为你树威立信。是要让大家知道,我荆怀玉请来的人不是吃干饭的。我笑笑说,我可能会让你失望的。荆怀玉说,别装逼了。到了我的公司,就是我的人,我罩着你。按你的想法干,错了,算我的;干好了,重奖!

        荆怀玉的作风相当泼辣,说钉子就是铁,吐口吐沫能把花岗岩地面砸个坑。总是阴沉着一张精致的脸,大家都怕她,背地里叫她“红花鬼母”(武侠小说《新白发魔女传》中的女魔头)。一次,下班了,进来一批布料。人手少,荆怀玉组织机关人员卸。一捆布料起码有五六十斤,我跟陈子文抬一捆,中间还要缓上一缓。荆怀玉却一人扛一捆,健步如飞,直接扛上楼。

母亲的,你扛着的是空气吗!

        荆怀玉在她的员工面前一副红花鬼母的形象,唯独对我例外,那是相当得和蔼可亲,经常找我叙叙旧、聊聊天。

        一天傍晚,我俩一起聊天,听她靠来靠去的,觉得太刺耳了。过去的荆怀玉,是多么的文雅温婉啊。我相当温和地对她说,算我求你了,别总是把那个“靠”字挂嘴边行不?一个女人家,靠谁呢?荆怀玉笑笑说,我靠。也就是你,敢当面这么说我。我他妈谁也不靠,靠我自己。

        她向我谈起她这些年的经历。

        当年,她那个长相酷似王心刚的老公在政府机关工作,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关系维护得很到位。荆怀玉生下儿子不久,老公的顶头上司升迁了,信誓旦旦地说,推荐王小东(荆怀玉老公的大名)接任科长职务。王小东也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凭能力、凭人缘、凭资历非自己莫属,做好了接任的一切准备。没想到风云突变,组织部门调来一个很有背景的继任者。王小东气愤难平之下,写了辞职申请,拍在领导的桌子上,叫嚣道 “老子不伺候了!”领导没有半点犹豫,当即批准他的辞职申请,并叫来人事处的同志,在第一时间办理了离职手续。过后,王小东有些后悔,却已覆水难收。

        在领导眼里,他就是个小卒,远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彼时正赶上南方淘金热,王小东带着荆怀玉和刚满周岁的儿子,随着浩浩荡荡的怀揣发财梦的大军,南下深圳,开始了闯天下的旅程。

        深圳机会很多,但并非遍地是黄金。王小东虽然握有大学本科学历,却找不到相匹配的工作。眼看带的那点儿钱花得差不多了,再找不到工作,就要流落街头了。回去,无颜见江东父老,留下,眼看陷入绝境。万般无奈之下,王小东放下身段,跑到建筑工地做小工。当时,“深圳速度”最显著的标志是高楼大厦以火箭般的速度崛起,建筑工地的工作最好找。

        他们租住的房子位于市区边缘,房东都是刚刚从大海爬上岸的渔民。一排排房子密密匝匝拥挤在一起,放个屁都出不去,在曲巷久久游荡。房子残破不堪,尤其是刮风下雨的日子,在风雨中飘摇,令人心惊胆寒。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王小东白天工地上班,荆怀玉带着儿子待在出租屋,孤寂得让人发疯。王小东晚上十点多回来,回来就一头扎在床上,耳边放炮也毫无知觉。

        隔壁住着一对男女,不知道干什么工作的,也弄不清是不是夫妻(似乎也没有必要弄清),每天晚上十半点左右回来,特别喜欢床上运动,无规律可循,精力旺盛的令人羡慕嫉妒恨。你们爽就爽吧,偏偏还要弄出很大动静。房子隔音效果极差,配合床铺咯吱咯吱响声的是女人的叫床声,忽而小溪流水般曲折蜿蜒,忽而大江东去般气势磅礴;忽而莺歌燕舞般缠绵悱恻,忽而锣鼓铙钹齐鸣般穿云裂帛。透过簿如蝉翼的墙壁,无遮无拦地灌进荆怀玉的耳鼓,在寂静的夜空“音”魂不散,回旋飘荡。怀春的猫儿被他们千转百回气象万千的叫声唤醒,发出婴儿般的哭声。此起彼伏,交相呼应。

        即便如此,王小东仍然睡得像死猪,深一声浅一声的呼吸声特别有韵律感。荆怀玉身体和生理正处于最旺盛的阶段,特别想与隔壁男女来一次情爱大比拼。老公也是如狼似虎的年龄,不是苦累惨烈到一定程度,绝然不会在如此惊天地动鬼神的叫声中安睡。荆怀玉实在不忍心折腾他,独自忍受着蚀骨情欲的煎熬。有天半夜时分,王小东半夜忽然被隔壁的叫声惊醒,迷迷糊糊地说,啥声音啊?荆怀玉钻他怀里,风情万种甚至是淫荡无耻地说,人家正性福呢。要不,咱们也……王小东没等她说完,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荆怀玉气得想大耳光子扇他!

        可是,她不忍。

        出租屋的蚊子成群结队,蟑螂也时不时地神出鬼没,对于有洁癖的荆怀玉来说很难忍受。但是与隔壁女人荡气回肠的叫声相比,就实在不值一提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王小东在工地混出了一小片天地,担任了小工头。不久,他拉出了手下一彪人马,注册了一家建筑公司,自己干。荆怀玉学的是建筑设计,还能帮上忙。刚开始,两眼一抹黑,揽不到工程。看着一栋栋大楼拔地而起,却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只能在人家承揽的工程中分一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日子依然过得很艰难。王小东有时不免丧气,说自己一气之下辞职太冲动了。荆怀玉却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硬着头皮也要顶下去,俺老公绝不是久居人下之人。渐渐,王小东摸清了门道,能独立揽到工程了。

        最难忘怀的,是第一次承揽到的大学辅助工程。

        那是深秋的一个晚上,他们请一家大学主管后勤的副校长吃饭。这家大学要建学生宿舍和餐厅,工程量虽然不大,但是结构比较简单,利润还算丰厚。副校长戴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温文尔雅,特别有学者风度。副校长看到荆怀玉,眼神立马直了。两杯酒下肚,提议与荆怀玉喝交杯酒,视王小东虚无。荆怀玉犹豫了一下,跟他喝了。接着,手也不老实了,从桌下抚摸荆怀玉裸露的大腿,有意无意地抚肩摸背触乳,荆怀玉很灵巧地闪开。王小东几度想发作,都被荆怀玉的目光制止住了。这单生意对他们太重要了!吃罢饭,荆怀玉主动邀请副校长去OK厅,亲自选了一位靓丽妖娆的小姐陪他。副校长玩得很开心,签了合同,付了十万材料预付款。那时候基本上都是现金交易,钱装在一个手提箱里。

        俩人把副校长和连同那位靓丽妖娆的小姐送到酒店客房,已是十二点多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为了请这顿饭,荆怀玉专门穿了一双鞋跟极高的高跟鞋,很是娉婷妩媚,却也很受罪。美,是要付出代价的。走出饭店,便迫不及待脱去高跟鞋,拎在手上。

        夜风很凉爽,吹在身上很舒服。俩人心中并不快乐,反而感到沉闷。酒店在一个闹中取静之处,要穿过一段幽静的巷道才能到正街。路灯坏了,只有酒店门厅和正街无私奉献着几缕稀疏零散的光线。

        倏然,巷道闪出两条黑影,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王小东的脖子已经被扼住。其中一个举着尖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低声呵斥道:“别动,动就捅了你!”

        王小东双腿软得像面条,有股温热的液体在裤裆漫延开来。但是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挣扎着冲荆怀玉大喊:“快跑!”

        他们没动荆怀玉,压根儿没把她放眼里。这阵势,吓都把她吓尿了。

         “噗噗”两声,俩个家伙麻袋般软倒在地。

        荆怀玉拉着王小东,飞快跑上正街,拦下一辆出租车。

        回到出租屋,王小东依然惊魂未定,喘息着问,你怎么把那俩家伙撂倒的?

        荆怀玉举着高跟鞋,说,这家伙,比杀猪刀都厉害,砸得血窟窿不会小。

        高跟鞋尖锐的鞋跟上,还沾着尚未凝固的血迹。

        “不会出人命吧?”王小东担心地说,“要不,咱们报警吧?”

        “不报!出了人命,我顶着。这是正当防卫,至多不过是防卫过当,没啥大事儿。”荆怀玉淡定地说。

        这份胆魄,这份镇定,羞杀了作为老公、男人、汉子的王小东。

        荆怀玉余怒未消,骂道:“操他妈的,傻逼,纯属自找!老娘正憋一肚子气没处撒呢。色鬼揩了老娘的油,总不能把钱也丢了吧!”

        王小东瞠目结舌。这番话太具颠覆性了!一个弱不禁风的林黛玉,转眼间变成了十字坡头的孙二娘!

        学校工程做得很漂亮,被评为优质工程。王小东渐渐在建筑行业声名鹊起,不用再为揽工程烧香拜佛,求爷爷告奶奶了。六年后,他们购置了跃层高档住宅,买了车,进入了中产阶级的行列。荆怀玉把儿子送到贵族住宿学校,全身心帮助夫君的事业。

        后来,深圳的房地产打着跟头往上翻,赚钱比抢钱都来得快。跟人家房地产商比起来,自己赚得那点儿钱简直就是小儿科。王小东决定抓住机遇,改做房地产。房地产业门槛不高,王小东做了多年建筑业,深谙其中的门道,转行很容易,很快做得风生水起。王小东觉得,作为男人,他也算是成功的了,再让女人工作,是成功男人的耻辱。他对荆怀玉说,你这些年跟着我辛苦了。现在啥也别干了,在家享福。荆怀玉问道,你说的享福是什么?王小东睁大惊讶的眼睛说,让你在家,过贵妇人的生活,不就是享福吗。荆怀玉仰望着枝形水晶吊灯绚丽的吊穗,轻轻摇摇头。

        时光荏苒,儿子高中毕业了,王小东直接送到美国读书。荆怀玉舍不得。王小东说你懂什么,儿子是去打前站,以后我们也要去的。荆怀玉说,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王小东笑笑,不语。荆怀玉从她的笑里读出了自信,也读出了自负。送走儿子后,王小东带着荆怀玉去了一趟美国。再让荆怀玉去时,她却不去了,说不适应。王小东也不勉强,打着看儿子的名号,经常往返于大洋彼岸。荆怀玉独守空房成为常态,常常对着装修豪华的、空寂无边的房子发呆,陷入遥远而又模糊的回忆当中。她问自己,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她越来越感觉到,想要的生活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心里很落寞、很寂寥。

        王小东又出国了。这一次跟往常不同,一走半个月,连个电话也没有。荆怀玉打他的电话,不通;打儿子的电话,儿子说没有去他那儿,并追问他爸咋了?荆怀玉说安心读你的书,没事儿。不祥的预感蓦然涌上她的心头,跑到警察局报案。接案的警察似笑非笑地说,我们也正在找他呢。警察找他,会有什么好事!荆怀玉问,他犯事了?警察笑笑说,你会知道的。荆怀玉惴惴不安回到家。家里没开灯,黑暗中一个人坐沙发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荆怀玉打开灯,竟然是王小东!荆怀玉一下扑上去,歇斯底里打他,问他跑哪儿去了,犯啥事儿了?王小东冷静地推开她,说,跟你见个面,车在下面等,我马上还要走。

        王小东用很简短的话告诉她,送儿子美国读书那年,他跟朋友去澳门赌场玩儿,想试试运气,小玩了几把,没想到竟然赢了。玩了几次,上瘾了,一发不可收拾。经常打“飞的”往返于澳门赌博,越赌越大。终于,在一惨烈的赌博中,押上了公司、押上了房产。早晨从赌场出来,已经一文不名了。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海边,看着被朝阳染红的一望无际的大海,想一头扎进去,一了百了。这时,有人拍他的肩膀,扭脸一看,是在赌场认识的杜老板。杜老板曾经动员他贩毒,说贩毒是世界上最赚钱的行业。他说我可不想上断头台。杜老板没再劝,说以后想通了,找我。杜老板说,想死,很容易,你老婆儿子谁管?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王小东说,我跟你干!杜老板笑了,说,你聪明,敢赌,是做这事儿的料!我看好你。杜老板是有名的大毒枭,王小东跟着他世界各地跑。半个月前,有个下线被抓,供出了王小东。

        荆怀玉肝胆俱裂,嗓子一热,喷出一股血,一头栽倒在地。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王小东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她。她冲他吼,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王小东将一张银行卡放床头柜,说,这里面的钱是干净的,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儿子那边我会安排好的。好啦,我滚了。说完,转身向外走去。荆怀玉大喊,混蛋,你给我回来!王小东转身看了她一眼,毅然决然地走出去,再没回头。

        荆怀玉想起身拽住他,身子一软,倒了下来。她挣扎着爬到窗前,看见王小东上了一辆车。车子启动了,尾灯闪烁,划出一道优美的红线,驶出别墅区。

        很快,债主登门了。很快,公司、房产转到了别人的名下。荆怀玉跟儿子通了一次电话,儿子说王小东往他卡里打了一笔钱,还跟他通了一次电话,说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毕业后就留在美国,千万不要回国。他问他爸怎么了?荆怀玉说怎么也没怎么,听你爸的话就行了。

        荆怀玉独身一人在深圳待不下去,回来了。

        回来后,查王小东留给她的卡,竟然有10多万。她用这笔钱开了间服装公司。刚开始,很艰难,好几次濒临绝境,差点儿撑不下去。她发现,这是个男人的世界,女人在男人的世界里打拼,就要把自己改变成男人。她从语言风格、行事风格上全方位改变自己,改变得很彻底,也很成功,改变得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两年后,公司走向正轨。一晃,四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如今,怀玉服装在全省服装业名声遐迩,在全国也很有名气。她还是省政协委员,每年正儿八百地参会参政议政。

        “靠,太逗逼了。跟了王小东之后,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归宿,从没想到会有今天!”荆怀玉对自己的经历做了总结陈词。

        她说得很平静,波澜不惊,显然已经曾经沧海难为水了,我心里却像压了铅块似的沉甸甸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相对无语。

        “我靠。俩穷逼跑到南方,过着苦逼日子。后来赚钱了,过上了装逼的日子。本来是个很俗套很励志的故事。”荆怀玉打破沉默,说,“按照一般剧情,应该是小三大举入侵,女主人公与小三展开撕逼大战,男主人公装逼懵逼。可是剧情翻转,变成男主人公落魄,女主人变成女汉子。故事让你失望了吧。”

        我把手覆盖在荆怀玉的手上。我知道,女汉子也有脆弱的时候。只不过,她用表面的独立和强大,掩盖内心的孤独与无助。

        “小荆……”我声音有些颤抖。

        “得得,抒情的话就免了吧。”荆怀玉从我的魔爪下抽出手,说,“谢谢你。我靠。这么久了,第一次有人听我说这些,心里畅亮多了。”

        “回来四年多了,咋也不跟老朋友联系呢”。我问。

        “有啥脸面啊!”她怅怅叹息了一声。

        我无言可对。谁说不是呢。

        “儿子呢?”

        “留美国了。这个狼崽子,也不知道回来看看老娘!”

        “你还年轻,就这么单下去吗?”

        “靠。我没离婚,有老公,还没取得单身狗的资格。”

        “有小东的消息吗?”

        “没有”荆怀玉轻轻摇摇头,“有人说他在海地,有人说他在乌干达,还有人说他在塞拉利昂,反正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摸摸不再吹弹可破却依然光滑润泽的脸说,“靠,不说他了,怪没意思的。我已经把他从我的记忆里彻底删除了!”

        可是,从她的眼睛里,我却读出了深深的思念、眷恋和关切。

        我忽然发现,她哪里是什么女汉子?在她貌似坚硬“女汉子”的外壳里,包裹着一颗渴望关爱、渴望温暖、渴望情爱的心。她还是那个需要男人肩膀依靠的、柔弱的、小鸟依人的荆怀玉……

 

 

        “给力”是中国北方的方言,一般表示给劲、带劲、给面子、有作用的意思。因日本搞笑动画《西游记:旅程的终点》汉语配音版中悟空的一句配音台词“这就是天竺吗,不给力啊老湿”而流行。2010年世界杯期间,“给力”开始成为网络热词,同年1110日,《人民日报》头版标题《江苏给力“文化强省”》,“给力”成为官方语言。再往前追溯,北齐魏收所著的《魏书》卷十一《前废帝广陵王纪》:“得俸而不给力”我跳槽到“怀玉服装公司”后,做过几个策划案,荆怀玉直呼“给力”!

 

        所谓“吃惯的嘴,跑惯的腿。”荆怀玉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溜达到我的办公室,跟我谈天说地。以至于有人找她找不到,会直接闯入我的办公室,十有八九不会扑空。我委婉地劝她,有事儿招呼我一声,我过去,你是老板嗳,又是单身女人,总往下属的办公室跑,影响不太好!荆怀玉说,我就烦你这装逼的样子,好像我俩有啥私情似的。就算你是我的情人,碍别人啥事儿了!

        我羞愧地闭嘴,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自己内心深处太肮脏了?

        那天,荆怀玉又流窜到我办公室,小聊了一会儿,忽然说:“靠,教授,有句话我不知道啥意思,想问人又怕人笑话。”我说:“但说无妨。”她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啥意思?我想不通,新官上任为啥要放三把火呢?”

        母亲的,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嫌我没干出业绩就直说嘛,来这个弯弯绕做啥?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想反唇相讥两句,看到她那双清澈透明纯真的眼睛,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再联想起她曾经崇拜“佚名”“述评”的历史,不知道这句成语完全有可能。

        我以十二万分的耐心告诉她说,我原来也不知道是啥意思。银湖滩下乡那会儿,在一个老农家看到一本残破不堪的书《三国演义》,才终于明白了。刘备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做军师,地位一下高于结义兄弟关羽和张飞。这哥俩不服气,凭啥呀?凭兄弟义气,俺哥三桃园结义之时,你还躬耕于南阳;凭武艺,一介文弱书生,瞎逼逼还行,上阵连个小卒都打不过;凭业绩,无寸箭之功。要一头没一头,凭啥僭越俺哥俩之上?不服!诸葛亮觉得不使出点儿真本事,还真镇不住着一红一黑哥俩。于是,放了三把火。第一把火火烧博望坡。第二把火火烧新野。第三把火最牛逼,举世闻名,联孙抗曹,火烧赤壁。三把火一放,奠定了三国鼎立局面,成就了诸葛亮的丰功伟业。大诗人苏轼曾写过一首《念奴娇·赤壁怀古》的词,歌颂第三把火“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羽扇纶巾,强虏灰飞烟灭。”苏轼这首词的“公瑾”是指周瑜,根据《三国演义》的演义,主要是孔明的功劳。

        荆怀玉佩服地说:“我靠。教授到底是教授,他妈的啥事儿都能说个一二三出来!”

        我一下忘乎所以了,丧心病狂地吹牛:“我靠,这算个屁!你哥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懂得的太多了,只不过英雄无用武之地罢了。”

        荆怀玉说:“我靠,你怎么也靠上了?”

        “只许你靠,就不许我靠了。你靠十回,我靠一回还不行?”

        “不行。我靠行,你靠不行,一次也不行。靠出习惯了,芮洋非把我给生吃了,说我把她老公拐带坏了。”荆怀玉蛮横地说。

        “好好,不靠就不靠。”我心里说,近墨者黑,不是你拐带的还能是谁?

        “哦,刚才你说,你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我这块地界,憋屈你了。有啥想法,说来听听。”

        “没有没有。口误,纯属口误。”我对自己吹牛皮吹出的新境界羞惭不已。

        有人敲门,算是给我解了围。

        来人是销售部经理陈子文,找荆怀玉的。

        荆怀玉问:“啥事?”

        陈子文说:“库存的四百多条牛仔裤,实在卖不动了。”

        荆怀玉说:“我靠。不是说降价百分之二十处理吗?”

        “嗨,已经降了百分之二十五了,还是卖不动。现在到处都是牛仔裤,泛滥成灾了。要想想法子呢。”

        “别逗逼了。让我想法子,你们干啥吃的!”荆怀玉怒道。

        陈子文吓得不敢做声。

        “子文,你取条牛仔裤到我办公室。哦,再带把剪子和砂纸过来。”

        陈子文一头雾水,不知道啥意思。我说:“听不懂人话咋的,快去啊!”

片刻功夫,陈子文拿着条牛仔裤、剪子和砂纸过来。

        用荆怀玉的话说,她跟陈子文都有点儿“懵逼”,不知道我要搞什么鬼名堂。

        我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将长裤剪成七分裤,打出毛边,用粗砂纸将膝盖处、大腿处摩擦得透出光亮,线还连接着。

        荆怀玉说:“你这是搞得什么名堂?”

        我说:“就这样加工,不要千篇一律,要整出特色。”

        陈子文问:“什么特色?”

        “新、奇、怪。就是世俗眼光中的难看,惨不忍睹。”

        “你是帮我呢,还是害我呢?这么一整,我这些裤子就全废了。”荆怀玉愤怒地说。

        “相信我,没错的。这是新流行的一种着装,还没流行到咱们这儿。我们只要抢先一步,市场就是咱们的!”

        “天啊,就这?还流行?”看荆怀玉的表情,似乎对整个人生都绝望了……

       “这样,”我继续指导说,“裤子上还可以打补丁,不要一个色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行,这些地方,”我指着膝盖、大腿、屁股等处说“还可以贴个花呀朵呀什么的,反正就一个原则,怎么难看怎么来,怎么不顺眼怎么来。”

        一件样品在我的指导下完美收工了。

        一条牛仔裤被糟践的百孔千疮,最最吸引人眼球的,是裤裆贴了一朵玫瑰花,鲜艳欲滴,相当的令人想入非非。我被我的创意彻底陶醉了,这手法,这独出心裁,也只有我这聪明绝顶的脑袋才想得出来!

荆怀玉和陈子文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们肯定认为,我已经变得丧心病狂了!!

        “我靠,你这是肆无忌惮地糟践咱们的服装艺术啊!”荆怀玉的表情惨绝人寰。

        “荆总,要不,您试穿一下,上街回头率肯定相当的高!”我建议说。

        “我靠。吓死老娘了!回头率肯定很高,警察会追的老娘满街跑,送老娘去精神病院。”

        “你先别忙着下结论,成不成,咱们投放市场上看,市场论英雄嘛。”我信心满满。

        “我靠。庄沙啊,我对你不薄啊,你不出好主意倒也罢了,可你不能要砸咱们公司的牌子啊,坑娘啊!”

陈子文小心翼翼地说:“荆总,我觉得庄总的办法值得一试。要不,先小批量投放市场,成了咱就加大量,不成咱就收手,把影响降低到最低程度。”

        “不,一定要扩大影响,最好让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我坚定地说。

        荆怀玉闭上眼,挥挥手说:“你们愿咋整就咋整吧!”

        “卖多少钱呢?”陈子文眨着眼问。

        “废话!当垃圾卖吧,收回多少成本算多少。”荆怀玉不耐烦地说。

        “慢。在原价的基础上,加价百分之六十,要特别注明‘彰显个性,仅此一件’!”我说。

        陈子文疑疑惑惑领命而去。

        一个礼拜过去,市场悄无声息。

        荆怀玉似乎也把我的“创意”忘到九霄云外,不再提及。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就几条牛仔裤吗?损失就损失了,她是在照顾我那点残存的自尊心。我也不主动问,心里却疑惑,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我跑到荆怀玉办公室聊天,与她交流重播出的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她惊叹赵雅芝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二十多的少女,咋保养的?还有那个女扮男装的叶童,扮相真他妈的绝了,就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美少年嘛。我说你花痴啊!

        忽听到门外“哐啷”一声巨响,我俩被惊得差点儿从座位上掉下来,毫无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采。跑出去一看,陈子文绊倒了花盆,自己也摔得嘴啃泥。荆怀玉不体恤她的下属,如丧考妣地喊:“哎呀,我的君子兰哟!”我扶起陈子文问:“咋的啦,狗撵慌的兔子似的!”陈子文揉着膝盖说:“好消息,好消息啊。”我冷静下来,一副早在预料之中的样子,淡定地说:“办公室说吧。”

        陈子文兴奋的满脸通红,端起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平定一下情绪说:“荆总,庄总,好消息……”荆怀玉说:“我靠。懵逼呀,啥好消息,你倒是说呀!”我慢悠悠地说:“你看你,一惊一乍的。先去擦把脸,好饭不怕晚。”陈子文像个女人似的化着淡妆,脸上被汗水浸得五眉三道的,一股带着汗酸味儿的香气滚滚杀来,令我难以抵挡得。陈子文卫生间洗脸出来,恢复了庐山真面目,挺清秀的小伙子,化什么妆嘛?人家个人生活,咱也不好说啥。陈子文定定神,说出我意料中的好消息。

        头两天,加工后的牛仔裤无人问津。陈子文着急了,雇人穿着上街招摇过市。三天过后尽开颜,大火。今天为止,四百多条牛仔裤全部告罄,还有很多少男少女们眼巴巴等候在服装店,问啥时能到货。服装店老板对陈子文说,还有多少货,他们全包了。陈子文欲擒故纵地告诉老板,没有库存了。这批货彰显个性,仅此一件,加工起来费时费力,还得些时日。服装店老板当即决定再订两千条,再加价百分之十五,预付百分之五十货款。

        “瞧,这是刚签订的合同,两千条!”陈子文从包里取出合同,挥舞着说。

        “我靠,这也是潮流啊。”荆怀玉捂着心口,仿佛不使劲握住,心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子文,不错,你忠实执行了我的战略思想。咱俩算得上珠联璧合!”我拍着陈子文的肩膀说。

        “给力,太给力了。庄沙,你他妈的立了头功,我要重奖你!”荆怀玉说。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嘛。”我宠辱不惊地说。

        “我靠,你的这把火,不亚于诸葛亮火烧赤壁呀。”荆怀玉夸我夸到了口不择言、胡言乱语的地步。

        “你把我烧死得了。”我纵然脸皮够厚,也承受不住她赤裸裸的捧杀。

        “你们这是说啥呢?”陈子文眼睛里装满迷惘。

        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创意并不是我自己的,而是顺应了潮流。只不过是这股潮流还没有风行到这里,我们抢先了一步,算是抢风气之先吧。不过,我的灵感却被激发了出来,汹涌澎湃,一泻千里,接着续演了多部续集。

        我带着陈子文到企业、到学校、到机关、到店铺,潜心研究他们的企业文化、老板性格特征等等。荆怀玉说,我靠,他们需要什么服装我们就加工什么服装,研究什么文化嘛?我对她说,服装就是文化啊。服装也是有生命的,有性格的,不同企业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性格。我们设计的服装,一定是彰显企业文化、彰显企业个性的!

        荆怀玉说,我信你!

        我曾经有些绘画功底,这下用上了。我做的策划方案图文并茂,屡屡中标。我发现全省学校的校服几乎都是运动服形式,毫无个性,便说服了一家百年名校,为教职员工、学生设计了不同款式的校服,一炮打响,得到学生家长、教师和学生的一致认可,全省学校纷纷找上门来,怀玉服装公司一下车如流水马如龙。我为一家企业设计的服装还得了一个全国比赛大奖。

        于是,怀玉服装公司的订单如潮水般涌来,荆怀玉的脸上鲜花盛开,四季不败……

 

 

 

        奇葩,本是褒义词,指奇特而美丽的花朵,用来比喻珍贵美好的事物。明代朱鼎《玉镜台记·庆赏》:“只见万种奇葩呈艶丽,十分春色在枝头。”随着网络的兴起,“奇葩”与“小姐”一样,硬生生地把一个美丽的词汇给糟蹋了。“奇葩”被演绎成奇异、怪诞、另类、可笑的同义词。我的同事陈子文,就是这样一朵奇葩。

        陈子文被誉为公司的一朵“奇葩”。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的,见人不笑不说话,除了像女人一样化妆,我没有觉得有什么“奇葩”的。直到和他一起出了一次差,才领略到他“奇葩”的风采。

        我做了几个策划案大获成功,被荆怀玉毫无节操地加封为“孔明再世”,自此忙得脚不沾地,跟荆怀玉谈天说地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接近于无。

        一天早晨,荆怀玉难得地“亲临”我的办公室,特别和蔼地对我说:“教授啊,说心里话,我特想让你经常陪我聊聊天、谈谈情、说说爱,顺便再做几个文案出来。可是,谁让你有才呢,能者多劳哦。”我说:“老板,你就不要给我灌迷魂汤了,注意你的身份哦。”荆怀玉说:“我靠。屁的身份,忘了二十多年前你那双贼溜溜的眼光了?”我不好意思地说:“时过境迁。我对芮洋可是无比忠贞的哟。”荆怀玉说:“靠,废话少说。有趟差,非你莫属。”我说:“跟谁,你吗?”荆怀玉瞟了我一眼说:“想得美。子文陪你去!”

        这一眼太具杀伤力了。我感到,不去就对不起她这一眼。

        排队等候登机,眼看就轮到我们了,陈子文扭头对我粲然一笑,说:“庄总,我膀胱盎然,尿意盈盈,与之奈何?”

        母亲的,不就是撒个尿吗?用得着说的这么文艺么?我不耐烦地摆摆手,退出队伍。

        等了十几二十分钟,广播开始催促我俩登机,连播了好几遍。我甚至在空姐温柔的声音听出了不耐烦、听出了埋怨、听出了厌恶、听出了“庄沙、陈子文乘客素质真低”的牢骚。就在我思量是不是去卫生间寻人时,陈子文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我说:“多长的尿,没把卫生间淹了吧?”陈子文特有情调地吟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我注意到,他补了妆。一个大男人,至于吗!

        到了预定的宾馆,办完入住手续,乘电梯上八楼。电梯间有面锃光瓦亮的大镜子。陈子文揽镜自照,手扶额头,一咏三叹道:“天生丽质难自弃,回眸一笑百媚生哦。”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陈子文先生,你是个男性好不好?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早晨,按响陈子文的门铃,约他下二楼用自助餐。门铃叮叮咚咚响了许久,才听到他懒洋洋的声音:“谁呀?”“我!”“庄总啊,有何贵干?”我说:“贵干个屁。该吃早餐了。”“你去吧,我不能辜负清晨的大好时光哦。”

        我悻悻下楼。睡懒觉就睡懒觉,还好意思说什么大好时光!

        吃罢早餐,在树木葱茏的林荫小道遛了会儿弯,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又一次按响了门铃。这一次他应答得很爽快,第一时间打开了房门,旋即又跳上床。

        母亲的,离开床会死呀。

        屋子里着了火似的,云雾缭绕,如入仙境。陈子文老僧入定般盘腿坐在床上,虚无缥缈,若隐若现。

        我奋不顾身奔向前去,掐灭陈子文嘴角余烟袅袅的烟头,打开窗户。一股晨风吹进来,缭绕的云雾慢慢随风散去,房间渐渐恢复了人间气象。

        看到房间的万千气象,我一下惊呆了。这朵奇葩够有本事的,竟然在一夜之间,把房间糟蹋得面目全非,惨不忍赌。

        遍地都是垃圾。满目皆是揉成一团一团白花花的餐巾纸。看来,他在床上擤鼻涕,擤完懒得下床,直接往垃圾桶里扔。遗憾的是业务不纯熟,精准度尚未练到家,以至花开满屋。床头柜上摞着几个方便面盒,可能昨晚睡得晚,肚子提出抗议,不得已买的。床头柜满是油腻,油水横流。平板电脑放在卷成一团的被窝上,还停留在游戏界面。更令我窒息的,是一股颇为熟悉的酸臭气味扑鼻而来。我的时光追忆机制瞬间接通,这不就是“宁大伟味儿”吗?哦,真是久违了!寻找气味来源,原来是一双袜子,胡乱扔在屋子中央。看来,陈子文跟袜子很有感情,轻易不洗的。

我捏着鼻子说:“你是猪啊?”陈子文笑道:“庄总,求你,别表扬我行不?”

        我说:“说你是猪,对猪不公平!”陈子文无耻地说:“你这评论跟我大学舍友如出一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头被熏晕了。小心翼翼用两只手指捏住臭袜子边缘,扔进垃圾桶。陈子文跳下床,捡回袜子,瞪我一眼,说:“庄总,你真是大少爷作风。”他将袜子捏成一团,扔进行李箱。我说:“少废话,赶紧收拾收拾,该走了。”

        陈子文从行李箱重新取出一双袜子套在脚上。我发现,行李箱居然有十多双袜子。我说:“计划挺周密啊。”陈子文懒洋洋地说:“我这人就这点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挨得上吗?可恨得是,我竟然无言可对。看我呆若木鸡的神情,陈子文得意地笑了,慢条斯理上了卫生间。收拾房间的事儿,自然落到我身上。

        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打扫完房间,出了一身臭汗。陈子文还在梳妆打扮。我喊道:“大姑娘上轿呢!”陈子文回应道:“代表公司形象呢,总不能给人留下邋遢的印象吧。”

        在我的一再催促下,陈子文终于闪亮登场。衣冠楚楚,清清爽爽,光彩照人,亮瞎人眼。近身有股若隐若现的香水气息。妈的,居然还喷了香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本身就是个卫生人。

        我们去的是一家著名的大型服装连锁店。我去前台,请接待员预约主管进货的副总。陈子文拦住我,大喇喇地说,不用,让他下来接我们。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上帝?陈子文白了我一眼,打了一个电话。说话功夫,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二话不说,在陈子文肩窝狠狠捣了一拳,喊道:“猪,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陈子文后退一步,把我推在前面,介绍说:“庄总,我的顶头上司,在人家手下混口饭吃。”指着小伙子说:“卫生球,我大学舍友,上下铺的兄弟,也称狐朋狗友。”

        我恍然大悟,荆怀玉为啥派陈子文出差。这个女人,真是知人善任。

        业务出奇得顺利。“卫生球”大名魏启明,看了我们带去的服装图样,一叠声说“大开眼界”,选择了几款,爽快在订货合同上签字画押。

        怀玉服装公司一年不用愁活路了。

        晚上,魏启明请吃饭。几杯酒下肚,魏启明感慨道:“庄总,你说人这个东西,是不是很奇怪?大学四年,猪祸害了我四年。发誓一辈子再也不要不见他。真的离开了,还他妈想得不行。”陈子文说:“我们这是惺惺相惜。王八看绿豆——对眼了呗。”魏启明说:        “快别恶心庄总的耳朵了。什么惺惺相惜啊?庄总,我给你说,我见过邋遢的,没见过猪这么邋遢的,邋遢得惊天地泣鬼神,邋遢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说:“他的邋遢我已经见识过了,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魏启明说:“我已经是很客观了。你见过边抠臭脚趾边吃包子的奇异景象吗?你听过吃得满嘴流油用袜子擦嘴的千古奇观吗?”

        我刚入口的鱼肉,“哇”地一声吐出来。

        陈子文轻蔑瞄我一眼:“庄总,少见多怪啊。舍友一起喝酒,谁能注意到是袜子呢。再说,那双袜子很干净,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像大家闺秀的香帕。太具诱惑性了!”魏启明白了他一眼:“废话,那是我刚洗完的袜子,喷了香水呢。”我扫了魏启明一眼,没有说话。往袜子上喷香水,也他母亲的千古奇闻了。魏启明完全对得住“卫生球”这个名号。

        魏启明喝了一杯酒,接着说:“跟猪同居四年,是我人生最惨痛的经历。这小子巨臭无比的脚丫子熏得我夜夜惊心,夜夜失眠,害得我学习成绩直线下降,恨不得一刀宰了他!还有啊,这小子公子哥似的,早晨从不起床,支使我去给他打饭,还美其名曰使唤我是看得起我,咋不使唤别人去?哥们,不就是用来使唤的吗?”陈子文说:“得了吧,卫生球,你能混到今天,哥们也是功不可没。”我很好奇,问道:“此话从何说起?”魏启明点点头,很虚心地说:“此言倒也不虚。想想啊,跟猪同居四年,在舍友们纷纷胜利大逃亡后,只有我坚持下来,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忍耐力,多么强大的承受力,多么博大的慈悲心和包容心。有跟猪同居四年的经历垫底,我还有什么样环境不能适应,还有什么样的‘奇葩’不能应对!”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卫生球”,也是一朵“奇葩”呀,竟然还能从满满的负能量中找到正能量。这也就是他年轻轻就干上大型服装连锁店副总的原因所在吧?

        陈子文拍拍魏启明的肩膀,文绉绉地说:“‘富贵福祥,将厚吾之主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你小子,有今天的成就,也是拜我所赐。偷着乐吧。”

        魏启明居然并不否认这一混蛋逻辑的说辞,笑着点点头:“哥们,谢谢你的成全,今晚咱们就不醉无归了!”

        酒兴人散,夜色阑珊。

        坐进出租车,我问陈子文:“你懒得如此夸张,怎么混到毕业的?”陈子文叹口气,幽幽道:“我的智商,学霸级的,理应上清华北大。 唉,‘一衰烟雨任平生’,豪放不羁的天性,阻断了我向上的阶梯。不过,咱上的也是‘211’高校,不算太没面子。”

        他不再跟我说话,戴上耳机,听歌。听歌就好好“听”,他却跟着大声唱起来。我虽然经受过芮洋歌声的考验,他的歌声还是让我的神精备受摧残。我暗自庆幸,还好,我没有心脏病,否则,非出人命不可。

        司机师傅虽然见多识广,也被吓着了。立即减速,靠边停下,捂住胸口,大声喘息。陈子文见状,停止歌喉,问道:“这么快就到了?”司机师傅长长舒口气,可怜巴巴地说:“先生,您的歌声虽然很美妙,我实在无法消受。为了你们和我的安全,请您停止歌唱,行不?”陈子文摘下耳机,忿忿地说:“唉,知音难觅哦。”

        司机师傅继续前行,嘴唇抖动了一下。我清晰听到,他说了两个字:奇葩!

        王蒙曾经写过一篇《奇葩奇葩处处哀》的小说,描写了一个耄耋老男人晚景生活与生活中遭遇四个奇葩女子的故事。跟陈子文比起来,王蒙笔下的那四个女子真算不上什么“奇葩”了。

        生活需要“奇葩”。生活中有了“奇葩”,这个世界才更丰富多彩。

 

 

        吃货,原本的意思是光吃不干活,懒人的代名词;也指饭量大,没本事,类似于“饭桶”。这两种解释都含贬义。随着时代变迁,赋予了它多种含义,贬义的意思没变;中性的意思是爱吃、会吃;褒义是有品位、有追求的美食家。怀玉服装公司保洁员白江南,很受人尊重,大家都叫她“白姐”。因为饭量奇大,背后被人称之为“吃货”。

        在怀玉公司总能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不期而遇。遇见她的时候,她不是在拖地,就是在收拾卫生间,或者打扫卫生,没见她有闲下来的时候。有人路过,她会停下手中的活路,侧身等人过去,报以阳光般的微笑。她叫白江南,入职公司只有两年时间,却算得上公司一“名人”。因为她在保洁员队伍中年龄最大,还是个领班,大家都叫她白姐。有刚入职的小年轻叫她白姨,她会一本正经地纠正,叫姐!我跟她岁数差不多,应该比我还小个三四岁,叫白姐显然不合适,就叫她“老白”。

        老白愧对她这个姓和她的名,黑脸膛,黑得很彻底,黑得令人绝望。长得人高马大,毫无江南女子的纤细和婉约。穿一身浅咖啡色保洁员的制服(从没见她穿过其它服装),与她的肤色相映成趣。其实,她的长相还是可圈可点的,五官端正秀丽,眉宇间有股书香气。一个“黑”字,一个“壮”字,把她的长处抹煞了不老少。她倒是毫不忌讳自己的黑,自己的壮,曾经对小年轻说,俺年轻时的颜值很高呢,也是杨柳细腰呢,人送外号黑牡丹。你们见识过白牡丹、红牡丹,有几人见识过黑牡丹?

        老白是个乐天派,没见她有愁眉苦脸的时候。有小年轻生活中遇到挫折,她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主动去充当“知心大姐”的角色。小年轻有个啥事都爱找她聊,真把她当做知心大姐。陈子文处了三年女朋友吹了,天塌下来一般,痛苦得要死要活的,妆也懒得化了,面膜也不敷了,胡子也不刮了,邋遢的不要不要的。老白主动找他谈心,陈子文嫌她烦,黑着脸不理她。她却不管他烦不烦,摆出一副过来人模样,做人家的人生导师。说了一大通诸如天下姑娘多得是,何必自己糟践自己等俗不可耐的话。有一句话却惊世核俗,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知道这句话出于明朝思想家袁了凡的《了凡四训》,能通过她的口说出来,令我对她刮目相看。

        有人背地叫老白“吃货”。我本以为夸她是美食家。想想,能随口说出《了凡四训》名句的人,绝不可能是“饭桶”吧?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人家说的就是“饭桶”的意思。

        公司餐厅很大,一次能容纳四百多人吃饭,自助餐,菜品繁多,福利性质,不收钱。一天中午,我有事耽搁了,去餐厅晚了,诺大的餐厅空空荡荡的,只有老白一人“用膳”,显得格外孤单冷清。她餐盘里的食物堆积如山,吃的酣畅淋漓。

        老白站起身,满脸阳光灿烂地与我打招呼:“庄总,才来啊。”

        我点点头:“有点事耽搁了。”

        取回饭,我坐老白对面,眼前的一切让我目瞪口呆,刚刚还堆积如山的食物,转眼间盘干碗净,仿佛用水洗过。我惊讶不已,她是怎么把小山般的食物倒腾进胃里的呢,她的胃到底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老白站起身,略显羞涩地说:“庄总,我再去取点。”

        我的天,还要再取点!

        哪里是取点?又是巍巍如山的一盘。我善意提醒她:“老白,少取点,吃完再取嘛。”

        老白相当沉着地说:“反正是个取,省得麻烦。”

        我别有用心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牛的美食家。”

        老白并不在乎我的弦外之音,举着筷子在我面前挥舞几下说:“啥美食家呀?好听点是个吃货,难听点就是个饭桶。”

        她这么一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干笑两声说:“能吃才能干嘛。”

        老白边吃边说:“嗨,也就是咱公司吧,能敞开肚皮吃。放其他单位,就我这大肚婆,吃也给吃穷喽。”

        我非常善解人意地说:“有句民间俗语,‘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反正不吃也剩下了,剩下就是浪费。浪费总是不好的,你是在用实际行动消除浪费啊。”

        老白感激地对我笑笑。我觉察到她的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老白的餐盘里五味杂陈,羊肉小炒啦、酸汤牛柳啦、红烧茄子啦、辣子鸡块啦等等,赤橙黄绿青蓝紫,煞是令人眼花缭乱。反观我自己的餐盘,实在乏味可陈,几片豆腐,加几叶青菜。

        老白吃饭就一个特点:“快”。 用风卷残云、狂风扫落叶等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而且吃饭不误说话工。相比之下,我就显得过于温文尔雅了。芮洋曾经批评我,说我吃饭像打仗,饿死鬼托生的。如果让她见识一下老白,她肯定会认为她老公是个标准的绅士。

        我在心里送老白一个光荣称号:天下第一吃货。在我有限的人生经历里,论吃,无人能出老白其右。

        我对老白说,没想到,你竟然还读过《了凡四训》。老白舔舔嘴唇说:“我从小就爱读书,家里条件不允许,早早就辍学了。要不然,我们还可能是同学呢。”我笑笑说:“你抬举我了,我也没读过什么书,也是早早就辍学下乡去了。”老白叹息说:“一样的经历,不一样的人生啊。”

        她的感慨引起我的共鸣。如果不是时运不济,老白完全可能是另一种人生啊。

        食品卫生监督局到公司餐厅检查工作,检查组走进餐厅时已经过了饭点,只有老白一人低头用餐。检查组组长除了对卫生状况表示满意外,对员工的节约行为也赞不绝口,指着老白的餐盘说:“看看人家用过餐的餐具,猫舔过一般。”我很自豪地说:“领导,我们公司正在开展‘光盘行动’,每个员工都是如此啊。”

        马上要过年了,年会是规定动作。年会在大会议厅召开,会后聚餐。会议专门为保洁员安排了两桌,标准与参会人员完全一样。荆怀玉带领公司领导挨桌敬酒。敬到老白一桌时,荆怀玉千篇一律说:“大家一年来辛苦了,给大家敬杯酒。”老白代表保洁员说:“俺们公司是最人性化的公司,试问,有哪家公司保洁员上得了台面,老总还给敬酒?”荆怀玉说:“我靠,保洁员也是我们员工啊。哦,白姐,我听说过你的光辉事迹,特能吃,也特能干,我喜欢。”老白难为情地说:“我就是个饭桶。”旁边一位保洁员插话说:“多几个白姐,能把公司给吃垮喽。”荆怀玉瞥她一眼说:“开得起公司,就不怕大肚婆。”我接着戏谑说:“咱老白是吃货界的高手,如果有个吃货比赛什么的,老白准能拔得头筹!”

        老白也不生气,笑着说:“我就是《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老白,老白,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端起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大家笑起来。老白带给大家来许多欢乐。

        过年下起大雪,好几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一直下到初七(假期结束的头一天)才结束。本来不该老白值班,她主动放弃休假,跑到公司跟值班的保洁员一起扫雪铲雪。清理完雪,天已傍晚,老白打发保洁员们回家,自己留下来,堆起一个雪人。她堆雪人不是简单的堆一个臃肿身子和大圆脑袋,而是用一把小铲刀,进行艺术创作。脸庞、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甚至头发都是一刀刀雕出来的,极富艺术个性。细长的眼睛里镶嵌着紫葡萄,秀丽的鼻子掏出两个鼻孔,嘴唇微启,显得很性感。最彰显个性的是雪人两个硕大无朋的乳房,浑圆、饱满,仿佛里面盛满了乳汁,随时都会蓬勃而出,乳头镶嵌了两颗鲜艳欲滴的红圣果(小西红柿)。折腾完,她上下左右大量一番,又用小铲刀重新整理了一下雪人的大波浪卷发,方才满意点点头。

        空气寒冷的在颤抖,雪人独自守望着空寂的夜空。

        第二天是个大天晴,白雪晃得人眼晕。大家陆陆续续上班,一进公司大门,都被震撼住了。天啊,艺术品啊。老白没进入雕塑界,真是雕塑界的重大损失呀。员工们很兴奋,纷纷跟雪人合影留念。我跟荆怀玉同时到公司,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老白也在其中。陈子文毫无原则地赞叹道:“白姐,人才啊!老天不公,抹煞了你这个人才啊!”老白说:“看你说的,啥人才哟。小孩子的玩意儿。”荆怀玉点点头说:“是人才。白姐,你有情趣,内心也很童真。”老板如此夸奖,老白竟然难得的脸红了。一个小年轻附在老白耳边说:“白姐,你的雪人让人羞羞呢。”老白大声训斥道:“羞羞个屁,你不是吃你妈的奶长大的!”我说:“老白,给雪人命个名吧。”老白说:“耍着玩儿的,命啥名哟。”荆怀玉很严肃地说:“我说,就命名‘母亲 ’吧。靠,滋润大地,调节气候,最终消失的却是自己。”

        雪人很快融化了,却留在许多员工的手机里和记忆里。

        过完年不久的一天下午,我正跟荆怀玉说事,行政管理部袁主任带着餐厅管理员小李进来。荆怀玉问什么事?袁主任说发生偷窃事件。荆怀玉说:“餐厅能偷窃什么,食材吗?”袁主任嗫嚅着说:“那倒不是,挺特殊,不知道咋处理。”我说:“没头没脑的,到底偷啥了?是谁?”小李说:“嗨,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是白姐,偷餐厅的饭菜。”我哑然失笑。母亲的,现在谁还偷饭菜!我说:“是偷到她肚里了吧?”小李认真地说:“是真的。白姐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就餐,随身带个包,我们总不能检查人家的包吧?谁这道她包里装着塑料袋。只要餐厅有剩菜剩饭,都偷偷装进塑料袋。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大肚婆,没怎么在意,今天中午才被我发现。”

        荆怀玉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问道:“白姐,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吗?”

        小李说:“没有。我只跟袁主任汇报了。”

        荆怀玉赞许说:“算你小子懂事。”

        小李画蛇添足地说:“不怕她白姐不承认,监控录像录得清清楚楚。”

        荆怀玉愤怒地说:“我靠,谁让你调看监控录像的?”转身对袁主任说,“小袁,把这段监控给我删了!”

        袁主任不明所以,说:“老板,监控删了,处理白姐就没有证据了。”

        荆怀玉愈加恼怒地训斥说:“我靠,你也太逗逼了。你是警察啊,让你破案啊?谁说要处理白姐的,是你还是我?”

        袁主任和小李面面相觑,不知道“红花鬼母”发的哪门子火,他们也没做错什么呀。

        我对可怜巴巴的袁主任和小李说:“你们认真负责的精神还是值得肯定的。不过,事情可能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这样吧,这事儿严格保密,哪说哪了。按老板说的,录像删了。你俩抽时间去一趟老白家,情况弄清楚了再来汇报。”

        俩人还再愣神。荆怀玉挥挥手说:“我靠,还愣着干啥?就按庄总说的办。”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荆怀玉耷拉的脸旋即恢复常态,深情款款地说:“知我者,庄沙也。”

        两天之后,袁主任汇报了他们了解到的情况。

        老白家住城乡结合部。这里是一片老旧低矮的砖房,历经风吹雨打,残破不堪。随着城市的发展,这样的平房已经难得一见了。

        老白的丈夫年轻时仪表堂堂,能说会道,深深吸引了小资情调的老白(那时候还是小白,黑牡丹小白)。父母说这个小子不务正业,坚决反对,老白死心塌地跟他私奔,气得父母跟她断绝了关系。老白年轻时在一家国企上班,在工会做宣传工作,喜欢写写画画,写的诗歌上过省报。谁家小两口吵个架、打个架什么的,她很热心帮助调解。她能调解别家的矛盾,却不能调解自家的。丈夫婚后不出去工作,靠老白养活,还嗜酒、嗜赌。喝醉了打老婆、打儿子。赌输了伸手向老婆要钱,不给就下死手打,每次发的工资都让丈夫收罗一空。工资一部分奉献给了赌桌,一部分变成了酒菜进了丈夫胃里,然后转化成操练老白的洪荒之力。老白受不了家暴,躲在单位不回家,丈夫跑到单位去闹,拿把杀猪刀,说要跟白江南同归于尽,谁挡捅谁。单位领导受到惊吓,将老白早早劝退了。

再往后痛说老白家史,又是一本斑斑血泪账。儿子长大了,完美地继承了丈夫的衣钵,嗜酒、嗜赌、打架,小小年纪就领个女人回家,给老白生下个孙女。儿子打架把人给打残废了,入狱服刑,没领证的儿媳跟人跑了,孙女留给老白抚养。

        要说也是报应,丈夫赌博“抽老千”,被人给痛扁了一顿,他跑回家拿把杀猪刀,要去捅了人家,跑半道跌倒在地,再也没起来,从此瘫痪在床。丈夫靠老白服侍,孙女靠老白养活,还要赔被儿子打残的那家人钱。丈夫驴死不倒架,还要吃肉喝酒。老白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无怨无悔地满足给她带来巨大痛苦的混蛋丈夫的需求,从公司给丈夫带饭菜回来。有时候没有带回饭菜,丈夫还会摔碗砸盆,粗声大气地骂老白。

        大年初二,她到监狱看儿子,给儿子送去饺子。回来没有钱坐车,徒步往回走,走半路实在走不动了,倒在路边的沙蒿林里。天下着大雪,她的身体被雪给覆盖了。不是被放羊人发现,我们就可能就再也不到老白了,更不可能见到她堆的雪人了。

        袁主任讲完老白的遭遇,眼眶都湿了。

        我实在难以想象,老白的日子过成这样,还有心思管小年轻们的破事儿,还有心思去堆雪人玩儿。也许,她的心里太苦了,需要某种寄托吧。

        老白,每天守着瘫痪在床的混蛋丈夫、抚养着上小学的孙女,还要牵挂着坐牢的混蛋儿子,每天每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荆怀玉默默走到窗边,望着天空。又是一个布满阴霾的天气,没有一丝阳光,也没有微风细雨。

        我说:“我们应当帮一下老白,她的生活太不幸了。她那混蛋丈夫要是绝症还好,起码还有个尽头。这他妈的,无边无际啊。”

        荆怀玉说:“靠。帮,怎么帮?帮到啥时候!”

        袁主任建议说:“要不,我们给白姐发动一次捐款咋样?”

        荆怀玉断然拒绝说:“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白姐为啥不让我们知道她家的事儿,你们想过吗?她有她的自尊,她不想让大家可怜她、怜悯她。我们帮她,实际上是害她,她一定会辞职的。辞职了,你让她哪儿去!”

        袁主任喃喃道:“那,咋办。”

        荆怀玉慢慢转过身说:“从今往后,白姐往家带饭菜的事儿,谁也不许声张,谁说了我收拾谁!如果没有剩饭剩菜,嘱咐厨师再加做两份,在白姐吃饭前放餐盆里。通知财务给白姐涨500元工资,她是领班,涨工资也是应该的。还有,白姐的孙女完全符合咱们公司助学条件,列入公司的金秋助学计划。好啦,就这样吧!”

        我心里明白,这是帮助老白最好的方式了,既帮助她解决了实际困难,也充分照顾到了她的自尊。

        白江南继续做着保洁员领班,继续做小年轻的“知心大姐”,继续充当人家的“人生导师”(虽然她自己的人生一塌糊涂)。人来人往的办公楼里,遇到有人路过,她会侧身站在一边,露出阳光般灿烂的微笑。

        有人叫老白“吃货”如果被我听到,我会一定会正色告诫说,不要叫她“吃货”,她吃得不是“货”,是“苦”!

 

神马都是浮云

 

        神马都是浮云,网络流行语。“神马”是“什么”的谐音,“浮云”过眼云烟。意思是人生过往,转瞬即逝,繁华落尽,虚无缥缈,什么都不值一提,有感叹和自我安慰之意。我在怀玉服装公司退下来之后,尤其是发小黄耀武死于非命之后,我的生活跌入低谷。在家人的帮助下,我逐渐走出阴霾,真切感受到人生过往“神马都是浮云”。

        转眼间,我在怀玉服装公司工作了六年多时间了,算是“资深老人”了。荆怀玉对我的工作相当满意,她说我跟她的配合是“如鱼似水”,我说“如鱼似水”太污了,让人浮想联翩,还是“珠联璧合”可能更恰当。荆怀玉说你这人,思想真污。不管咋说吧,只要公司存在一天,你就必须在一天,干到咽气那天为止。我说年龄不饶人,你还是要早点钦定接班人呀。

没想到,接班人真的不请自来了。

        一天早晨,荆怀玉打电话给我,请我到她办公室。这种情况极少,一般有啥事,她都“亲临”我的办公室。直觉告诉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

        荆怀玉办公室坐着一位小伙子,见我进来立马站起身,恭恭敬敬喊我“庄叔”。小伙子高高大大,皮肤白皙,鼻梁挺直,大花眼睛,一道剑眉直插鬓角,英气逼人,好一个“高富帅”!荆怀玉笑着对我说:“介绍一下……”我举手制止了她,说:“是大海吧!”荆怀玉说:“嘿,真聪明。你见他的时候他还不满周岁吧?这都认得出来!”我说:“大海完美继承了你跟小东的优良基因,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说起小东,荆怀玉脸上划过一丝落寞之色,随即便消失了。

        我问大海,怎么想起回来看老妈了?大海自然听出我话中的奚落,说自己年少轻狂,亏欠母亲太多,这次回来打算就陪在母亲身边了。我问不回美国了。大海说不回了,“父母在,不远游”。我心里说,你他妈游够了吧!荆怀玉说,我想把公司交给大海打理,你意下如何?我说我哪儿有什么“意下”?你打拼出来的天下,传承给儿子天经地义。荆怀玉说晚上我们仨一起吃顿饭,也算是给大海接风洗尘。

        晚宴上大海频频向我举杯敬酒,说母亲的事业做得这么大,多亏庄叔鼎力相助。我说那是你妈的本事,庄叔在最落魄的时候,是你妈收留了我。荆怀玉对我说,我累了,决定“裸退”,再也不管公司的事儿了。你呢,留在公司再帮大海几年吧,算是我的顾命大臣吧。大海也情真意切表达了挽留我的意思。我自己心里清楚,时代在前进,我的知识再更新,也赶不上时代的步伐了。看来,我老人家干不到咽气的那一天了。我对大海说,需要庄叔的时候言语一声,庄叔就不再你身边碍手碍脚了。大海说公司有您这样的老人才能压住阵脚哦。我说我也累了,该歇歇了。孩子,你是喝过洋墨水,见过大世面的人,相信一定会把你妈的事业发扬光大的!

        说是这么说,心里还有有股劲别不过来。

        回到家,儿子西风和儿媳佳佳也在,陪着芮洋看电视。

        我关闭电视,向他们报告了公司的重大人事变动,最后悲情地宣布了我人生的重大事件:“我很‘识趣’地退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回归到我们这个温暖的家庭了!”

        芮洋并没有表示出意外,嘲讽说:“嚯,听你的口气,好像不太情愿啊。你早就该回归了,你以为你是谁,离开你地球就不转了!”

        我叹口气说:“唉,我觉得我还行。就算是秋后的蚂蚱,总还能蹦跶几天嘛。”

        西风很体贴说:“爸,干了一辈子,还没干够啊,也该在家歇歇了。”我听出他的潜台词是,老就是老了,还蹦跶个啥!?

        我不服气地说:“哪里就一辈子了,盖棺那一天才叫一辈子呢。你爸我离那一天很近吗?”

        芮洋毫不客气地对我盖棺论定:“你以为还有多远?”

        我气愤地说:“你看你这个同志,咋能这么说话呢?我给我孙子挣个奶粉钱的能力还是有的嘛。”

        佳佳及时地冷酷无情地精确地打击了我的自尊,抚着大腹便便的肚子说:“爸,作为进入您家不久的新成员,我得说句公道话。您‘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雄心壮志我打心眼里佩服,但是我不得不说,您老虽有曹操的雄心壮志,却没有人家的雄才大略。您想想,哪个年轻人愿意让一个一走三喘的老人在身边指手画脚呢?”

        “嗨,你这个同志这么说就不够实事求是了。我哪里成‘老骥’了,又何曾‘伏枥’了,又哪里一走三喘了!”我义正辞严地反驳说。

        “你这个同志真不会说话。”西风白了佳佳一眼,“咱爸怎么就‘老骥伏枥了’?至多不过是‘老马卧槽’罢了。”

        “在你们眼里,我已经到了混吃等死的地步了吗?”我大声质问道。

        “咋就混吃等死啦?佳佳快生了,你个老东西在家含饴弄孙不好吗?”芮洋剜了我一眼,话里话外透着股陈醋味儿,“我知道你是咋想的,不就是舍不得离开荆怀玉吗?咋的,心里很失落吧?”

        “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有没有点儿同情心。”我愤怒地叫嚣。

        “你哪样了?”芮洋追问道。

        我不再理睬他们,“嘭”地一声,恶狠狠地关上了卧室门。

        一夜无眠。我在与另一个我进行抗争,一个我说老了,要服老,呆在家抱孙子有啥不好;另一个我说余生就要在家里蹦跶蹦跶了,多么可怕,多么凄凉,我还能做点儿事的嘛。

        抗争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我黑着“熊猫眼”在餐桌上向大家宣布,虽然你们对我的急流勇退毫无同情之心,并对我复出江湖的雄心进行了无情的打击,但是我要化打击为动力,在未来的日子里,潜心研究佛学,并将其发扬光大!佳佳首先表态,说坚决支持我的选择;西风没说支持,说“尊重”我的选择;芮洋鼻孔“哼”了一声,没表态。

        此后,我与芮洋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芮洋对睡懒觉有着非同寻常的热爱,并引经据典说女人睡懒觉美容。我自从研究“佛学”后,每天五点多就起来做“早功课”,香烟袅袅中,伴随着木鱼声的是我的诵经声,一诵就是一个时辰。刚开始芮洋还能蒙着头堵着耳朵忍耐,时间一长就忍无可忍了,对我大发雌威,说我的木鱼声诵经声极大损害了她的身心健康,摧残了她的精神,如果我再不停止对她惨无人道的迫害,就坚决将我扫地出门!在芮洋的严正谴责下,我不得不停止“早功课”,改诵经为默诵。虽然芮洋依然不满意,说我大清早盘腿坐在床上瘆人,但也不好再横加干涉,终究照顾了她睡懒觉的嗜好。

        我觉得我已经进入超凡入圣的境界,在我眼里“神马都是浮云”。就在我的情绪复归平静之时,发生了一件事,搅乱一池春水。

        一天早晨,我忽然接到宁大伟的电话。我们虽然在一个城市,却已经有些年头没有联系了。他毫无过渡句,劈头就说:“老庄,黄耀武走了!”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走了?走哪儿了。”“能走哪儿,死了!”

        妈的,一把岁数的人了,说话委婉一点儿也会死吗!

        我的心脏一下停止了跳动,我觉得我也“死了。”

        去殡仪馆的路上,宁大伟告诉我,昨天晚上,黄耀武到K厅唱歌,唱完歌还做了一个美容,回家路上摩托撞到电线杆的菱形铁上,当即气绝身亡。黄耀武静静躺在殡仪馆玻璃棺里,眼睛深深瘪了下去,从额头到下巴一道撕裂伤,粗针大线缝合起来,针脚横七竖八的,面目全非,太惨了!

        送走黄耀武后,我的情绪低落到极点,躲在书房抽烟。脑子里满是黄耀武的影子,孩提时代在我头顶放的那个超级闷臭屁、他与潘美娥那段有始无终的凄美爱情、沙子坡监狱绝望的神情等等,一幕幕在我眼前掠过,如雾如烟,却又清晰如昨。黄耀武人生最辉煌的阶段是他当中药厂副厂长的时候。调到市机械厂后,他曾做过车间副主任。吕木禾跟党委书记 “反贴门神不对脸”,尿不到一个壶里。他是吕木禾的人,受到党委书记一派的打压。两年后,吕木禾跟打字员搞到一起,被处心积虑的党委书记抓个正着。吕木禾倒台了,黄耀武也跟着完了。在往后,黄耀武调到电厂,干水暖工。眼看就要退了,却出了这场惨祸。真是生亦何欢,死亦太苦!

        芮洋担心我憋出个好歹来,晚上给西风打电话,说你爸受到了毁灭性打击,需要亲人的关怀,你跟佳佳搬回来住几天吧。不知道西风咋说的。芮洋提高嗓门愤怒地说,如果你不希望咱家户主的户口注销,就别回来!

        西风和佳佳乖乖搬到家里来住。我惨烈的变化让他们震惊不已,我听佳佳低声对西风说:“这个老男人还是咱爸吗?几天功夫呀,咋就变成木乃伊了呢。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与那和幽默阳光的老帅哥联系在一起了。”西风叹口气说:“你无法理解咱爸跟黄叔的感情。黄叔走了,把咱爸的生命也抽走了一半。”

        全家人对我“兔死狐悲”的痛苦表现出极大的亲情关怀,西风和佳佳一改无老少尊卑的态度,对我的卑恭无以复加,称谓由“你”改为“您”,走路脚步轻的像猫,说话前先看我的脸色,我像是元青花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一不小心给弄碎了。

        半个月后,芮洋主持的家庭会议在客厅隆重举行,芮洋在会议上做了深刻检讨:“我经过了沉重甚至痛苦的反思,深深感到对庄沙同志关心不够、爱护不够,特别是庄沙同志潜心研究佛学的时候,我以他耽误我睡懒觉为由,剥夺了他诵经的自由,给庄沙同志的身心造成极大伤害。我为我的自私痛心疾首,我宣布,从明天,不,从今天开始,恢复庄沙同志诵经的自由,想什么时候诵就什么时候诵。”

        佳佳摸着自己的肚子接着说:“咱家即将增添新成员了。新成员诞生之时,我希望咱家的全部成员都在场。特别是咱爸,我肚里的孩子姓庄,是您生命的传承,也是您未来生活的乐趣,您总不会主动放弃这个乐趣吧?”

        西风很严肃地说:“爸,我们在隆重迎接一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时,您作为的爷爷角色是不可以缺席的,缺席是对新生命不尊重,也是不可原谅的。因此,您还没到对您的生命说拜拜的资格。”他转而用明显讨好口气说:“您老满腹才华,还要给您的孙子起名字呢,名字对孩子很重要,伴随着孩子的一生。”

在家人软硬兼施的关怀和打击下,我终于从黄耀武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给佳佳肚子里的孩子取了个名字“庄乐天”。这个名字男孩女孩都适用,希望他(她)天天快乐。

        一个多月之后,佳佳卸去了她甜蜜的负担,小乐天出世了,男孩儿。

        小乐天百天那天,我请全家人吃了一顿。百日宴上,我声情并茂地唱了刚学的陈姿彤的《神马都是浮云》

        ……

        神马都是浮云

        浮云又是神马

        ……

        静静的想着

        静静的呆着

        静静听你唱着熟悉的歌

        

     

 

        本期刊发的两篇佳作《搬迁》《廉租房》出自我区知名作家田玉林、火会亮之手。我们刊发名家的作品,有两层含义:一则提升《贺兰山》的品味,二则意欲我市作者读名家作品可用以借鉴、对照、交流和提升自我。常越的诗作《青藏梦想》原刊发于《中国诗歌》,我们再次刊发,同样有两层含义:一则示意读者关注,二则示意我市诗歌作者关注,因为《中国诗歌》是国家级刊物,层次较高,所刊发诗歌都有较高的品味,可学习、借鉴。以后,凡我市作者的作品,不论是诗歌、散文、小说还是文学评论,只要刊发于国家级刊物,我们一律再次刊发。

        除了名家之作,值得一读的,还有宋希元的小说《葛老太》,姬艳艳的小说《祁雨》,吴全礼的散文《尘埃是离人暗藏的踪迹》。《葛老太》中的葛老太,虽然生活中过于吝啬,但在吝啬的外表下,却潜伏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慷慨无私地资助两个贫困家庭的孩子上大学。宋希元在看似鸡零狗碎的叙事中,用温暖的文字,刻划了一个可敬可亲的葛老太形象。《祁雨》中的丈夫,为给妻子购买一把称心如意的花雨伞,用尽心计,终于如愿。一把花雨伞折射出往昔的艰辛和晚年的温馨,在沉稳、优雅的叙事中,我们感到了老来的幸福和家庭的温暖。在《尘埃是离人暗藏的踪迹》中,我们看到的是另外一番景象:父亲一生没有离开过尘土,离别人世时同样带着一身尘土;父亲离去,母亲对家中厚积的尘埃,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任其肆虐、蔓延。是看透人生的大度?还是对故去亲人的留恋?作者没有明确示意,但蕴含的意义,我们已似有觉察。

        扬州的诸多书画家来我市进行书法、美术作品参展交流,游览了我市诸多旅游景点,情志所致,欣然命笔,创作了诸多诗作、散文。我们特辟专栏集中刊出,从中可以领略扬州书画家们的诗文风采。

 

 

 

04搬迁                                                     田玉林

 

 

15廉租房                                                   火会亮

21青藏梦想                                                 常   越

 

 

24葛老太                                                   宋希元

32祈雨姬艳艳

 

 

36游贺兰山(外七首)华干林

37贺兰山下怀古(外八首)华续先

38游石嘴山断想(外一首) 梁明院

38沙湖初秋(外一首)徐正标

38游沙湖有感(外二首)张    军

39梁明院、华续先、徐正标唱和集 梁明院

39游沙湖(外一篇)弋    戈

 

 

41大武口中华奇石山赋                                        许长礼

42省嵬城——西夏遗落的一粒珍珠                              王淑萍

45潮湖村采风得联六副                                        沙俊清

46一粒种子的生活史(组诗)                                  张    杰

49潮湖陶氏渊明后裔探寻记                                    耿万荣

 

 

53尘埃是离人暗藏的踪迹  吴全礼

56春暖花开,蝴蝶自来  樊    冰

57横溪中学,我在回忆中等你     杨    坚

61父亲的土地情怀 寇天福

64狼毒花  魏银忠

66蜗 居(外二篇)  杨远辉

70我心中的长征精神  王志厚

74我这一病(外一篇) 劳    心

79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83野花                                                     张志磊

83闪亮的,是灯                                             木    易

84命运   爱    静

85遗失的礼堂                                 杜学华

 

 

88在黄河流经的地方(组诗)                                 潘春生

92碧草满坡(组诗)                                         张    纪

95来世,你做我的兄长                                       张玉秋

99春雪(外二首)                                           刘    虎

100塞上酒香诗四首                                           钱守桐

101聂朋群诗词六首                                           聂朋群

102冬日登长城(五古)魏东旭

103贺兰恋(外一首)                                       李登峰

 

 

104时间窗口                                                  张玉秋

 

73828895101简讯五则  石    文

 

 

  

 

田玉林

 

        四五只喜鹊每天都在后山的崖背上或屋后的老榆树上“喳喳喳”的叫个不停,那黑白相间的鹊儿是这山里的精灵。

        六十子从镇上开会回来,看到那些苍黄突兀的山峦忽然顿觉亲切起来,仿佛自己的老人一样和蔼慈祥。虽然内心里无数次诅咒过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也无数次试图用自己二十多年的青春和汗水去改造它,但这恶劣的自然环境又无数次击碎了他的梦想。十年九旱,没有雨,再好的土地也长不出庄稼来,而这山沟沟的水有时候比油还金贵。

        六十子在庄口碰到黑牛子,给他说了搬迁的事,黑牛子的眼睛瞪得比他身后牵着的黄牛眼还大。

        “哥,你别哄我了,真的,哪有这样的好事?”纵然六十子一本正经的又说了一遍,黑牛子始终傻笑着半信半疑。他牵着牛要给他妻哥家搭伴耕地去。

        后湾村要整体搬迁到川区去。就仿佛锅里炒豆子,一下子噼里啪啦炸开了。

        对于后湾村来说,这真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几辈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竟然在他们身上发生了,像做梦似的。人人奔走相告,后湾村犹如发了山洪一样,每家每户都激荡着一股难以言状的复杂心情,因为他们对这巍峨连绵的大山既爱又恨,剪不断理还乱。

        庄子里洋溢着节日一般的欢欣,唯独戎老汉耷拉着头,心事重重,他听到了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儿子大成子把村支书六十子从镇上开会带来的话传给全家老小,女儿琴琴第一个高兴地拍掌跳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像牡丹一样又大又艳。儿子雄雄还小,他看着姐姐,就好像看到了天。他的女人眉宇间一舒,脸上一对酒窝收起,嘴唇收紧,似乎已经在向往那里的生活。母亲抬起头看了一眼抽烟的老头子,手里绣着的一个香包乱了针脚。戎老汉听完儿子喜形于色的一番话语,连连抽了几口,在旱烟弥漫的烟雾中吐出三个字。

        “咱不走。”

        “凭啥?”还不等大成子惊愕的神色反应过来,琴琴已经撅起嘴,从地上的小凳子上蹦了起来,理直气壮地质问爷爷。

        “几辈人都在这里,也没饿死,咱不凑这个热闹。”

        “没饿死,可活得还像个人吗?”琴琴两眼喷出了火,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爷爷竟然是这样一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说不去就不去,谁愿意去谁去。”戎老汉的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他的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这在庄里人人皆知。

        “哼”,琴琴涨红着脸,轻蔑地看了一眼爷爷,几步跨出屋门,那一根抖动的马尾辫在她身后没有节律的乱晃,这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反抗,在戎老汉看来,这比当着他的面数落一顿更严重更可恶,简直是没有一点教养,哪是一个上高二学生的样子。戎老汉拿烟锅的手微微颤动了几下,他努力压制住自己,挑眼看了一眼坐在炕头上有点不知所措的儿子。大成子木讷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灾难降临一般,不知道该如何管控,女儿像一匹烈马,说尥蹶子就尥蹶子,而父亲像一头老黄牛,越老越犟,犟的人都沾不到跟前。

        摊上这么好的事,却把六十子难倒了,庄里年长的几个老者就像一堵厚厚的墙,咋做工作都不行,一个个都是死人顶门——硬抗。你干气还没办法,更要命的是他的老爷子也是死活不挪窝,这让他这个村支书在庄里连说话的一点底气都没有。哎呀,这怎么给镇上交代呢。在村委会,他召集村委会班子成员和死硬派家的代表商量搬迁的事。

        大成子一进来,顺顺子斜着脸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大成子的鼻子上结下断的说:“大大大成子,你大大大的头叫驴驴驴踢咧嘛,成成成天在我们家呢转转转啥着嘛,把把把我大鼓鼓鼓动上着……”

        “你大的头叫驴踢咧,你个驴日的咋说话呢,不说你大没主意,还七赖八赖的怪我大哩。”大成子一股无名火正没处发呢,恰好遇上顺顺子这个结怂,拨开虎虎子拦着的手就往顺顺子跟前冲,被六十子一声断喝愣在了原地。

        “少亏先人,都啥时候咧,披着被子当衣裳穿呢——没求个掌握。”

        众人坐定,村主任有有子数了一下,还有后沟的喜喜子没来,他问大成子给通知了没有,大成子说:“我走时喊了一声,在场里搅晒牛粪呢,可能一会儿就来咧。”

        有有子刚想拨个电话,透过窗户看到喜喜子耷拉着头像丢了魂似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喜喜子,你大一概开明着呢么,咋这一次也让门板给夹咧。”团团子见喜喜子进来,一脸的苦大仇深,好像家里丢了几千块钱似的。

        “唉,何至于夹咧,夹扁咧,人家一天都笑着呢,我们家一天淘死气着呢,我大给我耍死着咧,天天嚷着要上吊,唉,害死咧,我的个胡大哟,咋咧啥,越老还越糊涂咧。”

        喜喜子坐在凳子上接过大成子扔过来的一根烟,顺顺子给打了个火,半截烟的过滤嘴上涎水都湿到烟丝上了,喜喜子看着他,没好气的说:“哎呀,顺顺子,你人结着呢,嘴总没结么,你就是把烟屎吃出来,你大的老脑筋还是转不过弯,看你那个怂样子。”

        顺顺子没想到好心没有好报,打火机朝喜喜子的下巴子一伸,喜喜子看着喷出来的火,赶紧笑嘻嘻的躲开了。

        “你你你大我看不不不是夹扁咧,还是是是茅坑里的石头,连连连硬带臭。”

        众人哄笑一番,六十子发话了,他把这次镇上开会的情况又重新传达了一遍,要求这七户人家务必在月底前把这几个老汉的工作做通了,镇上的移民干部要来庄上督促检查,希望以大局为重,不要拖镇上的后腿。然后给几个村干部分别包干了人,要求从今儿个开始就分头抓紧跑,争取早点做通早点了结。唯独他大的事没有提,虽然心里揣着个狼儿子,但他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连自己屁股上的屎都没擦干净,咋说别人呢。六十子想,先做通其他人的工作再说,老爷子的事就是天上下刀子,还得自己硬着头皮上。

        有有子说:“哎哟,这几个老汉,都成棺材瓤子咧,还死不改悔。”

        六十子憎恶的看了一眼有有子,“哎呀,你是嘴上说话腰不疼,放的那是个干屁么,我看你大不是死的早,就叫你个哈怂活埋咧。”

        有有子看着六十子一脸的愠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哎,这咋咧,我啥时候把这人给得罪咧。

        庄里的哼哈二将配合默契得很,今儿个也露出狐狸的尾巴了,看来,各人都有各人的小算盘呢,拨到谁身上谁疼呢。众人都惊愕的不知咋回事,只有大成子心知肚明嘿嘿地笑着。

        大成子回到家,老爷子到山上转去了,琴琴在小屋里看书,雄雄不知又到谁家耍去了,这个娃娃,都上五年级了,还一天耍着不着家,唉,这一放假,把这哈怂像猴一样放到深山了。

        母亲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给琴琴做着一双鞋垫,大成子坐到台子上,看着母亲满脸的皱纹细细密密犹如蜘蛛网一样,心疼地说:“妈,你做啥着呢,算咧啥,眼睛都看不清楚咧,让琴琴妈闲咧做去。”

        “我闲着呢。”母亲抬头看了一眼儿子,知道今儿个到村委会去又加楔子了。唉,难为儿了,老头子倔得很,脾气一拗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妈,你给我大再念叨念叨,这是个大事情,一庄的人都高兴得不行,唯独咱们在这儿扛着,让人嚼舌头呢。”

        母亲为难的点点头,看来前面不论是埂子还是崖,她都要再硬着头皮闯一闯了。她不愿意看到一家子为这事四分五裂的,把她的儿夹在中间像钻进风箱里一样,媳妇子黑着个脸,琴琴吊着个脸,老头子拉着个脸,你不照我,我不照你,陌生的让人心寒。

        大成子起身到厨房拿一口馍馍吃,女人看见他进来,一个抹布抡来抡去的,大成子嘿嘿一笑。

        “你没病么,还是吃错药了,看你个哈怂的样。”

        “你大才有病呢,你大才吃错药咧。”女人将抹布重重地摔在案板上,像一头母狮子瞪着眼朝大成子直扑而来。

        大成子后退一步,板起面孔,压低了声音严厉的说:“你他妈的不要骚情得很,我看你三天不打,上房就揭开瓦咧。”

        “来来来,打打打,你大给你教的,打倒的媳妇子揉倒的面,我进你们戎家二十年咧,你打了二十年,头一个娃娃叫你打着小产咧,我现在还怕你不成,给给给,打呀。”女人低着头像一头羯羊顶着大成子的胸脯。

        大成子一边推女人一边看着院子里老妈的动静,显然母亲是听到了他们的吵闹声,拿起针线笸箩进了屋。

        “我给你说,你不要没事情找事情,给脸不要脸,你把你的位置摆正咧,不要一口一个你大你大、戎家戎家的怎么咧,你记住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进了谁家的门就是谁家的人,把里外分清楚,把你个混账王八蛋,一头的猪脑子。”

        “谁是混账,你大不混,咋是一根筋,这么好的事情,偏要跟政府对着干呢。”女人声音越说越大,都快掀开屋顶了。

        大成子一把攥住女人的衣领,嘴角抽在一处,两只眼睛气得都快鼓出来了。

        “天天就是个吵吵吵,还让人学习不。”琴琴听到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她杏眼圆睁,看着眼前的一切,气愤的怒吼道:“爸爸,你要是再打我妈妈,我就离家出走给你们看,啥时候咧,还动不动家庭暴力,你能不能文明一点,给我做个好样子。”

        大成子赶忙撒开手,不好意思的朝女儿嘿嘿一笑。琴琴才不领情呢,甩手就朝大门出去了。

        戎老汉在山上转悠的时候碰上在地里割苜蓿的三虎子,他问三虎子今年下了几头牛犊子,三虎子不爱搭理的看了他一眼,有口无心的说:“戎家爸,靠养牛富不了,咱这穷地方十年九旱,年成好了见两个钱,年成不好了还倒贴着呢。现在听说要搬迁咧,一下卖了算咧,几辈人围着牛屁股转着呢,还是没个啥好下场,瘦腰抽着呢,穷根拉着呢。”

        戎老汉听这娃娃话里有话,自知讨了个没趣,便顺着地埂子爬到山梁上走老坟上去了。

        大成子站在自家场院的短墙边看着琴琴从对面秀秀家出来,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女儿大了,他这个当爸的该收敛一些了,娃娃面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呼三喝四,粗暴无礼,女儿娃迟早是旁人家的一口子人,疼不了几年,结的怨多,让娃娃心寒对娘家就没感情咧。唉,又一想,这个糊涂脑浆子的女人一点也不省心,老人解不开疙瘩,她还在后头火上浇油着呢,你说叫人着气不着气。再加上这个娃娃么,一点都不看脸色,都是那李逵的脾气么,一阵子来跟旋风一样,立竿见影,不分老小,书都念到头里生锈咧,毕竟是你爷爷么,从小把你背大的,一点情面都不给,人家的娃娃书越念越聪明呢,这娃娃越念脾气倒越大咧。

        秋后的庄稼地里,只剩下苜蓿、洋芋、高粱、玉米、荞麦地零星的东一块西一块、横一块竖一块的散落在山畔上,这给人一种视野上巨大的反差,晚秋的凄凉挥洒在山野上,仿佛喝醉的酒鬼,东倒西歪。

        常庆到后湾村不知跑了几趟,反正最少不下五六趟,一个摩托光油跑了好几箱,你把那事情办成啥,一次一次瞎子点灯白费蜡着呢。没想到在其他村子群众都拍手称快、欢呼雀跃的事在这儿变成了肠梗阻,这让他在书记、镇长那儿打包票的事泡汤了,他的这张脸没处搁去,这把人丢大了。

        六十子、有有子两个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陪着笑脸,连连地自责,走了没有百十步路,六十子递烟递了三回了,他没有接,铁青着脸一身不吭的朝喜喜子家的后梁上走。

        喜喜子大在场院里刚给牛填完草,手里提着个小背篼,常庆迎上去,努力克制着自己,陪着笑脸说:“老爷子,想通了没有?”

        “想通着呢,好事是好事,可我这一把老骨头咧,舍不得故土啊!人常说,‘娘亲难离,故土难舍。’我老咧,活不了几年咧,让人家娃娃都去,毕竟是川区,交通方便,干啥都方便。我守着老院,不妨他们的事,不要为我这个快死的人天天淘死气。”老汉与其是给常庆他们三个说话,倒更像是给儿子他们一家子亮耳着呢。

        “不行,老爷子,后湾村要整体搬迁,一户不留,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谁照顾你,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孙后代考虑一下,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政府都给你们考虑周全着呢。”

        “对着呢,王家爸,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咧,你看看,喜喜子的脸都叫你那个儿媳妇抠得跟猫抓的一样,不给孙子留路总给你的儿一点面子呢么。人活一辈子,总不能光顾自己么,这样的话,活上一百岁有啥意思呢。”六十子的话呛得很。

        喜喜子从大门里耷拉着头出来,捂着左边的脸,但右边的几道子还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瞅着常庆、六十子、有有子看了几眼,又看了他大几眼,眼皮再也没有抬起来,像霜打了的一样。

        “唉,我老糊涂咧,我咋不早死呀,把人家娃娃都耽误咧。”看着儿子那个怂样,老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

        “把这哭啥着呢么,一句话的事情,死人着呢。”有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声喝止了老汉的哭腔相。

        喜喜子大抹了一把眼泪,短暂的思忖了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走”。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很坚决。老汉说完,扭头就回了屋,喜喜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说实在的,常庆对六十子的意见很大,你一个村支书连你大的工作都做不通,你还咋指拨人呢,腰里漏气着呢,说话能有底气吗?不过,对于刚才这两个人的表现他还是比较满意的。从喜喜子家出来,六十子递过来的烟总算接了,有有子打火,他点着抽了几口,叉手站在顺顺子家的崖背上,看着几间塌房子,心里五味杂陈。农村人都叫这大山封闭死了,目光短浅,看事情想问题光考虑到脚面梁上的一点利益,看不到山外的天。十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来过几次后湾村,那时这山上虽然光秃秃的,但还没有开垦,没过几年连陡坡陡洼都开垦种成地了,一年打不了几袋子粮食,雨水越来越少,生态环境越来越恶劣,幸亏这几年退耕还林还草,陡坡陡洼终于能看到一点绿色了,但照这样下去,下辈子都翻不了身、脱不了贫。唉,再不搬出去,这里都快成原始部落了。

        常庆今天也豁出去了,他给六十子、有有子说:“今天要是再做不通,你们后湾村就放下,等上几年再搬,反正李书记、杨镇长把我收拾了几顿咧,我也是路跑断咧腿跑短咧,尽心尽力咧,只要你俩不怕全村人骂,我无所谓。”

        六十子一听,这是常庆在甩坨呢。“哎呀,我们也是下了狠劲做工作着呢,都撕破脸皮吼着呢,嗓子都喊哑咧,农村人就这个觉悟嘛,远的看不见,近的除非你丢下一疙瘩钱,再就是道理讲得多好,哪怕是把天上的星星数下来,都不中用,听不进去么。”

        有有子知道常庆说气话着呢,政府拍板定下的事情,你一个镇干部就能说黄了,日球能得很。你们乡镇干部不知道我们村干部的苦处,既要干农活,还要挨家挨户的做工作,有些人死脑筋转不过弯你有啥办法,那是个牲口不上地棱子抽给几鞭子,那是个人总不是打的么。

        中午,从四牛子家出来,三个人的嗓子都喊哑了。这一早上成效不错,解决了四户,但常庆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高兴的样子,拿着个手机一直嘟囔信号不好。

        六十子说:“下坡是个阴面,信号一直不行,阳坡的信号好,咱们到有有子家先吃个饭,缓一缓,下午剩下的三户都是几块硬骨头,不好啃。”

        常庆把手机放进裤兜,惊异地看着六十子。“你大的工作做通咧?”

        “没有。”

        “没有怎么剩三户,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着呢么。”

        六十子讪讪一笑,不好意思的说:“我大的工作我做,到时候老汉不走,我就是把他背都背着出去,不给组织上添麻烦。”

        “单支书,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在李书记、杨镇长那儿你可把杆杆子站住。”常庆盯着六十子的眼,好像法官对证一般。

        有有子这才明白了。“唉,原来你个哈怂连你大的工作都没做通呢,还一天指东指西的,你这个人咋是这么个嘛?”

        “一下子对咧,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六十子不耐烦的打断有有子的话。

        “好,单支书,儿子娃娃,说话算数,你们家我就不去咧。”

        中午在有有子家草草吃了一口饭,常庆嘴一抹起身就走。六十子说再歇一会儿,跑得腰酸腿疼的。

        常庆说:“好咧,单支书,今天辛苦一下,把这三户的工作做通咧,睡个懒觉心安着呢,这要是做不通,我没法给领导交代。”

        在院子里,六十子看见有有子家里的从厨房出来解下围巾在六十子身上打了两下,六十子赶紧躲开。她看着常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领导,你吃好咧没?一碗浆水面么,清汤寡水的,我说掌柜子你早说一点,我用荞面给你们做一点摊馍馍。”

        “吃得很好,三碗,以前是两碗,今天破纪录了,一来确实有点饿,二来你这茶饭不错,谢谢老嫂子。”常庆腆着肚子打着饱嗝,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有有子将披在肩上的衣服穿好,边走边对常庆说:“常领导,要不今天晚上住下,六十子家的土鸡叫娃娃捉一只宰了,改善一下,这五六趟把你劳驾的跑不行咧,也算是我们哥俩的一点心意。”

        常庆还没说话呢,六十子接过了话茬。“你说的,常领导忙得中午缓一会儿都不行,下午回去还要给李书记、杨镇长汇报去呢,哪有时间呢?”

        “哎哟,单支书,吃不吃咋先不论,听你这个态度好像不欢迎啊,我这五六趟跑下来连一点好还没落下?”

        “哎呀,领导你误会了,我是说你的工作忙。”六十子赶忙解释道。

        “你是怕我到你家跟你大吵架吧,叫庄里人一听,原来单支书的大带头对抗搬迁着呢,影响你这个支书的威信啊。”常庆把敞开的衣扣系上,看着六十子。

        “没有,我大走我姐家浪去咧,没有在。”六十子咧着嘴一本正经的。

        由于早上的工作做得扎实,再加上六十子、有有子哼哈二将的帮腔,庄里人都意识到这是大势所趋,谁也扭转不了。老人的顾虑,一是怕搬迁到川区百年后没地方睡土,这一点上了年纪的都接受不了。二是几辈人都在这山上睡土着呢,走了就回不来了,老先人的坟就成了荒坟了,没有人看管,年头节尾,没有人在坟头上祭奠,良心上过不去。三是说到底,还是故土难离,虽然这里山大沟深,不是养活人的地方,但生活了几十年,就跟自己的亲娘老子一样,有感情了,能割舍得下吗?年轻人都想奔到川里去,这一点能理解,可老胳膊老腿的谁能理解?

        在优素福子家,优素福子大矮瘦的身材,一顶白帽子干干净净,左手时不时的捋着他的一撮山羊胡子,老汉看来是听到了早上的动静,态度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笑眯眯的站在大门前好像专门等候着呢。

        “老人家,想通了没有?”常庆一看老人笑容满面,语调也和顺了许多。

        “想通咧,想不通也得想通,不然我这两个侄娃子扣帽子呢,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哎,咱老咧,要给年轻人让路呢,不能一个死人顶门——硬抗,娃娃骂呢,给人家把路腾宽,咱们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不能横在路上挡道,你说是吗领导。”看到老汉拘谨恭敬的样子,常庆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连连点着头。

        “哎呀,这就对了老爸,你早干啥着呢么?”六十子脸上也是眉飞色舞,有有子对老汉竖起了大拇指。

        “哎,年轻人说话腰不疼,老了的个人,思想转化要有个过程呢,哪像你们年轻人,竹筒倒豆子——唏哩哗啦,几下子就把事情办成咧。我给你说领导,你来回跑了几趟咧,我们眼里看着呢,嘴上不会说,心里明白得很,你为了我们后湾村这几十户人家,把你麻烦咧。我这个人,你看是个大老粗,遇事还不是那么糊涂脑浆子的,反应慢一点。说实在的,能搬着出去,打心眼里感谢党感谢政府,这是个让子孙后代受益的事情。就是我们这些山里人看问题看不远,你想一下,老祖宗逃难到这个地方,也是几辈人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是穷一点、苦一点,我们都熬过来咧。唉,走,没有啥舍不得的。”

        常庆看着这位慈祥的回族老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集结的那些怨气一刹那间全部冰释消融了,他总认为山里人思想觉悟低,见得世面少,有些七八十岁的老汉一辈子连一次县城都没去过,这次这么好的事情,前挡后堵的,实在是生气想不通,被领导批评了几次,他觉得工作做到这份上了,这些人就是死脑筋,光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为别人、不为后代着想,现在看来,他也是有些天真了,人对土地的情感有时候胜过亲情,纵然这土地是那么的贫瘠,生存的依赖和岁月的磨砺融入到他们的骨子里,犹如血肉一般紧紧地相连在一起。

        “哦,领导,还有两件事要说着当面,一件事我们这个庄子搬出去不分开么?”

        常庆摇摇头非常的肯定。

        “你看,我们这个庄虽然回汉两教,团结得很,几辈人多少年咧,一点都不生分,我这两个侄娃子可以作证,相互尊重各自的风俗习惯,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亲,在民族问题上从来没有红过脖子黑过脸,乡里乡亲的在一起舒坦,分开咧,怪想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是个穆斯林,每天要到清真寺礼拜去呢……”

        常庆打断老人的话。“老人家,您放心,我可以负责任的对您说,政府都替咱们老百姓考虑好了,咱们这个村子整体搬迁,搬出去不会分开,这是其一,其二,到了川区的移民村,各种设施齐全,清真寺、卫生室、商店、学校、活动室等等样样都有,什么都不影响,您放心。”

        优素福子大捋着他的山羊胡子连连点头。“好好好,政府想得就是周全。走走走,到屋里喝口水,说了半天话咧。”

        “老人家,我们就不进去咧,您这么开通,我已经非常感谢了,还有两户也要跑一跑,谢谢咧!”常庆拉住老人的手使劲握了握。

        全昌子大在场院里给牛刮毛着呢,听见他家的大黑狗吠了几声,回头看见常庆他们,放下梳子,迎上去有些愧疚地说:“不说了,领导,我想通咧,常言说,‘人挪活,树挪死。’都怪我思想太守旧咧,解不开这个疙瘩子。”

        “对了嘛,老人家,想通就好,想通就好。”常庆没想到一顿饭的工夫,后湾村像下了一场雷阵雨,雨过天晴,阳光灿烂。

        全昌子从屋里出来,一脸的微笑。有有子走到跟前低声说:“全昌子,你个哈怂,给我们两个一点面子都不给,你大的工作做通了,你总支吾一声呢么,哑了吗你?”

        “刚做通,刚做通。”全昌子陪着笑脸。

        “你个哈怂等着,看我啥时候收拾你娃咧。”六十子指着全昌子,气不打一处来。

        来到大成子家,琴琴礼貌地招呼三人到她爷爷的屋里,倒了三杯茶,然后出去到山上喊她爸爸去了,大成子到山上给牲口割草着呢。琴琴奶奶看这么多人,就到孙女的屋里去了。

        “老人家,想通了没有?”常庆从椅子上起来坐到炕沿上,看着戎老汉满是皱纹的面颊,历经日月沧桑,饱览岁月风尘,脸色凝重,目光深邃,眼皮一直低垂着。

        “一直想通着呢,支持政府,感谢政府,叫他们都走,我在这里给我的先人守墓。”戎老汉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压得很稳。

        任凭常庆、六十子、有有子怎么说,戎老汉要么点点头,要么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始终再没有说一句话。常庆从炕上挪到地上,又从地上挪到炕上,头发都竖了起来,声音一会大一会小,戎老汉就是软硬不吃,不为所动。

        大成子进来听了一阵子,看到父亲如此不近人情,他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这个倔老头把一家人、一个庄子都害苦了。

        “大,你看,这个镇上的干部、村上的干部都说了这么多,你再不要犟啥,不要因为咱一家把全庄人的事都耽误咧。”大成子几乎是在哀求父亲了。

        “大成子,你看,你若把我能活埋咧,这事情你看着办,若活埋不了,你少管,是我养的你,不是你养的我。”戎老汉说完,斜靠在炕上的铺盖卷上,双眼微闭,径自睡去了。

        六十子还想说两句,被常庆手一挡止住了,然后手一挥,几个人从屋里出来。常庆想,这个老汉这么倔强,几次来一次比一次决绝,再折腾下去,要是发生点意外的事就更糟了,剩下一半个人,算了,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从坡上往下走,大成子撵了几步,给常庆和六十子、有有子说:“我大的心病主要在我的两个叔老子身上呢,我大爹十几岁就参加了红军,多少年了没个音讯,我二爹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听说死在了抗日前线上。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把两个儿子的几件烂衣裳埋在了祖坟里,老人过世的时候,一直念念不忘他的两个儿子。我大年轻的时候操劳一家子的吃喝呢,到祖坟上去的少,现在老咧,隔三差五的就去,嘴里经常还念念叨叨的。”

        有有子说:“你一说我也记起来了,我大啥时候也说过,老汉的两个哥哥,一个跟了共产党,一个跟了国民党,老大走的时候是偷着走的,老二是抓壮丁的,都在外面没回来,死活不知道,那时候没有个啥证据,公社里跑了几回,就这么耽搁下咧。”

        常庆说:“这样吧,我回去给李书记、杨镇长汇报一下看咋办?”

        有有子说:“常领导,单支书家的土鸡还等着呢,要不吃了再走。”

        常庆看着六十子呵呵一笑。“你看,单支书吓得脸都黄了,人家还等着鸡下蛋呢,咱们吃了拍屁股走咧,单支书又得跪地呀,算咧。”

        “哎哟,把我说的跟你们城里人一样,怕老婆。你打问一下,在这个庄子里,像我这样的儿子娃娃有几个?”六十子拍着胸脯趾高气扬,众人都哈哈大笑。

        第二天九点多,六十子泡了一杯八宝茶正品着呢,有有子打电话说大成子和三虎子在河湾里干仗着呢,他放下茶杯赶紧往河湾里跑。

        原来早上大成子和三虎子饮牛的时候碰到了一起,三虎子这个人心里没啥嘴上不饶人,知道全庄现在只有大成子大在那儿死顶着呢,心里有一股子无名火,看见大成子,故意呛了几句。

        “大成子,我看你大天天在山上转着呢,是不是让鸟屎把眼糊住了,坟里是埋死人的么,你大天天在老坟里给他看地方着呢,一庄的人总不是等着你大死了才搬呢么?你要是个儿子娃娃,巴上一截子硬屎,做上个主,哎呀呀。”

        大成子本来就憋屈得很,让三虎子这么一呛,火冒三丈,“噌”的过去,三言两语,两个人就撕扯在一起。

        六十子到了河湾里,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骂。

        “哎哟,咋咧啥,你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咧,还跟个二愣子娃一样,动不动脸红脖子粗的干啥吗?啊,啥事情不得成咧,老叫驴撵上咧,看你两个的哈怂样,有啥能头呢,一个庄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少说一句能把你两个憋死吗?啊。”

        有有子把两个分开,三虎子自知理亏,低头吆着牛走了。大成子一声不吭,一个人木楞楞地站在河湾里呆了好大一会儿,牛都自己回去了,他还站在那里,直到儿子雄雄跑到河湾里拉了他一把,他像丢了魂似的才回过神来。

        下午,李书记亲自来到了大成子家,一进屋,戎老汉准备下炕,被李书记双手按住了。

        “老人家,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大半辈子,要离开的确是舍不得啊,有句话说得好,‘故土难离’,但你看看这个地方,生存——可以,就是艰苦了点,吃水要到沟里去挑,种地满山跑,收成不一定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雨水广收成好一点,雨水欠,把籽种收回来都很难啊!”

        戎老汉点点头,李书记看老汉打不开话匣子,就让常庆、六十子、有有子、大成子他们都出去,他要和老人家好好地谈一谈。

        李书记和戎老汉促膝相谈了三个多小时,期间六十子进去了一次,都被李书记支了出来,看样子两人谈得很投机,李书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认真的做着记录,戎老汉把积攒在心里多年的话像开闸的水一样全部倾泻出来,他紧锁的眉头随着他的故事慢慢地舒展开来。

        就在常庆他们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李书记搀扶着戎老汉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俩犹如故交一般甚是投缘。走到场院里李书记拉着戎老汉的手郑重的说:“老人家,请您相信我,相信政府,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回去后,我马上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情况,尽快落实。”

        戎老汉让吃一口饭再走,李书记说时间不早了,他今天就得赶到县上去。这让常庆、六十子、有有子、大成子他们都罩了一头的雾水,原以为很僵的局面没想到会是如此的结局,一个个都像打愣了的鸡似的。

        看着山畔上摩托卷起的尘土,戎老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三天,三辆小轿车停在了沟底,车上下来八九个人沿着沟畔走了上来,还有两个穿军装的,庄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老戎家出事了,倔老汉这回撞到南墙上撞了个大洞,连县上的大领导都来了,再要是硬抗,就要抓进监狱了。

        来的人分了三个组,一组一直蹲在大成子家和戎老汉攀谈着,两组分别走访了庄里几个年岁大的老汉。下午,这些人还到山上的堡子里去看,然后又到戎家的老坟里转了一圈,庄里的一大群娃娃跟前跟后的,传出来的消息让庄里人都震惊不已。解放前,这里打过一次仗,这些人是来核实情况来的。

        第五天,沟底下又来了两辆小车,来接戎老汉和六十子大,大成子和六十子陪着两个老人上县去了。

        有有子挨家挨户的通知,赶紧处理家里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要么变卖要么送给亲戚。

        后湾村开始了搬迁前的各项准备工作,牛羊猪鸡全都卖了,不值钱的全都送给了亲戚。每天庄里都有出出进进的人,像赶集似的,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在山沟里此起彼伏,人们喜悦心情犹如海潮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星期后,六十子通知村里所有的人都到大洼梁上,县里的领导要来立碑子呢。

        第二天,沟底里来了大大小小十几辆车,还有两辆军车,没有地方停,都停到地里去了。

        后湾村从来没有见过这阵势,犹如开春的河水,人们簇拥着向大洼梁上奔去。

        戎老汉穿着一身青黑色的新衣,他从屋子里往出走的时候,老伴安顿琴琴把她爷爷搀扶好,戎老汉喜悦的脸上笑容满面,他摆摆手。

        “今天是我老汉这一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不要搀,我得劲得很。”

        山沟的小路上,二十名武警战士穿着礼服,扛着枪,精神抖擞,英姿飒爽,庄子里十几个年轻人抬着一个裹着红布的墓碑,县里的领导、镇上的领导神情肃穆,默默地向山梁上走去。

        大洼梁上,人们聚集在戎家的老坟里,县里的领导都过来和戎老汉打了招呼。十点钟,仪式开始,礼兵站立两旁,庄里的小学生穿着校服站立在前排,其他人都站在后面,县上的领导、镇上的领导和戎老汉、六十子大站在前面,一位县长拿着麦克风开始讲话,后湾村光荣的历史在这一刻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193610月,红军长征在将台堡会师后,一部红军经过后湾村,与盘踞在此的地主夏宗南相遇。当时,恰逢荒年,穷人的生活极其艰难,红军先后派人和夏宗南交涉了几次,要求给穷人减租分粮,主动投降。夏家把全部的粮食和眷属都集中到山上的堡子里,仗着有人有枪,居于要隘之险,根本不把衣衫褴褛的红军放在眼里,红军被迫无奈,于当日午后发起攻击,只用了十几分钟就将夏家堡子攻了下来,红军在打扫战场时,却发现夏宗南及一部分家眷从堡子下面的地道里跑了。这次战斗,有三名红军战士不幸牺牲,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只有十七岁,一个是江西人,一个是福建人,一个是四川人,红军在撤离时,连指导员嘱托村民戎正祥(汉族)、单福川(回族)二人将三名战士的遗体掩埋,并给予二人三块银元,被拒收。戎正祥的大儿子戎山林当时只有十五岁,主动要求参加红军,部队觉得他太小,没有答应。后乘夜尾随部队而去,再无音讯。考虑到夏宗南会回来报复,戎正祥和单福川商量,三名红军战士都是汉族,就埋到了戎家的祖坟里,对外宣称没有红军战士牺牲。后夏宗南返回,看到残破的院落和弹痕累累的堡子,收了最后一次租粮,举家搬到兰州,再未回来。戎正祥将三名红军战士当作自己的亲人,每年烧香磕头进行祭奠,从未间断。

        1939年,戎正祥的二儿子戎山梁被马鸿逵抓了壮丁,1940年冬,在参加绥西抗击日寇的战斗中壮烈牺牲,年仅十七岁。戎正祥将自己的两个儿子的几件旧衣服做了衣冠冢埋在了祖坟里。

        解放后,戎正祥也没有等到大儿子回来,一直到终老。

        经过政府多方查证,查询县志、有关军史,找寻见证人,确认当年的历史事件属实。

        为缅怀先烈,激励后人,不忘这段光荣的革命历史,县委、政府决定,对三名红军战士树碑立传,以志纪念。追认戎山林同志为革命烈士,追认戎山梁同志为抗战英雄,抚恤慰问。

        犹如一声惊雷、一道闪电、一阵春雨,后湾村的山梁上沸腾了,回汉群众使劲地鼓掌,他们哪里知道,在他们日日夜夜辛勤劳作的这块贫瘠、厚重的土地上竟然发生了这么传奇的一段历史。他们感到光荣,感到自豪。

        一块大理石碑竖立在三名红军战士的墓前,上面遮盖着一块红绸布,县长、县人武部长、戎老汉、六十子大,四个人走上前轻轻地揭开那块红绸布,“红军墓”三个醒目的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目。二十名武警战士举起手中的枪向天空鸣放,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激越回荡……

        戎老汉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身影,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个个神情激昂,意志奋发,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一个战士倒下了,另一个战士接着冲上去,前赴后继,不怕牺牲,勇往直前,战士的鲜血在阳光、土堡和漫天的黄土、硝烟中交汇,三个年轻的身影在山梁上仆倒在地,一阵风吹过,硝烟散尽,留下的只有一腔热血抛洒在这淳厚的土地上,任岁月消逝,与黄土融为一体。

        了却了戎老汉的一桩心愿,他如释重负,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虽然在儿子和琴琴的建议下,他已经不抽烟了,但那根旱烟锅一直不离手。

        六十子和有有子过来看大成子收拾的咋样了?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看到戎老汉从屋里出来,六十子由衷的赞叹道:“戎家爸,我把您服了,城府深,拿得稳,您给咱后湾村挣足了面子。哎呀,人常说,‘姜还是老的辣。’这一次,我算真正领教咧。

        戎老汉望着南山上的堡子,长出了一口气。“哎,我有我的考虑呢,咱山里人,不图那个名不图那个利,想着人活一口气,只要在这个地方,谁来守墓都一样,但离开这个地方就不一样咧,我戎家的老先人可以在搬迁后消失在山沟里,烈士不行啊,这些人是打下江山的,受了罪,没享上一天的福呀,这样一走,寒心啊!”

        琴琴抱着她妈打包的一大包东西往场院里搬,娃娃看着她爷爷有些内疚。通过这件事,她对爷爷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老人,脑子里贮藏着许多她未知的东西。在她看来,爷爷没有读过一天书,就是个文盲,但她错了,没读书并不等于就没有知识,他的阅历,他的人生的经验,以及他从父辈那里传承下来口口相传的东西比书本上所学到的更有内涵、更有魅力、更富传奇。这是一个让人尊敬的老人,你疏忽了他,也许就错过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细细地品读他,会使你的人生心扉洞开,豁然开朗。

        三虎子也赶过来帮忙,见到大成子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哎哟,老哥,兄弟对不住你啊,你大人大量,可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呀。”

        有有子哈哈一笑。“哎呀,谁没养过驴,不知道驴的个病,赶紧进去帮着搬东西去。”

        大成子递给三虎子一根烟,三虎子别在耳朵上,笑着说:“好好好,我还是先搬东西。”

        顺顺子不知在谁家喝了点酒,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摇摇晃晃的走到三成子家的场院里,大声吼道:“咱咱咱们现在也也也是川区的人咧,成了鸭鸭鸭子咧。”

        众人大笑。大成子每人又发了一轮烟,六十子又交代了一番。

        “明天一早,县上派下来搬迁的车就来咧,推土机现在沟口推路着呢,送的亲戚晚上全打发咧,不要搞得跟永别似的,亲戚要常来常走,听见了没有?”

        众人点头,都各自回去忙去了。

        从大成子的场院出来,有有子对六十子说:“兄弟,我有点纳闷,你给老爷子的工作咋做通的?”

        六十子诡秘的一笑,看顺顺子、团团子几个跟在后面,附在他的耳朵上说:“我让我姐把老爷子专门拉到移民村看了一回,老爷子回来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不然,唉,把我也愁死咧。”

        下午吃过晚饭,戎老汉在琴琴的搀扶下,一家子扫了最后一次墓,在红军墓前,戎老汉虔诚的磕了三个头,抚摸着墓碑,百感交集。

        跪在父亲的坟前,老汉哽咽着说:“大,您的心愿儿子给您了咧。大哥、二哥,你们安息吧,政府没有忘记你们。”山上,烟雾缭绕,伴着低低地啜泣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随着推土机、挖掘机等大型机械设备轰隆隆的开进后湾村,后湾村的搬迁工作全面启动,一辆辆大卡车装载着能够带走的一切,只有那些记忆还深深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窝里。人们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在这里生活了几辈人的山沟沟,踏上了新生活的征程。

        戎老汉在场院的地里挖了一塑料袋子黄土,抱在自己的胸前仿佛怀抱着婴儿似的,用一块红绸布包得好好的,然后放在车上,回头打开一瓶酒,全部洒在院落的四周,然后叫大成子和琴琴、雄雄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当大成子和琴琴搀扶起老人时,戎老汉的眼里两颗晶莹的泪花滚涌而出,仰望山畔上的坟茔,他再也抑制不住,伤感的大哭起来。

        这一声声肝肠寸断的哭喊在山谷间好像春天冰冻的泉水顷刻间迸裂而出,激起一层层的涟漪,后湾村上了年纪的人都神色凝重的看着戎老汉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车,心里也如刀割一般,洒下了对故土眷恋的行行热泪。

        在移民新村一个搭着风帆的广场上,戎老汉和六十子大又聚在了一起,望着村里红砖红瓦整齐排列的房舍,六十子大捋着他那雪白的胡须,嘴角露出惬意的笑容。

        戎老汉望着天空漂泊的白云,就仿佛是站在后湾村的大洼梁上看到的一样的洁白,一样的柔美。他给六十子大说:“老弟,给你说实话,我白天看见的是平展展的川,晚上看到的全是山,也不知咋了,我喜欢晚上出来转一转,听着家家户户那高高兴兴的声音,好像还在后湾村的旮旯里一样的。”

        六十子大感慨道:“是啊,老哥,我们是人搬到了川区,心还在那山沟里,永远是搬不走的。”

        夕阳西下,一抹红红的落日浸染在奔腾浩荡的黄河之中,水天浑然,波光粼粼。

 

 

 

廉租房

 

火会亮

 

 

        这是固原新区最大的一个居民小区,一条马路之隔,分南北两大部分,南边一律黄色楼体,叫南区,大约有二十栋楼之多;北边一律灰色楼体,叫北区,大约十多栋楼。因为是政府为本市低收入者专门建造的楼房,故名廉租房,或曰公租房,而且还给小区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民生苑。

        民生苑北区的房子,面积从30平米、40平米,到50平米不等,楼与楼之间有草坪,矮树,还有一排又一排新安装的建身器材;南区却从内部又分出两大块,西边的和北区一样,全部是廉租房,面积也是大小不等,只是东边却是一家企业的集体集资房——因为这家企业为国企,已倒闭多年了,职工生活非常困难,为了体现政府对国企的重视,并为下岗职工计,故特批在这里盖了大约五栋共计二百多套楼房,一半集资,一半估计也有政府的补贴成分在里边。

        我租住的地方,就是这个小区南边的企业集资房。

        虽为集资房,但格局与廉租房相差无几——楼距密密实实,楼体也一律为黄色,有草坪,也有矮树,不同之处在于,除了楼与楼之间没有那些簇新的、五颜六色的建身器材,就是楼房的面积通通比廉租房稍大,有80平米、70平米、60平米,最小的也有55平米。集资房和廉租房之间,隔着一条水泥路,中间有一广场,广场上盖一栋二层小楼,名曰社区中心。每天早上,小区里的各色大妈们,会准时地来到这片小广场上,打太极、跳广场舞。

        集资房被声势浩大的廉租房紧紧包裹其间,显得仓皇、委琐、底气不足,但由于其有房屋产权而廉租房没有,它又显示出了自己应有的优越性。

        201110月,我由老城搬到这里。

        之所以搬到这里,是因为随着市委、市政府的搬迁,老城的许多单位纷纷搬到了这里。

        妻子所在的单位也很快搬到了这里。

        妻子在新区上了几天班说:“人家住在老城的,不是有车,就是有车接,你现在叫我怎么上班?”

        于是我不得不在自顾不暇中又一次搬了家。

        我的“新家”在集资房的8号楼,4单元,501,是一间面积为80平米的单元楼,两室两厅,一厨一卫。房主是这家企业的老职工,好说歹说,租金定为每月六百元,半年一缴,水电暖自付,这在当时景象颇为萧条的新区还是较高的。

        “新家”所在的这栋楼处在两栋楼的夹缝中,前后都是新搬来的人家,由于没有安装闭路电视,那些人家的窗台上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锅”(即卫星接收器,就像乡村里的“户户通”一样),景象蔚为壮观。楼下的草坪高低不平,草稀稀拉拉,乍一看就像铺了一张又一张脱毛的狗皮,间或有一两株半死不活的小树兀自在风中摇曳。楼的东边是一条马路,马路过去是一座小山,山上有厚厚的杂草和茂密的树林,半山腰上还留有原先山里人家居住过的窑洞、残墙,以及一株株经年的柳树、榆树、杏树。

        刚住到这里时,我还有些不大习惯,似乎是一下子从繁华的城里,突然搬到了冷冷清清的乡下。更糟糕的是,一些可怕的传言一时沸沸扬扬。传言大多是针对小区治安问题的。据传,这里原先是个出盗贼和响马的地方,拆迁之后,一些人仍贼心不改,常趁着小区人少楼空前来盗窃,有时一晚上竟能清洗整整几栋楼。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紧接着,又传说这里还有拦路抢劫者,气焰更为嚣张,说是青天白日,人正走着,突然就会从身后驰来一辆摩托,倏忽之间,脖子一热,项链没了,耳坠子没了,有时肩膀头子上的挎包也会随摩托的经过而瞬间消失。

        由于传言大多针对女性,妻便显得惶惶不可终日。为了严加防范,晚上我们尽量减少外出时间,即就是出去,也不会耗到三更半夜;到家以后,立即关门闭窗,检查插销,睡觉前也不忘将门从里面牢牢反锁。如此这般,竟也没有发生什么传言中的不测。接下来当然就是妻子的上下班问题了。妻子上下班主要是步行。从廉租房到妻子的单位,路虽不远,但步行也得近二十分钟。刚搬过来时,已是仲秋时节,妻子上班时天还亮着,但一入深冬,境况就完全不同了,这时上班后半个小时天才慢慢放亮,下班时间往往天已擦黑。为了使妻子在上下班的路上平安、顺利,我们可以说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办法。后来发现,原来租住在这个小区的,竟还有她们单位的好几个同事呢。之后她们结伴而行,同时上班,同时下班,其亲密之状竟像刚刚参加工作。

        如此熬过一年,廉租房的人气才逐渐旺起来。

 

 

        廉租房的南边有一条马路,北边有一条马路,南区和北区中间也有一条马路。随着小区住户的日渐增多,三条马路两边渐渐形成一些不大不小的店铺来。店铺五花八门,有菜店、米店、面店、肉店、水果店、花店、拉面馆、川菜馆、火锅店、包子铺、麻将馆、杂货铺子、小型超市……可以说,凡老百姓居家过日子所需的零零碎碎,在这里都可买到。

        渐渐地,妻子也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妻子喜欢吃五谷杂粮,尤喜时令水果和蔬菜。下班回来,她的手里往往会提好几个塑料袋,这些塑料袋里往往装着刚刚从农家菜园,或庄稼地里收获来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出自那些街边小店或小摊。比如四五月的旱韭菜、小葱、苜蓿芽,六七月的豆角、蒜苗、瓠子、杏子、桃子、西瓜,一俟到了秋天,那可吃的东西就更多了,不但有附近农民直接从地里拉来的洋芋、玉米、蕃瓜、葵花头,还有商贩们从甘肃静宁、庄浪等地贩运过来的苹果、花红、梨。要吃温棚里生产的反季节蔬菜,和南方来的各色水果,那只能是冬天大雪封门以后的事情了。

        由于每天都要买菜、买东西,妻子对附近店铺的情况可以说了如指掌,她不但知道每个店铺商品的特点、特色,也对店家的为人和品行烂熟于胸。

        和我出去散步,她常常会一边走,一边一针见血地点评那些店铺和它们的老板们。

        “这个店里的菜好,新鲜,都是从地里直接拉来的,但老板娘心黑,秤上有问题,算钱时总会占人一两毛钱便宜。”

        “这家店里的女人嘴软,哥呀姐呀的叫,但菜不行,菜都捆成把把子,好的放在外面,烂的裹在里头,在这里买菜,你得把她把把子的线拆了,把菜翻开。”

        “这个肉店的男人好,女人不行,女人是个小心眼,要是买肉,你得等那个女人不在的时候最好。”

        “面条数那个胖女人压得好,面是新麦的,压成还要撒些面泼,劲道,不粘,只是去年春上刚离了婚——男人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每次都打得她鼻青脸肿,忍了快十年了,终于没忍住——现在领着大碎四个娃娃。”

        “要吃早餐就去第三家,那个早餐铺包子大,粥稠。”

        “买馒头千万别去东头的那一家,那家馒头看着大、暄,里面掺东西着呢。”

        ……

        边走边说,似乎我们已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

        除了买菜、买东西,我们有时也下馆子。下馆子时,我们往往吃的是一些本地小吃,如凉粉、酿皮、荞面搅团、荞面饸饹、浆水面、麻辣烫……吃得次数多了,和店里的老板也成了熟人。

        南区最东头的那家麻辣烫馆,经营者是一对小夫妻,他们最初在街面上搭个棚子,男人配菜,女人吆喝,由于味道好,为人随和,生意竟越做越大——第一年搭的棚子,第二年就变成了租来的一家店面,第三、第四年我们去时,他们已自己挣钱买下了楼下一个大大的铺面,窗明几净,十分整洁,食者甚众。

        每到这家麻辣烫馆,小媳妇早早地就迎上来,一边让座,一边就把一个塑封的菜单递过来。

        她把我妻子叫“姐”,把我叫“叔”,似乎自己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妥。

        一天我严肃地纠正她:“你不能叫我叔,你应该叫我姐夫。”

        小媳妇笑得连腰都弯下去了。

 

 

        廉租房的一天其实是从早晨开始的。

        每天清晨,一个得了什么病的老男人,在附近的山上吊嗓子,他吊嗓子的方式并不像剧团里的演员,咿咿呀呀的,而是像山上放羊的山汉,高高地喊一声,低低地落下去——啊哎——尾音拖得极长,让人有种头皮发麻的瘆煞感觉。

        几声大喊过后,廉租房里的灯才渐次亮起来。

        最早起来的是学生,其次是没瞌睡的老头老太太,接着是在附近单位上班的男男女女。早起的人一动,街边卖早餐的铺子也就全开了,那些卖油条豆浆的,卖包子稀饭的,沿街边一字儿排开,腾起的水汽在蒸笼上方凝成一疙瘩一疙瘩的雾气,远看就像落在路边的一团团云彩。

        不大一会儿,社区活动中心的小喇叭就响了。小喇叭里放的是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霸道、野劲、节奏铿锵。音乐一起,住在附近楼里一群半老不老的大妈、大姐就陆陆续续走出来,扭一阵腰肢,跳一阵广场舞,然后就像过足了瘾的烟客一样慢慢散去。这些女人是这个小区的声音,她们叽叽喳喳聚在一起,又叽叽喳喳四散开来,活力四射,风雨无阻。

        这样闹过一阵儿,太阳才慢慢腾腾从东山顶上升起。太阳一出,街边上的一切才开始渐渐步入正规。这时,那些开出租的、摆小摊的、开铺子的、倒腾水果的、补胎的、修自行车的、烤串串的、爆米花的……像一出戏剧里的不同角色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个按照次序逐一登场,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他们是这个小区的核心,要是没有他们,这个小区肯定非常单调,毫无生气可言。当然,也有一些整天无所事事者,每天都靠在南墙根下,抱着膀子,或闭目养神,或一整天都在看别人打牌下棋,这大概就是这座城市里一些真正的无依无靠或吃低保者了。 

        其实,这里最忙也最闹腾的时间,要数中午和晚上的上下班时间。那时,铺子里和街边小摊上的主人们一下子振作起来,他们神情专注,严阵以待,一双双眼睛紧盯着通往各个要道的十字路口,眨都不眨一下。不一会儿,他们期待的那些身影就会适时出现:有骑车的、步行的,有单个走的,有三五成群结伴来的,在这些人中,除了穿校服的中学生步履匆匆、低着头一晃而过,其他人基本上都从容不迫,慢慢悠悠,或买菜,或呼儿唤女在附近的小馆子里嘬一顿。这时,车声、人声、漫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吱哩哇啦,沸反盈天。你就感觉这廉租房其实就是一个超大的村庄或镇子。

        白天闹闹嚷嚷,晚上就彻底安静下来。万簌俱寂中,这超大村庄的另一种生活却在暗潮涌动,悄悄地上演:夫妻吵架、醉鬼闹事、暗娼拉客、鸡鸣狗盗……

        我常常趴在窗沿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

 

 

        调到银川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变化之一,时间充足了——这几乎是我梦寐以求的。因为在原单位,虽不能说是夜以继日,焚昝继膏,但时间却被人为地切成了无数个小块,想连都连不起来。往往是,你刚刚完成了一个任务,本想借机休息一下,写点东西,突然间下一个任务就到了,弄得人猝不及防,苦不堪言。到新单位后,除了正常的编稿、约稿,剩下大块的时间基本属于你自己。第二个变化,强迫性的应酬少了——这几乎又是妻子朝思暮想的。因为在原单位,应酬几乎是工作的一部分,毫不夸张地说,一个礼拜时间,在家里吃饭最多也就两三次,而这两三次也不是每次都愉快。应酬自然要喝酒,喝酒之后自然就举止失常,常有不当或不明智之举。如此三番,妻子大怒,叫苦不迭。妻子说:“只要你不喝酒,按时回家,哪怕你在家里当太上皇也行啊。”但早晨答应过妻子,晚上就又故态复萌,大醉而归,弄得妻子信心大失。但调到新单位以后,除了非常亲密的朋友和不得不去的事情,我基本会推掉所有应酬,按时上下班,按时回家。

        搬到廉租房,即是我调入新单位之后第四年的事情。那时我刚刚调整过来,下决心要写点东西。我当时的境遇是,这一周值班,下一周休息——因为编辑部的编辑基本都是所谓作家,领导考虑到大家不但要编稿、约稿,还要写自己的东西,于是顶着压力做出了这样一个深受大家爱戴的决定。当值的这一周,我集中精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编编稿子,接接外来的电话,偶尔与朋友出去小酌几杯,倒也没有太惹事生非;休息的这一周,如果单位不开会,或有其他要紧的事,我基本上都蜗在家里,欣欣然作宅男状。

        按照妻子的安排,早晨我可以睡一会儿懒觉,懒觉起来即刷牙、洗脸、整理内务,之后到餐桌前享用早早准备好的早餐。早餐是馒头、小菜、芝麻糊。早餐用完,碗筷也不用收拾,点上一支烟,即可到电脑前写自己的东西。写到十一点半左右,开始蒸米、洗菜、切菜,然后打开电视,一边抽烟一边坐等妻子回家做饭。

        下午照旧。

        刚开始的时候,自己还是有些期许的,因为从这一周的礼拜六到下一周的礼拜天,除去路上所花的时间,每次都有满满七天时间在等着。我想我的好日子很快就会到了。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你盼的时候它不来,它一旦来了你又茫然。”——原先,自己写得不多、不好,总感觉是因为时间不够的缘故;或者说,那么忙乱的时候,自己忙里偷闲还能写点东西,而一旦真正闲下来,一大片空闲的光阴在前面等着,自己却又有些手足无措、感觉无从下笔了。

        我常常坐在电脑前发呆。

        有时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上午。

        怎么办?

        抽烟、溜达、抓头发,头发越来越少,于是就趴在窗沿子上看楼下的风景。

        那时,新区的建设正搞得如火如荼,我所住楼房东边的那条马路,铺了灰砖,又铺彩砖,彩砖铺上又收拾马路牙子。到处一派繁忙景象。我趴在窗沿子上,不经意间能看小半天。有时看人,有时看机器,如果兴趣来了,我会把一群工人铺砖铺路的整个流程从头至尾看上一遍。路基压了,柏油铺了,路灯一根根竖起来。廉租房四周正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到处都是筑夯声。到处都是正在渐渐长大的高楼大厦。路那边的山上正在建造公园。公园的主体就是这座小山的沟沟岔岔。这座公园建成后,将是连接老城与新区之间的过渡性纽带。为了把修路取土形成的一道崖坎刨平,弄成一个斜坡形状,一台大型挖掘机轰隆隆开过来了。挖掘机有一个长而弯的单臂,远远地伸出去,能把崖顶上的土像手一样灵巧地挖下来,填在崖的下边,刨刨填填,直到形成一个与旁边山形连为一体的斜坡。之后撒种子、浇水,不到半月时间,那面新修的坡上竟有了一层淡淡的浅绿,就像初春时节柳树上的鹅黄一样。

        公园很快就建成了。公园里有广场、石阶、甬道、路灯、连椅,当然也有各种各样盛开的鲜花和绿树。每天清晨,廉租房里的人们就会从灰楼和黄楼间陆续走出来,在公园里爬山、走路、踢毽子、打太极……

        接连看了数月之久的“风景”,我的心渐渐沉下来。

 

 

        我开始写我计划中的一个长篇。

        长篇的开头是这样的:“故事刚开始,其实有些偶然。这一年,正阳县门宣乡八代沟的小姑娘陈望姣,高考落榜了。时间是20126月初,夏天。那时,麦子已出齐了穗,豌豆的豆荚胀得鼓鼓的,放眼望去,山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村里杏树上的果子结得一骨嘟一骨嘟的……”

        故事写一个会唱秦腔的农村小姑娘,高考落榜后在城里找工作,找来找去没找成,后来在街头自乐班唱了一段秦腔,吸引了很多观众。而这时,一个夏夜纳凉的记者路过这里,给她拍了张照片,并将照片发在本地的一张晚报上。从此,小姑娘的命运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故事的发生地叫正阳,是个贫穷得没有任何特点的山区小县。

        写这部作品时,我恰好就住在廉租房里。当时也是6月,夏天,一到晚上,廉租房前面的街道就开始热闹起来。高高的、手臂一样的路灯亮成一排,街边上布满了许许多多做小买卖的生意人,有卖小吃的、卖服装的、卖菜卖水果的,当然也有打牌下棋的。在这中间,往往就有那么一群半老不老的人,靠墙边围个半圆,坐在一些矮凳或砖头上,有拉胡琴的、吹笛子的、弹三弦的、敲锣打梆子的,丁丁当当忙活一气,景象颇为热闹。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秦腔自乐班。自乐班的人一般都是临时的、没有固定组织的,他们自觉自愿凑在一起,目的就是自娱自乐,改个心慌。

        我因为和妻子都是秦腔迷,常常就会在晚饭后来到这里,瞎听那么一会儿。我发现,在这个秦腔自乐班的,大都是些来自农村的人,他们虽没有七老八十,但也已年过半百。他们来到这座城市,多半是因为他们的儿女来到了这座城市,唱秦腔之于他们,一半是重拾旧好,一半是想家怀旧。

        自乐班的成员往往都有些戏曲功底,他们要么原先在村里真唱过戏,要么就是一些发烧票友,他们吱吱勾勾、丁丁哐哐那么一闹,往往就能围上来一群同样是半老不老的人,坐在旁边叫好、鼓掌、瞎起哄。一般来说,来这里凑热闹的,多半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但有一天,突然就有一位小姑娘来到这里。小姑娘约十七八岁年纪,五官清秀,脸蛋红扑扑的,扎着个马尾巴辫子。她看上去有些拘谨,有些羞涩,但一径开口,却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她唱得地道、深情、投入,尤其是她的嗓音,嫩嫩的、脆脆的,用山里人的话形容,“就像铃铛碰铃铛一样”。小姑娘一口气唱了三个唱段,一段《虎口缘》,一段《三击掌》,一段《藏舟》,一段比一段唱得好。小姑娘唱时,旁边那些卖小吃的、卖服装的、卖菜卖水果的、打牌下棋的,都意外地停下来,引颈翘望,其情其景颇像明星开演唱会。

        这时我恰好出来溜达,适时地看到了这一幕。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则社会新闻:说是四川凉山地区的一个少数民族少女,长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所谓貌若天仙。一天,一位热情的摄影师采风路过那里,发现了她,并将她带出大山,进行商业包装,人称“天仙妹妹”。后来新闻媒体围绕着这个小女孩,和这个摄影师,编排了好多故事,被炒得沸沸扬扬……

        传闻与现实一结合,竟碰撞出一丝炫烂的火花——我以此为由头,竟写成了一个中篇,二万多字,题目叫《叫板》,发在那一年最后一期的《天津文学》上。

        作品发表后,自己感觉意犹未尽,尤其是那个小姑娘,影影绰绰,挥之不去,老在我的眼前晃悠。后来就有了将它扩写成长篇的想法。

        写长篇用了一年半左右时间。

        所有的文字都是在廉租房里完成的。

        写作期间,我多次到廉租房前面的那片空地上,去溜达,去听秦腔自乐班,但始终再未见到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似乎人间蒸发了。

        小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谁家的孩子?

        她来自哪里?

        来到廉租房,她究竟经历了怎样复杂、曲折的心路历程……关于这一切,只有通过我的想象来替她完成了。

 

 

 

青藏梦想

 

 

 

青海湖日出

 

在一个名叫黑马河的小镇

帐篷外的星星与我一样,眨了一夜的眼睛

湖水的波涛声伴随着我的呼吸

海鸟的鸣叫声一遍遍试擦着东方的鱼肚白

 

一丝红色的朝霞渐渐染上天际

一个红色的小点露出湖面,跳跃了一下

把水墨荡开,给湖面洒下万道金光

透出无边的深蓝,还有我发丛中的风

 

转眼之间,人群散去

一群蝴蝶漫不经心地飞来飞去

我一人站在湖岸,仿佛在等

能带我登上日月山的神奇的白牦牛

 

比天更蓝的湖水之下是燃烧的火焰

我不由得一遍遍想你,可你现在哪里

连同手臂上清凉的绿松石一起想你

把自己想成一块孤独的石头

 

巨石突立

 

青色之海躺在大通山和日月山的怀抱

芨芨草上挂着湖水退去的拥吻

倒淌河没有公开龙王的前身今生

野菊花的倒影里,一根龙须蜿蜒向西

 

你不在身边,我孤独地走在人群之中

懒散的霞光向我伸出援助之手

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一刻

可有一场擦肩而过又蓦然回首的落雪

 

巨石突立,让我停下朝圣的步履

历经千百年的风雨而沉默不语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并且来自哪里

与小草荣枯的力量可有不同

 

依偎巨石,一家藏民搭起帐篷

燃起篝火,一阵暖意使我唱起歌谣

黄昏中,我捧起一块石头走向圣湖

一群斑头雁,纷纷飞向鸟岛

 

纯蓝之后

 

越过高山之后,天蓝成一种通透

落入青海湖里,深不可测

水天一色处,藏羚羊的足迹隐隐约约

你是风吗?我摸了摸油菜花嫩黄的小手

一个女孩站在湖边歌唱

她可是文成公主的后裔

黝黑的皮肤、黝黑的发辫和清亮的眼眸

把羊群放牧到天上

 

黄昏仿佛凝聚在我的长发上

远处的鼓声冥冥之中收缩了一天的翅膀

一切不解的谜和所有未知的事

都成为苍茫,并沉入湖底

 

我在她的身后停下脚步

越过她的肩膀,一座寺庙在云雾里闪着金光

没有什么能让我如此无法呼吸

那该是塔尔寺,到处都是飘扬的经幡

 

蓝色的黄昏

 

蓝色的黄昏吹来暖风,是你的手吗

我还能在一朵浪花里梦想连绵吗

那些浩瀚的星空,神灵庇护的高原

明亮的灯塔唆使我踏上心灵归家的路

 

一个身影摇摆不定,谁在叹息

我不被打扰。蝴蝶的踪影还在眼前

与自己对话,湖水的浪涛轻轻回荡

阵雨过后的黄昏,妩媚得似曾相识

 

露台上的小碎花含着雨滴

油菜花的天空将我从头到脚地笼罩

我再次梳理青黄不接的短发

多么静谧啊,远处的金银滩

 

青稞酒醇香久久萦绕,却无人对饮

铺满金子的湖水令我不敢多看

猛然想到小螃蟹,今夜会长出月亮的壳么

我捡起倒淌河边散落的星光

 

一杯露水

 

高原的雨猛烈而且短暂

连天接地的旋风扭动着白蛇的腰

令人担忧的影子或长或短

精致的木屋里,飘出男女对唱的民歌

 

每一根阳光似银针遍地生花

无名的鸟儿落在绣满春色的彼岸

是生命就需要阳光的照耀和雨露的滋润

再将云朵举过头顶,放到山水之上

 

我需要一杯芬芳四溢的露水,如祭海的宝瓶

装有青稞、小麦、豌豆、玉米和蚕豆

还需要经幡和七月十五明亮的月光

沿着长九百九十九米的栈道走向祭台

 

将能够找到你的心愿装进宝瓶投入湖中

所有的牦牛都笑眯眯地伫立原地

白马的耳朵充满咀嚼青草的阵阵声响

我在跋涉的源头听见圣湖的心跳

 

一支箭

 

汽笛划过我细腻光洁的手臂

高原的阁楼上闪烁着迷人的光晕

仿佛鸟儿的翅膀在睡梦中扇动

月光弥漫了湿漉漉的手帕

 

圣湖,为了文成公主的传说

我佩戴珊瑚朝着海浪的方向

油菜花的火苗展开期盼的所向披靡

心中强烈的想念喷出一阵阵狂风

 

几只鱼鸥从头顶呼啸而过

浪花泛起一层层灰色的泡沫

是梦是醒?我需要一个眼神撕开寒冷

然后像风一样抚遍所有的油菜花

 

当我用细黑的眉笔在额头画出一支箭

你无边的千手抚过过我的发际

星星的语言纷纷垂向大地

一钩月儿,撅着调皮的嘴角

 

久别的驿站

 

扯开金色的帷幔

刺眼的阳光遗忘了昨夜

风儿这样的清凉,这是七月吗

你是否闻到了春天的花香

 

时间一遍遍绕过刀锋上的旧伤

风雨过后的岩石似乎说着血液的秘密

面对一望无际而深不见底的青海湖

你在沉默如金,又在轰然作响

 

分不清挂在树梢的是眼泪还是珍珠

长发披肩,可是对童年风筝的怀念

而湖里的美人鱼已会说话

她的泪水被王子轻轻啜饮

 

曾经的九龙吸水

是浪涛还给乌云漫无边际的爱恋

在雨中看见牛郎和织女

久别的驿站比月光还要透明

 

合十祈祷

 

一个人的足迹留在青海湖的沙滩上

咸涩的湖水在我的眼眶荡来荡去

几匹跑累的马就着汗水咀嚼冰草

悲凉自心泛起,自然美景尽是人工雕痕

 

唯有天边的落日目空一切

给所有的未来佛都镀上了黄金

九个神秘的头骨盛满烈酒

十万花朵同时盛开,十万大鸟遮天盖地

 

脚下打滑,鱼儿逐渐懂得海子的分量

穿梭于水草,还有千年一瞬的因果

我放飞思绪之鸟,飞向西藏

在七月的大昭寺,与月亮结下尘缘

 

月儿越来越弯,星空外还有什么

鲜血涌向至高无上的合十祈祷

潺潺的流水带走一切纷扰

是你?是风?在萋草丛中抚慰雨丝

 

淡紫色的忧伤

 

与风相遇,在人迹罕至的村落

没有格桑花那么真实,却有轻巧的凝视

夏末的冰湖潜伏着反季节的绵绵阴雨

于是,片刻欢愉和漫长煎熬都已开始

 

湖水一滴滴地汇集在冰雪堆积的峡谷

我的瞳孔漆黑如夜,看不见你

也无法丈量华丽与单薄的区别

不顾一切的远行让我饮下一杯毒酒

 

与其让醉倒的蝙蝠舍弃纷飞

我更需要纤尘不染的荒凉

不管是熟悉的还是未知的青藏高原

等待,不会无缘无故地消亡

 

汗水的味道和小草的露珠一样晶莹

你为我披上晚霞淡紫色的忧伤

眼前的经幡飘起亭亭玉立的炊烟

在风中,不是为了沉醉,不是为了歌唱

 

       转载于《中国诗歌》2017年第8期“实力诗人”栏目

 

 

 

葛老太

 

宋希元

 

 

        “砰”地一声门响,儿子去上学了。

        每天早晨同一时刻,我家的门都要被儿子如此这般地虐待一下,从他没考上大学开始,从他被我们强制复读的那一天起,我家的门,就成了他消遣怒火的靶子。

        丈夫从厨房里伸出半个脑袋,看看门又看看我,蹙眉瞪眼的:“你就任他这么着?赶明儿,他该摔我了。”

        我笑了:“赶明儿?赶明儿他就上大学,谈恋爱,找工作,娶老婆,生孩子,哪有闲工夫理你……”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丈夫赶紧把头缩回厨房:“那小子别是又把作业落在家里了?他气性大,我可不敢惹,还是你去开门吧。”

        我穿着睡衣去开门。

        对门的葛老太捂着肚子弯腰撅腚呲牙咧嘴地靠在墙上,看到我,顿时一脸委屈:“安作家,你家有胃药没有?我胃病犯了。”

        我把她拉进屋子,安顿在沙发上,倒了一杯开水放在她面前,然后跑到书房找出医药箱,再跑回来,把药箱搁在茶几上打开。这工夫,我丈夫已经服侍葛老太喝了半杯热水。

        我捡了三种胃药递给葛老太:“我家就这几种,不知道哪种治你现在的痛?我建议你还是去医院看看,自己胡乱吃药总是不好的,别再把小病给吃成大病。”

        “不用不用。我久病成医,那些个二把刀大夫还不如我医术精湛呢。”葛老太忍着痛楚,接过我手里的药,眯着老花眼选了一种胶囊,倒出几粒放到嘴里,水都不就,一仰脖子,药就进到喉咙里去了。药还没落胃,葛老太便舒展了身子,放松了表情,微笑着向我们表示,她已经不那么痛了。

        她把药箱搬到地上,蹲在药箱跟前,小孩子掏摸玩具般,兴致勃勃地开始掏药。边掏边感慨:“你家的药真全,内科外科儿科五官科啥药都有。”她把手插到药箱底部,铲子似的往上一掘,药们哗啦啦地给腾空翻了个身。葛老太太十指灵活地挑挑捡捡:“小安啊,你这药都有快过期的了,丢掉可惜了,给我吧,我拿回家慢慢吃。”说着,就捡出五六盒来,用衣襟兜着,面带询问地看着我。

        我还没想好给还是不给,丈夫就急了:“葛姨,药可不能乱吃,会吃出人命的。尤其是那些快要过期的药,您可千万别吃呀……”

        葛老太白了我丈夫一眼:“我知道是药三分毒。你放心吧,过期了我又没用上的,我就帮你们给扔掉,不会乱吃的。我走了。”

        她衣襟兜着药,轻轻地打开门,扭头冲我们笑了下,再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我和丈夫面面相觑。丈夫苦笑:“亲爱的,以后她再来,咱能不给她开门不?”

        “不能。你忘了,她不仅是咱的邻居,还曾经是咱儿子的保姆,待咱儿子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再说了,葛老太多可爱啊,不仅待人真诚,还乐观向上不虚伪,这样的老人家,你见过几个……”

        丈夫被我的伶牙俐齿打败,讪然一笑。

 

 

 

        葛老太本不姓葛,姓朱。据她说,她还是朱元璋的后代呢。葛老太是我给她起的绰号,源自巴尔扎克笔下的欧也妮.葛朗台。因这个小老太太有着与葛朗台极度相似的吝啬,我就给她起了这个绰号,没想到我就顺嘴那么一叫,却流传开了。现在小区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早就忘了她显赫的姓氏,众口一词,明目张胆地唤她“葛老太。”

        这个绰号刚刚流行开来的时候,我甚是内疚,拿出万分惶恐再三再四地求爷爷告奶奶,极力想控制无良的传播,可收效甚微。我们21号楼的搂长老刘甚至笑呵呵地对我说:“小安啊,这绰号当事人都接受了,你就不要再内疚了。朱老太本人可稀罕‘葛老太’这个新名字了,说用来形容她真是又生动又贴切呢。”

        这话倒是真的。自从朱老太变成葛老太之后,她不但没有对任何人如此唤她而生过气急过眼红过脸,还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时间久了,我也就释然了。

        葛老太是五零后生人,老三届。高中一毕业就被那个时代给上山下乡了,被分配到甘肃一个偏远的山区。那地方,(她不肯告诉我地名,说那个讨厌的地理位置不仅伤害了她的灵魂,还伤害了她的肉体。)按她的话说,是一个穷得“连鸟儿都不愿意经过的地方。”

        在农村那个广阔的天地里,正值韶华的朱姑娘虽然像一个真正的农民那样,爬五更睡半夜地开荒垦田辛苦劳作,却没什么大的作为留给后人津津乐道。相反,她时常饿肚子,以至于“不但落下病来,还耽误了最佳生长期,再也没能长高一厘米”。不仅如此,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还差点被村长家的一个亲戚给祸祸了。

        “那是一个炎热得连土地都烫脚的夏天。我们队半夜开堤放水浇庄稼。”葛老太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半夜放水吗?”我摇摇头。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你这个年纪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儿呢。半夜浇灌庄稼,就是为了预防老百姓偷水拦水浇自己家的庄稼。水渠里的水是集体的财产,只能用来浇灌集体的庄稼。虽然这样,村长还是暗中营私舞弊,把夜里放水的事情告诉给了家人和亲朋好友,让他们夜里偷水灌溉自家的地。”

        葛老太拍拍胸口,仿佛要赶走心中余悸:“村长的一个亲戚偷水的地方离我守护水渠的地方很近。对我的阻拦,他不但言之凿凿地对我宣布了村长允许他尽情用水的‘圣旨’,还当着我的面掘开集体的田垄,把水引进自家地里。我眼巴巴地看着乌油油的水流进他家的地,虽然气愤可也不敢言语了。那人趁附近只有我们俩人的时候,就和我说一些男女之间的事情,恶心得我拔腿就走。他冲上来抱住我,把我按在地上扒我的裤子。我挣扎着爬起,被他拦截得没处跑没处藏的,干脆就跳到齐肩深的水渠里待着。虽然是夏天,可那渠里的水却拔凉拔凉的,冻得我直哆嗦。那人怕闹出人命,就央求我上来,他怎么说我都不敢上去,生怕他再对我动手动脚的耍流氓。后来我们组的人过来了,他才跑了。我那会才十七八岁,受了惊吓,也受了大寒,就落下病了。”说到此处,葛老太心有余悸,枯瘦干瘪的脸庞上,惊恐气愤新鲜如昨。

        七十年代末,葛老太杂在上山下乡的大军里“胜利返城了。”返城之后,她由着性子大睡大吃,愣是“把肠胃给搞坏了。”

        后来,葛老太在恢复高考的战场上蟾宫折桂,一举考上南方一所大学。大学毕业后,她找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和称心如意的丈夫,一直过着勤俭节约,幸福快乐的甜蜜生活。

        可惜,幸福快乐的甜蜜生活并没能维持几年,她丈夫就跟她离婚了,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天经地义:她不能生孩子。她丈夫离开她的时候,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她了。于是,葛老太就茕茕孑立了,不但男女之间的事情再不看顾,还戒了荤腥,信仰了佛教。

        以上葛老太的情况,都是她“为了给我的下一个小说添砖加瓦”逐渐告诉我的。她还再三拜托我,让我在她往生后,给她写个自传。嘱咐我:“千万不要让时代把我们这些当过红卫兵,上山下乡吃过苦,经历过改革开放的老三届给忘了。”

 

 

        在这栋楼里,我和葛老太的关系与我和其他人的关系相比较,还算是正儿八经的邻里关系。换句话说,就是来往着的正常的温暖的和谐的亲切的邻里关系。葛老太身体不好,早早就办了病退,独自守着一个家,守着一份微薄的工资,过着一人吃饱全家都能吃饱的简单生活。

        我儿子小的时候,每每我们两口子忙得抓挠不开,我就请葛老太当保姆,给我带带孩子。当然,她帮我也不是白帮,我是给她报酬的,报酬的数目是按她调研过的市场价给的。我很喜欢西方人AA制的自给自足的付账方式,自然也很喜欢葛老太“你不占我便宜我也不占你便宜”一清二白的处事态度,这一点,我们这一老一小不谋而合。而让善良慈悲的葛老太做我儿子的保姆,我是放心的。葛老太对我儿子宛如亲生,疼爱得不得了。这让我们两家走得更近,相处得也更好。而“葛老太”这个绰号就是在我们走得最近的时候,我顺口给她起的。

        那天下班,我去老太太家接儿子。还没进门就听见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同住一个楼的几个老人聚在她家,斗得正酣。朱老太(那会儿她还是朱老太呢)边给我儿子喂饭边看着麻将桌,嘴里还时不时地给支上几招。儿子看到我,兴奋得手舞足蹈,不小心掀翻了饭碗。鸡蛋炒番茄拌的饭撒了一地。朱老太(下一秒她就变成了葛老太了)忙把孩子递给我,然后趴在地上,用勺子把饭一点一点地扒拉回碗里,把地板擦干净,然后竟一口一口地把饭吃了下去,一粒米都没有糟蹋,一屋子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我又气又笑,顺口说了句:“朱阿姨,您上辈子是葛朗台的手足葛老太吧?”一屋子的人都被我的话给逗乐了。我们小区曾经是市教育局分配给老师的房子,住在这里几乎都是知识分子,都知道巴尔扎克和葛朗台。就这样,我的一句玩笑话就把朱老太变成了葛老太!

        如果葛朗台这会儿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很高兴他能在遥远的中国找到知音!

 

 

        邻里之间,每每有人提起葛老太,众口一词能想起来的她唯一的性格特点就是,勤俭。勤俭到自虐。自虐到变态。她因勤俭而自虐的变态行为也是家长里短的每日话题,而且每天都有更新:

        她喜欢上一本小说,又舍不得买,就去图书馆里厚着老脸蹭书看。其实,她完全可以把书借回来由着性子想借多久就借多久,可她不舍得掏一点点钱办一张借书证,就每天掏很多很多的时间,步行三公里去图书馆看书,每天看一个小时,一点一点地看。一小时过后,再丈量三公里一步步地走回家,一本书能从春天看到冬天。《中华典故》《三国志》《二十四史》《狼图腾》等书,她都是用这种方法读完的。

        葛老太酷爱读书,酷爱的程度早已修炼到了凡是印着汉字的书她都要翻上一翻。可她家里除了她以前的学习资料和辞典字典之类的工具书之外,什么书都没有。可偏偏什么书都没有的葛老太却读了很多很多的书。她不但喜欢读书,还喜欢和我交流读后感,分析书中的人物性格。有一次,她居然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我最喜欢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林黛玉。一个是鲁迅。”

        我很吃惊。能把这一真一假两个人物搁在一颗心里喜欢,很特别也很另类。于是我就问她:“你喜欢鲁迅我能理解。可你为什么喜欢林黛玉那个小心眼呢?有事没事就哭一鼻子,还病怏怏的,有什么可喜欢的?”

        葛老太横了我一眼,气愤得像个任性的孩子:“不许你说我家黛玉坏话。”接着侃侃而谈:“林黛玉为什么小心眼?因为她很敏感。试问,一个无依无靠多才多情寄人篱下的美丽的小孤儿,怎么可能不敏感?只有高贵的心灵才会敏感,敏感于万事万物的起落转承……花开有人见,可花落又有谁关心了?普天之下,只有林黛玉惜花爱花怜花葬花……只有我家林黛玉把真诚置于生活最高之境,对花对人对世间万物都是如此……作家可以复制所有的人物,可林黛玉是不可复制的,她是唯一仅有的……”

        葛老太的一番话让我汗颜。看了无数遍《红楼梦》,可我对林黛玉的理解还不及她深刻。从此,我对葛老太的看法大大改观,从不屑到敬仰,只用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番话之后,我便对葛老太敞开了我的胸怀和我的书柜。与她谈天说地,我卸下心防,倾心待她。她喜欢的书,只要我的书柜里有,尽可以拿去读,多久都行。更让我惊讶的是,葛老太爱书如命,读书前必先净手,绝不给我宝贝的书籍添堵抹黑,让我感佩不已。

        有一年冬天,一家名为“潇湘馆”的火锅店在小区附近开张。隆隆的鞭炮声刚停顿,葛老太就从围观的人群里跳出来,指着店主痛骂:“你个没羞没臊的白痴!一个破火锅店也敢叫潇湘馆?赶紧把名字给我改了。如果你不改,我就天天来骂你,让你没生意!”

        对一个瘦弱小老太的蛮横骂街,店主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依旧春风得意嘻嘻哈哈地冲人群打躬作揖,嘴里颠来倒去地说着“欢迎光临!谢谢捧场”之类的场面话,任葛老太气得跳脚。         

        可视林黛玉如命的葛老太怎么肯让商人这般荼毒“我家黛玉住过的园子”,每日午后专门去骂那火锅店,风雨无阻。店主在恐吓威胁驱赶都不起作用的情况下,只好动用110。警察们来的时候,葛老太便坐在台阶上安静地喝水,优雅地看街景,清淡闲人一枚,犯罪迹象无从追查,警察们只好怒斥店主一顿后撤退。可警车的尖叫尚在街尾回荡,葛老太已重整旗鼓再接再厉地高声叫骂,骂得嘴角堆满白沫,一直骂到自己尽兴,店主败兴,顾客敬而远之,日落西山方心满意足,颠颠离去。

        这样的生意是否有效益可想而知。葛老太每天准时准点出现的叫骂让想来尝个新鲜的顾客们对新开的火锅店望而却步。店主屡劝无果,只好报警报警再报警。可面对白发苍苍的葛老太,面对沉静如水,慈蔼和善的葛老太,警察们也无计可施,只能对店主苦口婆心:“赶紧把店名给改了吧。”

        店主战败,垂头丧气地把“潇湘馆”三个字换成了“最美丽”。当“最美丽”的红牌子挂上去的时候,葛老太昂首看天,微微一笑,仿佛在告慰林妹妹的仙魂:我已帮你报仇,请安息吧!从此偃旗息鼓,再也没有找过“最美丽”这个红尘美人一点点的麻烦。

 

 

        葛老太很是看不起那些整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老人,讥讽他们是“混吃等死的造粪机器,不学无术的草包。”不去图书馆的时候,葛老太做了很多鞋垫,沙包,手链脚链之类的小玩意,在公园,市场,医院,学校等人多的地方上转悠着卖,以图“赚点不费事的小钱”。城市里哪儿开了新的酒店,菜场,哪儿又起了一座公园她门儿清。有一天,她告诉我:“城东开发区有一个规模挺大的旧书摊,可好了,啥书都有,一早上逛不到边。啥时候有时间,我带你去啊,保证你能淘到很多书。”跟她一起去过几回,每次回来我们都不空手。

        过期的杂志一块钱一本,葛老太有本事给砍到两三毛钱一本,买一堆回家,宝贝似的看完后再以五毛钱一本的价格卖给旧书摊。时间久了,摆摊的都认识葛老太了,她一出现,摊主们顿时作鸟兽散,呼呼啦啦争先恐后地逃躲,葛老太却浑不在意,老猴子似的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慢悠悠地挑选,挑好了就坐在摊上等摊主,边等边看免费书,等摊主不得不出现时,再满面笑容,斗志昂扬地跟人家砍价。

        渐渐地,葛老太的会过抠门从我们居住的城西一直传到了城东。东西两边认识她的人也都直接删除她的朱姓,直呼她为“葛老太”了。为此,我还和她商量:“为了这个美好的名字,您一定要活到一百八十岁,只有这样,您的大名,才能传遍整个城市乃至全世界。”

        她呵呵傻笑,心情好得不得了:“勤俭节约是咱们中华民族的美德,我很乐意让全世界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把这个美德继承得最到位,最持久。”

        在节俭这一块,葛老太的确做得很到位也很持久。

        她的手机,还是没离婚的时候丈夫给她买的,十好几年了,她还在用。当然,她的手机是只往里接,不往外打,这是她的“葛氏勤俭原则”之一,雷打不动。

        邻居们常常感叹:我们赚的是钞票,葛老太太赚的是黄金。葛老太的钱,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金钱,值钱得很。

        葛老太家的墙壁旧了,她自己动手刷。一个小老太太,竟然从挪家具铲墙皮补坑坑到刷白一律亲力亲为。两室一厅的屋子,她蚂蚁搬家似的从早忙到晚,最后,还特得意地对邻居们卖弄:“才一个月出头我就啥啥都给整完美了。”

        葛老太生病从不去医院,感冒发烧关节痛之类的“蝇头小病”统统自己给自己当大夫。她甚至会给自己打针,我曾经亲眼看到过她撩起衣襟,褪下裤子,扭头垂目,手势熟络地给屁股蛋子擦酒精,注射,拔针头,再擦酒精,做了一辈子似的。

        葛老太买菜都是买论堆卖的那一种。买回来,坐在小区花园里摘干净,再就着小区花骨朵形的小喷泉过一遍,菜就算是洗好了,在阳光下她晒太阳也给菜晒太阳。到了饭点,人和菜都晒舒坦了,她就拎着菜,迈着轻松的步子哼着二人转回家煮饭。即便如此,她的菜肴,从来都不许有第二种。一碗饭,一盘菜,饭尽菜光,连一滴汤都不会富余。更惊人的是,她买鸡蛋专门买破了口子的,拿碗去装,看好一枚,就往碗里倒一枚。按她的话说“都不用费劲去敲了,蛋壳也不必带回来,垃圾袋都省了。”她炒菜只用油和盐,她家的灶台上,清洁光溜,一眼望去,只有油和盐并肩伫立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再无任何调味品给葛老太的菜肴当颜色小三。

        葛老太买水果,每次只买一对,都是选价廉物美的买。熟得将要腐烂的香蕉。皱巴巴的小苹果。带伤痕的水梨。软塌塌的芒果等等,只买两个,用她的话说“刚好是一天的健康补给。”

        她的衣服裤子鞋,几乎都是邻居送的。在我的记忆里,葛老太只给自己买过一次衣服,那还是她五十岁生日那年,她买了一件大红色绣着金色牡丹花的旗袍。那旗袍穿在她身上很好看,既凸显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又映衬了她白皙的皮肤,可她却很少穿。问她原因,她笑得前仰后合:“那衣服太金贵了,我穿上后乍胳膊乍腿的,都不会走道了,还是留着往生的时候再穿吧。”她很喜欢我送她的银灰色底带浅黄色小玫瑰花枝的亚麻布连衣裙,每逢夏天她都穿,还告知我:“这料子真好,绵软贴身,不生静电。”

        她的家整洁,干净。之所以整洁,是因为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但她家的干净却让我纳闷难解,擦桌子,她用的水还不够我洗脸的。洗地板,她用的水还不够我泡茶的。还有冲马桶的水,也都是淘米的水,洗地的水,擦桌子的水剩下来的,可她却有本事让自己的家纤尘不染。

        更让我吃惊的是,葛老太还把人家丢掉的旧床单旧衣裤等物件捡回来,洗干净后修修剪剪一番,就变成了造诣极高的艺术品的帽子,围巾,手套,窗帘,台布,沙发巾等物件。她曾经送我一条精致得不得了的百纳被面,怕我有负担,她理直气壮地告诉我:都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布拼的,没花一分钱。

        那被面,我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柜子里,预备给未来的小孙子小孙女用。

        葛老太的抠门,吝啬,让我叹为观止。我常常笑话她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她竟然恬不知耻地标榜自己是“一分钱磨成面儿花的欧也妮.葛朗台那小子的亲戚。”她还无限感慨地说:“我幸好是吃素的,否则,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的牲畜要送命嘞!”

        我揶揄她:“你又没儿没女的,这么节省干嘛?”

        她一脸得色:“省惯了,就这德行了,改不了喽。”

 

 

        有一天,葛老太上街买菜,被一个冒失鬼新手开车给撞了。冒失鬼人虽冒失,可良心超赞,一个劲地赔礼道歉不说,还掏出钱包交给葛老太,让她自己看着拿。葛老太展展腰,抻抻腿,举举胳膊,扭扭脖子,然后就给出病历,告诉冒失鬼:“我的脚踝骨折了,要打石膏。脸上的擦伤很浅,有个创可贴就行了。手肘上这个两寸长的口子,要缝针要消毒要包扎,腿上蹭掉的这块皮就不必理会了,自己会长好的……”她掰着手指头嘀嘀咕咕地算着钱的数目,算得冒失鬼一脸的生无可恋。末了,葛老太却只拿了三百块钱,又要了冒失鬼的手机号码,扬言“多退少补”,然后就让冒失鬼走了。

        事故之后,葛老太脚踝上打着石膏,胳膊肘裹着纱布,脸上贴着创可贴,拄着一截木棍,一瘸一拐了好长时间,遇见我一回就跟我唠叨一回:“那三百块钱还剩下四十七块三呢,也没法还了,那冒失鬼说什么都不肯要。”

        我忍不住帮她出主意:“那不更好,您可以用那四十多块给自己买点像样的菜肴补补。”

        葛老太生气了:“那可不行。那钱是专门给我治伤的,专款专用,怎么能拿它干别的呢?这么丧尽天良的话,你也能说出来?”

        一句话,堵住了我的嘴。与葛老太虽然相处融洽,可代沟还是有的。她的某些做法,我没法理解更没法认同。

        我们楼长老刘脑梗,半夜打了120120一路尖叫着跑来的时候,整个楼都被惊醒了,大家聚在一起等着帮忙。葛老太却跑过去问大夫:“坐这车,多少钱?”

        大夫面无表情:“八十。”

        葛老太瞬间就急眼了,冲着担架喊:“老刘,这车比打的贵多了,咱还是不要上了。”

        老刘嘴木的说不出话来,他温和地看了葛老太一眼就被抬上了车。葛老太缠着大夫要折扣:“这么老的人了,你们还要这许多钱,太黑心了吧?”大夫不好意思跟一小老太太拌嘴,只好敷衍她:“打折,一定打折”。催着司机一溜烟把车开跑了。

        葛老太冲着汽车屁股中气十足地喊:“我记下你的车号了,如果不给打折,我就投诉……”

        老刘住了医院。我们几个邻居结伴去医院看他的时候,说的都是一些“听大夫的话,早点把病看好。早点回家,祝你健康”之类的客套话,祝福话,只有葛老太太还一门心思沉浸在打折没打折的问题里,不停地问老刘:“那天的120 ,给你打折了没有?打折了没有?打折了没有……”

        老刘的嘴哆嗦了好几下都没能挤出一句囫囵话来,只好冲葛老太太眨眨眼睛,以示肯定,葛老太这才高兴得开始说人话了:“那你好好养着,等你病好了,继续给咱们当楼长。”

        从医院里出来,我们几个街坊坐在医院门前的树荫下聊天儿。老刘突如其来的脑梗让老人家们的心情都很沉重。一楼的马老太捋着满头的白发说:“人老了,命就没个准了。我还是早点立个遗嘱,让儿女们心里也有个数。唉!”

        二楼的张大爷说:“就是,趁着神智还清醒,我也要抓紧时间给儿子们立个遗嘱了,免得他们在我的棺材前掐架。”他沉吟片刻说道:“我的房子给小儿子,他条件不好,媳妇又没个正式工作。我的存款给我大孙……”

        三楼的李老太伸手拍了张大爷一下,笑骂道:“老东西,你这是给谁立遗嘱呢?给我们吗?”

        张大爷笑了。我们也跟着笑了,边笑边七嘴八舌地谴责他:“要立遗嘱回家立去,在这儿立哪门子遗嘱啊……我说老张头,你这老东西真该立遗嘱了,人都糊涂了。这大太阳底下的,你立啥遗嘱啊,我们又不是你儿子孙子,哈哈哈……”

        看着这些可爱的街坊,我哭笑不得。在病房问候老刘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沉重得像是在告慰死者,可这会儿的遗嘱话题却让他们一个个笑逐颜开。我忽然想起没儿没女的葛老太,忙看向她。她安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不是孤独的落寞,而是一切看开看淡的豁达从容。

        街坊们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想起没儿没女无依无靠的葛老太,忙都住了嘴,纷纷起身,上街的上街,回家的回家,只有我还陪着葛老太坐着。

        葛老太扭头冲我一笑,夕阳下,脸上都是层叠的菊花瓣儿:“小安,你不要可怜我。其实,我也有能写遗嘱的亲人呢。”她比了个剪刀手,洋洋得意:“而且,还是两个人呢。”

        我很吃惊,嚷嚷着:“你养小白脸了?你给人家当小三了?”

        葛老太亲昵地打了我一下:“别胡说。”她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在我下过乡的那个村子里,我供养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原来我们村长的孙女。另外一个是原来给我们知识青年看过病的赤脚医生的孙子,除了我,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葛老太眼圈红了,显然,她在为孤儿难过。

        我问:“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怎么没见他们来看过你?”

        葛老太抹去眼角的泪水,责怪我:“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哪有时间来看我。”她开心的样子鲜活热烈:“男孩子今年上大二了。女孩儿再有一年就毕业了。他们一个在西安,一个在武汉。都是有出息的好孩子。”

        我越发吃惊:“那你的钱?你省吃俭用的钱都给他们了……”

        葛老太特得意:“我一老太太,够吃够用就知足了。你不知道,那两个孩子对我可好了,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写微信。男孩子还说,暑假要带我去看大雁塔呢。”

        我惊诧地看着她。她白花花的头发被一根廉价的橡皮筋绑成一个瘦小的圆髻。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眉毛下,是皱巴巴的眼皮。高挺的鼻梁上,竖着划痕般的皱纹。泛黄的眼瞳里投进了夕阳的颜色,闪闪的亮亮的。下垂的嘴角旁堆着皱褶的皮肤。在过度勤俭造就的这副皮相里,隐匿着的,是苦修之后的清隽,是清苦生活维系着的一腔清幽,虽然寡淡,却意味深长。

        “你不是很讨厌你下过乡的那个村子吗?怎么还要供养他们的子女?”我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她的痛处。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我们一老一小相对而坐,一直坐到夕阳散尽。

        葛老太把手伸给我:“小安,咱回吧。”

        握在我掌心里的那只手干瘪枯瘦,却饱满着力量。

        一辆救护车尖叫着开进医院。我握紧葛老太的手,笑着责备她:“以后咱们小区再有120光顾,你可千万不要再跟人家要折扣了。哪有跟生命砍价的?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葛老太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挺丢人的。不过咱可说好了,万一哪天“120”是奔我来的,你可一定得帮我跟他们要折扣,省一分是一分啊!”

        葛老太的话,让我忽然感伤起来。我看着精神矍铄可爱可亲的她说:“那一天离你还远着呢,你不要胡思乱想。”她抱着我的胳膊,小猫似的蹭来蹭去的。

        街灯一盏盏地点亮了,柔和的灯光打在葛老太瘦削的脸庞上,竟然汇聚了一种就要滴出水来的脉脉亲情,让我沉醉不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死了。

        我被灵车给拉走的时候,葛老太追着灵车气急败坏地问我:给你打折了没有给你打折了没有给你打折了没有……那节奏与120尖叫的节奏竟然一个拍子都不差,以至于我的灵魂都让给她给喊狼狈了……

 

 

 

 

姬艳艳

 

 

        午后的阳光温暖又刺眼,他靠在沙发上栽了个盹儿,梦见自己正在老家的水田里捉鱼,鱼儿惊慌逃窜,一条大鱼慌乱中不小心将尾巴轻轻扫在他的小腿肚上,这无意的撩拨,使他瞄准了这条不识时务的鱼,他低声对水中鱼儿说,是你先聊骚我的,别怪我抓你,说罢迅速佝下后腰、收紧臀部、双腿一蹬来了个“蛤蟆跳”,两手将破草帽猛扣下去,这一扣把自己也扑进了水田里,鱼儿在草帽窠里努力挣扎,人和鱼把水搅成了黄泥汤。秀芝站在渠坝上目睹他捉鱼的情景,先是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等看到他从水中站起来双手举着鱼冲她高喊:捉到了,捉到了。这才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脑袋上的花头巾随着她的身姿不停晃动而生出几分妖娆。他觉得秀芝此刻就像一条花鲤鱼,让他有一种想扑过去抓住她的冲动。然而秀芝的笑声像一个魔咒,借助水鸟的翅膀把这串咒语扇进了他的耳膜,他被定住了,只会傻笑。秀芝捡起一块土坷垃向他扔过来,“咚”的一声溅起了一串水花,水花儿变成一大桶蜂蜜,向他浇下来,霎时间浑身都被甜软香蜜裹住了;秀芝的笑声好似有毒,片刻挟持了他的思维,使他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在瞬间失去了意识,眼睛看不见稻田,看不见渠子,看不见黄河,只能看见秀芝笑的像一朵花,一朵开在水里的花,那是一朵什么花呢?鱼儿趁他得拐之际急忙甩甩尾巴纵身一跃“扑通”跳进水里,一下子把他惊醒了。

        啊!这是五十年前的画面,咋这么清晰呢,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揉揉眼睛搓搓眉心、展开双臂伸个懒腰。哎!秀芝已经是眼前这个老太婆了,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满脸刻着贺兰山岩画的老古董。她看见他醒了,递来一杯茶,茶水的热气腾空舞蹈,清茶淡淡的香气扑向他的面颊,像是晴空忽然下起了暴雨,从庄稼地里散发出来的那股燥热夹杂着植物的香味,亦或许是香味里裹着热浪。有些往事是跟热浪有关的,然而,他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先出去散散步慢慢想吧。

 

 

        他独自走下楼去,几个老矿工在亭子里打牌叫他加入,他说坐骨神经痛,医生嘱咐多走走。走出小区就感叹自己真的年纪大了,走这几步路都喘开了,看来欠秀芝的礼物不能再拖喽。

        他走进市区一家最大的商场,没有方向,四下里乱寻摸,导购员以极其内行的敏锐目光判断出,他是在迫切地寻找一件商品,迅速把笑脸绽放在他面前,和风细雨地问叔叔买点啥啊。他寻思一下又瞧瞧四处,才低声说要一把伞,一把好看的花雨伞。笑脸冲他点一点下巴,领他缓步穿过牛奶箱砌成的小巷、绕过甜点零食垒成的糖果林,走到一排卖伞的货架前,每一把伞都装在一个漂亮的小袋子里,一层一层码在货架上,这和他记忆里卖伞的商店不大一样,从货架看过去,一层一个价钱,他不看便宜的,心想一分价钱一分货,就买贵的。导购员在他目光停留的地方,抽出一把伞,麻溜地拉开拉链从包里掏出花伞,恭敬的递过来,他提着小心抖动伞柄,随着“嘭”的一声响过之后,一片淡紫色的光从头顶上倾泻下来似云似雾,眼睛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温柔浪漫的色彩,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去审视这把伞,只是盯住伞面上一朵白色的花仔细看,认得那是百合花。一束白百合像一个个高挑的美人,簇拥在紫色伞面上,等着撑伞的人把她们带到西湖边,坐上小船或走上断桥,让她们作为伞的一部分,去见证一个雨中的爱情故事。看,多好的一把伞啊,导购员看他欣赏花伞入了神,便不失时机地撺掇一下,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花色。他心里所惦记的那把伞早已深深地嵌进了眼睫毛里,无论他何时何地想起那把伞,眼睫毛会如影随形地把那朵花举在他眼前。现在这里有一大堆的花伞,他却不知道哪一把是他中意的花色,总不能一个一个挑吧,顿时心里生出一些失望,手中的伞怎么都收不成原来的那样,也塞不进那个漂亮的小包里,难为出一头汗。导购员殷勤的将伞接过去,用手指头一挑一挑,几下子就把白色的蕾丝花边收拢进伞叶里,再一拧,伞恢复了原来包装的样子。他看见好几个买伞的年轻人在询问导购,不好意思再挑选下去,那张笑脸依然怀着耐心冲他说,叔叔这标签上写着花色呢,您要什么样的请告诉我,我帮您选。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真人秀,没有人热衷于看节目内容,只是感受电视传来的那种喧闹。自打从矿山上搬到城市,新环境激起了他许多回忆,那些仿佛被岁月压在了时光宝盒最底层的往事纷纷跳到他的饭桌上、茶杯里,甚至秀芝的一个眼神、一声叹息或者一抿嘴、一嗔一怒都能拨动他“忆往昔”的念头,有些事情几十年都不曾提起,怎么又清晰地出现了呢,大概是因为新家的墙上贴着粉色壁纸的缘故吧,让他觉着这是住进了年轻人的新房,暗暗地怪罪自己为老不尊。相比之下,秀芝比较坦然,她喜欢粉色的花墙纸,她喜欢客厅里闪烁耀眼的彩色挂灯,这个家就像年轻时过年添了一件新衣服那样令人激动万分,然而,这些年回忆的往事是跟年纪拉开距离的。

        他发现沙发后墙上多出一幅画,一幅镶着画框的画,秀芝说这是女儿挂上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花,他说是咱家乡的枸杞花,秀芝听他这么讲,便打开客厅所有的灯,带上老花镜单腿跪在沙发上仰脖儿仔细端详了一番,觉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秀芝从小就在枸杞丛里长大的,怎能连枸杞花都认不出来呢。推起身儿退到茶几后面离墙五步远站定,扶住眼镜腿儿仰脸凝视了半天,唉!灯下不观色,白天这花是蓝色的,怎么这会儿成紫色的了。枸杞花可不就是紫色的么,秀芝摘了眼镜笑笑,你说是就是呗,凡事都听你的。

        人生一世哪里能凡事都听自己的呢。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太阳还没有来得及躲开,大雨就乘着闪电雷鸣“哗哗哗”登场了,他和爹娘奔到“茶坊庙”躲雨,一群姑娘媳妇们正站在大殿里擦头发上的雨水,秀芝辫梢在滴水,她也不去擦脸上的雨水,眼睛只看门外的大雨,他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很想走过去替她擦擦脸上的雨水。就这样,她看着门外,他看着她,他想着要为秀芝买一把雨伞。爹娘骂他是傻儿子,订婚、结婚万万不能买伞,媒人骂他是“腾怂”,哪有结婚买“散”的。他当时把媒婆恨了一恨,但是很快就把此事忘掉了,过日子有那么多的事情呢,谁能记得起一场雨的事呢,可是,为什么又偏偏忆起这件事呢。

        秀芝年轻时就不爱跟他较真,她屁股后头拴着五个娃,忙得她和他连吵架拌嘴的功夫都没有,他每天从井下上来累得直发困。这几十年就像是太阳从东走到了西,而今,夕阳只剩下了点点余晖,此刻心里生出一些惆怅,他看月亮从阳台上洒下来的光很像老家的小河,坐在这里趁着月色感受记忆的小船把他载到从前。

 

 

        他一生中只去过一次上海,并且再都不想去了。那年夏天连队派几个班长到上海学习,说是学习其实就是给一次放松的机会,他们都没去过这么热的地方,好像要把人蒸透了,呆了一天就恨不得买张火车票赶紧离开,好在那地方雨下得很勤,说下就下。他趴着窗子往楼下看,一朵一朵伞花荡在洒下雨帘的街道上,伞下面的女人穿着花裙子、光着小腿走在水里、溅起一路水花。他向旅社服务员借来一把伞,那是一把很旧很旧的雨伞,你们北方人胆子真大,出门敢不带雨伞。他笑笑没敢说俺家就没伞,贺兰山不常有雨水,如果下雨就来势汹汹,只一阵功夫就山洪暴发,山洪如万马奔腾以排山倒海之势奔向平地。哪像上海的雨下得柔柔绵绵、迟迟疑疑,好像要在伞上画一幅画、作一首诗。他撑着那把借来的旧雨伞感觉头顶上乌突突的没有一点诗意。

        雨在他走出十五步之后就停了,太阳热烈地烘烤大地并升腾着那点雨水。他站在树荫下也不觉得凉快,马路上依旧有很多行人急匆匆走过,女人依旧打着花伞、扭着小腰从远处晃着裙角、一摆一摆走过来。伞花在他眼前摇曳成一池游动的荷,他在信里告诉秀芝,人家上海人管浪该(街)叫压马路,他还把一个飘然走过的女人看成了秀芝,并壮着胆子用目光将那个背影送出去好远好远,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俺家秀芝打上一把花伞走在街上肯定比她好看。事实上秀芝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把伞,在农村的时候秀芝整日在田间劳动,无论在雨天还是在晴天,都戴着一顶垂下半个圆圈的破草帽,记得那年秀芝顶了一块花头巾,朝后生堆里望了一眼,他身边的二逑子立马扔下锄头想追过去,他伸出一只脚绊了那货一跟头,两个人为这打了一架。成亲后秀芝跟他到了煤矿上,下雨天秀芝就顶上一块破塑料布去捡矸石,现在他是一个来过上海的人,并且见过世面,知道原来女人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走进上海一家百货大楼,决定为秀芝买一把花雨伞,百货公司很大,空中大吊扇呼呼吹着风,他远远看见撑开的花伞向他招手,一溜小跑从这个柜台到了那个柜台,像是奔跑在上班的路上,膀子一连碰到好几个人,他也顾不上别人的反应,只看见每一把伞都舒展着美丽的伞面放在那里,像少女一样含情脉脉低头不语,只要你抬一下眼皮子那伞就轻轻地送来一痕秋波。他没怎么费神一眼就看上了一款印着莲花图案的绿伞,就像他当初一眼就看上秀芝那样,确定她能跟定他一辈子。

        于是,他在心里说,对,就是那朵莲花,要定她了。拿过雨伞撑在头顶他才知道这伞的好处不仅仅是好看,伞有一种魔力,它能使打伞的人变得跟风一样轻盈,身子犹如柳絮儿那般飘逸,秀芝如果撑着这把伞就会变成一个仙女。这把伞138毛钱,售货员及其平静地报出价钱,他惊着了,怎么这么贵呀,他迅速把钱折成物,一尺洋布24分钱,一把伞要顶好几丈洋布,够全家人穿的。他一件衬衫穿了五年实在不能穿了,特意去了一趟平罗县城,也没舍得花八块六毛钱买一件“红柳”牌衬衫,还是让秀芝手工缝了一件白洋布衫子。他下井挣那点工资除了养家还要给乡下的爹娘寄一些,娘还要偷偷的贴补妹妹家,秀芝跟他一连生了五个娃,一出满月就扛起铁锹去装大车,捡矸石,干杂活,这才把光阴没过到别人后面。今天若是买回去这把伞,秀芝不但不会高兴,并且矿山那路凸凹不平也配不上它,说不定那五双小脏手左一下右一下争来抢去,三下就弄坏了,轮也轮不上秀芝的手指头碰一下伞呢,脑子里冒出一百个理由来强调不能买。他低头把伞放在柜台上,火烧着脸面转身走出去,耳后传来一连串上海话,尽管听不懂,猜得出是骂人的腔调,字字像钢针一样扎进心窝。

        四十年过去了,那根针应该说锈在肉里头喽,是一个梦勾起了这一串雨声滴答的往事,他借着阳台上的月色慢慢撑开下午精心挑选的花雨伞,伞面光滑如丝正如秀芝当年的肌肤,那朵盛开的莲花就像蜜月里秀芝的笑脸,他将脸颊贴在伞面上感受到秀芝光嫩的脸蛋儿,月光递过来一道消失已久的骚动,顿时,他被雨后庄稼地里的燥热所包围,闷热压抑着胸口喘不过气。噢,湿热的雾气里有植物的芳香、茶坊庙的后廊、女子滴水的辫梢、井下走不到头的巷道、呱噪的机械通通一股脑都走入梦乡。不,那不是梦,昨夜明明失眠了哪来的梦?朦胧的晨曦里他分不清自己是睡醒了还是熬夜了。轻叹了一声,唉!人老了,把光阴都过糊涂了。

 

 

        太阳扫去了昨夜月光投下的幻影, 雨伞静静地斜倚着藤椅,他怜惜地拿起心爱的雨伞仔细看看可否无恙?还好,花朵依然楚楚动人,伞面依旧翠绿可人。

       秀芝坐在开着紫花的画框下泡茶,几十年的烟火熏烤出一张熟悉亲切的脸,一辈子的辛劳打磨出一双温柔粗糙的手,他把雨伞送到秀芝手里时,秀芝脸上掠过平静一笑,像燕子的翅膀掠过湖水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使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一言不发望着窗外的太阳发愣。

        秀芝当年看到他在信上说:“如果你打着一把伞走在雨中,一定比上海女人好看”。这句话让她脸红心跳,跟了他这些年,柴米油盐、浆洗缝补,十年光景将一个女儿家变成了个持家的婆姨,十年也不曾听他讲过一句温存话语,过日子倒是也不妄想什么,只要他每日从井下平安归来就好,光阴就像流进稻田里的水那样,慢慢渗入土地、滋润禾苗、万物生长都有自然法则,不能有过分的期待更不能有非分之想。秀芝很能把握做女人的分寸,默默在烟火里烹饪生活,在劳作中修炼心性。她看罢信也羞臊的不行行,这夫妻间的私密话怎能写到书面上呢,亏得没让外人或者娃们瞧见,不过,这种话是亲汉子讲给自个儿婆姨听的,不禁身上脸上烧热起来,从此就搁在了心里。秋天回乡下帮爹娘割稻子,途径“茶坊庙”,她虔诚地祈了一道“降雨符”,巴掌大的黄布条子,上面写着几行字,下面坠个小铃铛。

        娘问她为什么祈雨。

        她说为了一把雨伞。

        娘又问你有一把雨伞吗?

        她说现在还没有,我只是先要把雨祈来准备着。

        娘说你真傻。

        她在心里说,等到日子好过我就有一把伞了。

        她告诉自己好日子会来的。

        这道符一直锁在箱底,也深藏在她心里,他下井挖煤的夜晚,她就会听到“降雨符”清脆的铃声从箱底发出来,铃声透过漆黑的夜晚传到她的枕边,她在梦里打着一把雨伞行走在矿区每个角落,到那些去过的和没去过的地方,雨伞带她到井口、到绞车房风机房、到矿灯房,她听见矿车叮当叮当在跑、罐笼轰轰隆隆咆哮,所到之处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所见之物都被雨水笼罩的朦朦胧胧。她的每一个梦都浸润在雨水里,每一个夜晚都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铃声……

 

        日子都在铃声中闪过,就好像铃铛荡来天将正午、铃儿荡去天已黄昏。光阴似箭 他们的生活早已不再拮据,完全有能力为自己买一把像样的雨伞,他一直都把这个痛捂的严严实实,她也假装忘记了雨伞,不提那道符。每日都祈求老天爷不要下雨,她知道井下工无时无刻都渴望着光明和温暖。

 

 

        秀芝把珍藏了四十年的 “降雨符”系在伞柄上,轻轻摇动铃铛,悦耳铃声传入天宫,金乌鸟知趣地隐到云层里,撩开一丝云彩偷偷往下看,他和秀芝手拉手肩埃肩撑着一把碧绿的莲花伞走在马路上。

 

 

 

游贺兰山(外七首)

 

华干林

 

 

西夏从来边远地,贺兰山下倍萧然。

冷峰欲刺云中月,朔气孤直塞上烟。

赤土犹凝良将血,红旗漫卷骠骑鞯。

喜今更望五湖外,绝胜江南碧草鲜。

 

贺扬州—石嘴山书画艺术交流展开幕

 

山作肌肤水作容,贺兰放马又相逢。

河西识得江南景,如沐绿杨三月风。

 

初到石嘴山,并原韵和梁明院女士

 

御风行万里,喜见贺兰云。

长路砺人志,碧湖洗旅尘。

雄鹰飞九汉,雪豹入幽深。

毡房歌舞起,把酒最销魂。

 

赠王奋勤诗

 

画舫浮水向山行,垂柳长亭更短亭。

好友最难逢胜处,四桥烟雨一湖青。

由银川归南京

 

沙湖数日尽逍遥,归去如同蚁入巢。

何不长留石嘴住,花儿胜听玉人箫。

 

石嘴山记事

 

贺兰天险接云平,深洞曾伏百万兵。

烽火长城抬望眼,犹闻清角绕寒营。

 

浣溪沙     忆石嘴山之旅

 

塞北江南一望中,贺兰山缺起秋风。五湖佳气倍葱茏。

多感主公重礼数,唯嫌聚短又西东。归去翻还万里鸿。

 

浣溪沙   游宁夏沙湖景区

 

山色湖光地有灵,芦花如雪草帘新,桑田沧海几曾经。

铁马秋风俱往矣,羡他鸥鸟自飞行,且临清水洗浮名。

 

 

 

贺兰山下怀古(外八首)

 

华续先

 

夕照贺兰深几重,金戈铁马渺无踪。

岳王憾事当年缺,回汉如今已共融。

 

飞塞上

 

万米驾腾筋斗云,灵霄玉殿门前逡。

红尘暂脱蝼民事,破雾乘风也作神。

 

石嘴山市印象

 

沙莽丘原嵌绿洲,贺兰山下簇高楼。

泛湖星海柳依水,塞上江南景物稠。

 

 

宁夏五七干校

 

边墙白草尽悲风,万里流羁劳耨耕。

岁月不堪回首望,是非文革息喧争。

 

贺兰山韭菜沟红四连

 

十万大山烽火连,虎贲深洞隐三千。

羊沟如韭红旌耀,敢教生蕃畏怯前。

 

贺兰山岩画

 

太阳神拜文明初,粗犷简明率性涂。

图画岩羊知笔意,满崖嬉跳读天书。

 

平罗黄河岸边

何来天水卧龙蟠?映日金辉接渺然。

跌宕奔流柔顺转,尽滋万顷沃桑田。

 

黄河西套马蹄形,金带系镶田玉青。

不逊江南鱼米足,高原物阜乐居盈。

 

浣溪沙   宁夏沙湖有感

 

塞上平湖透岳灵,沙鸥芦荻湛然新,应期续入郦元经。

几点草青连漠上,边圻浑阔豁尘襟,比功卫霍愧虚名。

 

游石嘴山断想(外一首)

 

梁明院

 

我驾长风去,贺兰耸入云。

迢迢边地远,霭霭日光曛。

星海九天落,黄河大漠分。

江南烟雨好,塞上亦成春。

 

浣溪沙     沙湖印象

 

万顷波光一苇稠,翩翩信步几沙鸥。淡云来去过悠悠。

思量芦花白到秋,夕阳摇影堪回眸。更从月下著扁舟。

 

沙湖初秋(外一首)

 

徐正标

 

万顷碧波一线丘,丛丛苇荡鸟啾啾。

最思月下芦花白,绝色沙湖塞上秋。

 

 

观平罗农业科园区有感

 

黄河之水远流长,独爱贺兰泽一方。

且看平罗秋色里,良田万顷稻花香。

 

游沙湖有感(外二首)

 

 

 

万里黄沙万亩湖,金波闪烁碧波舒。

一鸥梳羽浮波上,胜我尘间作腐儒。

 

蒙古包欢聚有感

 

贺兰高耸入云霄,山下星罗蒙古包。

觞咏兰亭古风在,诗情酒意万丈高。

 

八月下旬游北武当

 

山林古刹北武当,钟声晚送寂四方。

丹峰烟霭接银汉,塞上秋风已渐凉。

 

梁明院、华续先、徐正标唱和集

 

梁明院女士原玉

 

昨夜星辰昨夜风,星光伴我返江东。

归来犹觉兰山在,更有相思入梦中。

 

华续先和诗

 

广陵石嘴唱豳风,诸友傾心筵设东。

花儿高昂愁别绪,至今委婉绕怀中。

 

徐正标教授次和

 

塞上江南塞上风,揽得大美返江东。

归来万里情犹在,大漠长河入梦中。

 

游沙湖(外一篇)

 

 

 

      到了石嘴山,必去看沙湖。沙湖,如一颗耀眼的明珠,镶嵌在贺兰山下、黄河岸边,是国家首批5A级景区,中国十大魅力湿地。景区名由我们扬州老乡题写,沙少一点,意为沙少水多。

      到沙湖,主要看水和沙。传说:有个美丽的蒙古族姑娘贺兰,一日,在途中邂逅党项族青年漠汗,俩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哪知,成吉思汗欲纳贺兰为妾,西夏皇帝也欲招漠汗为驸马。俩人誓死不从,在一个月圆之夜私奔,后双双吃下仙药,贺兰化为泉湖,漠汗化作沙漠,相依相偎,永不分离。传说是美丽的,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沙湖很大,有四个西湖大,坐在游轮上,但见一丛丛芦苇摇曳在水面上,它们的根深入在土中水下,展示出茁壮的气韵。有的水面不是太深,有的还露出水面。一只、两只……甚至上百只水鸟相依在那里,或觅食、或嬉戏……见到游船来,也不起飞。这里是鸟的天堂,人类来到它们的家园,打搅了这里的清幽。

      清幽的水国,是上天的恩赐,身处江南的我,很难想象塞上竟然有这么大的湖,这么多的水,虽历经岁月沧桑,却光彩依然,净洁如初,如娟秀少女,无半点飞扬妖艳,澄澈在蓝天白云的胸怀里,有着自然的纯真。游轮到岸,同行们纷纷下船朝沙漠走去,攀爬上沙丘,远眺看湖,水连着天,天连着水,“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广阔无垠,顿时映入眼帘。远眺沙漠,沙连着天,天连着沙,一派“大漠穷秋塞草衰”的悲壮豪迈。沙子很干净,我弯腰手握一把沙,越是握紧沙漏得越快。有些事情就像手握沙,不能太在意,我恍有所悟。空气极干净,心情也极为舒畅,无工作之忙碌,无身心之烦恼,如鸟儿一样放飞。我们一行,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无老少无尊卑。那个谁谁谁,早已脱掉鞋袜,成了赤脚大仙,肆无忌惮地“失足”在沙漠。人只有置身于大自然,在大自然的熏陶下才有如此的心境。    

      我们来到国际沙雕园,沙雕是一门新兴的现代艺术,它通过堆、挖、雕、掏等诗性大发的手段,塑造成各种元素,将“散沙一盘”的沙子雕刻成不同的形状,不同的造型,有千古一帝,有古楼兰城堡,有清真寺等等。古今中外的建筑、绘画、雕像在这里交融碰撞,体现着往日的辉煌,见证着不同文明的不朽魅力。气势壮观,开了眼界。这里无亭台楼阁,甚至无一棵树,在这不毛之地造出一个得天独厚的景点来,沙漠沙雕是大自然对石嘴山最好的馈赠。

      天上盘旋着两三架水上飞机,轰轰轰作响,引得游人纷纷抬头观望。人在空中,俯瞰沙湖,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我展开了想象。在空中,我会看到姑娘贺兰,也会看到青年漠汉,水依着沙,沙依着水,缠缠绵绵,好一幅温馨和谐的塞上江南美好画卷。

 

北武当庙 韭菜沟

 

      汽车七拐八绕,驶上北武当庙,下车一看,这是一个俯瞰四周的制高点,远方,石嘴山城市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近处,葱葱郁郁的树木田园一览无余。我们现在看到的景象,以前不是这样的,塞外朔地,大漠孤烟,满目黄沙。是勤劳的石嘴山人,硬是在黄沙下石头间挖出一个个塘,栽下一棵棵树,经过几十年的艰苦不懈,才造就了眼前的一片绿洲。

      北武当庙位于巍巍绵延五百里贺兰山北段的东山麓,是融佛、道、儒为一体三教合一,因慈禧太后钦书护国寿佛禅寺,又称“寿佛寺”,史上就有“山林古剎、西夏名蓝”的美誉。这些年,我也到过一些寺观,见过一些和尚道士,在这里却没见到一个,难不成都下山去了?整个寺庙建筑群高低错落,前后有序,颇宏伟。寺院中塑有两尊汉白玉菩萨雕像,一尊手持禅杖屹立在那里,一尊闭着眼睛安卧在那里。在他们身后,是一座高大的三层楼建筑,应该是大雄宝殿。置身其间,如来佛祖像,神态端庄肃穆,有人耐不住,击起殿堂中的钟,只听钟声悠扬,韵味流畅,令人顿觉空灵。

      殿堂后面就是赫赫有名的贺兰山了,山体五颜六色,植被很少,半山腰处,一个巨大的“佛”字镌刻在山崖间,笔力遒劲。山上一座孤亭,凌空独立,别具一格,与北武当庙的楼阁遥相呼应。入眼皆风景,留心是禅意,身在北武当,尘世间的杂七八糟的东西早已随风而去,有出世之感。

      游览完北武当庙,驱车前往韭菜沟。韭菜沟位于武当庙北侧,为一条原始山沟,峡谷长10公里,四面环山,清凉幽静。沿途两侧,时而,映入眼帘的是光秃秃的山体;时而,可以望见不远处山梁上一段段土长城的残垣断壁,创痕斑斑地屹立在群山之中,默默地记录着历史的沧桑。

      现在这里是军事教育基地,早年有部队驻扎于此,当年部队的营房、俱乐部等还在。山中挖有十多个军事防空洞,只有一处开放,我们身入洞中,一下子好像从夏天到了冬天,冷飕飕的。从洞中出来,又返回到了夏天。天上时不时滴下雨点,犹如甘露。贺兰山不是太高,可望到山顶,只见云岩临空,怪石突兀,峦峰直上,气势不凡。山崖间树木可数,就那么十来棵,叫不出名称,有大有小,有粗有细,都有顽强的生命力,艰难、倔强地植根于石缝间,树荫下覆,给光秃秃的山体增添了一抹抹秀色。

      就在眼底,有一个深沟,一片极大的坪场,仿若与世隔绝,遍植蔬菜,一派生机勃勃,油绿油绿的,看了叫人不想走。此处清幽静雅,远离尘嚣,确实堪称难得的消闲、隐居之地。

 

大武口中华奇石山赋

 

许长礼

 

      丁酉秋八月,天高气爽,风清云淡。大武口奇石山公园整治竣工在即,好友邀余同游观赏,并嘱余作文以记之。

      景美天下,石韵古今;休闲渡假,乐在其中。奇石山上,陶然怡情。

      东来紫气,问石标(1)缘石情;南接薰风,观星海鸟嬉群;西承吉祥,爱高坡醉倾心;北纳祥瑞,荷小舟唱金风。这山这水,诉说石市故事。此景此情,锤炼人生史话。

      当初煤城,扬灰起尘,窗蒙水浑。美化家园,势在必行:壮士动心,天地动容!壮士动心,激情干事,山水激荡响春雷!天地动容,感召日月,敢叫山河换新装(2)!无中生有,矸石覆土绿新;锦上添花,星海波光水粼。移花接木,四海奇石登程;勒石铭园,前贤先哲降临;化腐朽兮,家家窗明几净(3);造神奇兮,塞上江南绿城。羽化成蝶,煤城华丽转身;塞上传奇,央视《倾国倾城》(4)。

      袁氏昌奎,不忘初心。斥资亿元,再筑佳境:仔细琢磨,笔笔精华浓缩;以小见大,处处风景如画:山魂水魄,大德将军共处;古今中外,前贤先哲合一。天南地北,因奇石而结缘;天上人间,缘奇石而对话(5);文人雅士,问石探路精气神,黎民百姓,观石赏景真善美。一个爱字招徕天外客,一个美字靓出大众心。

      精彩中国梦,出彩石嘴人:重树信心,再步征程!爱在此巅(6),美在此园,乐在此间,智慧秀出伊甸!!(7)。

      注释:

       1)指用石块垒成的象形文字——石嘴山。

       2)指原市委书记杨春光的对联“激情干事,山水激荡响春雷;感召日月,敢叫山河换新装。”

       3)指过去生活在这里的人,门窗和家具以及衣服上常常落有灰尘,如今终于消失了。

       4)为中央电视台著名栏目,曾经在奇石山制作过专题节目。

       5)为光明日报著名记者庄电一游奇石山一文中对话巴尔扎克等人的语言。

       6)指奇石山最高处立一大大的心形“爱”字。

       7)马克吐温说:“上帝先创造了毛里求斯,后创造了伊甸园”。以此来夸耀衬托毛里求斯的美。这里借马克吐温比喻毛里求斯的美来衬托石嘴山奇石山的美,意思是人民创造的美,比自然界的毛里求斯还要美!

 

 

省嵬城——西夏遗落的一粒珍珠

 

王淑萍

 

      我如今生活的地方,曾经被称作西夏,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经属于那个被称作西夏的王朝。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沿着历史的脉络,去一路找寻它遗留的痕迹。

      从平罗县城出发,一路向北。虽不知省嵬城的具体位置,但知道它属于惠农区,109国道把我居住的小城和它所属的小城穿在一条线上。穿过村庄,穿过田野,穿过小镇,沿着乡村公路,左拐右拐,直到高德地图礼貌地提醒:“您的目的地已到达,本次服务结束”时,我的眼前还是农户挨着农户,庄稼挨着庄稼,哪里有省嵬城的影子?试着沿路继续往前,绕到一户农家的屋后,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一段土墙醒目地立在田野里,像大地突出的骨节。土墙没有名字,有名字的,是它怀里那座消失的城池,叫省嵬城。  

      车停在农家屋后的打麦场上,沿小路向前,不费任何力气,轻轻松松地就站在了城墙上,脚下带起阵阵西夏的尘埃。驻足小憩,千疮百孔的残垣断壁无语兀立,近千年的历史就像破碎的陶片瓦砾,凌乱地裸露在地上,一片狼藉。

      远远看去,另一段城墙处,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几个中年汉子站在城墙上指指点点。断壁残垣,破砖乱瓦,败枝枯叶,虽是一派萧条的景致,但还是不断的有人过来,来的人大多如我一样,已经有了成熟的年纪。

      我在废墟的边缘行走、驻足,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想象,看看这座来自西夏的古城是否荒芜成我心中的样子。它果然按照我的想象荒芜成一片废墟——城墙的外围是一大片庄稼地,种着玉米或向日葵,残留的断墙被田地包围着,一段凸起,一段沦陷。最触目惊心的,是村民曾经依墙体而建的砖窑,城墙被烧得黑一块黄一块,裸露在风里。我抚摸着它,像是抚摸着城墙的伤疤。一阵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声响,似是城墙在呻吟。我知道它被我触摸得痛了,它的痛,是西夏的痛,也是历史的痛。

      也许是因为从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以,这样的荒凉,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抵不住心底的难过。

      一座近千年的城池,宁夏目前唯一一座尚有完整城郭的西夏古城遗址,只有一块冰冷的石碑,告诉我仅有的一段肺腑之言:省嵬城址位于石嘴山市惠农区庙台乡省悟行政村五组,19641965年,宁夏博物馆对省嵬城进行了两次挖掘。城址呈方形,边长约600米,总面积36万平方米。城墙以黄土夯筑,西、北墙保存较好,现存高2米~4米。南墙正中辟门,为过梁式门洞,门洞长13.4米,宽4.1米。城四周有护城河。城内出土有宋、西夏及金的器物和钱币等。据《西夏书事》记载,该城是宋天圣二年(1024年)李德明所筑。省嵬城保存尚好,是西夏构建在平原上“以驭诸蕃”的城池,城内遗迹丰富,对于了解西夏城市建设和社会生活制度具有重要意义。

      城,已没有了城的样子,没有街道,没有店铺,没有小商小贩,没有摩肩接踵的人群……城的所有样式和功能都已消失殆尽,尽管我是专程前往,但如果没有那块写着“省嵬城址”的黑色石碑指证,很难相信我正触摸着西夏省嵬城的肢体与脉搏。

      漫步城墙,触目沧桑。眼前突然一亮,是一簇骆驼刺开了花。城墙干裂,像老人脸上抹不去的皱纹。但就是在这干裂饥渴的黄土墙上,骆驼刺的花开了,粉粉艳艳,以一副倔强的姿态向着阳光。你很难想象,一片颓废的土墙,破败沧桑,完全没有了城的模样,可是,就是这样的一片废墟上,竟然也有花开,也有香来,让人不禁心生感慨——植物永远比人更有情。

      九百多年前,这座城里也应是鸟语花香,人声鼎沸的繁华景象。有民居,有商铺,有行走江湖的生意人……这绝不是我的凭空想象。数年前,人们揭开覆在它身上厚重的灰尘,挖掘出了唐宋铜钱、铁器、弩、机牙、铁斧、刀、钉、陶瓷、瓦罐、碗碟……这些古老的物件,静静的躺在黄土地里,既有浓浓的商业气息,又有朴素的生活痕迹,真实的记录了这座古城曾经的繁华与热闹。

      “看一片平芜,家家衰草迷残砾。玉砌雕栏溯往昔,影事难寻觅。千古繁华,歌休舞歇,剩有寒泣。”

      有人说它毁于蒙古铁骑之下——1227年六七月间,在西夏都城兴庆府,发生了一场有史以来最为骇人听闻的种族大屠杀。党项人被赶尽杀绝,兴庆府被毁,西夏王陵被砸,西夏文书典籍被烧,蒙古铁骑“四面搜杀遗民,民至穿凿土石避之。免者百无一二,白骨蔽野,数千里几成赤地。”省嵬城,作为西夏历史上拱卫京都兴庆府的北部重镇,怎么可能躲过如此浩劫?

      有人说它毁于地震,据《西夏书事》载:“公元12276月大地震,宫室多坏,王城夜哭”。据《明史·五行志》载:“1627216日到38日,宁夏各卫、营、屯、堡自正月己巳至二月己亥,凡百余震,大如雷,小如鼓如风,城垣、边墙、墩台悉圮。”;据《宁夏府志》载:“公元1739130日宁夏地震,由北向南,地如奋跃,土皆坟起,平罗北新渠、宝丰二县多断裂,三县城垣、堤坝、屋舍尽倒,压死官民男妇五万余人。”现代化的钢筋混凝土建筑都无法抵御地震的侵袭,何况全部用黄土夯筑而成的西夏省嵬城。这样几次大地震,足以让这座西夏北部重镇变成一片废墟。

      废墟,一个让人感觉很凄凉和伤感的名词。宋·韩维《城西书事》诗:“野竹濛荒堑,寒花乱废墟。”一个地方, 一处所在,原来就是荒芜的,那不叫废墟,一定要有过辉煌,有过繁华, 有过闪耀,有过美好,然后,因为种种可测或不可测的原因,辉煌不再,繁华消失,闪耀逝去,美好隐没,才能被称为废墟。

      省嵬城,就是一片废墟。

      此时,我走在这片废墟之上。脚下,是岁月遗留的砂砾和瓦当,看起来毫无生机。风微微吹过,有庄稼的花香,隐隐的,还有村子里炊烟的味道。放眼四周,一个村庄,一条小路,一片庄稼,一段土墙。

      历史对这个西夏王朝的北部重镇,和它所属的王朝一样,极尽吝啬,没有留下过多的笔墨。时光匆匆,繁华已逝,历史的灰尘掩埋了太多真相,繁华乎?落寞乎?都已随风而去,只剩下亘古不变的黄土气息在风中弥漫,掠过鼻尖,留下一阵酸涩。

      在城墙的一角,捡起一块青灰色的瓦片,放在掌心,想象着它的前世今生,思绪万千。天气似乎并不是很给面子,乌云笼罩着天空,光线无法投射下来,这样的天气,给省嵬城笼罩上了一分凝重,更多的是一份悲凉。

      “天启二年(公元1024年)春二月,德明作省嵬城于定州”,目的是“以驭诸蕃。”此时,西夏尚未立国。西夏开国皇帝元昊的父亲德明用自己祖先嵬名氏(党项羌的姓名)给这座城市取名省嵬,可谓深谋远虑,意味深长。

      登上城墙最高处,凭风而立。放目四野,真有种君临天下的感觉。不禁想,当年德明与元昊也许就是站在这里,看着城内熙攘的人群,林立的店铺,德明说:“我族有三十年不穿皮毛,如今能穿着锦绮的衣服,这都是宋朝给予的好处。”元昊说:“穿皮毛,事畜牧,是我们本来的习俗。英雄应当成霸王之业,何必穿锦绮。”父亲沉默了,他知道儿子的雄心壮志,不甘向契丹、北宋俯首称臣。他何尝不想称帝当王?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他决定修建省嵬城,就是为了扼住黄河东岸省嵬山这一横枕河滨的战略要地的咽喉,为立国做好充分的准备。他已快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但他知道,他的儿子不会让他失望。“爱像一把弓,满弦都是梦,爸爸全力当射手,期待你成功……”我相信这首现代歌曲,同样可以表达九百多年前德明对儿子元昊的无限期望和深情。

      近千年的时光过去了,人们也只是从史书中的只言片语和民间传说,才得知省嵬城的存在,而这座消失的古城,也因出土了一具最具西夏文化特色的瓷制秃发人头而被证明与西夏文明息息相关。

      岁月荏苒,光阴似水,转眼就是千年的时光。“往事慢思魂欲断,不堪回首贺兰东。”西夏王朝的统治者和他们的背影都被掩埋在了岁月深处,只留下这座空荡的城池,无声地讲述着西夏的繁荣与落寞。

      废墟是一本书,既有地理坐标,又有历史渊源。每一座废墟,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不会重复。

      在一本书的扉页上读到这样一段话,把它摘录下来,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建筑是有记忆的。当有一天它不再有人居住,不再有人使用;当有一天它已经风烛残年,甚至连风烛残年都谈不上,只是一个残留的体量,它仍然有记忆……建筑用自己的语言记载自己的历史,建筑用自己的方式展示自己的记忆。它刚开始是人类的作品,从此成为自然的作品,并一直忠实记录人类和自然的变迁,直到它们成为废墟,它们以废墟的体量对人类说:你们的历史,不仅在文字里,不仅在博物馆里,也在我的残砖断瓦里,读我吧……

 

 

潮湖村采风得联六副

 

沙俊清

 

纪念陶渊明逝世1590

 

      欣看五株柳迎门 傍山锄豆草 东篱采秋菊 无愧田园知己

      耻为五斗米折腰 倚枕咏华章 彭泽辞县令 果然靖节先生

      (上句取“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带月荷锄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诗意。下句指陶渊明41岁辞去彭泽县令,归田隐居。古代民间,老百姓朋友死后,给他加个封号,叫私谥,表示不是官府的行为。陶渊明死后,朋友给他封号叫“靖节”所以陶渊明也被叫做靖节先生。陶渊明于公元427年逝世。)

 

咏陶渊明

 

临清流而赋诗 常思《五柳先生传》

登东皋以舒啸 再诵《归去来兮辞》

 

 

闲静少言 好文字何须连篇累牍?

荣华不慕 美田园足以刻骨铭心

    (《五柳先生传》中句:“闲静少言,不慕荣利”)

 

咏潮湖村陶渊明后裔

 

自蒋湾至潮湖 陶氏宗族枝繁叶茂

溯东晋迄后世 靖节佳话地久天长

    (陶氏后裔,清代从甘肃白银蒋湾迁到潮湖村)

 

赞陶瑞珍葫芦烙画艺术

 

五柳迎春 绿意争妍 人醉桃花源里

百珍献瑞 匠心独运 目迷葫芦国中

 

 

靖节高风 玉洁冰清 流芳万古

瑞珍巧手 龙飞凤舞 享誉八方

 

一粒种子的生活史(组诗)

 

 

 

一条闪电的根系

 

从一条根系中,我看到

一道横空出世的闪电

在西部一隅,留下一道道

龙的爪痕

以及它们,鸟瞰人生

拓展阡陌视野的自信与从容

 

从一道闪电中,我看到

一条直起腰走路的的根系,看到了

它八百多年努力繁衍的后裔,以及

昨晚在风雨中,从树上落下的黄橙橙的

富裕的日子

 

沿着木板小路,走进树与树

互相交流思想的深处

侧耳竹篱柴扉,桃花源的杏子

正在和那些李子桃子苹果,还有西瓜

窃窃私语

 

依然是沿着木板小路

精致的艺术作品

挂满了我欢愉的枝头

静观沧海桑田

一支绵延的根系,由明末自兰州而来

一辆命运的马车,为了

活得比命运更加青翠旺盛

穿过颠簸起伏疲惫的深秋,穿过

一座座古烽燧苍凉怆然的情绪,马铃

一面超度西夏踽踽而行的亡灵,一面

回响着贺兰山,昨晚

真诚的款待与挽留

 

一杆祈福的长鞭

追逐西部的豪放粗狂与野逸,鞭影

掠过归德沟风水宝地怡人的梦景

舞动一缕缕斜阳柔和的光芒

垂钓众多湖泊,一幅幅

山水画的壮美

于是,一门板长的鲤鱼、鲶鱼

拖着长长尾巴的山鸡、还有盘着发髻的岩羊

引领他们落地生根,传承先辈们的超然

洒脱与卓越

 

一棵树的信念与坚守

 

一棵树,站在村口

四百多年,倘若不信,请你看看

月亮上的投影

它守望桃花源,望穿岁月望断了天涯

已经站成陶氏家族

沧海人生的标本

 

一棵树,它的主干不高但又粗又壮

那粗,是西北风淬炼西北汉子凝成的风骨

那壮,是黄河穿过九十九道湾的执着与不屈

不过,那粗与壮的凹处,总有黏黏的液体溢出

我不知道那是过去艰辛与苦难媾和的结晶,还是

面对今天的好日子,流出的

幸福的泪水

 

一棵树,虽然那身段、那六个箭镞一样的支杆

浑身伤痕累累斑迹重重,裸露着许许多多

西北风磕掉的门牙

但每一个树干依然不离不弃抱团生长,努力支撑

陶氏家族信念的天空

 

一棵树,虽然走过N个耄耋之年

但叶片依然油光闪闪,当一阵微风

轻轻旋转心头绿色的风铃,你会清晰地发现

一面镌刻着陶氏家族赫然的家谱

一面留着那些不安分的流星

昨晚偷偷亲吻的爱痕

 

一棵树啊,树上是散文

树身是历史,而树下则是

陶氏家族茶余饭后的轶事以及珍藏的祖传法宝

只要你随便挖一锹,就能挖出一堆堆

新鲜的传奇,或者一串串

熟透的故事

 

一滴露珠的颜色

     

一张剪纸飞扬一种情愫

一个葫芦飘香一种艺术

而陶瑞珍,则从一滴滴露珠上

大自神奇的杰作

想到了葫芦艺术,并且

得到了先辈艺术底蕴的真传

 

一个人心在哪里,路就在那里

一个艺术家心中有大爱,眼前才有

风景、阳光、歌声、诗以及远方

当你洞穿一座山峰的峥嵘,才能吹过来

凉爽惬意的艺术之风

当你望断了一条河流,才能理解

天涯一隅苦苦等待的佳丽孤魂

 

其实,我们的艺术作品并不缺乏智慧

而是缺乏一种

闪光的思想

如果你只把一个葫芦,当做一个葫芦

那你最终也只能成为,过去

奶奶舀水的一个水瓢,或者铁拐李

手中的一个酒葫芦

如果你只把一棵树,认为是一棵树

那你最多也只能成为

一个根雕

 

就像一首诗歌,它不是从石头缝中

死死挤出来的哀伤或者呻吟,而是智慧的浪花

在石头与石头之上跌宕翩然的舞姿

是大山敞开胸怀,与小溪一展歌喉,留下的

时代的回声

 

而陶瑞珍和她的艺术作品

就像每天升起来的崭新的太阳,都是

艺术升起的希望,也是

人生最高的境界

 

艺术的传人

 

当忙忙碌碌的白天,把太阳

交给在晚霞中等了很久的贺兰山

陶瑞珍才能把夙愿和初心,交给

她所热爱的艺术,交给

只有桃花源才能有的那种

恬静、祥和、惬意、以及启迪才思灵感的氛围

 

于是她才能在银河两岸

一边种植葫芦

一边赶制剪纸作品

一边雕琢星辰

 

于是,当春风刚刚点开一条小河的穴位

她便解开了一架又一架葫芦

经济与艺术价值之间的秘密

解开了,小葫芦登上艺术殿堂的

一道又一道门锁

 

于是一个民族,曾经

用水葫芦漂渡自己身世的智慧,让她感到了

黄河文化的底蕴和厚重,想到了

葫芦虽小,但它也能承载一个丝路之梦

漂洋过海

 

因此,她的葫芦上

蜻蜓点开的已经不再是一池涟漪,而是

艺术努力拓展的思路

蝴蝶和蜜蜂衔来的麦子、玉米、油葵上的花粉

已不仅仅是洞房花烛夜,农家姑娘

一脸的羞涩

而是一个又一个

浓缩的金秋

 

文昌阁

 

文昌阁南北之间不算长,只有

陶渊明的一行田园诗那么长

东西之间也不算宽,只有

王羲之一幅字的胸怀那么宽,但是

文昌阁的面积却很大,它能容纳中国文化

几千年的内涵

 

站在文昌阁的浪肩上

把目光举起来,投向远方,召回

我们对历史文化理解的灵魂

鞭策我们胳膊腿麻木

日渐失去知觉的信仰

 

把目光收回来,尽管

我们听到文昌阁,那曾经的文化,一声声

忧伤的唏嘘和唉叹

虽然我们也看到,那些沙棘果充血的眼睛

但是,你不是废墟,你见证并且保留了一段

褴褛的历史

 

文昌阁啊

你身边的每一块砖头和瓦砾

都有刀客留下的刀痕,但那都是历史为今天

埋下的伏笔

你身上那些蒿草随意覆盖的遗憾

虽然也有瑞雪消为泥泞的憔悴与丑陋,但那都是

你前半生为后半生

所做的铺垫

 

 

潮湖陶氏渊明后裔探寻记

 

耿万荣

 

      驰名古今中外的田园诗人、辞赋家、散文家陶渊明的后裔四百年前曾经在今天的大武口区潮湖村建起了文昌阁、文昌庙和陶家大院。传说当年的陶家大院其规模可与山西省的乔家大院、王家大院相媲美。第一次听说确实令人惊讶羡慕,实地探寻却又使人嘘唏长叹。

      农历丁酉年77日,雄鸡挺颈鸣喧,骄阳似火。与潮湖村相邻的马路上晾晒着金灿耀眼的小麦,太阳把路面烤晒的发烫,热浪扑面。树叶、野花杂草无精打采,卷曲无力。八十高龄的楹联作家沙俊清先生健步走在前列,与年轻作家冒着炎热酷暑慕名前往大武口区潮湖村的石嘴山市文艺创作基地采风。采风首站参观了陶瑞珍女士的工作室,她拿出一本白底蓝字的《陶氏家谱》向我们展示。陶瑞珍家谱记载,南宋时,陶氏第四十二代孙陶炽南京为官,此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陶氏家族。随后,陶氏家族明朝初年由南京迁居兰州组成了陶氏分支家族,后来陶氏家族遇到患难被迫迁出甘肃一个分支,这支家族就迁移到当年的宁夏平罗县潮湖村。目前潮湖村陶姓人家有二百多名,陶家仍是潮湖村里的大户人家。相关史书记载家谱一般都传给家中长子,为何《陶氏家谱》传给陶瑞珍女士?原来陶瑞珍在艺术方面卓有成就,家父便打破传统观念,把《陶氏家谱》传给了女儿陶瑞珍。陶瑞珍的艺术成就主要表现在葫芦刻画、烙画、剪纸等。在陶瑞珍工艺葫芦民间艺人工作室,琳琅满目的葫芦和近年来的获奖证书成了陶瑞珍工作室的主要装饰品。20166月,中国(昆明)官渡第六届全国非遗联展组委会授予陶瑞珍“葫芦刻画”金奖。在她的工作室小院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庭院架杆下悬挂的正在生长的鲜绿葫芦和堆放一桌面干硬发黄的葫芦。细看陶瑞珍居住地,一幅现成的“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阴后檐,桃李罗堂前”的诗情画廊即刻展现眼前,使人耳目一新。桌面上放置的葫芦身上都被烙印了精美漂亮的图画,立刻吸引了来访的帅哥美女。陶瑞珍说,小时候听爷爷讲,祖上专门给乾隆皇帝做葫芦画,陶氏家族也因从事葫芦画展艺术而人丁兴旺。陶瑞珍童年时按照爷爷教的方法在葫芦上练习刻画、烙画。经常做一些寓意吉祥的葫芦送给同学和老师作为观赏礼品,在葫芦上烙画一直是个人爱好而坚持多年。2010年,陶瑞珍作为民间艺人受邀,代表石嘴山市参加中阿经贸论坛会,会议其间携带烙印葫芦摆在柜台上展销。有一位游客盯着“三阳开泰葫芦”作品左瞧右看爱不释手,最终出价600元买下了。事后陶瑞珍仔细琢磨很久,便暗下决心要让祖传手艺传承延续下去。2013年,大武口区长胜街道办事处为陶瑞珍提供了5亩地,专门用于种植各种葫芦。值此,陶瑞珍有了施展才艺的原材料,于是她便借题发挥,选择陶渊明诗歌、辞赋、散文中的经典警句镌刻烙印在葫芦上面,图文并茂的葫芦作品顿时身价倍增,畅销全国各地。

      采风参观潮湖文昌阁遗址,烈日当空刺眼眩目。面包车行驶在总机修厂通往110国道的路上。站在潮湖村田埂边向南眺望,一座裸露着四层石基的黄土夯筑的土楼轮廓矗立在麦浪拥簇的田野间。陶渊明后裔第18代人陶常民现场指指点点,滔滔不绝的讲起他童年时代在潮湖文昌阁玩耍时所见所闻。

      潮湖文昌阁座东面西,西北台基上树立着一块青石碑,碑文上句刻印着“大武口区文物保护单位”,中间是“文昌阁遗址”五个楷书大字,下沿边刻印日期是“大武口区人民政府2013117日立”。环绕文昌阁墙基一圈,整个墙壁墙皮脱落,千疮百孔,成为麻雀、燕子的安乐窝。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偶尔看见悬挂着几片白色的墙皮粘连在墙壁上面。在台基上转悠几圈,只见遗址上零乱的破砖残瓦比比皆是。低头眼盯镶嵌有序的长条基石,完整的亭柱石墩、门柱石墩,还有那两块仰天躺卧的巨石磨盘,亲身体验阁楼拐角所处感受,站在阁楼山门台阶下的青砖便道,眺望贺兰山下,大家若有所思,若有所想,面对所探寻的遗址残迹深有惋惜之痛。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潮湖文昌阁还是一座装饰精致,风格独特,布局合理的古建筑。白墙、灰瓦、亭阁、红柱子和雕梁画栋以及梅花式的窗格有机构成,别具一格。凭借贺兰山巍峨雄姿,远山、绿树、蓝天、湖泊,呈现出独特自然景观和浓郁的乡土气息。文昌阁由此成为附近学生学习的学堂、村民扫盲的教室、公社集聚开会的会议室,“四清”运动关押干部的拘留所。那个年月,潮湖村集体吃大锅饭时,文昌阁山门旁边的大院有一间磨坊,这间磨坊由驴、骡大牲畜拉动机械木轮带动大石磨磨面,不但解决了大集体大食堂所需面粉,而且成为周边村民加工面粉的唯一的一间大磨坊。这两块直径约两米左右的石磨子盘和母盘体重大约在两吨以上,至今仍恋恋不舍守在文昌阁遗址不肯离去,成为看护文昌阁的大力士。石磨盘百年见证岿然不动,成为文昌阁一块最完整的文物。陶常民说由文昌阁通往陶家大院的陶氏大路上,当年立有一座石制结构的牌坊,牌坊记载着有功德人的姓名。潮湖文昌阁集纳了自然风景、人文景观,彰显了陶氏家族人文脉络的延续。文昌阁通往陶家大院的陶氏大路有青砖铺路,路两旁垂柳依依,纱灯通红,武功石雕神像、十二属相动物石雕和名人石塑像沿着大路并列摆放,气势威震西北。每逢春节、庙会,贺兰山下的文昌庙、陶家大院、文昌阁三点一线的红灯彻夜通亮,格外引人注目。

      陶常民说60年前他的爷爷经常向他和潮湖村里的小朋友讲述潮湖文昌阁、文昌庙、陶家大院的故事。原来四百多年前,陶渊明的后裔陶贵儒率领陶氏家族千里迢迢从甘肃白银蒋湾来到了今天的大武口区潮湖村垦田创业。落脚潮湖村后,作为陶家掌门人的陶贵儒便在贺兰山坡看山看水,谋划着未来陶家住宅向阳、居高、邻水的方位。陶家大院背靠贺兰山,旁边傍有山泉水,以贺兰山为屏蔽,住宅建在贺兰山脚偏上处,宅前有归德沟引来的流水,东边有宽敞平地,视线开阔。植树垦地修道路,这就是陶家住宅最佳选址,这就是掌门人马不停蹄的忙碌了大半年结果。陶贵儒兴致勃勃的坐在贺兰山坡的一块石板上,翘首眺望贺兰山下茫茫荒原戈壁时,手捧唐诗高声朗读“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水木万家朱户暗,弓刀千队铁衣鸣。心源落落堪为将,胆气堂堂合用兵。却是六番诸子弟,马前不信是书生。”宏亮的诗歌朗诵声音悠悠回响在贺兰山坡,诗似山巅石,内心即刻涌动着不断激扬跳动的活力,无声的锐气昂扬上升,使他浑身发热、震撼。转身挺胸昂首,但见习习微风中贺兰山坡流水潺潺。陶贵儒想起先人陶渊明那首《饮酒》诗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预辨已忘言。”回顾先人从南京到兰州,自己又从白银蒋湾到贺兰山坡的潮湖村,往事如烟,一幕幕,一件件萦绕脑际。“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祖先陶渊明那迈一首首诗难道是对自己的暗示?还是什么?晨思暮想了很久很久,他再次默默自语,再次细细品味“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的含义,低头目视簇簇野花,抬头仰视巍巍贺兰山,心中顿时茅塞顿开,思路明晰。日后不久,就在他考察所站的位置建起了一座文昌庙。在文昌庙东面,陶氏后裔先后开发引进贺兰山归德沟旁边的山泉水浇灌潮湖大片土地。之后不久又建成了陶家大院,大院千间房屋建在贺兰山下错落有致,潮湖村树木葱绿环抱山坡,鸟语花香,涓涓流水相得益彰巧妙组合,形成了优美的自然景观,堪称世外桃园,彰显出贺兰山下好一派田园风光,美不胜收。陶家大院大门常开,门前商铺林立,车马叮当,商贩们来往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陶氏掌门人便征集能工巧匠盖起了文昌阁,修建了一条大路,把陶家大院与文昌阁连接起来,陶家大院东有文昌阁,西邻文昌庙,后靠贺兰山,令百里之内的达官商人非常嫉妒。由于陶贵儒在潮湖开发创业功劳显赫,其外孙张西铭(甘肃武威凉州府镇番县儒学督谕加三级记录三次戊午科举人)撰写的墓志铭文记述了陶贵儒祖先原籍是江西省南康府都昌县古栗里五柳巷人。明朝随肃王朱楧(明朝太子朱元璋第十四子)到甘肃兰州,之后迁居蒋湾,后来到宁夏潮湖,太公去世后一个冬天又将灵柩从潮湖迁居蒋湾安葬。由此可以看出陶贵儒在潮湖大业建成之后又实现了落叶归根的梦想。

      大武口区出现了文昌阁遗址,这确实是一件很值得研究探寻的事情。文昌阁是怎么回事?文昌阁俗称文昌楼。文昌阁是供奉文曲星的地方。文曲星,也叫奎星,古时候,每个城市都有一座文昌阁。文昌阁建筑经费一是由当地政府划出部分资金,二是管理文昌阁的掌门人到百姓家中化缘部分钱财。建文昌阁的目的主要是用来保佑秀才们能够多中状元,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愿意为建文昌阁出钱出力。史料记载,文昌阁通常为八角三级砖木结构建筑。阁的底层四面辟有拱门,与街道相通,阁的第二、第三层的周边为虚窗。登斯楼也,远眺街景,尽收眼底。逢年过节的夜晚,阁楼纱灯辉耀街道,成为附近的一处佳景。全国各地都有很多以文昌命名的阁楼。为何以文昌起名?民间传说古人对文昌星非常崇拜,因为文昌是天上管理星星的星官,大名叫文昌星。民间历来认为文昌星是专门管理人间读书和文化功名卓著的一个天空官员。近说银川市中山公园就有一座文昌阁,它是一座建在方形台基上的三层楼阁式建筑。座西面东,面阔三间,进深一间,各层面东辟三个券门窗。由此遥想当年能在潮湖村这样一片地上修建文昌阁,说明潮湖村也是一块宝地而受到古代达官文人的青睐。文昌阁没有地方官吏、文人墨客的支持是建不起来的。

      陶渊明的后裔为什么能在潮湖村兴旺发达?细读陶渊明后裔所留踪迹,便发现其中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陶渊明后裔长期追随明朝皇室家族,在朝廷担任命官,借助与皇家实力飞黄腾达。另一方面他们不但传承了陶氏家族习文善武,而且经商聚财,家训家规严格,管理有方,又因文化底蕴传承谦和有序而兴旺一世。甘肃白银景泰蒋湾陶氏祠堂楹联集锦中第17副楹联记载“居蒋湾以立基克勤一心功裕后,往潮湖而创业不远千里德光前”。说的就是甘肃白银蒋湾陶氏家族又有一支后裔迁居今天大武口区潮湖村创业的故事。打开中国历史教科书,我们可清楚知道,明朝为了防御蒙古族南下侵扰,最有力的措施之一就是修筑长城以加强防务。史书记载明王朝在贺兰山东坡的韭菜沟、归德沟、小水沟、大水沟等山沟依着山势曲折而修筑长城、烽火台。居住潮湖的陶氏家族审时度势与时俱进,把陶家大院附近街道开辟打造成明长城建筑的后勤基地,为庞大的长城建筑队伍提供了丰富的生产、生活资料,带动了当地经济复苏,使得陶家大院热闹非凡,生意兴隆。明朝官员以巡视督察长城工程为名,途经潮湖村,看到山清水秀瓜果飘香,必歇脚住宿。全国各地商人也闻风而进,千方百计从四面八方调集物资在陶家大院附近做起了军民两用的商品交易。陶氏掌门人美味佳肴热情招待达官贵人和八方商客,由此使得陶氏家业兴旺发达。有关史料记载清朝时,陶渊明后裔出现代表人物有文举人陶殿试和武举人陶宗清。陶渊明后裔凭借着千年名声和仕途官场显赫以及名门望族的影响力,使得清朝时代的平罗县知县拨出专项经费在潮湖村修缮加固文昌阁和陶家大院,从而使得潮湖文昌阁没有遭受战火破坏。潮湖文昌阁在潮湖广袤的土地上经过百年风雨洗礼,最后却是在“文革”中被毁坏而留下面目全非的杂乱遗址,令人十分惋惜。

      潮湖村的陶家大院后来究竟遭遇何难被毁坏而没有留下遗址和详尽文字记载,暂时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有待后人进一步去挖掘探寻。座落在贺兰山坡的文昌庙后来年久失修,破烂不堪,被煤矿机修总厂征用建成了门卫值班室,相传当年值班人员反映室内晚上经常闹鬼,厂领导为此不断更换值班人员。陶常民老先生说小时候他和发小经常到庙里玩耍,庙里的每尊佛像至今都能记忆犹新。作家吴炳军采风一路与笔者同行,他说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父亲从部队转业来到大武口,当时家住潮湖村附近,那时大武口很荒凉,和小朋友爬贺兰山坡,相约逛文昌庙是常事,由于年幼胆小,看到庙里呲牙咧嘴的塑像非常恐惧,经常是站在庙门槛看一眼就吓跑了,印象非常深刻,文昌庙的位置就在煤机总厂。

      采风最后到了陶渊明后裔文化展示馆,仔细阅读《陶氏家谱》,倾听资深学者赵和平先生围绕《陶氏家谱》、陶家大院以及陶氏后裔墓志铭旁征博引细心辅导讲解,回味细品前因后果,认真阅读《潮湖陶氏文昌阁遗址游记》,作家们算是对潮湖村的陶氏家族“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这正是:骏马俊才跨兰山,千里奔波潮湖边。陶氏文脉代相传,家声族誉名赫显。南京五柳避静闲,采菊东篱见南山。明初迁徙到皋兰,蒋湾筑基鸿图展。潮湖创业数百年,名骚一时宁夏川。潮湖宝地千年旺,筑阁建庙有守望。历史文化万年传,陶氏满石嘴山。

 

 

 

尘埃是离人暗藏的踪迹

 

吴全礼

 

      父亲不在了。

      进进出出只有母亲一个人的家,何时进门都觉得空荡的屋里,灰尘肆意。父亲在世时,进门见不到母亲,张口肯定会问去哪儿了,却很少在乎父亲的去向,毕竟父亲再远也不会离开村子。

      进门无须细看,地上、桌面、柜子上的瓶瓶罐罐,被一层绒毛似的灰尘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墙角若隐若现悬挂着灰色丝线织就的蛛网,床单、火炕的油布上,完全可以看出哪些地方无人动过,完好的灰膜如一枚完整的壳扣在上面。碗橱上散乱着杂物,深浅不一的碗碟里,切碎的葱蒜、西红柿、绿色蔬菜安静地蜷缩着……分明摆放了不是一天两天。同样,上面附着明显的灰尘身影,抓握的痕迹清晰可见地留在碗碟上。整个房间如同一件揉成一团的脏衣服,扔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满眼都是灰尘,放下包,挽起袖子从上到下逐层清扫。

      “妈,吃完饭没事收拾下卫生,就当锻炼了。”一旁看着我忙碌不停的母亲,过一会就会劝我歇会儿再收拾,我说出这句话,知道她会答道:“我哪有那个力气,脏了脏着去。”说完觉得还是心有不甘道:“等你到我这个岁数,恐怕还不如我呢!”一副理由充足的神情。年过八旬的母亲,腰腿利落,干净卫生的习惯却丢得一干二净,连一粒灰尘的战斗力也不复存在。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母亲,放任灰尘满屋肆虐视而不见,实在有些想不通。再要说下去,母亲拉下脸不再理人。父亲在时,这些灰尘犹如躲在我看不到的某个地方,没觉得屋里的灰尘多到堵人的眼脚,好似屋里下过一场灰色的雪,非常明显地能看出母亲在屋里的行动轨迹。

      角角落落洒扫擦洗一遍,浑身汗水遍布,心里还有几分怨气。一块抹布、一把拖布需要多大的气力?吃完饭收拾利索锅碗,洗块抹布,打开小音箱放着秦腔,不慌不忙地挨个擦一遍,哪怕两天收拾一次,清爽利索地住在里面,总比看着满屋灰蒙蒙的家什心情要好吧?哪怕是用十二分柔和的语气和母亲谈这件事,结果还是惹她不快。懒惰作怪?带回来换穿的衣服、鞋子专门放在柜子里,一再告诉母亲不要动。等下次回来,衣服、鞋子了无踪迹,母亲满眼无辜地说没见过,更没动手收拾过。翻遍两个屋子,从纸箱里或某个柜子里找出要找的东西,还不能去质问母亲。手边常用的一些东西,莫名地就找不到了,你也只能悄悄地找找看,找得心里着急冒火,实在找不到了,也只好低声嘟囔几句算完。

      放下抹布、拖把坐在沙发上喘口气,门口地板上的几个土脚印又示威似地亮在你的面前。起身拖净地面,才发现厨房门口墙角的蛛网,残余的几条在悠闲地荡着秋千,硬是把压下去的火气再次荡了出来。拿起长把笤帚轻轻一抹,连同蛛网飘洒而下如雪的粉尘,那是起泡的墙面浮起的白灰。当初粉刷墙面的白灰,是用门口井里的井水和的,碱性太大的井水暗藏了这份私心,还是文化程度不高的粉刷匠缺乏基本的化学知识。看似瓷实光洁的墙面,在一年之后开始起酥,墙面成了碰不得的起酥饼。靠近墙面的地方,时常落满了大粒的白色粉尘,一如落雪的状态,不小心便会粘在衣袖上。母亲看到总会说几句埋怨粉刷匠的活儿不地道的话,哪管他什么保质期长短,活儿出了问题肯定就是没用心往好里做。鼓凸不平的炕围子,同样是没考虑到热胀冷缩的问题。夏天贴的炕围子等冬天炕热后,平展齐整的贴板犹如肚皮,不顾上沿压条的禁锢,几处生生吹起了大包。这些大包给灰尘打造出降落的平台,不消半天上面就会显眼出灰尘的身影,猝不及防。然而,修整房屋的表妹夫几年前突遭车祸身亡,不然被母亲看到肯定会说几句让人难堪的话来,也许还会找他来再次解决这些后遗症。人不在了,手里干下的活计还在。虽说话语里带有埋怨的情绪,但也不失一种念想。

      几次略有烦躁地提示母亲,不要再提一个已经不在世的人,母亲有意似的没有一次会忘记说出那个名字。是这些没有尽头的灰尘,占尽了我回家后的所有时间,本无洁癖的习性却看不得一处灰尘遍布的样子。一块抹布始终在找寻灰尘的身影,浮着在墙面的灰尘比一袭列阵的斗士更加强大,我只能静候它们分批抵达某个位置,再一一抹杀殆尽。母亲记不住我一再提醒清扫屋子的要求,却能跟着顺墙而下的灰尘,清晰明确地说出表妹夫的姓名。若没有她的提说,我只是看到雪样的白灰,不会想到修房人,心生怨怼也无从提起。修房时,母亲监工,井水不要钱,只是这不要钱的井水成了灰尘的主谋。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母亲提起远离尘世好几年的表妹夫。凭着这些手艺刚刚将日子打拼出一张幸福的草图,两口子正待放手涂抹大好蓝图的当间,一起车祸将刚过不惑之年的表妹夫送上了不归路。几十亩地,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只能由表妹一个人担起。表妹夫常年在外揽活,家里这些事全是表妹一人承担,再忙也没有觉得到了担不起来的程度。表妹一夜之间好似一个人独自走过了十多年,风尘与劳累写满了尽显苍老的脸庞。过日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得两个人相互支撑着才行,哪怕另一半再怎么不给力,只要有个人在也是好的。吵吵闹闹地过着,累到不想再过下去了,这个人真的不再了,却又觉得少了还不行。母亲和父亲见天为鸡零狗碎的琐事吵吵,听的人心里烦躁不堪,怎么劝还是互不让步,但吃喝从不耽误,也只能他们去吵。

      “你不累吗?”母亲见我满屋转陀螺,手脚不停地这擦擦那抹抹,“我又不是机器,能不累吗?”言外之意生气于母亲平时不动手,不然我能进门就不消停。母亲时常会提起谁家怎么怎么不知道收拾卫生,家里如何如何脏,我不失时机地回一句:“我们家要不是我们回来收拾,可能还比不上人家干净,就会笑话人,不知道动动手!”不知道母亲是真耳背,还是有意不搭茬,转身人已出门不见了。可能又去了那个不太干净的人家串门了,等她回来照例还会再讲一遍说了很多次的那几句笑话人的话,面对自家桌子上的那层立体的浮灰,可以将假牙、筷子随意地放在上面,还会恼怒于我的及时提醒(其实就是埋怨)。“我又没毒!”看着我烫洗碗筷,小声数落她将用过的碗筷摞放到干净的里面。拿一个碗出来,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污,好像家里不是她一个人在吃饭。叹口气只好全部搬出来清洗一遍,再用开水烫一下。哗啦哗啦一盆盆倒入下水的声响,母亲转到厨房丢下一句话,人还没站稳就被我往出撵。否则,趁你不留意,伸手将洗净的碗筷拿在手里,捡起碗橱上那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便擦,被我抢过来扔掉,满不高兴地喊:“我擦了一辈子,也没见把你们哪个毒死!”扔在柜脚垃圾筐里的东西,等你下次回来,再次出现在柜子上。哪怕是指头长的一根喝营养品的细小塑料吸管,也会塞在某个你难以发现的缝隙里,下次继续利用。直到喝完几十瓶的营养液,吸管没有开封的几小包留在盒子里,看你扔在哪里,等你离开照样捡回来保存起来,发现后就一句话回应你:“不是我捡回来的,我不知道!”

      小半天的时间清扫下来,年近半百的我大有丢盔弃甲之感。不肯换洗衣服的父亲不在了,少了轰隆的洗衣机的鸣响,六七件油腻难洗的衣物不再是清扫卫生同时进行的劳动,并没有感到些许的轻松,却被满屋灰尘拥堵的清冷所震惊。父亲对身上穿着的衣物视为皮毛一般,上身之后从来不会主动换洗。总会说:“天天下地,洗了还是个脏,不洗!”为要下父亲身上的脏衣服被他以斥骂硬性抵抗,直到腰腿弯曲僵硬地走不到地里,身上的衣服脏了,还是不肯及时换掉。不管身上衣服的新旧,听到圈里牛羊的吼叫,挟捆草就过去了,或蹲在煤堆附近铲煤,飞扬如雾的煤尘落在身上,不躲不避。宁肯穿袖口破损的旧衣,无视积攒满箱的新衣。扔到路边垃圾箱里的衣服,又被他捡回来穿到身上,几乎要把人气疯。冬天家里的热炕和锅炉,大多是归父亲经管。每到冬天父亲守在锅炉前,将院里那堆玉米芯一点点填进炉膛,烧出一屋如春的温暖。好几年走不到地里的父亲,身上的衣物还是那般油腻难洗,那些扬起的灰尘好像集中到了父亲的衣服上。进门还未开始洒扫之前,催促父亲赶快进里屋去换衣服,渐渐听不到父亲抵抗的声气,还是毫无知觉于父亲近在眼前的别离。吃完饭后,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声音开得很大的电视剧,我靠在床边的暖气上,翻翻带回家的书或杂志。听到随着剧情变化,母亲独自发表对主人公命运变迁的感叹,父亲嘿嘿的笑声,实在觉得太吵就不耐烦地打断一下,几分钟后又是老样子。浑身酸痛,只好扯下被子早早睡下,不知父母几点关了电视。心里那种说不出的踏实感,有时会掺杂些许的幸福感,散漫在屋里的那些灰尘,也只是灰尘而已,感觉不到来自心灵或视觉的那种非同一般的冲击力。

      每次回家下车,大多能看到蹲在院门口的父亲,穿着脏旧的衣服,肩膀上落满灰尘。时常忍不住埋怨他,让路过的乡邻看到以为没有儿女管一样,“谁想说说去!”说急了父亲回一句,不用喊就拄着拐杖挪进屋里,坐在惯常坐的那个沙发上,等着我再次提示他去换衣服。当我很平静地走进里屋,看到以往没有看到的那么多遍布的灰尘时,却再也忍不住涌上心头的悲伤,眼泪纷飞不止。家里没有了父亲的身影,空出来的地方便成了灰尘的战场。从门口到里屋,方桌拐角、写字台拐角、门框处留下了父亲借力扶手留下的痕迹。深浅、大小不同的黑灰色污迹,大多是冬天捡拾煤块后,吃力地拎着煤桶进屋时一路留下来的。明显感觉到父亲走路越发蹒跚时,根本没有意识到那即将到来的分别,哪怕父亲跌跌撞撞无意地借力于我的肩头,还是没有起身将父亲牵扶到里屋的念头。还为父亲久坐不动生气,埋怨他不起身出去活动活动腿脚,担心父亲一旦走不成路该怎么办。给父亲买的治疗腰腿痛的药,前后试过几种,每一种父亲都会很仔细地按照说明去吃,不问不说药效的好坏。

转眼,父亲离世八个多月了。一次次的打扫擦拭,这些污迹越来越淡。每一次循着这些污迹逐一擦拭时,似乎又看到父亲步履维艰地从门口走进。在泥土里耕耘了一辈子的父亲,始终不弃每一粒袭身而来的泥土,衣服上从没缺少过尘土的眷顾。“整天在地里,洗了还会脏,不洗!”这是父亲不洗衣服的全部理由,做农活时也不会有意提防衣服被弄脏。每天从地里回来背着满肩膀的尘土,还有湿透了的衣背,蹲坐不择地。想起劳累的父亲坐在门槛上吃着午饭打盹时,碗从手里滚落,饭撒了一地,我们几个蹲在周围笑作一团。那时,体会不出父亲的辛劳,现在提起我们的眼里只有泪,再也笑不出来了。尘土在父亲的眼里只是尘土,并不觉得脏,只要他穿过的衣服很难洗得干净。

      按照习俗,只要父亲用过的东西家里一件不能留,哪怕只是穿了一次的衣服、鞋袜,全部都要清理出去,扔到远处的荒野地里。炕边的那个简易箱子里,装的都是父亲换洗的衣服。搬走炕上父亲的被褥,地上的衣服箱子后,屋子顿觉空荡了许多。没来由的灰尘,不知如何用它们针尖一样的身躯,将空出的那些地方一一填补。村子里本就不多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悄然离去。紧随其后的那些人,亦在日渐老去。村前村后的地里,庄稼种了收,收了再种,一茬茬的庄稼历数着季节的变迁,葳蕤的树木以粗壮的躯干将过往留存,而那些种庄稼的人,留给土地的只有汗水,直到自己种进泥土里为止。

      沉寂的夜晚,漫天繁星的夜空罩住整个村子,点点星光如尘铺满天宇。每一颗流星就是尘世里的一个人吧,想看到的人却再也无法目睹,无意的仰望被浩阔的星光淹没的,不只是无着的泪光。多少化为尘土的日子里,谁又会端详一粒尘土的容颜?或许,那就是你、我、他。

 

 

 

春暖花开,蝴蝶自来

 

 

 

      西北的天气,现在是越来越让人无奈了。四月,本该是桃红柳绿,莺飞草长,裙裾摇曳的季节,可偏偏应是冬天的白雪纷飞,秋天的狂风肆虐,飞沙走石全部集中在四月。关于这样的天气有很多个版本,其中一个是说西北的冬天爱上了春天,但是,它们一直苦于无法见面,最后合计了一下,倾其全力,就干掉了夏天和秋天,最后他们幸福地在一起了......

      这是民间最朴素最幽默的说法,当然没有任何官方证明,其实,四季还是那个四季,节气也都还是那些节气,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冬天的寒冷让人们不喜,总觉得好不容易掰着指头熬到春天了,怎么天天还要裹着冬衣,戴着口罩,防着能把瘦子吹得东倒西歪的寒风,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其实,春天已经来了,在雨后松软的土地上,那一点点的绿意,在街头巷尾的枝头上,那含笑带露的花苞,在公园湖边的轻风里,随风飞扬的垂柳,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觅食嬉戏的野鸭,午后阳光下,脱去厚衣呀呀蹒跚学步的稚子......

      是的,很多事情我们无力改变,面对四季的无常,面对多变的人情世故,面对各种困惑,种种压力,我们挣扎,我们抗争,我们尽最大的能力去做到内心的圆满,可是不行的,也许,就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你就签了份谈判很久的合约,就差那么一点,你可能就升职到了你向往很久的那个位置,也许,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追到了追了多年的女朋友,也许,就差那么一点,你就有可能在自己工作的领域取得瞩目的骄傲成绩,也许,就差那么一点,你就可以打败对手,取得最后的胜利,可毕竟,还差那么一点。

      其实,这些就差那么一点,是我们所有路途上都会遇到的瓶颈,但这也是机会,也只有我们用恒心,用毅力,用斗志,用勇气把自己全副武装,让那颗奋力前行的心灵更加坚强,不论是流言碎语,恶语中伤,打击报复,嫉贤妒能,非议排挤,任你来自四面八方的剑雨冰霜,唯有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稳稳的成长,慢慢的前进,不论是市场突变,行业竞争,还是突遭巨变,唯有做好自己,以恬淡安静的豁达姿态化解这许多许多的纷纷扰扰,走过一个又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你若坚强,岁月无殇,你是自己所有故事的主角,曲折顿挫,任你书写,春暖花开,蝴蝶自来!

 

 

 

横溪中学,我在回忆中等你

 

 

 

      谁的青春不疯狂,谁的青春不迷茫。 回忆总是选择最美的一页,那些未开的蓓蕾,只是青春的另一个注解,无怨无悔。

      横溪中学对于很多人来说是相当熟悉, 它曾是众多学子心中的圣地。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前,横中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它的风头一度盖过仙居中学,甚至在台州都负有盛名。 到横中读书,是那时仙居广大莘莘学子引以为荣的事情。

      1983年的秋季我来到横中上初中, 尽管当时学校的学习环境和生活条件非常简陋。但谁都明白只有努力学习通过高考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同学的日记本扉页写着:万物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格言让我肃然起敬。

      家住横溪镇最高的山上马林街村的戴朝六,家贫穿草鞋来上学,最后发奋考进大学并留学日本成为医学博士,是我们的励志偶像。

      我们住在几十人一间的宿舍里,上下两层打通铺,冬天,我们都没有垫被,下面只有一层草席,单薄的被子夜里经常被冻醒。宿舍里的玻璃破了,寒风往里灌进来,有时,雪花也会飘进来,同学中流行一种皮肤病,我们手上长着冻疮,宿舍里有很多跳蚤,夜半时,老鼠会到被子上跳舞。夏天,没有蚊帐,住在半山腰上的房子,蚊子尤其多,但蚊子对每个学生都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你家庭优越而少咬你几口也不会因你贫困而多咬几口,这么多的蚊子分到摊到这么多学生身上大家也习惯了,日子也就这么过来。

      我们的宿舍几乎是一学期一换,每次开学要往不同的地方搬。学校的几个厕所总是建在离寝室很远的地方。有时水喝多了,半夜起来上厕所是件非常痛苦的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建在靠近山脚的厕所半夜就熄灯了,那么小的年纪,黑乎乎的夜里,睡前总会有同学讲鬼故事,说学校的哪个地方哪棵树上在文革中曾吊死过一个人,吓得我们用被蒙着头睡。夜深了,风高月黑,如果突然醒来想上厕所,都要经过痛苦而激烈的思想斗争。实在憋不住了,会轻轻的问了一声身边的小伙伴,一开口,马上会有同学积极热烈的响应,其实他们也一样,早醒着也想上厕所,因为害怕而不敢去。有同伴了,我们胆子大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厕所里,等完了,马上头也不回的飞奔回宿舍,“呯”得一声关上门,生怕后面会突然有黑手会伸出来。

      学校有个"自给自足"的传统,每个班都有块菜地,学生自己动手种菜,等收成以后,供给食堂,食堂的蔬菜也很便宜,通常是35分钱一碗,那碗飘浮着几粒油星的青菜虽然很诱人,但是大家都很少买,因为那时大家都很穷,都买不起。 我们每周带一罐咸菜,一周都靠这些咸菜下饭,偶尔去食堂买份青菜也是件很侈奢的事,天气热了,存放一周的咸菜也会坏掉,所以,一般到周三时,就会把这些咸菜拿到食堂的饭蒸里热一次下半周继续吃。

      读初一时,我们的食堂设在五都潘村的祠堂里,祠堂雄伟壮观,里面有很多合抱大的柱子,上面雕梁画栋。我们买蒸饭卡用饭盒蒸饭,有个刚接班到食堂工作样子打扮得很"杀马特"的小伙子站在那里,他边流里流气地哼着被我们称之为“黄色小调”的歌曲(其实也就是当时还未解禁的港台歌曲),边看着以防我们逃卡。

      记忆中在食堂的一隅,有个中年人在那里摆着几排图书也就是小人书有偿供我们看,每次去食堂蒸饭后,我们菜可以不买,但书却不可以不看,每看一本小人书要化2分钱,我们把家里给的那一点零化钱都化在看小人书上了,每每到上课了,才回到教室。可惜后来这个祠堂最后也没有逃脱被拆掉的命运。

      相信很多人都还记得那位可爱的食堂厨师:王伯,矮矮胖胖。记忆最深的是王伯在食堂的窗口打菜,当舀起的菜倒过来时, 手中的勺子不停地在那里抖啊抖抖啊抖, 勺子里的菜不全给你,会抖下一小部份菜留回去,难得买次菜的我们,心里总会随着他的不停抖动而忐忑不安。那勺菜全倒给我们了,我们会眉开眼笑;留部份回去了,我们很不高兴。但也有例外时候,当我们尊称一声他王老师,他会特别的开心,做了这么多年厨师突然被称老师,"野百合也有春天了",呵呵,一激动给你打得这份菜也会特别的满,运气好的话菜里面会见到一块猪油渣。

      小吃部,很多人都应该记得。有事没事我们都会进去转转。那时身上没多少钱,家里带来的米可以到那里兑换豆浆、油条、馄饨吃,有个安岭来的同学,每个月初,把带来的米到小吃部换零食吃,到月底,米袋空了就饿肚子,老师知道后,常拿他的事教育我们不要贪吃。

      我们带来的米装在旧铁皮油漆桶里,放在课桌下面,有时有同学发现自己米桶里的米突然间浅了很多,怀疑被别人偷走拿到小吃部换吃了。

      有一次我看到我的米桶也似乎浅了一点点,我有些怀疑但不能确定地对家住隔壁的喜伟说,我的米好象浅了一点,会不会也有人来偷过啊?周末喜伟回家后对我母亲说我米被偷光了;母亲急了,给大林村的表姐捎信说我的米连桶都被人偷走了;表姐见到我时说,听说你米被偷光已经饿了几天了…呵呵呵,我想起"丁公凿井"的成语。

      学校号召我们自立更生,我们要积极参与学校基础建设,挑砖头建楼房 ,冬天到羊山潭挑黄沙。永安溪水很冷,脱了鞋袜,趟过冰冷刺骨的溪水,肩上挑着一双盛着黄沙的簸箕,踉踉跄跄中涉水而行。

      有一次我们刚做课间操,学校要求我们去把砖往在建的楼顶上搬。大家一哄而上,每人手里扛着五、六块砖头往脚手架上走。因为人太多了挤在一起,脚手架支撑不了这么多人的重力,塌了下来,大家连人和砖压在一起,不过还好没事,站起来后,拍拍身上的泥土又回到教室上课。

      老师对我们说,这些房子建好后,让你们搬进去住,我们听到了以后,干活劲头更足了,但房子建好后,却成了部份老师和女生宿舍,我们暗地里大骂学校“重女轻男”。

      终于,有学生的家长婉转地向学校提出意见,说是他们的孩子是到学校来学习的,而不是来劳动的。但学校霸气地回答:集体劳动是我们横溪中学多年光荣传统, 任何人不得例外。 这种义务劳动似乎持续到初中毕业,上高中后就没有再继续了。

      学校突然在低年级学生中(高年级同学似乎不用参加)开展学雷锋活动,并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每个学生完成10件以上好人好事,由班长记录上报。

      责任重大时间紧迫任务光荣,先是我们到路边守株待兔等过往老婆婆想扶她过马路,可等了一个中午也没等到一个老婆婆经过,只有附近村里的几个小喽啰吹着口哨吐着脏话骑着自行车急驰而过;等不及了我们只好到教室抢着扶生病的同学上厕所,可是生病的同学又不多,何况这么多同学都在等着要扶他;于是我跑到溪边采了几根柳条胡乱往校园地上一插,管它会不会成活,只说是为建设美丽校园进行绿化造林;和同学相约你帮我洗碗我帮你蒸饭又是做好事;——好不容易做了9件好事还差一件,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蒸饭卡扔到地上,再假装走过去捡到失物交公了。这些好象都是发生在初一初二阶段的故事。

      紧张的学习中,黄昏晚自习前这段时间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我们会拿上一本书或者复习提纲,和同学们三五成群,到永安溪边,到大林大桥上散步,边走边装模作样的读书背英语单词。

      羊草山上古木松枫,翠柏苍劲,如诗如画。山坡上,有一方不知何代人摩崖石刻的"人杰地灵"。山顶树木苍郁,溪边柳树成荫,落日倒映在永安溪水中,波光粼粼。站在羊草山顶向下看去,青山碧水,流水淙淙,让我想起刘过的诗句: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十二、三岁的年龄,独自一人离家在异地求学,对于家有一种强烈的眷恋。黄昏时分, 会走到羊草山的山坡上,对着家乡的方向,想起父母在家里辛勤劳动的身影,看到层层迭叠的山峰,消失在渺渺茫茫的雾霭中,烟波江上,小小年纪在心中泛起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日暮乡关"的惆怅。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党,感谢人民,感谢毛主席。虽然找了好久才找到它,中山堤居然还保留着,它竟然没有被拆,我有些小激动,它可是好几代横中人的记忆,七十多岁的父亲说他们在横中读书时,中山堤就在了。

      这条路,通过山枣园,走到横溪,学校经常会到横溪电影院包场给我们学生看,我们看了很多优秀的电影,记忆中有《牧马人》、《人生》、《高山下的花环》等等,第一次看港台片是《白发魔女传》,鲍起静演的白发魔女,在银幕上飘来飘去,我惊为天人。

      随着言情、武侠片兴起,琼瑶、三毛携手从海峡彼岸走来,梁羽生、金庸小说开始流行。情窦初开的同学开始含情脉脉内心蠢蠢欲动。我们也开始练起武功,几个要好的同学相约到小山背上练拳。晚上自修课结束后,我们来到山顶,对着明月练功,什么固守丹田的要诀,练一种独门暗器,我们期待自己象电影中的人物一样能练就微波凌步、飞檐走壁的轻功。估计那时,每个学生的心中都有一个 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武侠梦。

      这条路的上方,记得有一株花,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味,远远的扑面而来,泌人心脾,这是我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花,大家都不知道花的名字,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花叫"含笑"

      因为青春,我们充满热情和梦想,《梦驼铃》牵动《我的中国心》《童年》里有一片《枫叶情》《冬天里的一把火》燃烧了《热情的沙漠》《阿里山的姑娘》 《在水一方》等我们 。程琳的歌红遍大江南北,也风靡了校园。直到今天,程琳仍是我喜爱的歌手之一,她的《风雨兼程》《熊猫咪咪》等歌,我翻来覆去地听,她的歌声给我带来许多青春美好的回忆。

      每年,学校都会举行文艺演出,这条路就是当年的舞台,阳光下,我们搬来凳子坐在下面观看。有一次,有位女生在台上唱了一首《校园的早晨》,一曲唱毕,霎时台下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没多久,还在念书的她被县广播电台选中去当播音员去了。她的故事作为一个传奇,在学生中流传。

      偶然认识了一位高我一级的女生,并暗暗地喜欢上了她,每天,她会从这条铺满阳光的路上经过,我们的宿舍就在路边上,这位长得很象电影明星娜仁花的女孩,系着两条小辫子,清秀的脸蛋,明亮的双眸,穿着花格子的衬衫。每天,我会站在窗口看她经过,风乍起,她的衣角在风中徐徐飘动,显得那么清纯脱俗,仿佛象童话里走出来的仙子。

      有时我会拉着一个同学,若无其事地从她们教室前走过,然后,用眼睛的余光往她位置扫过去,心头不由怦怦乱动,如果看不到她,心中便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有时,会装着不经意间,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从未在她面前表白过什么。

      这个敏感、羞怯而灿烂的青春,象清晨阳光下的玫瑰,充满明媚中却略带点忧伤。多年后,每次回想起这一幕时,心中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我想这应当是人生中最纯洁的一种感情也是最宝贵的经历吧。

      有一次,朱寿松老师代上一节历史课,讲到南唐的历史时,他说,有一个人的作品你不能不读,他就是南唐后主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名句就出自他手。从此,我爱上宋词,同学送我一本《唐宋词一百首》,我一直珍藏着,高中毕业后,我曾到过很多地方,这本书一直带在身边,它陪伴着我走过那段艰难的岁月。其实,一个老师在偶然中,可以对学生的思想产生深远的影响。

      这座现已改成老师寝室的楼房,当年是学校的阅览室。那时除了课本,我们可以看到的书很少。学校的阅览室是我们学习课外知识的好地方,里面有很多的书籍。但到现在我非常不满的是阅览室管理员,一位中年妇女,学校的阅览室开放的时间每周二、四下午第四节课,但每次开放时间到了,总不见她来开门,走廊中站满了许多焦急等待的同学,有时开放时间过了很久了,她才慢慢地从山脚下走上来,但没等多少时间没看几页书,她又不停地催促我们快走,要关门回家做饭。有时干脆铁将军锁门不开放让我们白白等待一节课。几次看到她骂骂咧咧,说是我们耽误了她回家做饭的时间,学校走廊的阅报栏,很久才见她更新一次。我想,她应该是个好妻子、好母亲,但绝对不是个称职的图书管理员,到现在我还感觉我们的求知欲望就这样被她无情地扼杀剥夺了。

      时光匆匆,岁月将落花吹散 马上进入毕业季,我们要离开这里了,此时的我们,觉得时光还好漫长好漫长,并没有意识到这已是在和自已的一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告别。曾经相濡以沫的同学,从此相忘于江湖。

      我们象一颗尘埃,在各自的世界中寂寞的飘荡。 这些年中我们曾走过万水千山,经历了许多原以为自己承受不起的东西,但是我们象打不死的小强, 我们百练成钢, 艰难而倔强地活着。只是仿佛一转身的功夫,青春的记忆就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纱。

 

 

 

父亲的土地情怀

 

寇天福

 

      我父亲是典型的老一辈农民,一生过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传统农耕生活。他一生没有离开过土地,劳动是他人生最大的快乐。

      繁重的田间耕作使得父亲过早地累弯了腰。古稀之年的父亲走路靠拐杖伴行,仍在田地里劳作,去世前已不能蹲立的父亲,夏收时节还坐在地里收割麦子。

      1993年国庆节,我回乡下看望父母,一走进院里看到父亲坐在屋门口一侧的玉米棒堆上,晒着太阳,在用手搓脱玉米。我近前跟父亲打招呼,父亲抬起头看着我而没能站起身来。以往我回去一进到院里,父亲则会迎上来欣喜地说:回来了。这次,父亲看到我时原地没动,也没开口说话,而是用那浑浊而亲切的目光在跟我交流。父亲耳背,到了老年上耳就更背,跟父亲说话要附在他耳旁大声喊。跟父亲打罢招呼后,我便进屋里看母亲。往常我回去,父亲手头的活儿再忙都会放下来跟进屋里坐在我的近旁,即使听不大清我说话,也会看着我跟家里其他人说话的。那次,父亲没能跟我进屋的,因他腿脚不听使唤,坐下来再要站立起来很是困难。

      母亲做好饭,将米饭和菜盛在碗里端给父亲坐在屋外晒着太阳吃。中秋时节,乡下白天屋子里没有外边暖和,我也就没把父亲叫回屋子里来同我坐在一块儿吃。我在屋子里边吃边和母亲说着话,过会儿母亲出去又折回屋急乎乎冲我说:你快出来看,你爹是咋的了?我赶忙出去,看到父亲一边吃着饭一边还在搓脱玉米。碗中的米饭掺杂着玉米粒,嘴角上也粘的是米粒和玉米粒。父亲因患脑血栓疾病手臂麻木无力竟用牙齿往下啃脱玉米粒,啃脱下的玉米粒便落在碗里粘在嘴角上。父亲患病,我先前一点不知情。三年前,当我回去看到父亲拄着拐杖,我则认为是人老了腰腿不好使唤,拄上拐杖走路要稳当些而已,压根儿就没去想父亲会得上脑血栓病。这次我看到父亲的动作与神态有些异样,我也没能意识到父亲会患上血栓病。父亲病重期间,我跟大哥交谈时才知晓。人都有些犯愚了,竟然还在劳作?看到这情景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赶忙把父亲嘴角粘着的饭粒和玉米粒擦去,搀扶父亲回到屋里歇息。

      患有脑血栓的病人怕生气、悲伤,也怕过于激动、高兴,父亲那天突然犯起糊涂来,极有可能是见到数月未回去的儿子激动高兴,抑或是还因心中有什么不快的事儿想要跟儿子说叨,而又没能说得出来心中憋闷,致使血栓病加重的诱因。父亲自那次我回去突然犯上糊涂后,病情就一天天的在加重。在去世前的两个多月里,父亲的大脑和语言都出现了严重的障碍,时不时就会犯起糊涂来的,神志似乎不是很清醒。对来家中看望他的人,父亲都没有反应。可就在父亲去世的三四天前,大姑妈前来看望父亲,躺在炕上多日说不出话的父亲看到大姑妈后,竟然吐字清晰脆亮地叫了一声“姐姐”。这是自父亲病重后,我听到父亲开口说的唯一一句话,这也是父亲在世时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哥住在离父母家半里许的村部附近,父亲病重期间,我曾去大哥家跟大哥商量,是否送父亲去住医院?大哥沉默了片刻叹息说,父亲年龄大了,病到这种程度住院也已是没啥效果的。大哥是医生,他清楚血栓病严重到这种程度是治不好的。其时的大哥也已是个重病之人——白血病患者。大哥是1991年查出患上白血病的,父亲病重期间,大哥的病情也已复发。对父亲的病情大哥甚是焦虑不安,可他也已是无力回天来挽救父亲生命的。

      父亲于一九九三年腊月十七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七十四岁。

      父亲一生极少生病。在我的记忆中他连小针都没打过,更别说躺到医院病床上打上一回吊针歇息上几个时辰的。平生偶而患个风寒感冒,都是靠多干点力气活发发汗硬在往过抗;实在抗不过去,就用针扎破手指放点血,再焐上被子发身汗就好了。只要是能从炕上爬得起来,就要扛上农具走向田地的。

      父亲是1991年出现脑血栓疾病症状的,起初只是腿脚走路不灵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症状。家里人包括我在内则误认为是在田地里劳累了一辈子,到了老年衰老的一种表现,因而也就没引起重视送父亲去医院就诊做过检查。那年秋庄稼都收上地后,大妹夫把父亲接到内蒙老石旦家里去歇养照顾。几月后的1992年春节期间,我去内蒙大妹家看望父亲,躺在炕上的父亲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回家!说罢,父亲眼中有些湿润地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我。住在城里女儿家生活条件好,照顾伺候的又周到,竟渴望着要回到乡下去?我先是有些不解,继而便从父亲那委屈湿润的目光里看到了答案。父亲一生都生活在乡下,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田园生活;来到矿区小城整天封闭在不到百十平米的房间小院里,使他亲近不到土地,闻不到泥土的芳香气息,从而使得他心情郁闷憋屈,思念与土地相亲相伴了一生的乡下田园生活。记得我刚成家那年,父亲带着小妹来城里给我打煤饼,来回要40里路程连一晚都不肯住就返回乡下去了。这回要不是行走不便路途又远的话,哪能离开乡土在城镇住上几个月呢?理解,也不失为是儿女对老人的一种孝顺。我点头应答了父亲后,便和大妹商量春节过后就把父亲送回宁夏老家乡下去。

      回到老家乡下后,放飞心情的父亲,带着有病的身子拄着拐杖依然在田地里劳作着,直至73岁上的秋季正在劳作时被病魔击倒后,父亲才退出田地,终结了在田地上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情怀。

      父亲这辈子虽说在家里不曾当家,家务琐事操心的少,可他是家里苦力最重的人,什么样的苦活累活都受过。不论是解放前给地主扛长工,还是在大集体时代,劳动从不会偷懒耍滑惜力的。按乡下人的话说,父亲是个你教他曲子都不会唱的老实头子。在村子里是老幼公认的老慢人,老好人,从不惹事生非的。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就从没与他人生气红过脸的,即使我母亲与他人生气吵架,他不但不站在我母亲一边来替自家人撑腰说句硬气话,甚而还反要责怪我母亲。我们兄妹年少时和别人家的孩子打架或受了欺负,父亲就从没出过面给我们哪个要过个有理的,也就更谈不上拉偏架或来打骂别人家孩子。所以我们兄妹小的时候若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家,是从不指望要父亲出面来给我们哪个讨要个说法或要个有理的。

      父亲因少时患有耳疾,无钱医治致使双耳半聋,加之一生又没读过一天书,竟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认不会写的。在大集体时代,遇有需要本人签名画押的事儿,父亲只能是在纸上按个手印。父亲由于不识字耳又背,一生不问政治,他也弄不懂啥叫政治的。可在20世纪六十年代中前期的“四清”社教运动中,父亲凭他在旧社会里从娃娃始就一直给地主扛长工而苦大仇深的“资历”,当选为生产队里的贫协主席。就因他不懂政治,口才表达又差,也更不会说个顺应形势的套话,只会讲实话,在运动初期,便丢了贫协主席的“官”。那个年代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忆苦思甜活动是必不可少的重要内容。“四清”社教工作队找我父亲谈话,要父亲在忆苦思甜会上现身控诉万恶的旧社会。父亲说我个大老粗嘴又笨,哪会在社员大会上说个话的。他非但没答应,竟还出乎工作组意料的说上了有悖社教运动主旨的“反动”话。他说地主们其实并不坏,对长工们也还是不错的,粗米淡饭吧,管你放开肚子吃;长工们起早摸黑苦是重些,但人家地主也不亏待长工的。除管你吃喝外,一年下来该给几斗升的工钱(地主付给长工的工钱是粮食),是一点不克扣都会如数给你的,没有说剥削不给的。毕竟是一个家下里的人嘛。我父亲所说的一个家下里的地主,与我家是支系不远的同一宗族,用的长工也大都是本氏族里的人。寇氏地主解放前在我们惠农那一带算是有名的大户人家,不仅地多,还开有油坊,是靠开油坊发的家。父亲解放前就一直是在寇家油坊地主家扛长工的。我们小的时候,父亲在家里也常给我们说起他在寇家油坊扛长工的一些事儿。他说地主们真的不坏,我们五更天起来犁田,赶日头冒红红歇缓牛的时辰,地主就派人把干粮给送到地头来。若要是给送来的馍馍黑了(馍黑,即杂粮面居多,白面成分少),我们就不吃给拴挂在牛角上……

      父亲人过于实诚,又不懂得个政治,自然也就跟不形势。说本家地主们不坏,尽管他实事求是说的是大实话,可在解放前他脚下耕种的土地毕竟不属于他自己的,是人家地主老财的;收获的庄稼也自然归属于地主们所有的,他则是靠给地主家扛长工来维持生计的。他能从一个苦长工转身成了土地的主人,是共产党把地主老财们给打倒了,让他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耕种。这个浅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因而他对共产党和毛主席是充满感激之情的。要说父亲一生所要关心的国家大事,那就是祈求世事不乱,永远有安稳的日子过。

      父亲一生从不舍得乱花一分钱,儿女们给他的零用钱,他竟连一包廉价香烟也舍不得买,都如数用在添置或修理农具上。父亲一生没有吸烟的嗜好,只是和儿子女婿们坐到一起了,或是家里来客人,给他点上一支他才陪着吸上几口。

      父亲一生只知道和土地打交道,再别无所求,也无任何的娱乐喜好。自打我记事起不论是平时村里来放电影,还是春节期间村里乡上唱大戏他都不去看的(这也许是因耳背的缘故吧)。父亲的精神文化不可谓是不贫乏的;然而土地、劳作又使得他精神上过的很充实,也唯有劳动才是他人生最大的精神乐趣。

      父亲去了!在黄土地上辛劳了一生,最终又回到了黄土里去。后辈们每年清明凭吊他的方式,仍是在他的坟头上添上些黄土。

 

 

 

狼毒花

 

魏银忠

 

      农历四月,关中已是初夏的繁花似锦,塞外的陇塬依然没有消尽早春的料峭苍凉。并不陡峭的山坡上针尖一样的草芽远不能遮蔽灰黄色的地面,一股冷风扫过山路,顷刻间半空中便弥漫着尘土与草屑混杂的土雾。季节转换的讯息不是没有,只要眼光向下仔细搜索,在那背风的旮旯或者崖下的沟涧里也许会有一两株野毛桃在飕飕的寒风中瑟缩。陇塬人的生活向来迟缓寡淡,竟连春天的气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也来得晚来得稀疏。

      可是,在这寡淡的情境中却有一种花不甘寂寞,它努力挣脱周遭的干旱与寒凉,迎着春风,迎着日渐升温的暖阳,把自己怒放的身姿活脱脱展现在陇塬人的面前。它就是狼毒花。

      过了清明过了谷雨已经开始立夏了,干旱的黄土陇塬远远望去还是光秃秃一片。但是只要你把游移的眼光稍微聚拢一下,山坡上,崖畔边,田埂上,便能发现一簇一簇的狼毒花已经悄然开放。走近一看,便会发现每一簇花都来自同一个宿根,宿根上枝枝独立的茎干上从下往上长着两两互生的长圆形叶子,茎干的顶端分蘖出二三十朵如火柴头大小的花骨朵。花骨朵是火焰一样的深红色,二三十朵攒簇到一起,就像熊熊燃烧的一股火苗,勾起人心头的热情与希望。过不了两天,花朵绽放开来,却是耀眼的雪白色,直径不到半厘米的二三十朵小百花攒簇到一起构成球冠状,远看就是一朵花。每一根茎干上有一朵花,二三十根茎干围拢到一起,就有二三十朵鲜花在争奇斗艳。那景致,那气派,看着真是让人心花怒放。

      狼毒花是学名,陇塬上的人们习惯称它为狗弃子花。狗弃子,顾名思义,就是连狗都嫌弃它。陇塬上气候寒凉,春天总是来得比较晚。漫长的冬季里坡屲上的野草早已被人畜耙薅啃食殆尽,春天来临地气回暖,白光光的地面上只要冒出一丝绿芽,饥肠辘辘的牲畜就会扑上去啃食精光。可是狼毒花的近旁却鲜有牲畜光顾,墨绿色的茎叶,深红色或雪白色的花朵,就是引不起大小牲畜啃食的欲望。大人们说,狗弃子花看起来好看,但气味难闻,牲畜们远远地就被它的气味熏跑了,那是连吃屎的狗都不愿靠近的花。

可是大人们的说法很快就被推翻了。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或者星期天去田里劳动,我们这些十多岁的顽童都会去拔狼毒花玩。女孩子拔一枝两枝拿在手里玩,男孩子则切着地面把那一束狼毒花茎干全揪下来,捋去茎干上的小叶,剩下顶端的花骨朵,然后将茎干的下端撕开一个小缝隙,再将另一枝花朵的茎干从缝隙穿过去,到花朵的颈部位置自然卡住,如此相互串连,最终形成一条花链。无论是拿在手里还是挂在脖子上,这时的小孩子都是喜气洋洋的。这种用狼毒花的花朵相互串连做成的花链很像我们玩的一种叫“抢狗娃”的游戏,于是我们就给狼毒花起名叫“花花狗娃”。后来长大了,从书本上知道狼毒花的根是有毒的,牲畜们不吃它也许是它们的灵性使然。不过正是因为狼毒花有毒,才使它在植被屡遭破坏的黄土旱塬上侥幸生存下来。

      不过生物学家认为狼毒花是植被破坏生态蜕变的一个征候,它的出现意味着毁灭和死亡,觉得它比狼还狠毒,于是给它起了一个学名叫狼毒花。这种说辞多少有点牵强,这种态度多少有点悲观。狼毒花是一个地方土地荒漠化的象征,但是狼毒花未尝不是植物对抗环境适应环境求得生存的一个奇迹。上世纪的黄土陇塬上,许多植物因为气候干旱动物蚕食逐渐地销声匿迹,而狼毒花竟以自己的毒性对抗了动物的蚕食和人类的砍伐,最终傲然挺立在几近荒漠的旱塬上,这不能不说是生命的睿智与顽强。

      不过,我的偏爱狼毒花主要是因为在那苦涩的岁月里它给予我的温存与慰藉。我的童年少年是在黄土陇塬上度过,那时的陇塬地区不仅生活贫困,自然环境也极其恶劣。农历三四月份了,大地依然看不到一丝绿意,四月八布谷鸟鸣叫的时候,坡屲上崖畔边才有稀稀拉拉的野毛桃花渐次开放。但是它们不能引起我们孩童的兴趣,一则颜色很白很淡,二则高挂枝头被风一吹就飘飖到不知哪里的沟壑里去了。狼毒花却不同,只要气温回升春风漫过陇塬,干涸的黄土深处就会冒出狼毒花翠绿色的茎干,紧接着茎干上吐出火红的花蕾,不久雪白的花朵就在风中摇曳绽放了。在那灰蒙蒙的黄土旱塬上能够看到这么翠生生的花朵,任谁都会激动欣喜。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小伙伴会拔一束狼毒花串成花链玩,或者干脆编成花冠戴在头上玩,那种乐趣往往让我们忘记了饥饿。不过最为有趣的还是“抓狗娃”,左手的手掌心朝上伸开,右手握着一枝狼毒花将花朵朝左手掌心用力摔打,不一会儿一种细小的黑色小昆虫从花蕊中间爬出来,这便是我们要抓的“狗娃”。“狗娃”在我们的小掌心里四处爬行,不痒也不咬人,当我们把花朵再次递到它们跟前时,它们会很快又爬进花朵里面去,这时我们便说“狗娃回家了”。在闭塞贫瘠的黄土陇塬上,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天真烂漫的岁月,如果没有狼毒花,我很难想象那段岁月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随着命运的播迁,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黄土陇塬,就再也没有看见过狼毒花。如今年近半百,看惯了人世的暗淡辉煌,习惯了岁月的阴晴圆缺,一切的变迁升降在我的心头都没有留下印迹,但是狼毒花的身影却在我的脑海时时闪现。牡丹是帝都的名花,芙蓉是文人的偏爱,秋菊是隐士的标志,兰花象征君子的品格,它们都是在豪宅富邸里受到百般呵护万般宠爱才争奇斗艳。唯有狼毒花只是把根扎在高寒贫瘠的黄土旱塬上,迎着干涩的烈风,冒着毒热的阳光,坚挺地生长,热情地开放,为那片寂寞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生存的人们带来春的希望。

      狼毒花是我的,也是继续在贫瘠的黄土旱塬上默默耕耘的我的乡民的。

 

 

 

居(外二篇)

 

杨远辉

 

      很少看电视剧,能让我完整的看完一部连续剧实属不易,一则是电脑网络发达,二来智能手机的出现我也成了低头一族。似乎记忆中几年前女作家六六的《蜗居》也算是完整看完的一部吧。电视剧里的男欢女爱,俊男靓女的精彩演技我倒没记住多少,只是这《蜗居》二字到如刀劈斧刻一般留在心底。

      说起蜗居,实属无奈,记忆中那些惬意的,亦或是儿时的清凉记忆,似乎被一股热浪早就席卷的无影无踪了,只剩下烦躁的,辗转的,不停地拍打声及妻抱怨声尚留有记忆。而那间四十平米店铺每每夏季如蒸笼一般也留下诸多深刻,生活琐碎之余味。

      开店初期,生活清贫,开店急迫,选择一面西门面房,为方便其间,一家三口都蜗居在逼仄的狭小空间里。古人曰,有钱莫住面西房,冬不暖来,夏不凉。彼时,无存多想,只为生活而来,只是多年以来,深受酷暑闷热之难耐才又记起当时的选择来。生活还得继续,闷热扑面而来,生意的发展,店里又添置了许多新设备,一台展示柜,一台冷冻柜,此二物偏偏是越到酷暑越发挥其制热之效果,下午炙热阳光直射小店,傍晚为了吸引顾客,总是店门大开,灯火通明,而那些苍蝇,蚊子,飞虫,蛾子之类的,都是喜光之物,霎时店铺成了飞翔之地,暑气难消,必与之对抗,塑料防蚊门帘,喷雾剂,灭蚊灯,遮阳伞,电风扇,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能用上的也都用上了,白天店外树荫避之,裤头背心拖鞋,大可不必顾及形象。最难煎熬时刻还没到来,每晚就寝如梦魇一般,卷帘门一拉,如桑拿房一般,每每辗转于床铺,如烙饼一样,汗水淋漓,烦躁不安,困乏之际酣睡入梦,夜半,蚊虫来袭,本人皮糙肉厚不惧,只是苦了妻儿,拍打之声不绝于耳,咒骂声四起。晨起,汗水印渍于床铺之上,幡然一人形也,打开店门一股热浪之店门蓬勃而出,人到店外深呼一口清凉晨气,爽乎。

      不是不能回家,只是多为了早起,傍晚能多熬一会,卖上一盒烟,赚上 一瓶水钱,社会混乱,毛贼众多只怕店门被撬,辛苦熬来的家底被偷之一空,人到中年输不起,也被偷不起啊!那日月黑风高,人沉沉入睡,鼾声四起,早晨起来,发现卷帘门被撬一半,估计蟊贼听见如雷鼾声,吓跑也。没想到鼾声还有如此大的作用。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竟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七八年了,天气还是酷热难耐,于炎热的斗争还在继续,可能生活本身就是如此,有酷暑严寒,有春暖花开,人间冷暖自知。花开花落几度。

      每每有同学聚会,婚丧嫁娶, 出门在外好个面子,虽居斗室,却也得穿戴整齐,宽敞的卧室是没有的,卫生间却有,只是那一小方块不到一平米的卫生间一个马桶就占据了一大半,更别说在堆点杂物之类的,俗话说的好,屁股大点的地方,嗯,不错!也就能把屁股塞在马桶上,以解人生三急之事。那掉了一大半腻子被女儿当做画板胡乱涂抹的卫生间门还关不住。外面的客人在购物,我却急匆匆的进出这所谓的衣帽间脱个精光,呈金鸡独立姿势迅速换好了衣服,换完的衣物随手塞进床底大盆里。站在镜子前面人模狗样的梳理一番。看看曾经帅气的脸,现在有点变形,只带来一声叹息,转身离去。再小的空间也得有面镜子,在小的蜗居也得有美丽的瞬间。蜗居着,坚持着,就这样忍耐着。

      最喜欢冬天,屋小,天寒,暖气热热的,外面寒风刺骨,从外面进来的顾客一进店里,直呼你家好暖和呀!此时此刻才有家温暖的感觉。最惬意之事,冬日坐在电脑前胡言乱语,码那些不知所云的话语,阳光照进玻璃门,暖暖的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迷迷糊糊的蚊子已经飞上了天。晚间无蚊虫之祸害,静下心来,写些风花雪月之事,感动自己,迷惑别人。女儿睡在上铺,早上起来,总能看到她的被揣在一边,漏出胖乎乎的脚丫有些冰凉,忙忙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我是一个不太会抱怨的人,在任何条件和环境下也很少抱怨。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得有心理准备,也许身居斗室妻比我要付出的多,细思量多少有点自私的想法。也可能女人的虚荣心在作怪,妻住久了颇多怨言。新买的裙子被突出的铁丝挂脱了线,好好的化妆品没地放不经意跌落摔的满地精华素,洗面奶。地方小一个擦肩而过正在洗碗的手把持不住,满地的瓷片碗渣,抱怨声此起彼伏----有本事让我搬回去住,咱也享受一下家的感觉,在这窝窝囊囊快十年了,把人心都憋疯了。知道理亏,无奈只有一个“忍” 字,如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生活本就几件事,吃喝拉撒睡,起初娃还小,找来两张单人床拼凑到一起,床头用货架一挡,后面俨然起居室也。三人挤到一起到也相安无事,娃在一天天长大,没办法找块木板拼到旁边,只是一翻身,那木板 大有掉落之势。娃又长,换床的速度远赶不上娃的成长速度。幸有一同事用钢管焊接的高低床,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粗糙不堪不说还没有好床板,用几块破板挡在上面,凹凸不平,店里废旧纸箱多拆开来铺在上面,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今年感觉此床实在难以支撑我们三个日益增加的体重, 晃悠不说,边边角角全是突出的倒刺焊口,更别说行男女之事倒人胃口的咯吱声了,换床吧!在网上看了又看,按照蜗居狭小空间的尺寸,定制了一张木质高低床。回来自己安装到也有成就感。床是换好了,可惜人不争气每夜做梦连连起来感觉身心疲惫。

      一切为了方便,做饭自然也在店里,一个铁柜一个煤气罐生活就开始了,简而又简,也只能这样,灶台正对卫生间门,人有三急,哪有规律,这边葱香扑鼻,那边臭气熏天,这边切菜声许许  那边马桶放水声哗哗, 这边锅碗瓢盆叮当响,那边提裤出门来,一切久了,也就成了自然,呆久了蜗居的日子 ,头昏眼花脑发胀,整天待在里,不是上电脑就是看电视,坐出了前列腺,熬出了游泳圈,还记得那句广告词吗?熬着,熬着,就熬出了香阿婆。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冬天还好门窗紧闭,也只有自己能听到,无所顾忌,骂了也就骂了,吵了也就吵了。夏天前后通畅, 那吼声争吵声,能传遍半个小区,来来往往的人总是好奇地探头探脑往里瞅,来买东西的人一进店门,争吵声戛然而止,生意不能不做,在生气钱还是要赚的,和钱过不去,那日子也就没法过了。吵够了,骂够了,赌气出去溜达,有心不会来,一想母女俩还在店里,大晚上的不安全担心呐!回吧,地方小,没地睡,总不能让咱睡地上吧? 还得一个床上睡,一个被窝里滚,也好,床头打架床尾和,妥了!

      生活就是这样, 父辈们曾经吃过的苦,不想让我们再去经历,我们曾经遭受过的磨难,不想再让儿女们重蹈覆辙,一代代人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苦难比任何教科书都有用,经历比任何说教都有现实意义。没事的时候我会让我的大女儿看店,我会潜移默化的告诉她,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你的一切开支,都是爸妈在这蜗居的地方,不偷不抢用自己的汗水,用微笑,用坚守,用辛苦,用委屈一点一点换回来的,站在这个地方你迎接的是这个社会,站在这个地方你面对的是你喜欢的,不喜欢的,各色人等,你愿意干也好不愿意干也罢,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现实,女儿已经二十了,大学毕业就要踏上社会,看店也许是她踏上社会的一个过渡期,一个间接的体验生活的手段,我们不能强求她干什么,但我们可以去引导她进入社会,面对社会,怎样去看代父母的工作和生活,我想这比任何说教都有意义。

      生活如初,日子继续,一晃快十年了,蜗住的是人,蜗不住的是理想,斗室之内方见人间冷暖 ,有时候想想这种日子什么是个头,有时候又想生活不就如此吗?还是洗洗睡吧,明早还起来卖东西赚钱呢!

 

家乡苦苦菜

      每年春天,我都会想起家乡的苦苦菜。每每踏青或闲来散步,田埂上,渠堤旁看着一簇簇绿色的苦苦菜,就又想起母亲只用极简单的手法和调味品就能做出一盘让人食欲大开的苦苦菜。怀旧的思绪,浓郁的乡愁,思念母亲的惆怅,立刻淹没了全身的每个细胞。

      苦苦菜是生长在西北广漠大地上随处可见的一种野菜,它可以清热解毒,凉血,消痈排脓,祛瘀止痛。儿时的记忆里,苦苦菜,野苜蓿,酸溜溜,榆钱,槐花,这些东西是造物主对孩子特有的恩赐,更是给我们带来无限童趣与纯情记忆的朋友,而我们最爱的却是苦苦菜了,不但因为在母亲手里它是一道味美可口的菜,而且它生命力极强,田埂上,渠堤旁,房前屋后,甚至在瓦砾堆里都能生长。全然不顾土地的贫瘠和生长环境的恶略让人平添了几分敬意。春风吹过,细长嫩绿的叶儿在空中舞蹈,麦收时节,也是苦苦菜最多最好吃的时候,过了这个时间,就长老了,从绿叶中间长出一根茎开出淡黄的小花,此时也就没了食用价值。

      俗话说的好,人生苦短事无常,香油拌的苦苦菜,一方面是说它的一种做法,另一方面也意喻着生活中有苦有乐。春天的苦苦菜刚开始生长是最嫩的时候,只要你下功夫总能有所收获,三五人群,携带小铲,空手也可,到田间地头,从小孩到老人没有不认识它的,见到了,不用小铲用手薅住叶子,轻轻一扥整个就起来了,实在不想下手用小铲在根部铲下去捡起来放在袋子里,不一会儿,就是满满一塑料袋。拿回家,母亲把菜捡干净了,放在锅里用开水焯熟放在冷水里冰着,想吃的时候捞出来挤干了水分,用刀切碎了放上香油,撒上盐在浇上醋,最重要的得有蒜末,用刀拍平蒜块切成末,放进去拌匀一盘清爽可口的苦苦菜就出来了。了。回想起来,那是种苦苦菜稍苦清香的口感和香油醇香相融合的味道,让人越吃越爱吃。饭桌上只要有母亲做的苦苦菜,其它菜吃不完唯独这盘苦苦菜却被横扫一光从来不会剩下。

      如今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两年多了,每每到餐厅饭馆点上这道苦苦菜却再也吃不出母亲做的味道了,而母亲却犹如苦苦菜在贫瘠的土地上坚韧,朴实的品性,她留给我们的不止是一道停在记忆里的野菜,更多的是在这个日益浮躁与冷漠的世界里,留给我们回味悠长,骨子里就扎下了根,烙下了印的母亲味道。

 

庙庙湖游记

 

      予闻庙庙湖景区久矣,然琐事繁杂,诸多不便,尝以为 无缘宝地,乙未年四月是岁之望,幸石市一行零售户微烟圈之开心发起,小孙倡议,庆峰执笔,王猛带领,游黄河之畔,观大漠之落圆,踏青于欣赏,览阡陌于心间,举友谊之大旗,谈商机于群言,接深厚于众间,览物之情,圈内弥漫,山水之乐,淋漓醉酣。

      辰时集结于平罗,惠农天运自远而先到,稍时开心,小孙,鑫达,姗姗而至,后猛等数友于大武口而来,会面,握手,寒暄,商议,气氛之热烈,场面之融洽,为之动然。

      乘中巴而发,出平向东,行驶于田园阡陌交错之间,一路欢歌,一车笑语,鑫达毛遂自荐,开心嬉笑调侃,爱心 沉默而含,其乐融融,其氛浓浓, 海龙时尚之美,独具慧眼,天运静怡之美,安静从容,猛子之美,一心为众,群龙之首也。

      行数十里,远眺,一红色雕梁画柱之建筑跃然眼前,车停,细观,乃塞上江南博物馆。入眼帘左右石狮,高大威猛,形态逼真,塞上灵地,必异兽震之,石狮后为一石制牌楼,石的厚重,雕的轻盈 ,一幅静默山水画卷。进门楼,徒数百步,过屏风,豁然开朗,一雄伟建筑近在眼前,古朴与时代有机结合,古代与现代无缝对接。楼高四层,雕梁飞檐,红柱玉栏,是为明清建筑,四层稍阔,三层次之,二层雄魄,一层基座踏实稳健,拾阶而上,塞上江南博物馆,七金字,嵌基座其间。众友见字而欢,掏手机,拿数码,拍照,合影,留念。蹬二楼进馆览之,馆内以大量文字,图片,浮雕,投影,实物展宁夏历史,人文,自然,环境之变迁。四楼4D数字电影体验馆,然系统更新无缘身临其境感受宁夏独特之魅力。甚为遗憾之。

      出四楼展馆,踏回廊高处远望,一派塞上江南田园风光,东临黄河近在咫尺,浩浩汤汤,曲折百回,雄伟开朗,西面,沟壑纵横,阡陌百样,贺兰雄姿,若隐若现,现代高楼散布其间,南北两侧,黄河湿地 乔木灌木郁郁葱葱,沼泽洼地,水草丰美,鸟声四起蛙声连连。沙枣花香沁人心脾。人曰,宁夏川上旧有名,塞上江南美名传。

      登楼眺望,心情愉悦,短暂驻足,稍作停留,集合众友,继续路途。

      出馆行千米之远,乃陶乐黄河大桥,一桥飞架东西,天堑变通途。通的是桥连得是心。众友弃车徒步,以观母亲河之气势。纵观河上,曲折蜿蜒,百折千回,河中沙滩水鸟起落,岸边植被稠密茂盛。宁夏境内之黄河舒缓平静,更像一位美少妇用它的乳汁养育这块土地,滋润着良田,造福着百姓。群友欢愉,留影于桥上,与母亲河相拥,和大自然亲近。

      上路又发,过陶乐古镇,一路向东复折北,行数十里,渐远离绿色,黄沙漫漫,沙丘起伏,路边新植树木,成防风固沙之效果,宁夏之境地,如无西屏贺兰山,东御黄河岸,毛乌素,腾格里两大漠,风沙肆虐,铺天盖地必毁之完矣。两大天然屏障造就夏不旱,秋不涝,一块宝地,素有宁夏川米粮川,天下黄河富宁夏之美誉。

      谈笑间,友惊呼,庙庙湖到矣,众友目光聚之窗外,一处沙漠绿洲进入视野,车入沙漠深处,一条公路贯穿两侧沙丘之间,欣欣然,心情不由舒畅起来,车行数分钟,七折八拐,下一高坡,一处寺庙呈现眼前,寺为灵泉寺,东高西低,以山势而建。吾等众人心情之急迫,急不可耐,内心之澎湃,溢于言表,踏步而行,侧行过泄水道至灵泉寺前门,门前石阶自上而下为一宽阔平台,阶前放一巨石,上书灵山佛国四字,寺门前放铁质香炉,平台左面为灵泉寺由来之壁,上书建寺由来,右为功德墙,皆为善男信女所捐财务之数量。寺门两边二石狮矗立,正门为黄色琉璃瓦单独之建筑,左右侧门对称而入。两侧相对应为晨钟暮鼓楼,晨钟暮鼓。身心修炼,诵经积善,佛法声声,正道乾坤,清净之地。

      进侧门,门向东为四大天王殿,店内四大天王分立左右,铜制造像细腻而不失威严。和四大天王殿正对应得乃接引殿,店内供奉地藏王菩萨,高大安静于莲花坐上,面西而东,注视着他脚下黄河两岸的芸芸众生们。四大天王殿和接引殿之间,左右为厢房,乃念佛堂,藏经阁,寺内僧众诵经念佛制所在。过接引殿,乃大雄宝殿,推门 而入,释迦牟尼佛肃立正间,慈眉善目,祥和端庄,而不失亲近之感。敬仰之感油然而生,内心浮躁之气化为乌有,平心静气,充实安详。

      以地势拾阶而上,一座七层佛塔矗立在大雄宝殿后方山丘之上,巍峨醒目,肃然起敬,塔程六边形建筑,雕梁画柱,飞檐跳梁,沿楼梯而上,每一层供奉着一位佛祖,名曰七佛塔。每每有法事,四方善男信女,观光赏景,拜佛还愿,烟雾缥缈,梵音袅袅,一派盛世平安祥和之像。近观佛塔肃穆仰望之感,远眺此塔碧空如洗。黄沙漫漫,空旷悠远,雄伟大气,幽静修行之地。

      一行人等,游兴十足,流连忘返,不觉午时已过,寻一遮阴,稍阔之地,架锅埋灶。众人个行其责,拾柴,切肉,摘菜,抬水,忙而不乱,井然有序,肉为宁夏特产羯羊肉,菜乃新鲜时令蔬菜,稍时,肉味飘香,菜香四溢。星海店孙大厨烤羊串堪称一绝,色香味俱佳,令人垂涎欲滴,吃了一串又一串,欲罢不能,圣宝商行小马哥跑前跑后,热心有加,烤鱼炖肉,不亦乐乎,张文商行女老板,人如店名,恬静斯文,分内之事只干不言,东方明珠旺源店女老板快人快语,切肉的功夫就如她的性格干脆利索。银铃般的笑声感染着每一个人。

      凉风习习,热情浓浓,龙厅之上,商机无限,产品展示,自我推销,文采飞扬,歌声荡漾,笑语欢歌,情谊长长。乘兴而来满载而归,满的是情谊,载的是山水之乐,古人曰,山水之乐呼。微烟圈一行又岂在山水之乐呢?

 

 

 

我心中的长征精神

 

王志厚

 

      时光荏苒,八十个春秋的风雨洗礼,让长征精神更加光焰万丈;岁月悠悠,八十个峥嵘岁月,让长征故事更加感天动地。八十年前,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伟大的中国工农红军似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了一切阻挡前进的绊脚石,战胜了千难万险,完成了史无前例、艰苦卓绝的25000里长征,在世界的东方大地拉起了一条光彩夺目的红飘带,谱写了豪情万丈的英雄史诗,创造了震古烁今的长征精神,在中华民族悠久的光辉历史长河上树起了一座不朽的里程碑,在人类历史上铸造了一座顶天立地的丰碑!

      长征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工农红军完成的伟大进军,改变了中国革命的历史进程。长征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革命事业从挫折走向胜利的伟大转折点,是二十世纪中国共产党人创造的壮丽史诗。长征是一部中国革命的百科全书,长征精神集中体现了党和红军的优良传统和作风,更是我们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强大精神动力。长征为中华民族留下了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长征精神历久弥新,长征精神光芒万丈!

      什么是长征精神?高于蓝天的革命理想,坚如磐石的坚定信念,笑对艰难困苦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不怕牺牲、敢于胜利的革命豪情,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英雄气魄,百折不挠、万难不屈的高尚品格,团结互助、众志成城的钢铁意志,顾全大局、严守纪律的革命风范,等等,都充分表现了工农红军创造的伟大的长征精神。

      高于蓝天的革命理想,坚如磐石的坚定信念是红军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思想基础。红军长征是在极为险恶的战争环境和自然地理条件下进行的。天上有敌机狂轰滥炸,地上有几十万敌军围追堵截;红军指战员缺吃少穿、忍饥挨饿,仍然四渡赤水、强渡大渡河、飞夺沪定桥……

      爬雪山、过草地、奇袭腊子口,经历和承受了人世间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红军指战员凭着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信仰和必胜的坚定信念,以超出常人的毅力,奇迹般地克服了种种困难和险境,终于取得了长征的伟大胜利。“七根火柴”的故事生动地反映了红军战士钢铁般的理想信念。这个故事讲的是名叫卢进勇的掉队战士在草地碰见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战友,那位战友拒绝了卢进勇递给他的救命青稞炒面,也拒绝了卢进勇想给他烤火取暖的要求。指点着卢进勇从他衣服里摸出了一个包着七根火柴的纸包。告诉卢进勇说:‘记住,这是大家的!’他用尽所有的力气举起来,直指着正北方向:‘好,好同志……你……你把它带给……’话就在这里停住了。只有那只手高高地擎着,像一只路标,笔直地指向长征部队前进的方向。卢进勇后来把火柴一根根递到指导员的手里。这个故事听来无不令人潸然泪下。这个故事也告诉我们,坚定的理想信念,牺牲自我、顾全大局的高风亮节是红军战胜艰难困苦、夺取胜利的坚固的思想基础。 正如张闻天所说;“中国共产党人曾经完成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件事震动了全世界。为什么二万五千里长征能够有这样伟大的影响呢?原因就在于中国共产党在这次长征中充分地表现出了她为了自己的理想而牺牲奋斗与坚持到底的精神。”

      笑对艰难困苦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是红军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精神支柱。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毛主席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在他的《七律·长征》中作了淋漓尽致的表现。“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胜利在望,人笑,山笑,水也笑。豪迈之气,喜悦之情,跃然纸上。有段陈赓被小战士所骗的故事令人怦然心动。故事梗概是这样:过草地时,疲惫的陈赓遇到了同样疲惫而掉队的小战士。陈赓让小战士骑马,小鬼倔强地说:“你要我同你的马比赛啊,那就比一比吧。”他说着把腰一挺,做出个准备跑的姿势。陈赓要给小战士送青稞面,“小鬼把身上的干粮袋一拉,轻轻地拍了拍,说:“你看,鼓鼓的嘛。我比你还多呢。”当陈赓明白过来是“受骗”了并立刻调转马头,向来路奔去找到那个小鬼的时候,小鬼已经倒在草地上了。这个小故事不只是表现了这位小战士舍己为人、勇于牺牲的品质,更在歌颂红军战士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小战士面对死亡,无所畏惧,以超人的玩笑手法把死亡留给自己,把生命送给他人。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长征精神。这就是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精神支柱。

      不怕牺牲、敢于胜利、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豪情和气魄是红军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关键。我从小就有踏着红军的足迹重走长征路的热望,因为我的家乡甘肃靖远城西虎豹口是1936年西征红军强渡黄河的渡口,离我家60公里的会宁城是红军三大主力会师的地方,那里有宏伟壮观的会师楼,从小就听过不少红军长征路过家乡留下的动人故事。我曾不止一次地循着红军走过的靖(远)会(宁)公路去瞻仰会师楼的风采、领略虎豹口的雄险,感受红军的非凡才能和英雄气概。而红军“飞夺泸定桥”“奇袭腊子口”两大战斗更令我震撼心灵。我曾站在摇摆晃悠的泸定桥上,望着奔腾咆哮的大渡河水,默诵着“大渡桥横铁索寒”的诗句,回想着记述红军飞夺泸定桥的情景:“当时百余米的泸定桥已被敌人拆去了约八十余米的桥板,并以机枪、炮兵各一连于东桥头组成密集火力,严密封锁着泸定桥桥面。中午,红四团组织了由连长廖大珠、指导员王海云率领的22名夺桥突击队。下午四点,22名勇士冒着枪林弹雨爬着光溜溜的铁索链向东桥头猛扑。当勇士们爬到桥中间时,敌人在东桥头放起大火、妄图以烈火阻击红军夺桥。勇士们面对突如其来的烈焰,鼓足勇气,冲过去!廖大珠一跃而起踏上桥板,扑向东桥头,勇士们紧跟着也冲了上来,抽出马刀,与敌人展开白刃战。此时政委杨成武率领队伍冲过东桥头,打退了敌人的反扑,占领了泸定城。”整个战斗仅用了两个小时,便奇绝惊险地飞夺了泸定桥,粉碎了蒋介石南追北堵欲借大渡河天险将红军变成第二个石达开的美梦。

      请看看,这是何等的豪情和气魄!这样的奇迹,只有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才能创造出来,这样的神勇,只有红军才可具有!

      我曾站在腊子口纪念碑前,仰望着壁立千仞、高峻入云的腊子山,窥探着狭窄幽深、神秘难测的甬道,俯视着湍急翻滚、奔流不息的腊子河水,凝望着悬崖下当年敌人碉堡仍然张开的黑洞洞的射击孔,我不禁不寒而栗,不由得惊叹红军的胆略和豪气,不由得默念回忆腊子口战斗的精彩描写:“腊子口,险峻已极。长征途中他们经过的险关不算少了,但像这样险恶之地还没见过。小小的口子,不过30米宽,两面都是绝壁,形成一个长达百米的甬道。湍急的腊子河从这道缝隙里奔流而下,河上架着一座木桥,成了两山间唯一的连接点。桥头筑有坚固的碉堡,桥西是纵深阵地,桥东山坡上筑满了三角形碉堡。桥头守军两个营,整个腊子山梯次配备了一个旅。”这样的险关要隘竟被红军迅速攻破打开。在世界战争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怕牺牲、敢于胜利、前赴后继、勇往直前的长征精神在这两场战斗中表现的淋漓尽致。这样的豪情和气魄谁人不被震惊,谁人能不敬佩得五体投地!

团结互助、众志成城的钢铁意志是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不竭动力。过草地是红军长征途中最为艰苦的一段历程。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红军官兵怀着共同的革命理想,保持着严明的纪律和乐观向上的革命精神,同甘共苦,团结互助,以巨大的精神力量战胜了各种艰难困苦,终于走出草地。萧华在《长征组歌》中写道:“风雨浸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这是红军将士以超人的意志力量战胜茫茫草地的真实写照。

      过草地时,红军官兵为援救同志宁可牺牲自己的感人事迹不胜枚举。其中,红军将士抬着重病的周恩来过草地的故事感人肺腑。长征中,连天连夜忙碌的周恩来累垮了。到达毛儿盖后,连续高烧40摄氏度不退,多日昏迷不醒,身体极度虚弱,不要说过草地,就是在平地上行走也十分困难。毛主席嘱咐彭德怀组织担架队抬周恩来过草地,干部团团长陈赓自告奋勇当担架队队长,兵站部部长兼政委杨立三主动加入担架队。同志们抬着周恩来,向着荒无人烟的大草地进发。大家顶风冒雨,6天6夜,硬是把周恩来抬出了茫茫草地。这也给新中国抬来了一位好总理。这种深厚的战友情谊是生死攸关时刻的扶持,是真诚无私的帮助,让周恩来终生难以忘怀。

      对高级领导是这样,对普通伤病员也一样。伤病员和担架队员之间谦让争执的故事更加令人震撼心扉、荡气回肠。过草地,单人行走也要耗尽力气,而担架队的战士们还得抬上战友行进,其困难可想而知。有些担架队员过于疲劳和饥饿,抬着担架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担架队员的苦和累使伤病员非常感动,在草地上就曾发生过多起伤病员集体“罢走”事件。他们说:“不能再拖累同志们了,甩掉我们这些‘包袱’吧。”担架队员说:“你们为革命冲锋在前,流血受伤,我们怎么能把你们丢下呢?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到一块。”伤病员从担架上滚落下来,集体“罢坐”。最后达成的妥协是,伤病员把每天的口粮分给担架队员一半。担架队员被伤病员们这种高尚的集体主义精神所感动,泪水伴着歌声流淌。

      兄弟同心,力可断金。红军战士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战友情、同志爱,高如天,深似海。正是这种团结互助、众志成城的共产主义精神凝成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不竭动力。

      顾全大局、严守纪律的革命风范是夺取长征伟大胜利的根本所在。19355月刘伯承与彝族首领小叶丹的“彝海结盟”,为红军顺利通过百里彝区铺平了道路,成为长征路上的美谈,也是八十年来传颂的佳话。为什么刘伯承和小叶丹两个互不相识的人物,能够很快达成谅解,形成“彝海结盟”呢?决定的因素是数万红军行军不扰民、宿营不入百姓门,秋毫无犯的钢铁般的纪律让广大彝族群众认识到中国工农红军不仅是威武之师,更是是仁义之师。

      贺龙在长征路上教育红军战士遵守群众纪律的故事令人拍案叫好。那是19351219日,贺龙率领的第二军团部分主力,从管竹进入岩石乡。部下为贺龙寻找到一个叫欧阳香元家的空房做住宿用,贺龙语重心长地教育部下说:“我们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是为人民求解放的,我们有铁的纪律,大家千万要注意,不能进年轻妇女的卧室内”。又讲:“我们红军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关心群众,爱护群众,群众家里的东西未经主人同意不能搬动,借东西一定要还,损坏和丢失东西一定要照价赔偿,这样我们才能取得群众的信任。”第二天清早,部队要走了,发现主人家一个木脸盆没找到,我们的战士就拿了一个铜脸盆留下作为留念。这就是军民鱼水情深的红军,这就是严守群众纪律的红军领导和战士。这样的领导和战士组成的军队,能战无不胜吗?

      “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长征精神是中国人民从胜利走向胜利的指路明灯。193510月毛主席率领红军长征到达六盘山,胜利在望,喜从心生,欣然命笔,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给宁夏人民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宁夏人民在“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长征精神鼓舞和指引下,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持改革开放,凝心聚力,为建设“开放、富裕、和谐、美丽”的宁夏而艰苦奋斗。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宁夏人民沿着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从1978年到2014年,全区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346元增加到23284元,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66倍,农民人均纯收入从115.9元,增加到8410元,增加71.5倍。人民的衣食住行用大大改善,享有的公共服务显著增强。率先实现了城乡低保,高龄津贴、五保供养、重度残疾人和孤儿养育保障全覆盖,扩大了基本养老和医疗保险覆盖面,惠民政策年年有发展。

      宁夏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从教40年的征程中,不忘初心,牢记党的教导,发扬“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精神,干一行爱一行,每干一行就干得有声有色。干普通中学教育,就获得全国优秀教师光荣称号,干中等职业教育,就获得“全国职业技术教育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退休后,被聘为石嘴山市“关工委”宣讲员和市教体局“社会体育指导员”,10多年来为近2万名青少年宣讲党的方针政策,直接间接为数千人教授太极拳,带领300多名中老年人常年坚持在太极拳坛上,强身健体,愉悦身心。由于我的无私奉献,受到社会广泛好评,分别获得自治区老干部局、自治区关工委的表彰奖励。201671日获得自治区党委颁发的“全区优秀共产党员”光荣称号。我为第二故乡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新长征做出了自己的努力!

      今年是长征胜利80周年,这是永远不可遗忘的一段英雄岁月,是获取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的重要历史记忆。没有红军长征,就没有新中国。我们要永远记住为中华民族复兴做出牺牲的先烈!长征精神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民族精神的最高体现,有了这种精神,中华民族复兴的目的就一定能达到。我们正迈步在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新长征路上,我们一定要走好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

      长征精神是我们千秋万代的传家宝。长征精神万岁!

 

 

市文联召开全市文联系统传达学习

党的十九大精神专题会议

 

        111日上午,市文联组织召开了全市文联系统传达学习党的十九大精神专题会议。各县(区)文联、行业文联、各文艺家协会主要负责人和代表,以及文联全体党员干部职工参加了会议。会议由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主持。

        会上,王奋勤主席向参会人员传达了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薛文斌在全市宣传思想文化系统学习宣传贯彻党的十九大精神专题会议上的讲话精神。

        会议传达了党的十九大盛况,会议认为:这是一次鼓舞人心、催人奋进的大会;是一次团结民主、凝心聚力的大会;是一次举国关注、举世瞩目的大会。十九大报告共分3个板块、13个部分。报告开宗明义,鲜明提出了十九大的主题是: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不懈奋斗。这一主题明确宣示,我们党将举什么旗、走什么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担负什么样的历史使命、实现什么样的奋斗目标。  

       会议全文传达了薛文斌常委讲话中关于深刻领会和准确把握大会精神实质以及紧密结合工作实际,切实抓好当前工作的要求。

        会议要求全市文联系统要把学习、宣传、贯彻好党的十九大精神作为当前重要的政治任务,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党的十九大精神和市委、政府决策部署上来,深刻领会薛文斌常委讲话精神,结合各自岗位特点,扎实推进当前工作。王奋勤主席还就2017年文联工作和全市文艺工作作了总结,对2018年重点文艺工作作出安排。他说,近期,市委宣传部将印发宣传思想文化系统学习贯彻十九大精神实施方案,今后一个时期,我们要按照市委宣传部的总体部署,充分发挥文联系统的文化宣传职能,积极开展丰富多彩的文化艺术活动;统一思想,明确目标,切实将十九大精神贯彻落实到当前的各项工作中去,努力结合自身工作让群众文化生活更丰富、更精彩,为石嘴山市经济转型发展贡献力量。

 

 

我这一病(外一篇)

 

  

 

1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把我展展地撂在了病床上。

      我这病的学名叫脑卒中,也叫中风,偏瘫,脑梗,半身不遂。一种病这么多的名字,哪个听起来都把人吓个不轻。

      从一开始发病就是抢救、转院、深度抢救、取样、化验、检查、透视、核磁共振成像、CTB超、彩超,这么“超”那么“抄”。血液,一管儿一管儿往外抽,液体一瓶子一瓶子往身体里输,药一把一把地吃。我人就像一堆稀泥一样瘫在那里,只是比稀泥多了口气,任人搬来翻去。人描述人弱,总是用“手无缚鸡之力”词句,可要是用来描述病中的我,那都抬高我了。对我只能用“人无尘灰之力”来描述我的身体状况。

      得中风病的原因,据医生说,一般是与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休息没规律、饮水少、抽烟、过度饮酒、过度劳累许多因素有关。最主要原因就是没管住嘴,胡吃海喝,大量吃肉吃出来的高血脂、高血压造成的血栓把脑血管给堵了。

      好在我这病大概是高血脂、太劳累等原因引起的梗塞。

      回想起我的饮食习惯,正如医生所指出的那样,平时的生活习惯不好,是和无意间发扬了梁山好汉的“豪杰”精神有关。大碗的喝酒,大块的吃肉,吃货的吃癖功夫没练到家。

      说起医疗贵,就想起梁山好汉仗义疏财的义举我学不来。仗义方面我的素质还可以骄傲,这我一直在严格不断修行提高。而疏财方面,由于个人素质俗不可耐,“疏财”我做不到。我爱财,财却不爱我。做了许多努力,一直很想发财,却总是发不了。只有靠老老实实挣几个工资生活。这次得了大病,患难之时见真情。亲人的救助,挚友的帮扶,文友的众酬,才见到一些姗姗而来的资助义财。可这些钱财没等在兜里捂热,就得整整齐齐划拉出去,跑到了医院的账户上。心理的负疚感,就是给亲友增添了很重的经济拖累,这是我很不愿意得到的进财节奏。这都怪我不注意科学养生,直吃得血脂稠,吃得栽倒后自己不能到医院治疗。这么烂的结果,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责怪这个社会生活条件分外妖娆、分外富裕吧。

      趴在医院才验证了一个现实问题:一月工资两三千,到了医院不够一半天。吃货的癖好毁了自己的身体,增加了亲友的负担。大半辈子清贫,得了这病更是一贫如洗,债台高筑。

      二十多年前,一位远亲老人告诫身边的我们说:“有福不可同受,油饼子不能就肉。油饼子就肉不是人吃的。”我吃惊地问老人:“那油饼子就肉是给啥吃的?”老人郑重地说:“油饼子就肉是给神仙吃的。”当今,我们喜逢太平盛世,现在的生活,人和神仙的饮食没有了明显的界限。我没把老人的告诫当回事,认为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是真正的太平盛世,老人还是那么老观念,抠门。

      躺在病床上体检结果也显示的是高血脂引起的脑梗,我真正后悔在吃上没当回事,胡吃乱喝,把自己的生活当神仙的日子过,抵不住、服不住神仙丰裕日子的诱惑,凡胎俗子被美味给击倒了。唉——真是悔之晚矣。

      以前曾同友人谈起关于未来身体的话题,许多人和我一个口气,都信誓旦旦地发誓:等明儿老了,或者病残以后,保证不麻烦儿女,拒绝亲人的服侍。有人还说过,到了爬不动时想办法自己去结束自己生命之类的话,真是口气比脚气还大。当病灾临头时,以前的誓言成了一生最大的最无用的废话。因为,这时的你,四肢已经不由得自己使唤了,身体任由关爱你的人来摆布,你彻底有资格却没能力支使你自己的躯体了。

      通过检查,医生还告诫我,缺乏锻炼也是病情突发的原因之一。我和医生交流说,我的工作十分辛苦和劳累,足以达到锻炼身体的目的了吧?但从医生的指导和康复锻炼过程的理疗方法看,劳动的锻炼,在身体所需方面是有空白盲区的。

      这一病,我窝在病床上不能动弹,思绪还听我使唤。我浮想联翩,最多的是诸多的追悔莫及。

 

2

 

      平时,听见端屎端尿只是一种说法,是一种描述,很遥远,对受众是一种教诲,当遇到严重病痛时看着家人在做,现实打动了人心。

      女儿自不必说,是我唯一的独生女儿,确实是父母的贴身小棉袄。从我半夜发病开始,女儿女婿等一干人马就跑来跑去腿脚不停,数不清的检查、治疗、搬移、交费、手续、买药(一些特效药不在医保目录中,不许经医院提供),数不清的单子传送和收取,两天的时间,把女儿展展地累倒蜷缩在我的病床拐角。我用健侧手抚摩着女儿的脚,把她的脚拉放在我患侧臂弯里,看着女儿脚上的几个大水泡,泪水好几次要涌出来。

      病人的身体是脆弱的,病人的情感更脆弱。平时若有眼泪,我这大男人绝对不会让它流出的。但是,病中的我,眼泪却抵挡不住激动,在关爱我的亲朋挚友面前多次忍不住,攒足了准备说话的内气,一激动就提前冲出,剩下一张笨拙无语抖动的嘴。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说,只是未到激动时。

      独生子女是孤独的,尤其是遇到大事临头时尤为孤独无助。我恨我此生身处在限生儿女的年代,没有给独生女儿再添一个一同快乐一起担当的亲弟亲妹。我一直担心我们老两口迟早会把女儿两口子给累扯的。

      爱人在以前得过大病,现在症状还在,不能劳累照顾我。

      女儿夜夜打地铺蜷缩在我病床底下,不时起来照看我。多日的劳累把那青春的身体熬得头昏脑胀、满脸憔悴,办事敏捷度渐渐一天不如一天。

      儿女需要在世间博弈,心系父母,却又心揪着家里。

      女儿在单位所担当的工作急需要处理,家里的孩子不时在哭叫着要妈妈。应形势所需,女婿义无反顾地接任照顾我。

      以前总觉得女婿不是己出,病床上我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不便。可女婿却不在意任何繁琐。在为我洗头、洗脸、擦身、洗脚、清理污物时的专注,让我愈发感慨,谁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女婿分明就是在履行一个儿子的孝行。

      病到第三天,看着家人的劳累,看着满病房的病人及其家属,我实在忌讳,我不容我在病床上解决我的内急问题,坚持要上卫生间。女婿却坚决不容许,坚决要我继续在床上解决。他说,病人嘛,哪能讲究那么多,人们都会理解忍让的。他不时拿来移动马桶和接便壶让我方便,由他提走清洗、处理。

      在没事做的间隙,女婿也静下来静坐在病床旁百无聊赖,时而看看手机,时而静坐在那里静思。我搜肠刮肚想着找话题打算给他解闷,但是,我原本话就不多不善言辞,加上代沟和口齿不清,十分努力也唠不上几句话。

      夜里,女婿蜷缩在地铺上,当我一有动静他就一激灵,挺身而起,为我忙碌。

      第四天,我对我的病情实在是忍无可忍。在夜深人静内急时,我悄悄地竭尽平生最大的力气使劲爬起来,单脚挺立解决问题。虽然很累很危险,但庆幸自己的能力终于可为。

      第五天,我坚决执意艰难地用一只手一条患腿一只健腿把这个稀泥一样的身体拉到了卫生间。女婿阻止不住就打电话给我女儿和我爱人、亲友告状,说我不听话自己几乎是爬着上了卫生间。我受到了他们轮番批评,但我坚决不改,不愿意在床上解决应该在屋外解决的问题

      第六天,大家瞪着疑惑、担心的目光,更多夹杂着欣慰,看着我在行动,但都不再追究我的要强。女婿怕我摔着,精心保护着我。

      年届退休的妹妹和年已届老的姐姐,看着我这硕大而又像稀泥一样的躯体,天天心疼我这兄弟的不幸而以泪洗面。

      我感叹,父母是抚育儿女前半生的最大恩人;夫妻只是相携共度后半生的亲密伴侣;只有兄弟姐妹才是互相关爱相扶一生的全时亲人。我小时候不知有多淘气,害得姐姐为我辍学带我长大。现在到了兄弟姐妹应该安享退休的幸福生活的时候,我却还让他们不能清心,这种惭愧心情注定要陪伴我一生。

      我不停地自责着自己的不良生活习惯给自己给家庭带来的灾难,给本身就纠结的人生再添坎坷,给亲友带来担心。

 

3

 

      我病了,我倒了,但我要抗争。待转到康复科康复治疗时,个人不愿意偷懒的个性,刚强的性格,亲人的期盼,文友老师们千叮咛万嘱咐的热望,亲朋挚友的热情鼓励,还有家人的负累,激励着我尽快康复的信念,我更加不敢懈怠。我不愿意让世人看见我未曾料到的病态。我不能轻视身体康复锻炼。被动等待康复将会错失良机。这些因素推动我加强锻炼,促使我的病情加快好转。

      恢复训练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提前追随着医生的作息时间进行康复治疗,在器械上辛勤劳作。虽然增强了体质,但这样的劳作却对社会一点贡献都没有,可以说对社会大力做了无用的功,还在消耗社会资财。

 

4

 

      卒中这一古有的老年病的专利,现在在这优越的生活环境里,患者的年龄日趋年轻化,已经大大提前到了可怕的地步。和我一起治疗的卒中患者中竟然有年龄15岁,体重二百多斤的儿童病人。据说还有9岁的,但我没看见。

      医院是患者人生道路上的一小段坎坡路,是一个小小的社会角落,是社会上谁都不愿意涉足的犄角旮旯。在这旮旯里全然展示着形形色色的人间百态。身处在这病患群体中用心观察,在疗病的观念上,同样的患者,对待病患命运的态度、言行,疗病心理千差万别。

      大多患者在与病魔抗争,但也有些病人在摆谱,也有故意躺定赖床的,也有示弱的,还有祥林嫂式诉苦的,有持续呻吟的,更有借此病患来检验儿女的孝心、检验夫妻情份的。

      有的患者,被用绳子牢牢绑在床板上立起来练习站力;有的被绑在栏杆上练习站立;有的把双手绑在摇把上练习臂力活力;有的满身扎满了银针做针灸治疗;有的被绑上低频电极在做电击治疗;有的被拽出舌头治疗吞咽困难和言语发音障碍。康复训练大厅里不时此起彼伏听到竞相喊叫:“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似乎是在乞求怜悯,似乎是在张扬着什么。

     有位患者看见妻儿有闲暇功夫,心里可能感到不快,一会儿要纸,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要尿壶等,总之,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等给他拿来了,他又不用。说穿了,就是摆谱,就是不想让妻儿闲着,要他们围着他转着尽孝。该做的训练,他要家属帮他动作肢体,自己一点都不想动。有一次,他女儿按照医生嘱咐的训练方法帮助他练习站立,他总是不停地偷懒,嘴里还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他女儿忍无可忍随手两巴掌打在了他的头上。他再发威时,他女儿的两个耳光又甩在了他的脸上。我突然看见此事,愤怒了,我含混不清地大吼一声:“嘎(干啥)?打你老子?”那女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周围人也用异样的目光瞪着她。有人议论,那病人的儿子也时常打他。他以前在家顿顿要吃肉,一次不给肉吃他就打老婆。现在吃得体重接近300斤,病到医院了,还整得老婆也不敢伺候他。

      我以前自拟了一副楹联的上联,在圈子里、友人间征求下联:

 

燕无燕乳哺乳燕

 

      在得病入院前一直没有征得恰当的下联。这时,我由此拟出一副下联续上,自觉很满意:

 

人有人老孝老人

 

      在病床上算是把先前未完的作品完善了,了却了劝善联的创作心愿。

 

5

 

      现在,我一直告诫自己:

      小康生活要勤俭着过,好日子要节约着过。

      科学养生、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给家人添加负担,才是对家人最好的关爱和呵护。把酒当药来饮,对肉一口就够。

      关爱你身边的人们,远离烟草。

      病歇在一旁,欣赏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我无限羡慕和感慨:健康真好。

 

 

      塞上深秋的霜降日,稼禾已经收割殆尽,侧看毛茸茸的大地,机收留下的稻茬照样装扮得秋田金黄金黄的。然而,塞上深秋原野的绿色生机已经逐步衰退。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回收,激扬的心意也在丰收;随着田地里的收割,心里的失落如同秋凉,逐步在加深。

      秋水也是如此,渠道已近干涸,农村每年例行的秋季水利修整工程前进的步伐正在推进,挖掘机点着头,深挖、修理着渠道,随后紧跟着是渠拜砌护。

      一群小鱼儿趴在渠底最后的一小片浅浅的泥坑里。秋季的灌溉早已停水,以致渠道逐渐干涸,所有小鱼儿的脊背都已经露在了空气中,好几百条呢,拥拥挤挤,扭动身躯,抱着最后一线生的希望使劲拱动,拼命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它们时不时把小小的嘴巴露出来,希冀能够有一些新鲜水来滋润补充一下生机而逃生。这样的挣扎显然是无望的,反而把最后的一汪水搅得非常的浑浊泥泞。

      修渠的挖掘机也在向它们逼近,死神已经离小鱼儿们很近很近了。

      渠沟底附近稍微高处的几片浅坑里,另外几群小鱼儿早已渴死,一摊摊晒干的小小躯体侧躺着。

      我急忙脱下鞋袜,挽起裤腿下到渠沟里,把正在挣扎的这群小鱼儿一条条揽起,装在捡来的塑料编织袋里。这时,袋子里的小鱼儿一起糊成了一团艰难蠕动的泥块。

      我赶紧把它们提到附近的农家小院里,向农妇要来一口丢弃在墙边已经废弃的锅,又寻找到一片塑料薄膜垫在锅里,把小鱼儿倒入,端来清水浇入泥泞的鱼团里,鱼儿们顿时有了一线生机。

      淘去了大部分泥沙,赶快夹带着水,连锅一起把鱼儿兜住,放在车的副驾驶座位下,急急忙忙把它们送到十多公里外的沙湖,快快地把小鱼儿们放入沙湖清澈的水中。

      重新进入宽裕的水里,稍大点儿的鱼儿很快舒缓了过来,围在我附近游动。较小的鱼儿还在水面深情地“呼吸”着清水,身体在水面艰难地扑蹋着,引来一大群馋涎欲滴的海鸥在空中盘旋,向它们虎视着。如果没有我在旁边搅局,这些还没缓过气儿来的小鱼儿一定会成为海鸥们的美食。

      过了好一会儿,大多数小鱼儿都缓过了精神,只有几条小小的鱼儿还是一动不动地在水面上静静地漂浮着,随着水浪一起一伏。最终确认,它们死了,它们确实是死了。它们或许是被挤压致死,或许是……。总而言之,它们是在我放生过程中死了。它们的死让人揪心,留下的只有遗憾。

      呆呆地注视着死去的鱼儿。种种纠结蓦然激发我对“放生”萌生新的认识。

      曾经也想做个“善人”,穿上海青、漫衣、居士服,苦口婆心地劝人行善,劝人们施舍。用化缘布施来的钱财,向渔人提前预约,约定购买活鱼来表演放生,目的是做一次善人的演示。而今顿悟,人为地改变动物的生活环境造成对它们的惊吓和伤害,刻意约定的“放生”过程,必然会有生命在其间不幸死去。

      曾与佛门的宏乘师傅谈论,刻意约定的“放生”,是否会衍生因善行而杀生的后果?对刻意“放生”,我首先说不。宏乘师傅不置可否,他也不主张、也不“刻意约定放生”。

      我这次无意间随遇所行的放生,只不过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来解救,就间接致死了那么多的幼小生命。那么试想,刻意约定买生、放生的过程所耗时间更长,在捕鱼、运输、放生、诵经、祷告过程中,人们“好大喜功”争着把大鱼放生,不在意小鱼儿的死活,踩、踏、丢、弃诸多幼小的生命,这样会致多少生命消亡?

      有时也想自圆其说,捕生与放生,是各行其道,捕者行其恶,放生行其善,谁做的是谁的,谁修谁的行,互无干系,报应是各自的。然而,觉得这个立论难以服人。如果没有刻意约定放生行为的鼓动和支持,就不会发生为此来捕生的行为,就不会在捕生和放生间发生死亡“事件”。“放生”的做法助长了捕捉动物的行业,导致更多本来在自然田野间生活的动物顿成“阶下囚”。

      我执着地认为,放生应是随遇而行。把被猎者捕获准备用来饕餮的猎物赎来放生,这才是善行。

      从各种现象观察吟悟,刻意表现善心,安排表演“放生”,拿着布施来的善款,去鼓动习惯猎杀之徒去捕生,用来满足自己矫情做作的“善举”。这样必然会致亡部分生命,是悖理而行。

      《列子·说符篇》载:“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善!’”

      没有“放生”,就没有伤害。立意表演“放生”,归根结底不是善行。我想,放生只是一种劝人不要践踏生命的仪式,心中如果没有仪式感,形式上举行再盛大的仪式都没有用。

      凡是都如此。

      施舍、布施、善举的去处在哪里?且看,痛苦的病床上、旮旯里、驿道边,还佝偻着许多贫困的生命在盼望善人的布施和善举来延续生命呢。

 

 

 

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25

 

      疏于监管的,又岂止是湖南?

      安全生产重于天!在我国应该申报安全生产许可证的各种企业应该是15万多个,而实际申报的只有8万多个。而煤矿企业安全生产许可证的发证率仅为46.8%。由此可知,我国的煤矿,多数不符合安全生产规定。在那些取得了安全生产许可证的煤矿里面,有多少是明知道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还发给了许可证?

      在巨大的利益空间里,那些丧失了良知的煤矿管理人员还有那些掌握着一定权力的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将手中的权力化做了利器,毫不手软地在采矿这块大蛋糕上切割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他们与煤老板们结成了统一的利益同盟,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在心安理得地获取巨大权力回报的同时,更是心安理得地充当起黑心老板的保护伞。对矿主们违法违纪,私挖乱采,草菅人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矿难发生后的调查中,百般遮掩,千方阻挠。任凭千万家的哭声,而毫无怜悯之心。

      20061125日。又一个冬日,一场发生在云南省曲靖市富源县昌源煤矿的瓦斯爆炸事故,再一次暴露了地方政府的监管漏洞。

      昌源煤矿位于富源县后所镇栗树坪村,一个体私营企业。

      20037月开始筹建。20043月,昌源煤矿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无初步设计、安全设施未经审查批准的情况下,违法违规开工建设。在近两年的出产原煤的生产中,昌源矿既未进行瓦斯等级鉴定,也未安装瓦斯监测监控系统。“要把手续办全再生产,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没有监控系统?大家不是都这样吗?”

      20061月,昌源矿因手续不全被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和云南省人民政府公告为关闭矿井!

      而富源县煤炭工业局及有关部门在知道昌源煤矿属于违规建设、非法生产矿井的情况下,以关闭尚未开工建设的中安镇紫泉煤矿改扩建基建井项目来置换保留昌源煤矿,在煤矿整顿关闭工作中弄虚作假。

      “知道这关闭矿井情况呈报表中遣散职工花名册,是伪造的吗?”“知道。”

      “知道矿井建设投入统计表,是伪造的吗?”“知道。”

      “知道井口关闭前后的照片,是伪造的吗?”“知道。”

      “那这什么还在关闭矿井情况呈报表上签字同意?”

      “……”

      这其中,富源县煤炭工业局党委书记、局长敖成壁,缘何会滥用职权?富源县煤炭工业局后所分局局长蒋成辉,缘何会玩忽职守?如果没有利益做支撑,他们会顶风做案,置无数矿工的生命于不顾?

      这难道仅仅是地方保护主义在做怪?他们保护的有多少是地方经济?

 

26

 

      辽宁孙家湾矿难的海州立井在20041月份全省煤矿安全检查中,被列入停产整改名单。

      20052141449分。

      盏盏矿灯随着矿工们身影的晃动,忽忽悠悠地闪烁着,犹如夜空中的星星,给黑暗中的巷道凭添了几分生气。突然, 3316外风道掘进工作面发生强烈震动,随之,一声巨响,气流挟着呛人烟尘瞬间弥漫开来。矿工老李,在倒下的瞬间,本能地把脸埋在两只环起的胳膊下。27小时后,老李获救,几天后,他得知与他一样在井下工作的213名矿工遇难。

      老李瞪着两只发直的眼睛,很想回忆一下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工友们的音容笑貌,却是怎样地也想不起来。他想哭,却流不出泪;想喊,却发不出声。“冤啊,我们本可不死呀……”老李在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面对213个逝去的生命,人们不禁要问,整改,整的是什么?整改的措施还一条条地写于新年度的工作计划之上,就发生这样大的矿难,这说明了什么?

      2009112623时,贵州省黔西南州兴仁县振兴煤矿发生煤与瓦斯突出事故,死亡10人。其因是振兴矿没有严格执行两个“四位一体”综合防突措施,在掘进巷道未消突的情况下掘进施工,引发煤与瓦斯突出。这是因为安全生产责任不落实,监管不到位。

时间仅隔一天,2714时,与西南对应的东北——吉林省通化市梅河品市中和煤矿发生透水事故,16人被困井下。其因也是“安全生产责任不落实,监管不到位。”

      222日,山西古交市屯兰煤矿瓦斯爆炸,其因同样是“安全措施不落实,管理不严格。”

      中国煤矿的监管怎么了?瘫痪了么?小煤窑监管如此,国企大煤矿监管也是如此。

     “腐败掩盖了隐患,隐患造成了灾难”。煤矿的安全生产在利益的驱动下,形成了恶性循环。

      中国近时期的发展中,其能源70%靠煤。在强大的市场利益面前,在“淘金者们”的眼中,挖出煤才是正事,煤矿安全生产和安全监管根本就不值不提。在整个社会都追求都崇拜GDP增长的时代,关掉小煤矿,整顿在煤矿,那就意味着本已紧缺的能源会更加紧缺,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损失,而失去升迁进职的机会。

      于是,所有有关国家关于煤矿管理的政策来到地方,来到行业直接管理者们的手中,就变成了一种形式。要么是执行过程中走过场,敷衍了事;要么就是通风报信,全心全意地出主意、想办法,挖空心思地全力帮助那些不法矿主,如何最有效地去规避国家的监管政策。国家的法律法规在他们那里,就视同儿戏了。

      关掉了矿井,也关掉了他们升迁的大门,关掉了他们的钱袋子,这才是他们的真正关心所在!

       煤矿监管的法律法规,何时才不是一纸空文?

 

27

 

      人的生命,在道德良知丧失、私欲恶性膨胀者的面前,是那样的微小,一切法律法规,也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中央纪委、监察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2005830日联合发出通知,要求坚决清理纠正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和国有企业负责人投资入股煤矿的问题。

      要求各级党的机关、国家机关、人民团体、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和国有企业负责人投资入股煤矿的人员。凡本人或以他人名义已经投资入股煤矿(依法购买上市公司股票的除外)的上述人员,要在2005922日之前撤出投资,并向本单位纪检监察或人事部门报告并登记。这既是遏制当前煤矿事故多发的重大举措,也是从源头上预防和治理腐败的重要内容。

      然而,就在2005922日的“大限”到来之时,据报载,内蒙古竟无一人退股撤资,也无一人主动登记上报。有的官员私下竟然说“宁不当官也不撤股。”

     金钱的力量,竟至大过国家的法律法规。是什么竟让那些煤矿的入股分红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通知发出后不久,在山西,负责清理纠正国家工作人员入股煤矿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曹建林这样对记者说:“大部分入股的都是县乡干部,占到总人数的90%,他们都是能决定煤矿生死存亡的人。”

      10月的秋阳,满把满把地洒在山西临汾的大地上,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站在山顶向远处望去,只见临汾市尧都区所辖的一平垣乡所处整座山千疮百孔,一个个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们。一堆堆煤块,像星星般散落在山间。

如果不是这样的滥挖,此时,这远远近近地树木该是渐黄渐红,张扬出一派秋日悦人的景象。

     “那都是些‘黑口子’,都是公检法那些实权部门的人开的,没有人能惹得起!”一位乡干部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对记者说。

    “黑口子”是临汾人对没有合法手续的矿井的一种称呼。

      “嘿,看到没有,这一条沟里就有百十个‘黑口子’,我们呀,管它叫公检法一条沟!”一个挖煤模样的人,看到我们几人,就走过来说。

      “我们可管不了这些‘黑口子’,大家都知道谁是他们的后台老板,但就是不敢查,你要敢查,马上就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还不等你把它们关掉,你自己就被关进监狱去了。”还是刚才那位乡干部说。

      “关,把谁关掉,只临汾市的‘黑口子’就有三四千个,关得过来吗,这边关了,那边就开了。”一位煤老板很是不屑地说。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远处,有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轰轰隆隆的车鸣,“那是煤老板的车,在拉他们挖出的煤。”

      “私挖滥采的查处难度非常大。” 临汾市纪委副书记石雪爱说“那些‘黑口子’都有官员的背景。官煤勾结已不仅仅是入股办煤矿,从审批到运输、销售各个环节都存在着严重的官煤结合。”

      “你看,这些都是假撤资的退股证明。”曹建林拍着厚厚的一本卷宗对记者说。

      为了规避国家的法律法规,与煤老板勾结的官员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至。

 

28

 

      不惟山西,在中国煤炭蕴藏丰富的所有地区,清理官员违规入股煤矿的难度都是那样的大,那样的难。

      河北,唐山市开平区公安分局副局长李国君,于20027月,在其区东风煤矿投资入股50万元,截至20057月共分得红利60万元。在开展清理纠正工作期间,李国君未按规定申报登记其投资入股煤矿问题,也未撤资退股。直至“12·7” 刘官屯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其投资入股煤矿的问题才暴露出来。

      重庆,在开展清理纠正工作期间,开县温泉镇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伍代强、开县科委副主任张立亚,开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郑宏春、温泉镇党委书记易守国、温泉镇党委副书记谭甲权,均没有按规定如实申报登记投资入股金华煤矿问题。而他们或以本人的名义,或以配偶的名义于200112月至20034月间,在开县和谦镇金华煤矿共计投资入股89.8万元。

      湖北,200511月,为应付清理纠正检查,大冶市冶金行业管理办公室党委书记李志刚,以配偶名义与他人签订了一份虚假股权转让协议。而事实上,李志刚于200312月至20051月期间,以配偶名义在大冶市兴红矿业有限公司、牛头山煤矿共投资入股23万元,已在兴红矿业有限公司获得红利23.8万元;20056月,又以本人名义在牛头山煤矿投资入股5万元。

      湖南,桑植县发改局原副局长文津生等人,入股村办集体煤矿,非法获利700余万元,村民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在2005年就开始清理纠正官员入股煤矿的违法违规行为,但桑植县纪委一边承认文津生利用职权非法谋利,一边对官员入股煤矿的行为查而不处……

      为追求利润最大化,矿主们与那些号称“人民公仆”的贪官污吏们串通一气,入股、投资,隐瞒、挪用、虚假撤资……所有的手段,都是为了窃取、保住流进口袋中的不义之财,他们牺牲的是矿工的生命,损害的是国家的利益。

      每一桩矿难的背后,都有着鲜为人知的官煤勾结的罪恶勾当,贪官们为那些黑心的矿主们提供的保护,使得那原本可以避免的事故,成为矿难发生的必然!

      是腐败,使一切煤矿安全生产的规定都被腐败化解,煤老板们以大大少于安全投入的钱去买通官员,违规发证,让不合格的煤矿顺利开采;是腐败,使国家政策法规规定的对煤矿的一切检查、监督都流之于形式;是腐败,使得安全生产监督部门甚至可以放弃监管,任由矿井无证开采;是腐败,即使发生矿难,死伤无数,也足以使老板们逃脱法律制裁……

      矿难,在饱中私囊中一起起地发生着;生命,在贪官污吏的漠视中一个个逝去。(待续)

 

 

全国书法名家作品邀请展暨石嘴山市书协成立35周年

书法篆刻展在石嘴山市书画院开幕

 

       在全市上下喜迎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之际,为认真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艺工作系列重要讲话精神,营造“喜迎十九大”的良好氛围,庆祝石嘴山市书法家协会成立35周年。1013日上午,由市委宣传部、市文联主办,市书法家协会、市书画院、市职工书画院承办的“喜迎十九大·翰墨石嘴山”全国书法名家作品邀请展暨石嘴山市书法家协会成立35周年书法篆刻作品展在我市书画院开幕,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主持了开幕式。

       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薛文斌,市委常委、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常春,市人大副主任马绍华,市政协副主席李春兴,自治区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丁波,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雍丽,市总工会常务副主席李新民,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局长牛志军,市新闻传媒集团书记孙建伟等领导出席了开幕式。

       本次展览旨在喜迎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弘扬中国书法传统文化,推动我市书法事业繁荣发展。展览活动能够顺利举行,要特别感谢应邀来自全国各地的书法名家惠赐的墨宝。此次展览将使我市书法家和广大书法爱好者不出家门便能够欣赏、学习到知名书法臻品。石嘴山市书法家协会将永久收藏应邀来自全国各地书法名家惠赐的墨宝。本次展览共征集全国书法名家作品96件,全市各届书法作品74件,共评选出15位优秀奖并进行了颁奖仪式。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薛文斌和自治区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丁波为展览揭牌。我市书法家以及书法爱好者200余人参观了此次书法篆刻展。

 

 

 

 

张志磊

 

很久以前

野花是我的坟墓

蜜蜂常来我头顶解渴

 

到后来啊

野花是眼前的灯塔

在远处早已熄灭

 

如今

野花是大地彩色的眼睛

恋人把她轻轻摘下

用来

代替装满清水的眸子

在春天里眺望远方

   

野花啊

她该是这浪迹高原的诗人

开满山坡

清晨是这公主的王冠

夜里是每一位新娘的红妆

 

闪亮的,是灯

 

 

 

滴答的,是露

尘土厚重的,包裹了它

千万滴汇聚了的,是泉

壑里埃土,是泉送它向东

变得芬芳

 

闪亮的,是灯

屋子昏暗的,包裹了它

光亮躯壳掩饰的,是暗

光壳座底,是暗现它质本

变得陌生

 

若有两股

它便不再孤单

若有两盏

它便不再昏暗

 

彼岸,未必抵达

此岸,不可孤单

 

命运

       ——读《养女》有感

 

 

 

贫瘠的大山

包裹着世代无法走出的愚昧

出走的灵魂

亦如干涸的河流无法归位

 

恶势力潜藏在夜的黑

险恶阴谋无视昼的白

贪念在私欲中日趋膨胀

赤裸裸的显于光天白日

下作的勾当无惧王法

血淋淋的浮现在天地间

 

将爱恨情仇挂在大山之巅

把礼义廉耻深埋于黄土高原

人生的苦难如广袤的河套平原

无际无边

更似陕北蜿蜒曲折的深山

崎岖峻险

 

一道劈山惊雷砸破命运的镣铐

驱散阴霾中的魑魅魍魉

是信念冲破黑暗带来曙光

在绝境中盼到救赎的希望

 

我慈爱的父亲啊

您忧郁的眼神里

有养女归家的心愿

您的爱是河套平原上的一汪清泉

滋养我日渐枯萎的心

指引我去向光明的地方

 

我慈爱的父亲啊

在养女浓浓的乡愁里

有您不变的守望

您的情是黎明后初升的太阳

再次点燃我生命的火花

托起我重生的力量

 

遗失的礼堂

 

杜学华

 

       从老屋向西半里,是横穿村庄的双渠,沿双渠边的大路向北再走一里多路,就到了村部的所在地。几排坐北朝南的土坯房,石灰白墙,灰瓦铺顶,和周边青一色的土坯泥墙的农舍形成巨大的反差,显得整齐而气派。村部大院最北边,兀立着一座高大漂亮的礼堂,在礼堂的映衬下,村部的平房顿时显得低矮丑陋起来。因其高大、宏伟,儿时的我们喜欢称它“大礼堂”。父亲是村里屈指可数的木工好手,亲自参与了大礼堂的建造,因此,大礼堂在我心里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地位。

       在我的记忆里,大礼堂主要是用来演戏的,有时也会用来开会,但开会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不必要也不屑于参与的。大礼堂有两层楼高,长十五六丈,宽五六丈,人字形屋顶铺排着砖红色的瓦,远远看去煞是气派。外墙下半部,贴着灰白相间的细碎石子,上半部,用水泥雕塑出许多繁复的花纹图案,朴实无华的灰色调,看上去很有些艺术气息。正门开在南侧,刷着赭红油漆的宽大木框玻璃门,显得简洁大方。墙体四周同样是宽敞透亮的赭色木框玻璃窗,和正门静静地呼应着。灰色,赭红色,这两样看似有些突兀的搭配,在由土黄色、绿色主宰了的乡村,反而分外惹眼,透着几分高贵典雅和卓尔不群。

       进入礼堂,抬眼望去,屋顶是几架宽大的人字形木梁,显得厚重结实。礼堂西侧,是一个三面贴墙、一米多高的宽大舞台,有点像是北方农村的大通炕(北方农村睡觉用的台子,用土坯砌成),只是这个“炕”规模要大得多,也漂亮得多,几乎占据了礼堂的四分之一,青灰色的水磨石台面光洁如镜。能在这样的舞台上随心所欲地打几个滚儿,翻几个跟斗,成了儿时的我最为隐秘、最为奢侈的一个心愿。

       西侧山墙的两边各留一个门,主要供演员出。墙上彩绘一幅巨大的工农兵昂首向前进的美工布景,画工十分精美,不知是哪位画家的手笔?离山墙一丈远处,舞台左右两侧各垂下一道淡绿色的坠地绒布帷幕。帷幕一般并不拉严,演出时,幕后正好安置鼓乐班子,和供演员候场使用,幕布之间露出的美工画就成了天然的背景。

       舞台前沿,立有两尊合抱粗的圆木立柱,枣红油漆刷就的立柱,下连舞台,上接屋顶横梁,有一柱擎天之势,使整个舞台顿显气宇不凡。横梁下垂挂着两面厚厚的红色绒布帷幕,帷幕闭合时,像是一道红色的墙,“墙”后的世界顿时变得神秘莫测,令人遐想不已。立柱下方,是一排一尺来高的枣红色木质栏杆,雕工十分考究。左、右立柱外侧,各有一个供人上下的台阶,台阶上方有一扇木门,木门平时是敞开的,只有到了演出时才会关起来。一则是防止不懂事的孩子乱窜,影响了演出,二则多少给舞台上的演出增添了一些神秘的气息。舞台正上方,从屋顶上长长地垂下六盏戴着防灰罩的大灯泡,演出开始时,六盏大灯同时亮起,把偌大的舞台照得如同白昼。

       舞台下方的观众席,水泥压光的地面能照出人影,二、三十排木头条椅依次排开。条椅有两米多长,每排有六个,两个并为一组,两侧、中间各留开五尺宽的过道,估计能容得下四五百人。礼堂东侧山墙也留有两扇门,专供观众出入。四周窗户上,挂着黑色绒布窗帘,如果白天有演出,窗帘一一拉紧,除了舞台上是灯火通明,整个观众席一片漆黑,仿佛陷入了深夜。

       到了冬闲时节,遇有演出,正门、侧门都会挂上厚厚的帆布门帘。礼堂里会提前架上几炉炭火,拳头大的块煤,在硕大的汽油桶改成的炉子里,哔哔啵啵地作响,不用多久,就连整个炉桶也烧得发烫,三尺以内炙烤得坐不住人。整个礼堂里,氤氲着一股股热气和淡淡的炭烟味。比起点着煤油灯,只有土垒的炉火、烧着煤饼煤泥,屋里屋外冷热差不了多少的普通农舍,在暖烘烘的礼堂里,挤挤吵吵地看上一场大戏,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像这样的体量规模,这样的装潢设施,在三十多年前的乡村绝对堪称豪华。因了这样的规模和装潢,也因了父亲的参与建造,大礼堂成了乡村在我心里最为具体、清晰,甚至有些神圣的记忆。

       还记得演出的经典剧目有《周仁回府》《铡美案》《四郎探母》《劈山救母》《打金枝》《天仙配》等古装秦腔戏,还有《红灯记》《梁秋燕》等一些现代戏。厚重的红色帷幕徐徐开启,行云流水般的行板渐次响起,往往随着一声或者悲戚低沉,或者高亢激昂的唱腔,各路角色伴着鼓点或碎步疾行、或昂首阔步走出帷幕,给出一个精彩的亮相,博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演员们描绘精致的妆容、色彩炫目的服饰,还有那飘飖翻飞的水袖,构成一幅幅彩色水墨画,定格于历史深处。这样的画面,会不时在脑海中隐现,依稀飘渺,不可触摸,却又历久弥新,仿佛近在昨日。

       乡村社会似乎天生就具有无限的包容性,一张票,一个大人尽可以带上两三个孩子,没有人会刻意阻拦你,没有人会说你不自觉,爱占小便宜。所以每遇演出,不光条椅上坐得拥挤不堪,就连过道里也会挤满站着的观众。没有人会因为被挤着踩着了而大爆粗口,顶多也只是发几句牢骚,埋怨几句。在这样的场合,平日里说话粗声大气、不拘小节的村民,似乎也自觉不自觉地变得更加宽容,更有涵养。也许,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它无需强力,只是潜移默化地浸润,不露痕迹,悄无声息地就完成了对领受者的改变。

       那时,母亲是村妇女主任,有时演出会有赠票,算是村干部的福利。母亲会让姐姐带着我去看。只有五六岁的我根本看不懂,只当是凑热闹了,常常是看不了多久就在姐姐怀里睡着了。现在想起来,那些觉睡得太过奢侈了。听母亲说,出演那些剧目的有不少区里的名角,而我,竟然时时听着他们的精彩唱腔神游梦乡,实在是暴殄天物!

       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正是这些县里、市里、区里的艺术家们,为贫穷的乡村带来了一场场难得的精神盛宴,和最贴近乡村生活的艺术启蒙。尽管还不能天天吃上大米白面,尽管麸皮掺面的馍馍有些硶牙,尽管餐桌上的菜肴只有简简单单的土豆和白菜,但人们的内心却并不孤单,总是充满热望,总还有所寄托。一张张充满菜色的脸庞,从来没有丢失过笑容。两毛钱一张戏票,可以买五、六个冰棍,或者四、五个鸡蛋,一两多大肉。很多人最后还是会选择买一张戏票去看秦腔——毕竟,这种形式的乡村聚会太过隆重,也太过热烈了,隆重到了你不参与其中,就仿佛成了乡村的局外人,热烈到了你不置身其中,就好像你是一个不懂得欣赏的另类。这种聚会,不知不觉地影响着你,改变着你。而尚未完全解决温饱问题的人们,显然并不排斥这种影响,也不拒绝这种改变。礼堂,俨然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精神圣殿!

       可惜,这样的情形也只延续到八十年代初期。随着包产到户在乡村全面铺开,各家各户都有了自己的责任田,人们投入农业生产、创造财富的热情空前高涨起来。每个人都卯足了干劲,像是要把失去的时间统统找回来。只是一两年光景,人们的脸庞开始变得红润,穿着变得干净挺括了,说话的声气不像从前那么怯生生了,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了,脚步也迈得大而且匆忙……

       大礼堂从此再也听不到高亢悠远的秦腔,礼堂外面,再也听不到小贩们“瓜子”“沙枣”“糖茶”的热情的叫卖声。月明星稀的秋夜,或是天寒地冻的冬夜,再也见不到四村八队的乡亲们吵吵嚷嚷、成群结队看戏的身影,和大嗓门的乡亲高吭辽远的跑了调的学唱。

       偶尔会有村民大会在大礼堂召开,礼堂屋顶上的高音喇叭,时不时把村长、主任们乡音浓重的通知和慷慨陈词的生产动员播撒到四面八方。当然,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内容,又怎么能勾起人们内心的企盼?又如何滋润人们干渴的心田?

       后来,也没什么会可开了。几乎废置了的大礼堂被几个年轻人承包下来,舞台部分改造成了舞厅。入夜,天幕深邃,群星摇曳,阒寂低矮的村庄和霓虹闪烁、迪斯科舞曲轮番劲放的大礼堂显出些许的不和谐,并在这不和谐里把乡村带入梦境。

       前些年回村里,看到多年未见的大礼堂竟坍塌了一大半,那些尚可使用的立柱、屋梁、门窗、屋瓦,悉数被头脑精明的村民“拿回”自己家里。只剩下四面高大的残壁,残壁上依稀可见的水泥雕塑,和斑斑驳驳的美工布景。它们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大礼堂今天的落寞和无奈,追忆着往日的繁华和辉煌。再后来,村部废弃的院落成了附近村民的宅基地。据说,大礼堂已经拆除了,原地上建起了几栋红砖红瓦的漂亮民居。

       唉!那座曾经高大神圣的殿堂终于遗失了,遗失在了故乡的土地,遗失在了岁月的烟尘里。只是在我记忆深处,还依稀寻得到一点踪迹。

 

 

 

市文联举办王淑萍散文作品研讨及平罗县作者改稿会

 

       由市文联主办、平罗县文联承办的女作者王淑萍《流年里的余温》散文作品集研讨会及平罗县作者改稿会 115日上午在平罗县举行。

       会议邀请宁夏作协副主席李进祥、宁夏作协副秘书长张涛、银川市文学院院长唐荣尧、宁夏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唐晴、《朔方》杂志编辑曹海英对平罗县作者的作品进行点评。市文联副主席李卫宁、市作协主席陈勇参加了会议,并对作者作品进行点评。

       近年来,平罗县文联积极培育文学新人,扶持新作品,涌现出王淑萍、李晓园、张悦平、王淑兰等众多青年作者,在各地文学杂志发表作品,或结集出版作品,形成一定影响。这次研讨及看稿会,区内著名作家,求真务实 针对作品提出真知灼见,与会作者深受启发。

       来自全市三十余名文学作者参加了研讨会。

 

在黄河流经的地方(组诗)

 

潘春生

 

在兵沟,我把自己当成了割地

为王的统帅

 

大野寂静,月亮的丝绸

冷暖相济,任含羞的花朵

渐次绽放出思古怀幽的情结

掏去千年的尘埃

唯有身边的黄河,奔涌如血

载着曾经的辉煌,也载着被人遗忘的寂落

 

今夜,在兵沟

酒杯荡漾的满是尘封已久的传说

任留守荒原的古人

用自身磷光跳跃的节奏

穿越时空的变幻,以花朵的柔情

为我们再现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蒙恬,霍去病以及一个个身着盔甲的将士

让梦乡,提前盈满激情豪迈的张力

 

在兵沟,西望黄河,东望毛乌素

借着酒兴,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割地为王的统帅

醉眼朦胧,骆驼刺芨芨草

都是我忠实的子民

仿佛深埋地下的一座座汉墓

就是我设伏在此的一支不问生死的军队

只是岁月无情,蒙蔽了太多的事件真相

一任生锈的箭镞,不知该射向哪里

 

今夜,在红柳湾

 

月光匝地,今夜

伴着黄河吟唱的禅意

星星撑灯的天地间

有一方与爱情相关的领地

正被春风抬高

 

红柳湾,是谁最先跟一朵欲绽的花蕾

说出天荒地老

让多少南来北往的候鸟?

在此繁衍生息,乐不思蜀

红尘几许,群花拥抱

这旷世的惊艳,又让多少心跳

不能自己

 

今夜,在红柳湾

是谁将月光的白银,打上了爱的印戳

朦胧中,笑脸相对痴情

柳媚依依的情态,多像梦中的佳人

轻轻一甩水袖

便溅了我满身的相思

 

为了来生,一捧黄沙就是他们流浪

的天涯

 

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故事和传说

把着黄河的动脉,途径陶乐镇

面对镇中耸立的几根立体休闲雕饰

诗人昌鸿说,那是文强锁阳

我知道,此地已隶属毛乌素边缘

至于故事和传说中真正的锁阳

我尚未见过

 

怀揣一缕相思,在陶乐镇以东

仿佛这里的每一声鸟鸣,音韵里都藏着一脉流水

踏沙观景,一不小心

柏刺间便探出锁阳阳刚的头颅

惊叹之中,是谁又一个媚眼

沙蒿下又露出苁蓉阴柔的笑靥

让人感动的是,故事和传说中的两个苦命人

虽因情而殇,却不问生死

依然以身相随

 

一个传说,蕴含了人世间多少隐忍的伤感

一个故事,又让多少有情人成了没落的贵族

正如锁阳与苁蓉,为了来生

一捧黄沙,就是他们流浪的天涯

 

面对一个湖泊,很难从一首诗里走出

 

当然,这不是王维来过的大漠

至于大漠中的拉巴湖

更是王维无缘亲近的一道景观

春风在前,桃花殿后

因了一条大河的恩泽

敢与茫茫毛乌素抗衡的,除了沾满露珠的鸟鸣

就是这诗意波动的湖光和苇色

 

拉巴湖,虽傍沙而居

可独特的生态植被,却让日子一片豁然

怀揣一缕王维的大漠情怀

是谁忘形于春色,又是谁

在沾满鸟语的沙柳间流连忘返

 

缘于民间的同一身份,这让人不由又想起王维

只是昔日的沙漠早已换装

当年的那缕孤烟,怎么也直不了了

而是因贪婪地气萦绕在丛丛花棒沙棘间不肯抬头

至于长河落日,依旧还是那么圆

圆得像一枚警世的盾牌,让几个痴情善感的文友

面对一个湖泊,很难从一首诗里走出

 

大水沟,西夏离宫遗址

 

这是一个极富故事的春天,此刻

满山的新绿变幻着色彩,

以少女般娇嗔的模样让人生发太多的联想

山脉之间,峻峭的造型使曾经的葱郁忘了记忆

只管黄了绿,绿了黄

黄绿之间,风声匆忙,岁月更匆忙

 

如同阅读一首韵味十足的藏头诗

在大水沟,在西夏离宫遗址前

面对土筑的高台,只能用灵犀的感应

分辨一个王国如何用英雄本色

曾为自己的疆土烙下的指纹和胎记

定然是斗转星移,曾经的驿站古道

几经兴衰,最终敌不过红尘几许

 

借一脉流水,掏去千年的尘埃

但见散落的每一块砖瓦,每一枚钱币

棱角分明地写满了牵马佩剑的姓氏

只是时光不能逆转,诗的岸边

只有搁浅的石头就着四季变幻的风声

用沉默,面对一双双探寻的目光

 

傍着黄河,与一朵花儿对视

 

生在黄河边,岁岁年年

与滔滔东去的荣光朝夕相伴

无论是湍急,还是舒缓

每一 朵浪花,都滋润着我的肺活量

让向上向真,向善向美的道与德

在我的心灵里

种子般生根发芽开花

 

这是四月,春天即将隐身而去

将斑斓的景象裙裾般靓在河岸

此刻,众神早已睁大了双眼

让飞翔的韵脚感动高出世事的谶语

 

傍着黄河,面对布谷衔来的誓言

偶尔,我也会与一朵花儿对视

由此而联想我那布衣素裹的妻子

妙龄时不失天真的俏模样

如何在童话与现实之间

笑对人间烟火

 

星星不落,我们决不说归

 

千帆过尽,流水揖礼

浪花的清唱里

一抹夕烟,为两岸美景

披上绣满华章的彩裙

 

就着晚归的牧歌

拨开一拔一拔飞翔的鸟语

但见美意铺陈,花事盈门

像兑现某种诺言

有一种寻梦的鼓点,拥着佛面的乡风

正以庆典的方式

将我们团团环绕

 

面对黄河,暮色中

浪花编织的所有故事

都适合身患痼疾的人疗伤

今生的缘啊,借助神灵的庇佑

让八百里金岸

都成了黄河赐于你的嫁妆

今夜,只要星星不落

我们决不说归

 

面对金岸,择湖为邻

 

相遇一方湿地,便相遇了

繁衍梦乡的温床

相遇八百里金岸,今生的梦啊

便够向了天堂

 

沿着黄河,谁的心跳

为一首诗的意境押上韵脚

让八百里平仄相间的花草

闪眼间,便成了唐人韦蟾笔下

“贺兰山下果园成”的佳句

 

步移景换,几多惊叹的词汇

栖在花香里歇脚

候鸟练嗓的滩涂

一行大雁正驮起蓝天

为湖泊水乡的名片打造塑面

 

择湖为邻,湖湖相连的景屏里

花儿拥簇的笑脸

让馨香扑打馨香的门楣

四季交着好运

 

金河湾,片段

 

晓风流水,节气轮回

举首间

一挂雁阵,用小令的形式

吟诵着一条大河对岸的深情

 

秋意横生的氛围里

大地的气场

仿佛一夜之间都凝聚到了金河湾

让水路旱路,盈满了秋韵销魂的辞赋

 

在金河湾,面对阡陌纵横的滩涂

只要目光攀升到一课树的高度

便可尽情地用腑瞰的方式

静观野秋菊怎样将花蕊上的梦境

——摊晒在金色无边的辽阔里

 

这黄河滩涂最为独具的制高点啊

四季都高蹈着鸟儿的反哺声

目光一旦介入

生命,便与天籁产生了共鸣

 

秋风,不仅仅是一种抒情

 

水在水中,岸在岸上

扶风的河柳仰望长空

一任灵性的菊花,吐露着温情吐露着想象

更吐露着幸福的启示

让莅临的秋风

纵情畅开囊裹锦绣的裙裾

 

此刻,谎言消失

蹩脚的修辞更不堪一击

经不住河水九曲十八弯的涤荡

便被推陈出新的词汇湮没

阳光下,故土宽厚凝重的分量

每一寸,都让人感恩倍至

 

面对黄河,面对八百里韵脚合辙的喧染

秋风,不仅仅是一种抒情

秋意横生的铺陈里

相对每一声鸟鸣或每一缕花香

都让人联想起纯真无邪的童年

 

 

碧草满坡(组诗)

 

 

 

寻觅

 

我走遍了整个春天

却原来

你在这里

午夜的风声和灯辉

都温柔如水

大响若静  从你身上

我能找到诗歌的源头

我能找到阳光的韵律

多么洒脱  多么飘逸

比在河之滨的花朵更具亮度

比在山之隅的绿叶更显魅力

什么?爱火青春

在我默默凝视的瞬间

汗珠悄然着地

我走遍了整个春天

却原来

你在这里

 

渴望

 

白昼是雪色的云朵

没有风的时候

飞翔的只有牧歌

 

夜晚是蓝色的漩涡

没有雨的时候

月光在唇边复活

 

明天

 

把夜色装进口袋里

到处都是微笑的丛林

在没有路的地方

怎么到处都是路和星群

 

只要有信心就有希望

看那草绿色的拂晓已经来临

在一片透明的春叶下

收集百鸟甜美的呻吟

 

分离

 

分离之后盼着相聚

相聚却忘记千言万语

草青青  花烁烁  露滴滴

烟雾迷茫青春道

上哪儿找你?

在梦中靠近你的温馨

在梦中享受被吻的福气

在梦中听见花开花落

在梦中高擎爱的真谛

相聚之后又分离

回眸一瞥——

暮色苍茫秋雨急!

 

 

情是一瓶酿了千年的酒

不要轻易倒着喝

尽管像花一样芳香

尽管像露一样甘甜

然而  只需一杯

你的目光就着火

要不从古至今

有多少痴男情女

醉的着魔醉的一败涂地

——谁来搀我

 

岁月

 

在朝霞的金翅上

我们描绘过青春的壮丽

在月亮的沙砾上

我们留下了旅程的足迹

岁月如风

将一切悄然拂去

 

白昼或夜晚都无所谓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你的喘息是田埂的晚风

你的微笑是美味的甘菊

岁月如笛

让我们悠悠地吹

 

给你

 

云影一般的轻盈

露水一样的晶莹

比桃红淡雅

比柳绿柔静

花似雪的明媚

月如雾的朦胧

春夜的一株小白杨

微微笑着 临风

星光下的一缕鸟鸣

伴着暗香 入梦

 

灯光

 

灯光  这河流的一种

我现在听见你的声音了

在我的血管里在黑暗中

隆隆作响 我必须

首先自己照亮自己

然后才顾及其它

劳动  艺术  爱情

或天空之外的天空

我必须趁着这茫茫夜色

扶直影子 疼痛诗歌

让苦难飞往幸福的云端

不敢怠慢 因为我知道

燃烧的是时间

热血与灵魂  这灯光

如若熄灭了

黑暗便不再辉煌

 

你的沉默让我窒息

 

你的沉默让我窒息

在爱的蓝空下

我的心再也经不起重重打击

那十载人生路上

一个情字让我背得大汗淋漓

也不说神魂怎么颠倒

且不说夜晚如何不寐

光那沉重的喟叹

就能摊成

一望碧绿的芳草地

 

乡村小景

 

一首诗叫醒黑夜

鸟鸣和少年的春梦

一条道路伸向东南

一列火车在遥远处冒着青烟

翻越草色的山巅

一个妹妹

一棵开花的洋槐树下

飘然而至

一场大风都能刮跑

 

小屋

 

沙土之下

一间美丽的小屋

被微风轻轻掀动

今夜春光柔和

大地一片寂静

人生  青春  爱情

都已成为风

天上那勾残月

冷冷地照亮了梦

和秀发一样的

草叶

 

“中国梦·宁夏情”第四届中国·西北音乐节在石嘴山开幕

 

       为迎接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认真贯彻落实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精神,推动音乐艺术事业繁荣发展。926日,“中国梦·宁夏情”第四届中国·西北音乐节在石嘴山市文化馆正式开幕。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民族歌舞团奉献了精彩纷呈的音乐文化盛宴。自治区文联秘书长庾君,市政协党组副书记、常务副主席李树岩,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雍丽,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出席了开幕式。我市各部门机关干部以及群众600余人观看了演出。

       璀璨的舞台灯光下,玉树藏族自治州的歌舞表演者们神采奕奕,朝气蓬勃,精彩的呈现出藏族人民美好生活。玉树素有“歌的海洋,舞的王国”之美誉,在多年的演出中引起极大轰动,深受各族人民喜爱,誉满中外。音乐节上,表演的节目更是令人震撼,过目不忘。其中,歌曲分为男女独唱,歌声高吭嘹亮、活跃热烈;舞蹈分为男子群舞、女子群舞、男女群舞,荟萃了玉树的传统歌舞、传统武士舞、热巴舞及藏族卓舞;多种多样的藏族歌舞形式仿佛让我们看到了寻求幸福真谛的后代们,以绿色和生命共存的祝福中,向明天走去。

 

 

 

来世,你做我的兄长

 

张玉秋

 

      妹妹“耳顺”之年猝然辞世。送别归来,夜不能寐。遥望夜空,辽阔无边,群星璀璨,却不知哪一颗是我的妹妹。往事历历,涌上心头,天人永隔,追思不断,奋笔疾书,以寄哀思。

 

妹妹

如果有来世

你做我的兄长

生为女人

你这辈子太过悲凉

 

你的脸上

没有困惑

没有迷惘

没有悲愁

没有彷徨

平静如水

物我两忘

多少情,多少痛

多少爱,多少伤

都付与令人心碎的流光

遥远的往事近在咫尺

悠扬的童谣在我心中回响

 

朦胧的细雨

飘洒在石炭井蜿蜒曲折的小道上

淋湿了你红底白花的衣裳

你顶着装满煤核的脸盆

回首对我灿然一笑

那一刻,是知道

万丈红尘有缘相聚首

再坎坷的路都要一起走

 

回头漩涡的路旁

你瘦弱的身子靠着我的肩膀

一人一口

分食着一小块干粮

那一刻,我知道

饥饿的日子也有温暖的阳光

相依相偎让我们忘记了忧伤

 

小商店的炊烟

在晚霞满天的时光里飘荡

晚霞轻吻着夕阳

构成令人心醉的瞬间辉煌

我们披着霞光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一路之上

我把你惹哭,又把你逗笑

你却不放在心上

牵手回到同一个屋檐下

那一刻,我知道

深山沟里有一个共同的家

争吵拌嘴都弥漫着温暖的华光

 

八号泉的沙沟里

绿油油的沙葱翻滚着波浪

一条蛇突然草丛中窜起

你惊叫一声

扑到我怀中涕泗流淌

那一刻,我知道

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我的胸膛就是你的盾墙

 

我们并肩翻过屋后的山梁

诉说着只有你我之间的衷肠

蓦然发现

陡坡上生长着一棵寂寞的野杏树

枝头粉嘟嘟的花蕾含苞欲放

散发着动人心魄的芳香

那一刻,我知道

亲情有种神奇的力量

能在最贫瘠的地方汲取营养

 

学习成绩优异的你

是父母的骄傲

是老师的荣耀

是姊妹兄弟的羡慕的对象

是小伙伴们激励自己的榜样

你从不怀疑

将会在象牙塔度过此生最温暖的时光

那一刻,我知道

你的梦想并不遥远

触手可及的便是姹紫嫣红的前方

 

时代的疯狂

无情撞碎了你的憧憬和希望

你下乡去了茫茫戈壁的农场

无垠的沙海里留下你深深浅浅的脚印

漫天的沙尘中有你孤单寂寞的影像

那一刻,我知道

你最美好的年华

被漠漠黄沙埋葬

留下多少落寞,多少惆怅

 

春去冬来,寒来暑往

时间的河流缓缓流淌

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

为了生计各自奔忙

走的磕磕绊绊,踉踉跄跄

你把自己没有实现的梦想

承载到了儿子的身上

儿子成为了你生活的唯一方向

 

匆忙的脚步伴随着每一个晨夕

你像开足马力的发动机

经日运转,再也不肯停歇

你的世界单调乏味

没有了诗歌和远方

儿子的成绩总能给你带来的惊喜

那一刻,我知道

这份惊喜里

蕴含着你多少心血,多少担忧

多少苛责,多少柔肠

 

再昏暗的日子也会有曙光

儿子帮你实现了你不曾实现的梦想

并不高昂的学费却压弯了你的脊梁

从不求人的你

放下自尊,四处借钱,拉下“饥荒”

把儿子送入大学课堂

那一刻,我知道

欠债的滋味让你不安惶惶

母亲的角色让你无比坚强

 

儿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完全靠自己的努力

打拼出一片市场

头顶的阴霾随风而散

你再也不用为柴木油盐愁断肠

那一刻,我知道

你未来的日子再无风雨

你未来日子是和煦的艳阳

 

生活并不是想象的那样

风雨过后就是霞光

你羸弱的身体

早已不堪重负

伤痕累累

透支的心力

千孔百疮

医院成为你常去的地方

数不清的次数之后

你又一次躺倒在病床上

 

这一次

你再没有了与病魔抗衡的力量

你握住我的手

彻骨的冰冷沁入我的心房

那一刻,我知道

你时日无多

却又幻想着奇迹闪现出灵光

 

我伏在你的病床旁

抚摸着你如柴的臂膀

我说真想把你的病痛

分一半担在我的肩上

你摇摇头说与其这样

不如全都由自己来扛

那一刻,我知道

一切都是梦幻

一切都是虚妄

 

你曾说

我是世上最好的兄长

我说如果有来世

我做妹妹你做兄长

给我的今生做些补偿

你眼里盛满迷惘

叹息一声面向盛夏的骄阳

那一刻,我知道

喝了孟婆的汤

谁会记得彼此的模样

 

凌晨三点电话铃声震响

外甥的哭泣让我脑子一片空茫

看着你平静安详的脸庞

泪水濡湿了我的眼眶

我竟然想你再也不怕病魔的猖狂

那一刻,我知道

你放下了世间的一切

却又有许多未了的牵肠

 

你曾给自己生命许诺过一个期限

挺过今年农历八月十五的那一天

你想在最后的日子里

去常州、杭州把亲人探望

走走一条条幽幽的青石板小巷

看看江南的水乡景色,人间天堂

我真心祈祷你能成行

在人生最后的旅途留下一丝亮光

癌细胞吞噬了你再平凡不过的念想

把你带到了虚无缥缈的它乡

那一刻,我知道

命运无常

谁也逃不脱它的魔掌

 

梵音声声

浸透着无尽的哀思凄怆

流云不语

带去了永远的挂肚牵肠

妹妹

你一生都在快速的奔跑

快得让我们猝不及防

快得让我们痛断肝肠

 

妹妹

我从来没有跟你一起

领略大自然的旖旎风光

我宁愿舍弃眼前的一切

和你一起走走逛逛

陪你去看花开花落,云海苍茫

和你一起吃从没吃过的美食

陪你尝遍天下的佳肴珍馔

和你一起看日出

陪你看朝阳喷薄而出的辉煌

和你一起看夕阳

陪你看黄昏暮色的韵味深长

和你一起看彩虹

陪你看雨后天桥的绚丽景象

和你一起看草原

陪你看绿色恣意汪洋的牧场

和你一起看大海

陪你乘船扬帆去远航

和你一起回到童年

陪你再过清贫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妹妹

天堂是你灵魂安息的地方

天堂没有癌症

天堂没有疼痛

天堂没有眼泪

天堂没有哀伤

天堂没有风风雨雨

天堂没有熙熙攘攘

天堂里有惠风和畅

天堂里有鸟语花香

岁月静好

便是你去的是天堂

 

妹妹

今世

我们有缘做兄妹

来世

你来做我的兄长

 

       注:回头漩涡(地处山凹深处而得名)、小商店(有个小商店而得名)是石炭井家属区,我儿时居住的地方。

       八号泉:地名,距离石炭井5公里左右,驻扎部队,还有一个水泥厂。八号泉盛产沙葱,我和妹妹常去那里薅沙葱。

       孟婆: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常驻奈何桥边。她端一碗孟婆汤(迷魂汤),给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喝进去,便忘却了前尘往事、爱恨情仇。

 

 

 

春雪(外二首)

 

 

 

你来了

带着春风

更带着绿意

在播撒着希望

你总是在大地需要滋润时

在播种的前夕

在杨柳即将绽放时

将自己全部无私奉献

你来得那样急切

也走得那样匆匆

人们还沉浸在欣赏中

只有梅花在傲雪绽放芳香

 

虽然仅有一夜的飘落

但闪烁着生命的银光

带给万物生灵的

是无限的向往与生生不息的繁衍

你轻轻的走了

就像你悄悄的来

不求回报与酬谢

就像母亲对待她的孩子一样

这就是春天的雪

大地为你自豪

苍天为你骄傲

万木为你歌唱

 

 

煤城印象

 

朔方五月花尚红,初夏田园绿意浓。

草长蛙鸣农户乐,风吹雨润细无声。

 

黄河北去水波平,稻麦轻吟塞上风。

碧水金沙邀远客,燕来旧地换新容。

 

 

 

塞上酒香诗四首

 

钱守桐

 

 

万亩滕花孕酒魂,兰山热土酿芳醇

覆荫百里千重绿,紫色琼浆醉玉春

 

 

九畹芳香恋彩绸,滕花似笔写风流

杯红日影胡光照,朗日清风入绿洲

 

 

碧水多情润贺兰,清歌写意正酣甜

干红玉露金杯举,福地人杰月正圆

 

 

四月芳魂是海棠,春风秀色染红妆

霞珠玉液独花醉,笔墨题诗写酒香

 

 

 

市文联召开《贺兰山》杂志编委会议

 

       为了进一步贯彻落实市委、政府关于文艺工作的总体部署,扎实开展“喜迎十九大”各项宣传工作,促进《贺兰山》杂志创新与发展,促进我市文学创作工作再上一个新台阶,921日,市文联组织召开了《贺兰山》杂志编委会议。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贺兰山》主编王奋勤,市文联副主席、《贺兰山》副主编李卫宁,市作家协会主席、《贺兰山》副主编陈勇以及《贺兰山》编辑参加了会议。

       按照市委宣传部“喜迎十九大”宣传工作的要求,结合《贺兰山》的办刊现状,参会人员围绕着“请进来”、“走出去”的思路,结合近年来石嘴山市文学创作取得成绩和不足,在编辑责任制、培养本土中青年作家、加强知名作家约稿和选稿交流等方面进行了发言。

       主编王奋勤认真听取了大家的意见建议,结合习近平总书记文艺工作座谈会重要讲话精神,对《贺兰山》杂志的编务工作提出了改进建议和新的要求。他说,杂志编辑处于意识形态工作的第一线,提高编辑的政治敏感和政治鉴别力十分重要。要继续努力培养我市青年作者,关注长期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