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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贺兰山》第四期

 

     

 

        2017613日,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第六次会员代表大会隆重召开,这是我市文学艺术界的一次盛会。我们特设专栏刊发市委书记彭友东、自治区文联主席郑歌平、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薛文斌的重要讲话和市文联主席王奋勤所作工作报告,同时刊发我市诗人陈小康、张杰、任登全为庆祝文代会的召开所创作的诗歌,以示祝贺。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庭的稳定与和谐,靠稳定的婚姻支撑,从这种意义上说,婚姻是家庭的支柱。纵观现实生活,家庭的不稳定,多是婚姻的裂变所导致。胡育杨的短篇小说《暮色依旧》,以全新的视角,描述了两对夫妻婚姻裂变的境况。婚姻本来是美好的,但我们从两个女性各自的倾诉中,看到她们却走进了对婚姻痛苦、迷惘、恐惧的怪圈。她们想寻求走出怪圈的途径,但却无路可寻,只能在怪圈中自我慰藉。该小说直面现实,题材新,立意新,格局新,值得一读。

        薛青峰的《新媒体时代:追寻散文写作的难度十论》,是作者集数十年写作散文的经验结晶。所谓难度,即是突破。十种难度,十种突破方法。其主旨在于:要想写出有力度的散文,必须重视散文这种文体创作的艰难程度,不能轻视,不能流于一般化。有志于散文创作的青年作者,读后肯定有所收益。

 

 

 

04在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第六次代表大会上的致辞  郑歌平

07在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第六次代表大会上的讲话  彭友东

11在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第六次代表大会闭幕式上的讲话   薛文斌

16牢记使命 牢记职责 不忘初心 继续前进

     为推动石嘴山文艺繁荣发展而努力奋斗

       ——在石嘴山市文联第六次代表大会上的工作报告王奋勤

24礼赞与歌唱

     ——献给石嘴山市第六届文代会      阿    康

25耕耘与收获                                               张    杰

26市六届文代会吟(外一篇)                               任登全

 

 

27李方微小说系列                                            李    方

 

 

 

36暮色依旧胡育杨

46彼岸花开                                                  苏    子

 

 

 

57契约精神 李道法

60垂钓记事  李世长

63记住乡愁 岳亚东

65情深依依胡杨岛 赵金勇

66不爱红妆爱武装(外二篇) 千    斤

65雪落无声  张悦平

69云中谁寄锦书来  陈    斌

71天边飞来红嘴鸥 仇羽婷

72矿难沉思录(连载)张福华

76诗话絮语 张   记

79追风筝的蒲公英  王海舰

 

 

 

81凤求凰(外五首) 常    鹏

82归途  樊    冰

 

 

 

83深处的光芒(组诗)阿    康

86一指流砂惜华年 聂朋群

87西风吟(外三首)魏    强

89月光收集者(外五首)张    冉

92诗十一首 沙俊清

93初夏独行森林公园至寿福寺二十韵  魏东旭

93春分二首 张海生

 

 

 

94周总理,我们想念您                                        梦南飞

 

 

98新媒体时代:追寻散文写作难度十论  薛青峰

 

 

 

122时间窗口                                             张玉秋

 

 

 

在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第六次代表大会上的致辞

2017623日)

自治区文联党组书记、主席    郑歌平

 

 

各位代表,同志们、朋友们:

        在全区上下深入学习贯彻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精神、喜迎党的十九大召开的新形势下,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六次代表大会今天隆重开幕了。这是石嘴山文艺界在新的历史起点上继往开来、创新发展的一次盛会,对于进一步推动石嘴山市文艺事业的繁荣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在此,我代表自治区文联向大会的胜利召开表示热烈祝贺;向各位代表、各位艺术家和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致以诚挚问候和崇高敬意;向多年来高度重视、大力支持文艺工作和文联工作的石嘴山市委、市政府和社会各界表示衷心的感谢!

        自石嘴山市第五次文代会以来,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始终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深入贯彻党的文艺方针政策,自觉坚持“二为”方向和“双百”方针,精心创作了一大批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相统一,具有浓郁地域特色、深受广大群众喜爱的优秀作品,开创了全市文艺界大团结、大发展、大繁荣的生动局面。石嘴山市文联充分发挥桥梁纽带作用,认真履行文联职能,在打造石嘴山经济升级版,加强基层文化建设、推动文艺精品创作、培养造就文艺人才、扩大先进文化传播、加强文联自身建设等方面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为推动石嘴山文艺大发展大繁荣做出了积极贡献。

        当前,我区文艺事业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艺事业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重要内容,文艺工作在党和国家工作全局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文艺的作用不可替代,文艺工作者大有可为。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对加快文化繁荣发展作出了新的战略性部署,为推动全区文艺事业提供了更为广阔的平台。借此机会,向广大文艺家和文艺工作者提几点希望:

        第一、衷心希望广大文艺工作者,始终坚定文化自信,大力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必须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广大文艺工作者要善于从中华文化宝库中萃取精华、汲取能量,保持对自身文化理想、文化价值的高度信心,保持对自身文化生命力、创造力的高度信心,使自己的作品成为激励人民不断前行的精神力量。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社会主义文艺的灵魂,广大文艺工作者承担着建设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时代重任,必须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文艺领域的指导地位,更加自觉地运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指导文艺创作,以内容多样、题材多样、形式多样的优秀作品,弘扬社会正气、塑造美好心灵,更好地发挥文化引领风尚、教育人民、服务社会、推动发展的作用。把文艺创作融入建设经济繁荣、民族团结、环境优美、人民富裕,与全国同步建成全面小康社会的伟大实践。

        第二、衷心希望广大文艺工作者坚持深入生活,用文艺讴歌人民、服务人民。一切优秀文艺工作者的艺术生命都源于人民,一切优秀文艺创作都为了人民。一切进步文艺工作者的艺术生命,都源于同人民的血肉联系。广大文艺工作者要按照“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的要求,切实增强面向基层、服务群众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走进基层向人民学习、拜人民为师,把人民群众作为文艺创作的表现主体和服务对象,把个人的艺术追求融入人民创造美好生活的鲜活实践,以充沛的激情、丰富的想象、生动的笔触、优美的旋律、感人的形象,为人民放歌、为人民抒情、为人民呼吁,把最美好的精神食粮奉献给人民,不断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

        第三、衷心希望广大文艺工作者振奋精神,以实干推动宁夏文艺事业繁荣发展。在刚刚闭幕的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上,石泰峰书记代表自治区党委,对全区文化发展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目前,我区已进入了建设经济繁荣、民族团结、环境优美、人民富裕,与全国同步建成全面小康社会的重要历史发展时期。广大文艺工作者要牢牢把握时代脉搏,抢抓机遇挑战,以实干兴宁的历史担当,从“与全国同步建成全面小康社会”的实践中,发现、挖掘文艺创作主题,以敏感的艺术触角关注民生、关注社会热点,从而反映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巨变,描绘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图谱,真正做到为时代写史、为时代画像、为时代立言,让自己的艺术才华在推进宁夏文化大发展大繁荣中绽放夺目光彩。同时,要积极参加“深入基层 扎根人民”、文艺志愿服务等文艺惠民活动,为群众写、为群众画、为群众唱、为群众演,丰富基层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在服务群众中实现自己更大的人生价值。

        第四,衷心希望石嘴山市文联新一届领导班子坚持改革创新、加强自身建设,不断增强凝聚力创造力影响力。文联是党领导下的文艺界人民团体,是党和政府联系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是繁荣社会主义文艺、发展先进文化的重要力量,担负着团结引导广大文艺工作者、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重要职责。大会即将产生的新一届石嘴山市文联领导班子要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同心同德、锐意进取,以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开拓创新的实际行动、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认真履行团结引导、联络协调、服务管理、自律维权的基本职能,把全市文艺工作者的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全国第十次文代会、第九次作代会和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精神上来,把智慧和力量凝聚到市委、市政府确定的各项任务和要求上来,深刻把握文艺工作和文联组织面临的新形势、新任务、新要求,不断深化文联改革,着力创新工作理念、服务手段,着力转变作风、深入基层,着力增强发展活力、引导能力,最大限度地做好文艺界知识分子、包括文艺自由职业者的工作。要充分发挥文联组织的专业优势、人才优势,精心组织以“中国梦”为主题的文艺采风创作实践活动,广泛开展“送欢乐下基层”文艺志愿服务。要积极拓展对外文艺交流,大力推动石嘴山文化走出宁夏、走向全国,为多出精品、多出人才创造良好环境,力争把石嘴山市文联建成全市文艺工作者的温馨和谐之家。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必然伴随着文艺事业的繁荣兴盛,火热的改革发展实践必将催生优秀的文艺作品。时代在感召着我们,人民在期待着我们,广大文艺工作者要充分认识自己所担负的历史使命和责任。让我们在自治区党委、政府的坚强领导下,以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精神为指引,不忘初心、继续前进,锐意创新、勇攀高峰,为推动全区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建设经济繁荣、民族团结、环境优美、人民富裕的新宁夏、与全国同步建成全面小康社会做出新的更大贡献,以优异成绩迎接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

 

 

 

在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六次

代表大会上的讲话

 

2017623日)

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  彭友东

 

 

各位代表,同志们:

        在全市上下掀起学习宣传贯彻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精神热潮、以崭新面貌推动转型发展之际,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六次代表大会隆重开幕了。这是我市文艺界的一次盛会。首先,我代表市委、人大、政府、政协,对大会的召开表示热烈的祝贺!向各位代表,并通过你们向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致以诚挚的问候!向长期关心支持我市文艺事业发展的自治区文联和社会各界表示衷心的感谢!

        刚才,自治区文联主席郑歌平同志作了重要讲话,对我市文艺工作给予了肯定,对广大文艺工作者提出了殷切希望,对更好地发展文艺事业、做好文联工作提出了要求,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习领会,抓好贯彻落实。下面,我讲三点意见。

        一、充分认识做好文艺工作的重大意义,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中央、自治区党委和市委决策部署上来

        我们党历来高度重视文艺工作,在革命、建设、改革各个时期,充分运用文艺引领时代风尚、鼓舞人民前进、推动社会进步。201410月,在党中央召开的文艺工作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发表重要讲话,进一步明确新形势下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的方向和任务,指出“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文艺的作用不可替代,文艺工作者大有可为”。201510月,党中央印发《中共中央关于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的意见》,为我国文艺事业发展提供了基本遵循。2016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发表重要讲话,为进一步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指明前进方向、提供了行动指南。前不久胜利闭幕的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从宁夏发展全局和战略的高度,对扎实推进文化繁荣作出部署,对做好全区文艺工作作出战略部署,提出新的要求。

        对石嘴山来讲,做好文艺工作,意义十分重大。从全市转型发展大局看,做好文艺工作有利于凝聚各方面智慧、团结各方面力量,是推动转型发展的重要精神动力;从打造“山水园林·尚工逸城”城市品牌看,做好文艺工作既是重要手段,更是重要内容,是提升城市品质的内在要求;从满足全市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看,加快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大力发展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提高公共文化服务能力和水平,是广大市民的迫切需要。

        市委、政府高度重视文艺工作,认真贯彻落实中央和自治区党委、政府有关决策部署,不断加强和改进对文艺工作的领导,20151月召开全市文艺工作座谈会,出台《市委、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文艺工作的意见》,每两年召开一届全市文学艺术表彰大会,推动文艺事业繁荣发展。市第五次文代会以来,市文联充分发挥党和政府联系文艺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作用,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勇挑重担、辛勤创作、服务群众,共同努力开创了石嘴山文艺工作新局面。一是弘扬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坚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积极参加“我爱国、我圆梦”等系列主题文艺活动,广泛开展“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讴歌了真善美,传播了正能量。二是涌现了一批优秀文艺作品。广大文艺工作者扎根石嘴山历史文化,扎根转型发展火热实践,扎根人民群众多彩生活,创作出了一批优秀文艺作品,其中一些获得了国家级、自治区级奖项,一些民间文艺作品走出国门进行交流,展现了我市经济社会发展新气象新成就,展现了石嘴山独特的文化魅力,展现了石嘴山人民的精神风貌。三是形成了覆盖城乡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以创建国家级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示范区为抓手,建成完善并免费开放“三馆一中心”等一批文化设施,打造“做彬彬有礼石嘴山人”“广场文化艺术节”等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品牌,努力发展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丰富了人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促进了全市经济社会发展。四是培养了一支具有较高素质的文艺工作者队伍。实施文艺人才培养工程,创新文艺人才培养机制,加快文艺人才队伍建设,23名艺术家成为国家级协会会员,一批文艺工作者成为自治区级会员,大量青年人才脱颖而出,初步形成了一支有智慧有才情、敢担当敢创新、可信赖可依靠的文艺工作者队伍。

        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石嘴山市要以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精神为指引,转型发展走新路,全面振兴创新业,决胜全面小康,这也对文艺工作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各级文联组织要从战略和全局的高度,充分认识文艺工作的重大意义,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中央、自治区党委和市委决策部署上来,推动全市文化艺术事业再上一个新台阶。

        二、主动担当责任和使命,推动全市文艺工作走新路、创新业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艺工作者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把艺术理想融入党和人民事业之中,做到胸中有大义、心中有人民、肩头有责任、笔下有乾坤,推出更多反映时代呼声、展现人民奋斗、振奋民族精神、陶冶高尚情操的优秀作品,这为广大文艺工作者指明了方向。

        按照总书记的要求,结合石嘴山实际,向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提五点希望:

        第一、要在唱响主旋律上走在前列。文艺在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方面具有独特作用。广大文艺工作者要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旗帜,坚定文化自信,大力弘扬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大力弘扬“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精神和“五湖四海、自强不息”的石嘴山精神,唱响主旋律,打好主动仗,用真善美战胜假恶丑。

        第二、要在多出优秀作品上实现突破。创作生产更多优秀作品,是文艺工作的中心环节。要把握时代脉搏,紧扣贯彻落实党的十九大、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市第十次党代会精神等重大主题,激情抒写石嘴山转型发展的火热实践,热情讴歌各行各业劳动者的先进事迹,讲好石嘴山故事,传递石嘴山声音,为石嘴山涅槃重生、再创辉煌注入价值引导力、文化凝聚力和精神推动力。要把创新精神贯穿文艺创作全过程,接住地气、增加底气、灌注生气,深入挖掘石嘴山独特的文化资源,创作生产出更多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好作品。

        第三、要在打造“山水园林·尚工逸城”城市品牌上主动作为。市第十次党代会提出,要坚守工业主导,培育现代工业城市文化特色,提升城市内在品质和文化“软实力”,增添城市魅力和活力,建设宜居宜业宜游的和谐石嘴山。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要积极投身以创建全国文明城市为龙头的“六城联创”,在实施文化惠民工程、深化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主动作为;要积极参与和推动全域旅游等新产业新业态发展,在实现由工矿时代向生态时代、现代旅游时代转变上主动作为;要积极拓展文化消费市场,生产更多群众愿意买、买得起、用得上的文化产品,在加快发展文化产业上主动作为。

        第四、要在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上多做贡献。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人民群众求知、求乐、求美的愿望更加强烈,精神文化需求更加旺盛。要充分发挥现有文艺活动品牌的示范引领作用,提高群众的参与度。要持续开展“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把更多更好的精神食粮奉献给广大群众。要热情支持、参与、指导基层群众的各类文化艺术活动,促进基层文艺活动蓬勃开展。

        第五、要在锤炼良好作风上作出表率。文艺要塑造人心,创作者首先要塑造自己。要坚守艺术理想,牢记文化责任和社会担当,把德艺双馨作为一生的追求,把崇德尚艺作为一生的功课,把为人、做事、从艺统一起来,提高学养、素养、涵养,自觉抵制错误倾向,自觉摒弃低级趣味,不为一时之利而动摇,不为一时之誉而急躁,争当先进文化的践行者、社会风尚的引领者。

        三、加强领导、优化服务,为文艺事业发展提供有力保障

        文联是党和政府联系文艺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即将产生的新一届文联和全市各级文联组织要深刻把握当前文艺工作面临的新情况新特点,不断深化改革,强化服务功能,更加主动地服务广大文艺工作者,拓展覆盖面,增强组织活力;要加强引领,突出政治性、先进性、群众性,不断增强组织向心力;要加强自身建设,不断增强组织吸引力、行业影响力,真正成为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温馨之家,推动石嘴山文艺事业繁荣发展。要把文艺工作者队伍建设摆到更加突出的位置,健全完善文艺人才发现、培养、引进、使用和表彰机制,做到梯队建设“不断档”,新人新秀“出得来”,优秀人才“留得下”。

        加强和改进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是文艺事业繁荣发展的根本保证。各级党委要全面贯彻中央、自治区党委有关决策部署,认真落实《市委、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文艺工作的意见》,思想上真正重视、谋划上多下功夫、投入上切实保障、机制上不断创新,指导推动文联组织深化改革、发展事业;要按照全面从严治党的要求,加强文联党的建设,加强文艺单位党的建设,选好配强领导班子,把讲政治、懂业务、能干事、愿服务的干部放到文艺工作领导岗位上来;要多为文艺工作者办实事、做好事、解难事,营造有利于出人才、出精品的良好环境。各级宣传文化部门要在党委领导下,切实加强对文艺工作的指导和扶持,加强对文艺工作者的引导和团结,为推动文艺繁荣发展作出积极贡献。各部门、各单位都要大力支持、密切配合文艺工作,形成共同参与、协同推进的工作局面。

        盛世谱华章,百花竞芬芳。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文艺工作者使命光荣、责任在肩。让我们紧密地团结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认真贯彻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和市第十次党代会精神,不忘初心,继续前进,推动我市文艺事业繁荣发展,为走新路创新业、决胜全面小康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在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六次代表

大会闭幕式上的讲话

 

2017623日)

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薛文斌

 

        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六次代表大会圆满完成各项议程,今天就要闭幕了。这次会议市委、政府高度重视,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审定了会议有关事项。市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和相关领导出席大会开幕式,市委友东书记作了重要讲话。自治区文联郑歌平主席亲自莅临会议并对我市文联工作寄予了殷切期望。王奋勤同志代表市文联五届委员会作了工作报告,大会修改了文联章程,选举产生了市文联新一届领导班子。会议期间,代表们集思广益、踊跃发言,积极为石嘴山文艺发展建言献策。会议开得热烈简朴、充满活力、富有成效。在这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会议的成功召开和新一届市文联领导班子表示热烈祝贺!向各位代表,并通过你们向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表示诚挚问候!向长期以来关心支持石嘴山文艺事业发展的社会各界和各有关部门单位表示裹心感谢!

        当前,石嘴山市正处在喜迎党的十九大,深入学习贯彻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和市第十次党代会精神,转型发展走新路,全面振兴创新业,决胜全面小康社会的重要时期。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中国文联十大和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的重要讲话,《中共中央关于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的意见》的出台,为我市文艺创作发展吹响了前进的号角。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提出“扎实推进文化繁荣发展,构筑共有精神家园。要坚定文化自信,增强文化自觉,促进文化繁荣发展,大力推进文艺创作,多出无愧于时代的精品力作”,为我市文艺发展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市第十次党代会提出“培育现代工业城市文化特色,提升城市的内在品质和文化‘软实力’”,为我市文艺发展明确了奋斗目标。大会开幕式上,市委友东书记从“充分认识做好文艺工作的重大意义,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中央、自治区党委和市委决策部署上来:主动担当责任和使命,推动全市文艺工作走新路、创新业:加强领导、优化服务,为文艺事业发展提供有力保障”三个方面作了重要讲话,讲话在充分肯定全市文艺工作成绩的同时,对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提出了五点希望:一要在唱响主旋律上走在前列;二要在多出优秀作品上实现突破;三要在打造“山水园林·尚工逸城”城市品牌上主动作为;四要在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上多做贡献;五要在锤炼良好作风上作出表率。友东书记的讲话站位高、立意深,针对性强,抓住了文艺工怍的实质,为我们进一步做好文艺工作提出了要求,指明了方向,坚定了我们做好文艺工作的信心和决心。我们一定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结合自治区文联歌平主席的殷切期望,抓好落实,切实把中央、自治区、市委有关文艺工作的决策部署和友东书记的重要讲话精神落到实处。

        同时,希望以奋勤同志为班长的新一届市文联领导班子不负市委重托,不负干部群众期望,不负文艺工作者的信任,团结带领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以这次文代会召开为新的起点,以新面貌、新气息,新举措,抢抓新契机,迎接新挑战,努力肩负时代使命,勇攀文艺高峰,“走新路、创新业”,更好地为打响“山水园林·尚工逸城”城市品牌凝聚智慧力量,为石嘴山实现经济繁荣、民族团结、环境优美、人民富裕的奋斗目标提供文化支撑。

        下面,我就贯彻落实好友东书记和歌平主席重要讲话精神,“坚定文化自信,勇攀文艺高峰,奋力开创全面实现文化小康新局面”讲五点意见,

    一、坚定文化自信和政治方向,在全面实现文化小康大局上有新作为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文化自信,是更基础、更广泛、更深厚的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坚定文化自信,是事关国运兴衰,事关文化安全、事关民族精神独立性的大问题。没有文化自信,不可能写出有骨气、有个性、有神采的作品。优秀的文艺,刻写着一个民族的希望,昭示着一个国家和地区的未来。不管国情、党情、市情怎样深刻变化,不管社会思潮如何变化,这都需要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牢固树立政治意识,大局意识、核心意识、看齐意识,自觉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最新理论成果武装头脑,始终坚持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牢固树立马克思主义文艺观,坚决反对文艺上的历史虚无主义,坚定文化自信和政治方向,坚定理想信念,始终站稳文艺立场,高举社会主义文艺旗帜,走好文艺创作之路,把好思想之舵,严守党的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这条红线,坚定地向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看齐,在思想上拥护核心、政治上维护核心、行动上紧跟核心,做到党中央提倡的坚决响应、党中央决定的坚决执行、党中央禁止的坚决不做。

        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要自觉把艺术追求和文艺创作融入石嘴山全面建设支化小康的大局中,融入转型发展的火热实践,贯穿全市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坚持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以中国梦为时代主题,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脉,大力弘扬“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宁夏精神和“五湖四海、自强不息”的石嘴山精神,坚守正确的文艺价值信念,坚定文艺创作的信心,在市场经济中保持定力,在名利浮躁面前不忘初心,用优秀的作品生动描绘开放富裕和谐美丽石嘴山的美好前景,热情讴歌各行各业的发展成就,大力唱响主旋律,打好主动仗,不断地以优秀的文艺作品为经济社会发展鼓劲,为全市人民喝彩,为石嘴山传播正能量,在全面建设又化小康的大局中充分发挥新作为。

        二、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在服务人民群众上有新成效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社会主义文艺,从本质上讲,就是人民的文艺,人民的需要是文艺存在的根本价值。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是时代的雕塑者。一切优秀文艺工作者的艺术生命都源于人民,一切优秀文艺创作都为了人民。人民需要艺术,艺术更需要

人民。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要始终强化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把人民满意作为最高标准,多生产群众买得起、用得上,都喜欢的文艺产品,多提供普通群众喜欢的文化服务,解决好写什么、唱什么、演什么的问题,解决好给谁看、给谁读、给谁演的问题。要把基层群众作为又艺创作的表现主体和服务对象,把个人的艺术追求融入群众的现实生活,把更好更多的精神食粮奉献给群众。要把“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与“两学一做”学习教育常态化制度化、创城工作、“双百工程”、贺兰山生态环境整治等重点工作结合起来,把深入生活作为文艺工作者业务考核的重要依据,建立常下基层、常在基层的长效机制。

        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要真正沉下心来、扑下身子,到企业去,到农村去,到社区去,到学校去,到基层群众的日常工作生活中去,汲取创造素材,激发创作灵感,用生花妙笔忠实生动地记录石嘴山人民创造美好生活的伟大实践,使文艺创作更有底气、更接地气、更有生活温度。要善于从身边的道德模范、“最美石嘴山人”、“石嘴山好人”、文明家庭等先进群体和各行各业英模中汲取营养、挖掘素材、提炼主题,运用各种文艺形式,以充沛的激情、生动的笔触、优美的旋律、感人的形象,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体现在文艺作品中,用文艺的光芒照亮全市人民的精神世界,让人们看到文艺服务人民群众的新举措、新成效,看到美好、看到希望、看到梦想就在前方,努力在全市构筑崇德向善、同心协力谋发展的良好氛围。

        三、倾心创作文艺新品和文艺精品,在打造石嘴山文艺品牌上有新突破

        优秀文艺作品反映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地区文化创新创造的能力和水平。当前,我市文艺工作面临的一个突出问题是文艺新品创作后劲明显不足,有深度、有影响、有高峰的文艺精品数量有限,极其缺乏,成为制约我市文艺工作的主要短板。

打造更多的精品力作和文艺新品,已成为我市文艺工作迈上新台阶的一项最重要最紧迫的任务。优秀文艺作品不是仅看点击率、浏览量和所谓的知名度,更应该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应该追求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能够浸润心灵、启迪心智,传得开、留得下,为人民群众所喜爱。

        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要发挥“工匠”精神,进一步强化精品意识、新品意识,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执著追求创作和生产一批思想上有亮点、艺术上有特点、市场上有卖点的艺术精品和新品。要充分挖掘、活化石嘴山移民文化、贺兰山文化、塞上江南文化、回族文化等多元文化交相辉映的特色及资源,突出石嘴山特色,选准创作题材,展示好石嘴山多元文化的独特魅力。要深入学习《市委、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文艺工作的意见》精神,抓住市委宣传部出台的《石嘴山市重点又艺项目扶持办法》的机遇,加强创作规划引领,加大又艺精品和新品创作力度,突出抓好现实题材、重大题材,地域题材和民生题材作品创作生产,抓住喜迎党的十九大、建军90周年、自治区成立60周年,学习宣传贯彻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和市第十次党代会精神等重大主题契机,加快推进实施一批重点作品创作项目,努力冲刺自治区、国家级文艺奖项,要主动适应“互联网+”的文艺发展态势,善于运用现代的传播理念、技术手段、表现形式,加强网络文艺创作生产,拓宽文化走向市场的通道,增强文艺的表现力和传播力,

开创我市文艺繁荣、新品涌现、精品迭出的良好局面。

        四、始终坚持德艺并重,在打造德艺双馨的文艺工作者队伍上有新气象

        文艺是铸造灵魂的工程,承担着以文化人、以文育人的职责。文艺工作者作为铸造灵魂的工程师,必须把思想道德建设放在首位。德是文艺工作者立身处世之根、人格魅力之本:艺是文艺工作者成就事业之基、艺术魅力之源。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要把德艺双馨作为毕生追求,坚持“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崇德、尚艺”,不断提高学养、涵养、修养,加强思想积累、知识储备、文化修养、艺术训练,做到修身与创作并进、人品与作品齐升,把崇高的价值、美好的情感融入自己的作品,引导人们向高尚的道德聚拢,不让廉价的笑声、无底线的娱乐、无节操的垃圾淹没我们的生活。

         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要始终牢记社会责任,秉持人民至上的价值理念,主动融入时代、贴近生活,联系群众,从生动的社会实践中选取素材、提炼主题,用文艺展现人们寻梦的理想,讴歌人们追梦的奋斗,用心用情讲好百姓故事,讲好石嘴山故事,传播好石嘴山声音,展示好石嘴山形象。要讲品味,重艺德,不谋私利奉献我市文学艺术事业,不计回报服务石嘴山发展全局,积极参与“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和“走转改”活动,深化文艺志愿服务,创新文艺惠民举措,开辟更多有效的文艺服务渠道和载体,使文艺工作更有底气、更接地气,更有时代温度。

        五、切实加强文联自身建设,在提高文艺服务能力和水平上有新提升

        当前,文艺工作的对象、方式、手段、机制出现了许多新情况、新特点,文艺创作生产的格局、人民群众的审美要求发生了很大变化,文艺产品传播方式和群众接受欣赏习惯发生了很大变化。面对新情况、新问题,需要各级文联不断加强自身建设,提高文艺服务能力和水平,建立完善适应时代发展要求的运行机制。文联是党和政府联系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在繁荣发展文艺事业中担负重要职责。

        希望新一届文联领导班子勇担重任,深入学习贯彻中央《关于加强和改进党的群团工作的意见》和《中国文联深化改革方案》精神,把握工作定位,明确目标任务,理清工作思路,推动工作创新。严格落实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党风廉洁建设责任制,始

终保持文联的好传统、好风气。切实履行团结引导、联络协调、服务管理,自律维权的工作职能,强化“联”的作用,延伸工作手臂,畅通联络渠道,拓展工作领域,加强对全市文艺工作者的团结引导,特别要注重对民营文艺团体、网络文艺社群的团结吸纳,把文艺战线的各种力量发动起来,把各门类文艺名家调动起来,把各种社会力量统筹起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共同做好文艺工作。要加强文艺人才特别是中青年人才培养,加大力度,想方设法,力争尽快转变文学等领域存在的文艺人才断档现象;加强基层文艺队伍建设,着力培养基层文艺骨干。要进一步为文艺家和文艺工作者做好事、办实事、解难事,维护和保障文艺工作者的合法权益,切实把文联建设成为团结服务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温馨和谐之家”。

        文艺事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做好文艺工作责任重大、使命光荣。市文联第六次代表大会即将闭幕,新的征程已经开启。

        在这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重要时刻,让我们在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和市委第十次党代会精神的指引下,在市委、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坚定文化自信,锐意进取,扎实工作,奋发有为,勇攀又艺高峰,为奋力开创我市全面实现文化小康新局面作出新贡献、创造新业绩。

        最后,祝各位代表、文艺家身体健康、阖家幸福、节日快乐!

 

 

 

牢记使命 牢记职责 不忘初心 继续前进

为推动石嘴山文艺繁荣发展而努力奋斗

——在石嘴山市文联第六次代表大会上的工作报告

 

2017623日)

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  王奋勤

 

各位代表,同志们:

        在市委、政府的亲切关怀下,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六次代表大会隆重召开了。这是习近平总书记发表关于文艺事业系列重要讲话后石嘴山文艺界的一件大事,也是我们回顾过去、总结经验,继往开来、再创辉煌的一次盛会。会议的主要任务是: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特别是在文艺工作座谈会和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的重要讲话精神,贯彻落实中央、自治区、市关于繁荣发展文艺事业和深化文联改革的重大部署,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深入贯彻落实党的十八届三中、四中、五中、六中全会和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以及市第十次党代会精神,认真总结市第五次文代会以来的工作,研究部署今后五年的工作任务,修改市文联《章程》,选举产生文联新一届领导机构,团结和带领全市文艺工作者,坚定文化自信、坚持文艺创新,为推动石嘴山文艺事业的繁荣发展而努力奋斗。

        现在,我代表石嘴山市文联第五届委员会,向大会作工作报告,请各位代表予以审议。

        一、过去五年工作回顾

        (一)凝聚共识、坚定自信,认真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艺事业重大战略思想

        近年来,我们坚持把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和全国第十次文代会、第九次作代会上的重要讲话精神以及中央《关于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工作的意见》,市委、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文艺工作的意见》作为重大政治任务,采取理论学习、专题研讨、宣传阐释、主题实践等多种形式,推动广大文艺工作者努力增强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引导广大文艺工作者进一步增强责任感和使命感,自觉把文艺繁荣发展作为第一要务,把贴近时代、贴近发展、贴近群众、贴近生活作为文艺工作的生命线,努力推动全市文学艺术事业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发展。

        (二)围绕中心、突出特色,大力开展主题鲜明的文艺系列活动

        五年来,我们积极围绕市委、政府工作大局,开展了一系列主题文艺活动。一是围绕喜迎十八大、新中国成立65周年、建党95周年、抗战胜利70周年、长征胜利80周年等重大主题,先后举办了“喜迎十八大廉政书画摄影展”、“我爱国、我圆梦”书法美术摄影展暨有奖征文评比活动、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戏曲演唱会、纪念建党95周年石嘴山精神图片展、石嘴山青年歌手大赛、“反四风、治慵懒、惩贪腐”讽刺幽默漫画展、“做好中国人,共圆中国梦”主题系列党课、“我的中国梦”青少年艺术展、“不到长城非好汉”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书画展、“法治石嘴山、宪法塞上行”系列文艺活动70余场次。二是围绕“我们的节日”,在每年端午、中秋、重阳等中华传统节日开展了诵读国学经典、送文化进社区、戏曲之行·走进敬老院、“夕阳红”地书剪纸比赛等活动50余场次;在妇女节、儿童节、教师节等重大节日开展了女文艺家征文活动暨美术、书法、民间艺术展览、“红领巾相约中国梦”、“环保杯”书画展、“全国土地日”书画作品展等各类文艺活动40余场次,受到了社会各界的欢迎和赞誉。通过这些主题活动,引导广大文艺工作者用艺术的形式,浓墨重彩地展现党的光辉历史和丰功伟绩,生动形象地宣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丰富内涵,客观具体地反映我市广大干部群众齐心共建“四个石嘴山”的生动画面。为鼓舞人民士气、凝聚社会共识,讴歌真善美、传播正能量,发挥了重要作用。

        (三)立足服务、扎根基层,开展以人民为中心的文化惠民活动

        市文联按照上级文联“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的要求,结合“下基层”工作,把坚持向基层群众学习、满足基层群众精神文化需求作为重要使命,同时结合“送文化”与“种文化”两种服务形式,组建了一支涵盖各文艺领域的志愿服务队伍,先后在全市广场、社区、农村、移民村、企业、学校、福利院、工棚、监狱、看守所等地广泛开展“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1000余场次。其中“道德讲堂”等活动100余场次,书画、摄影、广场舞、民间艺术义务培训班120余场次,“送文化进校园”、“书香校园——传统国学讲座”等系列活动150余场次、“我为乡亲写春联、剪窗花”活动400余场次,送书画笔会活动300余场次。还举办了“情系雅安”石嘴山书画界慈善笔会(筹集善款3万元全部捐赠地震灾区)、“清凉之夜”关爱农民工文化活动、“生态移民”文化慰问、“坚定文化自信,弘扬核心价值”李卫宁书画·传统国学系列讲座等志愿服务活动。市文联还组织骨干作家驻扎企业,成立了宁煤太西洗煤厂等两家国企职工文学创作室,指导生产一线的企业职工开展文学创作。五年来,市文联带领各领域文艺工作者向广大群众和社会各界义务创作春联、剪纸作品3000多幅,书画作品2000多幅,义务拍摄全家福200余张,赠送各类书刊5000余册。

        2015年中国文联基层调研座谈会在我市召开,我们“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活动成果得到了中国文联领导的充分肯定。市文联被自治区文联评为全区先进单位。市书协荣获中国书法家协会2017年“送万‘福’进万家”书法公益活动先进集体。我市花儿艺术团节目荣获香港首届“我的中国梦”全国优秀青少年内地、香港汇演活动金奖和编导金奖,惠农区文联获得优秀音乐教育普及奖;市舞协被评为2014年全区百姓艺术健康舞展演优秀组织奖。

        (四)加强引导、打造精品,涌现出一批精美作品和优秀人才

        五年来,全市文艺界已形成了一个具有开放性、包容性、互动性的文化环境,激发了广大文艺工作者的创作热情。文联以文艺“六大工程”建设为着力点,推动文艺精品创作,推出了陈勇、何占福、韩绍芳、田红梅、杨达吾德、马永山、郝大东、安丽莉、折红旭、岳亚东等优秀文艺人才,共有9名艺术家先后成为国家级会员。小说《贺兰山深处》,“石嘴山十景”美术、摄影、剪纸长卷,书法篆刻,摄影作品《灵性》,音乐作品《赞歌飞遍宁夏川》,舞蹈作品《串铃声声》、《红舞鞋》,器乐作品《欢乐的宁夏川》,相声作品《我要生二胎》、剪纸作品《百龙图》、微电影《我要回家》等一批优秀作品获国家级大奖,彰显了石嘴山文艺发展成果。

        2015年市委、政府举办了石嘴山市第二届文学艺术评奖。评选出6名德艺双馨荣誉奖、12名文学创作奖、36名艺术作品奖和12名新人新作奖。评审结束后,市委、市政府统一编印出版了《石嘴山市第二届文学艺术奖成果集萃》。今年市委宣传部出台了《石嘴山市重点文艺项目扶持办法》,进一步完善了文艺精品创作的扶持机制。

        (五)注重交流、拓宽平台,加大文艺人才队伍优化建设

        文联在市委宣传部的指导下,按照“走出去、请进来”的文艺发展战略,以不断提升我市文艺创作水平和对外影响力为目标,有计划地实施文艺人才培养工程。一是“走出去”多种方式推介优秀人才和文艺精品。采取高等院校进修、采风交流、举办个人专题研讨班和作品展览等方式,对有发展潜力的文艺人才开展针对性的专门培养。在市委宣传部的指导支持下,组织全市42名文艺骨干到上海参加了“全市文艺骨干研修班”;选送多名文艺工作者赴专业高等院校学习进修;为白远志等4名本土农民作家举办作品研讨会3期;支持青年画家王超、陈刚、马锐、孙涛,女画家马宏伟、尹建华、唐玖清等在区内外举办了个人画展;在全区组织开展了“石嘴山十景”美术、书法、民间艺术巡展;与中国环保总会等单位在北京军事博物馆举办了“何占福山水画展暨环保图书捐赠”活动;组织文学、书法、美术、摄影等领域采风、沙龙活动40余场次。二是“请进来”优化人才交流平台。市文联吸引外来优势文化资源,在我市邀请举办了“中国·宁夏·石嘴山‘荷花风韵’全国中老年回族舞蹈展演”;邀请中国三峡画院院长周森、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画院常务副院长满维起,青岛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青岛市文联主席吕振宇,山东省美协副主席曾先国,中国油画创作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邱野,自治区画院院长周一新以及青岛画院、宁夏书画院的众多艺术家来我市采风,并举办了多场专题作品巡展。完成了“中国舞蹈家协会培训基地”、“中国山水画创作院石嘴山分院”和“中国三峡画院石嘴山创作基地”三块牌匾在我市揭牌落户。五年来,我们还先后邀请到宁夏《朔方》《六盘山》《黄河文学》编辑部以及北京《十月》文学院副院长赵兰振,“骏马奖”得主李进祥、了一容,著名回族作家马金莲等专家学者来我市举办讲座。各项活动极大地提高了我市文艺工作者的创作水平,对外推出了本土优秀作品。三是搭建石嘴山文艺人才互联网在线交流平台。市文联通过认真梳理全市1456名协会会员的基本情况,对会员信息进行补充完善,建立了“石嘴山市文艺人才库”,并充分运用文联官方微信公众号和文联官网,搭建起一套集中展示全市各协会文艺人才及其优秀作品的互联网平台,拓宽了我市文艺工作阵地,建立了石嘴山文艺界对外交流、展示的互联网纽带。

        (六)加强领导、延伸手臂,为文联团体会员注入了新活力

        2016年在市委宣传部的指导下,文联组织全市各文艺家协会按照公开、公平的原则,采取“三轮推荐”方式圆满完成了各文艺家协会的换届工作,将一批政治强、业务精、热爱文艺工作、乐于奉献的文艺骨干选配到各协会领导班子中。近年来,文联还注重基层文联和行业文联的发展,完成了惠农区各文艺家协会换届工作,发挥平罗县文联的地域品牌优势,先后组织成立了市公安文联、市检察官文联、市青年文联,吸收了一批有才华、有能力的文艺爱好者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七)固本强基、发挥职能,加强文联队伍建设

        作为市委领导的宣传思想文化战线的一个重要方面,作为繁荣我市文艺的一支重要力量,市文联高度重视自身建设,一是注重机关干部理论素养的提升和作风建设,在市委的领导下,扎实开展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三严三实”专题教育活动和“守纪律 讲规矩”、“两学一做”学习教育,强化干部管理监督,严格实行干部“干事档案”制度, 重新修订了《市文联规章制度手册》,狠抓制度执行力建设。二是办好《贺兰山》刊物,不断创新刊物栏目和版面,大幅提升作者稿费。还新增了反映基层文化建设和文艺工作的刊物《社区文化》,受到基层群众的欢迎。

        同志们,过去的五年,市文联团结基层文联、行业文联和各文艺家协会,奋发努力,圆满完成了五次文代会提出的主要任务,受到了市委和政府的肯定、人民群众的欢迎及广大文艺工作者的好评。这是市委、政府亲切关怀、坚强领导的结果,是自治区文联和市委宣传部高度重视、有力指导的结果,是广大文艺工作者积极工作和社会各界大力支持的结果,是市文联及各团体会员单位同心协力、求真务实、开拓创新的结果,也是市文联历届领导班子包括离退休老领导、老同志、老艺术家大力支持、共同奋斗的结果。在这里,让我们向为石嘴山文联工作和文艺事业做出贡献的广大文艺工作者,向各位老领导和老艺术家,向所有关心、支持文艺工作的同志们和朋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还存在一些问题和不足需进一步加强和完善:一是与我市转型发展走新路、全面振兴创新业的发展道路相比,我市文艺拔尖人才匮乏,各文艺领域领军人物总量偏少,一些艺术门类的后备人才和青年人才储备不足。二是与全市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需要和全区文艺精品创作总量相比,我市能产生一定影响力的文艺精品力作少,“高原”“高峰”问题仍然凸显。三是与文艺引领意识形态、引导社会风尚的总要求相比,文艺创作规划和选题策划方面没有牢牢把握主动权,文艺作品追求市场效益而忽视社会效益,文艺创作过分注重形式,主题不鲜明、“重技轻道”等问题突出。这些问题与个体创作水平不高有关,与整体创作环境有关,还与我们的培养、引导不到位有关,必须认真研究,在今后的工作中努力加以解决。

        二、五年来取得的经验

        五次文代会以来的工作实践,使我们进一步深化了对文艺工作和文联工作的认识,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和体会:一是必须坚持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不动摇,才能保证文艺的正确方向。我们要坚持用马克思主义文艺观和党的先进文艺理论武装头脑,坚持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指导工作,指导实践,推动文艺创作,为实现全市文学艺术事业繁荣发展奠定坚实的思想基础。二是必须紧紧把握时代脉搏,围绕发展大局,才能保证创作的水平。全市干部群众在市委、政府的领导下攻坚克难、务实苦干,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这必将为文艺创作提供取之不竭的丰富素材和宝贵资源。我们要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紧跟时代步伐,为全市人民鼓与呼。三是必须团结共进、真抓实干,才能不断开创文艺事业和文联工作的崭新局面。实践证明,石嘴山文艺队伍是一支与党和人民同心同德,具有奉献精神、大有可为的队伍,今后的工作我们要把握机遇,打造具有时代精神的文艺精品,为全市经济社会发展贡献力量。

        三、今后五年的工作任务

        近年来,以习近平总书记为核心的党中央对文艺工作高度重视,习总书记关于文艺事业重大战略思想和中央一系列事关文艺长远发展的各项政策,极大地激发了广大文艺工作者的创作热情,文艺界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文艺事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春天。为此,我们要进一步增强责任感紧迫感,为推动文艺繁荣和文联发展作出不懈努力。今后五年,文联工作的总体要求是: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特别是在文艺工作座谈会和中国文联十大、作协九大开幕式上的重要讲话精神,贯彻落实党中央关于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和加强改进党的群团工作的重大部署,紧紧围绕“中国梦”的时代主题,围绕迎接宣传党的十九大,全面贯彻落实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和我市第十次党代会精神,围绕“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宁夏精神和“五湖四海、自强不息”的石嘴山精神,牢牢把握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坚持“二为”方向和“双百”方针,大力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坚定文化自信,切实履行“团结引导、联络协调、服务管理、自律维权”的基本职能,着力推动文联改革,团结带领广大文艺工作者抢抓机遇,开拓创新,为建设开放富裕和谐美丽石嘴山,决胜全面小康提供强大的精神动力和文化支持!

        在这个总体要求下,今后五年我们要着力抓好以下六个方面工作:

        (一)坚持团结引导,推动全市文艺界增强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

        市文联要自觉坚持党对文联工作的领导,发挥好桥梁和纽带的作用,加强对文艺队伍的思想政治引领,团结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坚决贯彻党的理论、路线、方针、政策,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文艺领域的指导地位,持续开展马克思主义文艺观、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文艺工作者职业道德观的学习教育。各项文艺工作和文艺创作要集中体现以迎接宣传党的十九大召开、建军90周年、改革开放40周年、新中国成立70周年、建党100周年和自治区成立60周年等重大主题,反映自治区第十二次党代会、市第十次党代会精神,要具有鲜明的国家特点、民族特色和石嘴山魅力,用文艺成果不断凝聚“五湖四海、自强不息”的石嘴山精神,为全市人民走新路、创新业鼓劲造势,使文艺工作在推进“三大转型”和打造“四个石嘴山”发挥重要的作用。

        (二)抓好联络协调,把握机遇打造文艺精品工程

        未来五年,我们将继续关注重点作品的创作、文艺思潮和协会发展动态,认真实施石嘴山文艺“六大工程”, 在创作、交流、扶持等方面积极发挥意识形态引导作用。一是要重点扶持优秀文艺项目创作和推广。强化精品意识,按照《石嘴山市重点文艺项目扶持办法》分领域、分层次确定一批以“中国梦”、“四大文化”、“山水园林·尚工逸城”为题材,体现时代精神、社会热点和地域特色,反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优秀文艺项目。鼓励广大文艺工作者以“板凳坐得十年冷”的艺术定力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执着追求拿出扛鼎传世之作。二是扶持新兴文艺领域的创作发展。习总书记指出,创新是推动文艺繁荣发展的不竭动力。市文联将始终关注新文艺领域的联络协调工作,注重文艺评论工作,建立文艺评论家协会,同时扶持鼓励经典诵读、地书、健身舞、楹联、网络文学等领域的壮大发展,筹备成立相应艺术学会。三是建立网上文艺工作者之家。继续探索“互联网+文联”、“互联网+协会”的工作模式,开展网上文联、网上协会建设,努力打通点对点移动互联应用和文联各层级间多元服务。还要通过运用微信、QQ、微博等移动互联网载体,保持与文联各级组织和团体会员间横向纵向联动,保障文艺精品的线上线下双渠道推广。

        (三)提升服务管理,建设高效能文艺服务机制和高素质文艺人才队伍

        一是开展以人民为中心的文艺志愿服务活动。近年来,我市“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在基层蔚然成风,今后五年,我们将继续组织各协会文艺志愿服务队以弘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为内容,开展“到人民中去”、“我们的节日”、“书画进校园”、“戏曲进校园”、“我为乡亲送戏来”、“夕阳红”等主题文化惠民活动每年不少于40场次,举办各类主题展览展演不少于12场次。二是完善优秀人才举荐培养和跟踪服务机制。加大各艺术专业领军人物、中青年文艺骨干、新文艺群体拔尖人才和基层优秀文艺工作者的服务培养力度,对不同领域、不同类别的文艺人才进行分类管理、指导。要对青年艺术家予以及时举荐,进行理论素养及专业知识的培训,并组织较高水平的文艺比赛和评奖活动,激励中青年优秀文艺人才在竞争中成长;建立“德艺双馨”人才库,创新完善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人才培养举荐机制;充分发挥老一辈文艺家的艺术才华和社会影响力,完善对德高望重老艺术家的成就展示、走访慰问等服务机制;还要建立困难艺术家帮扶慰问长效机制,关心文艺界特殊群体,对有困难的文艺工作者及时提供帮助扶持。三是要注重基层文艺队伍的管理和培养。在企业、农村、学校、老年大学等地定期开展研讨班、讲座和文艺沙龙。举办全市社区舞蹈骨干广场舞培训班和全市民间剪纸、手工制品培训班。通过教、学、帮、带,培养基层文化活动骨干和带头人,增强基层单位文艺阵地建设水平和自我发展能力。

        (四)加强文艺交流,着力打造石嘴山文艺品牌优势

        一是要继续实施“走出去、请进来”文艺战略。一方面要充分调动我市在区内外有一定影响力的知名文艺家,借助我们文艺创作和泥哇呜、葫芦烫画、剪纸等非遗品牌的优势,对外展示石嘴山形象;还要通过组织对青年文艺拔尖人才的赴外培训、交流实现文艺作品的推介和宣传。另一方面要实施文艺名人战略,整合资源并邀请国内外知名艺术机构、知名文艺家来我市办学、采风、展览,比照自治区引进科技领军人才和高层次人才的政策,面向全国引进优秀中青年拔尖文艺人才来我市发展。二是探索跨领域合作工作模式。一方面要在各文艺家协会、各县(区)文联间开展合作交流,以打造精品为目标,开展具有影响力的品牌共建活动,探索多种文艺领域联合互助的文艺产业化发展模式。另一方面要围绕“山水园林·尚工逸城”的城市品牌,加强与新闻媒体、旅游、文化、教育等部门的协同配合,探索“文艺+媒体”、“文艺+旅游”、“文艺+校园”工作模式,开展文艺“八进”,不断扩宽文艺工作在全社会的有效覆盖面。

        (五)注重自律维权,坚守崇高的艺术理想和良好的职业道德

        一是加强行业自律。宣传鼓励全市文艺工作者秉持“爱国、为民、崇德、尚艺”的文艺界核心价值观,引导他们遵守《中国文艺工作者职业道德公约》,守住道德底线,追求人生境界和艺术境界的同步提升。探索建立行风监督制度,针对文艺从业人员的违法失德行为,勇于发声、及时引导,深入谈心谈话、批评教育。建立健全协会会员退出机制,对于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的,依法依规进行严肃处理。二是重视权益维护。要充分认识维权工作的重要性。文联要努力扩大服务范围,探索新形势下维权工作的思路与对策,掌握维权工作的具体执行和操作方法,广泛宣传维权知识,将维权工作作为文联服务文艺工作者的重要途径之一,把广大会员的合法权益维护好、利用好、发展好。

        (六)推动文联改革,加强机关建设

        按照市委关于加强和改进党的群团工作的要求,全面深化文联改革,制定《石嘴山市文联深化改革方案》。加强文联党的建设和领导班子思想政治建设,在广泛调研论证、梳理问题清单的基础上,把解决文联组织和文艺工作存在的突出问题作为改革的出发点和突破口,深入推动思想教育、问题整改,努力转变思想观念,强化群众意识,改进工作作风,提高工作水平,联系实际、务求实效。要紧紧围绕履行团结引导、联络协调、服务管理、自律维权基本职能,准确把握文艺工作规律和文联组织特点,推进运行机制、组织设置、工作方式创新,进一步增强工作活力,推动文联组织转型发展。严格执行《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深化“两学一做”学习教育,深入推进党风廉政建设。把团结联系服务文艺工作者作为根本任务,从文艺发展新形势和文艺工作者实际需求出发,持续大力开展“下基层”、“送温暖”、结对帮扶等活动,制定文联机关和文艺志愿者服务队伍下基层服务工作机制,建立下基层工作台账,强化与基层普通文艺工作者特别是新文艺群体的直接联系,推动机关干部下基层常态化制度化。要不断优化《贺兰山》等文联刊物的阵地作用。要进一步调动机关干部职工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对文艺工作充满感情,对文联工作充满激情,推进文联各项事业科学发展。

        各位代表、同志们:

        文艺的春天已经到来,石嘴山的美好未来呼唤广大优秀的文艺家和伟大的文艺精品。让我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紧紧围绕市委、政府的重大决策部署,唱响主旋律,打好主动仗,以“五湖四海、自强不息”的石嘴山精神,不忘初心、继续前进,用文艺的力量为加快推进“三大转型”和“四个石嘴山”建设凝心聚力、鼓劲加油。以优异的成绩迎接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

 

 

礼赞与歌唱

             ——献给石嘴山市第六届文代会

 

 

 

又是一个五年

当我们翻开石嘴山文学艺术史

亲切打量硕果累累的篇章

笑容和自豪,

便洋溢在我们的脸膛

六月,在中国西部石嘴山

我们欢聚一堂,把心中的礼赞

编成一只美丽的花篮

诚挚敬献给所有的文艺耕耘者

今天,我们终于忍不住

打开六月的歌喉

打开积蕴许久的诗歌词典

任一个个火热的词脱口而出

如燃烧的炭火

喷薄美丽的花朵和云霞

 

石嘴山,你蕴含丰富的文化气息

使这座城市更像一颗璀璨明珠

闪耀西部边塞独有的人文魅力

我们致敬,用真诚的文字和花环致敬

用五彩的画笔和刻刀

用曼妙的舞蹈和音乐

用最美的光和影

拍摄这激动人心的画面

 

我认识你,虽然你早已两鬓斑白

瘦削的脸庞似一枝锋利的笔

孜孜不倦撰写着一部部心灵史

还有你,我们可敬的大姐

虽然早已不再年轻

但你手中的画笔诠释着山川、花草

和真善美的中国梦

好兄弟,你甘做一个地道的农民

种植小麦、枸杞和蔬菜

粗糙的手指从农田到键盘

抒发着灵魂深处对于土地的挚爱

还有你们,不甘寂寞耐得孤独的

乡土作家、矿山诗人、捕景摄影者

唯美的书画家、唱醒春天的歌手

爱与美的舞蹈老师、辛勤的编辑园丁

身残志坚、勇于励志的文艺工作者

你们像极了一匹匹奋蹄的骏马

在贺兰山典藏的词根里咆哮、嘶鸣

蹄踏着一片片爆裂的火焰

喊出了藏在诗歌中的爱

 

又是一个五年

贺兰山下,我们满怀自豪和喜悦

品尝亲手种植的艺术大餐

灵魂深处满蘸石嘴山人的骄傲

我们还有更加任重道远的长征

我们始终坚持不让黑暗和风沙迷眼

“二为”、“双百”的指路明灯

照亮着前行的目标

习总书记文代会重要讲话,深入人心

让我们深深铭记一个文艺工作者

不忘初心的责任、良知和使命

让我们在“文化强市”的宣言中

用感恩、真诚和耕耘

回报社会,回报人民

回报这一片年轻的热土

我们深知:每一次耕耘都是播撒阳光

我们用掌声、欢笑和祝福

庆典新的远航即将启程

歌唱吧,为我们的城市撒满吉祥音符

这是我们献给石嘴山最美的礼赞

 

 

耕耘与收获

 

 

 

一缕缕晨曦

拓展全新的理念

用大提琴旋律的浑厚和深沉

穿过黎明,颤音袅袅,弹拨着

一滴滴露珠的心弦,它们

滚动着、跳跃着、聚集着、渴望一种

卓越与升华

 

一道道曙光,带着大海的意志

以排箫音质的幽远和空灵,律动着

山川、河流、阡陌的纵横与辽远

勾勒着天边,一幅幅

江山多娇的画卷

于是,一种责任、一种力量,一种精神

托举着一个巨大的希望,每天

在园丁们的心中升腾

 

五年来,石嘴山市文联

精心培育了

一千多棵挺拔的大树,我们

不说园丁培植、浇水,施肥的忘我

不说他们的心血,浸染了

多少绚丽多姿的朝霞和晚霞

只要我们能理解

父亲呵护一条河流的辛劳

母亲守望一片草原的勤恳,就足以

让一条河流欢快地流淌

忘掉昨天

苍白的欢愉

就足以

让一片草原百花齐放,牢记

责任和使命重于一切,重于

贺兰山的殷殷嘱托

 

五年来

一棵棵大树苍劲挺拔

它们的身姿,已不是石嘴山印象里

彼此跨越一纸樊篱,于茫然中

摸索前行的单飞,已不是

雏鸟飞跃一道道鸿沟

步履蹒跚的稚嫩

它们的才华,已不是石嘴山记忆里

一帧一幅作品支撑蓝天理念的萧瑟

已不是一种理念和意识

在一片花香中自娱自乐的盘旋和低飞

今天的树冠

已牢牢擎起石嘴山文学艺术的蓝天

凉爽,已经让石嘴山人呼吸着,一种

前所未有的惬意

 

五年来啊

尤其是那些郁郁葱葱的新秀

他们的风采

靓丽多姿的就像他们的青春

让我们就像欣赏一片青青翠竹

观赏一朵牡丹或月季,那样

令人赏心悦目,令人

钦佩羡慕

他们的才思

敏捷奔放洒脱的,就像

他们的艺术风格和艺术作品

有的,已经走向全国

有的,已经飞出国门,但更多的

则后浪传承着前浪的意志

矢志不渝,一心

奔向艺术的高峰

 

 

市六届文代会吟(外一篇)

 

任登全

 

老少同堂乐融融,你吟我唱抒豪情。

评头论足出新意,塞上文坛春意浓。

六代风霜日兼程,文坛墨客唱新声。

诗词曲赋和谐美,老树新花叶更荣。

塞上文坛聚会时,歌吟杨柳万千枝。

江山辈有人才出,满苑群芳各展姿。

兰山碧叶醉春光,塞上黄花分外香。

全市吟旗高举起,诗花词卉尽芬芳。

塞上吟旗迎风飘,文朋笑语说风骚。

他年春雨勤浇灌,艺苑新苗节节高。

 

题《贺兰山》文学双月刊

 

塞上“贺兰”绽奇葩,文友遍地尽英华。

时空超越出旸谷,格律腾飞逐彩霞。

改革繁荣文学界,继承传统艺术花。

韵敲自醉吟诗乐,雅士骚坛处处佳。

 

 

李方微小说系列

 

  

 

钓鱼岛

 

        国人总是喜欢故弄玄虚、哗众取宠。比如只有拳头大的一间小土屋,他也好意思给上面立一块大牌子,上书环球大酒店。他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刮沙尘暴,大牌子倒下来,生生地将他的屋子砸塌了。

        我很多次从街头走过,也看见过钓鱼岛酒吧这个牌匾。这个酒吧是一栋二层小楼,处在十字街头的西北角。它跟周围的任何一栋建筑都不相连,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很突兀,很凄凉,当然也很荒唐。

        为什么会在闹市区的十字中心,出现这样的一栋二层小楼,并且在楼顶上立了那样大的一个牌子,写上钓鱼岛酒吧这样的店名呢?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好奇心特别强烈的人。但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半城半乡的所谓县城里,对自己感到不解的事情,保持起码的寻根问底弄明白的正常人心态,总还是必要的吧?

        其实稍稍在脑子里过过电,我就会想起这里的旧模样。

        这个大十字,本就是老城最拥挤、最繁华、人员最密集(尽管小县城里的人并不是很多)的所在。但也是卫生条件、交通状况、建筑物搭建最差、最混乱和最莫名其妙的地方。

        后来进行旧城改造,有比较科学合理的规划,街面多宽,楼房多高;哪儿是商厦,哪儿是宾馆,哪儿是广场,还得保证有停车场(现今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没有停车场是不可想象的)。好,就按照这份详尽的充满了科学精神和人文关怀的蓝图,把原先的那些如狗牙一般乱戳的建筑一一拆除了。到了这栋二层小楼这里,遇到了障碍,也就是一个钉子户吧(试想,在现今中国的任何一处拆迁工地,怎么会没有一户钉子户呢),拆不下去了。

        可为什么会拆不下去呢?那么多的老旧的建筑都可以,这个为什么不可以?内中的原因,无非是一个钱字嘛。但每个人对钱的理解不一样,对钱的大小看法不一样,对钱所引发的事件的后果预测不一样,反正吧,就是这么回事儿,其余的全拆了,工也开了,改造后的街区以崭新的、现代化的面貌呈现了。你看,小县城的大十字就变成了一个浑身穿着名牌、但在裆部却套着一个脏污不堪的烂裤衩的怪物。

        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所有在小县城生活的人,只要不是瞎子(他虽然看不见,但并不等于他就没有想法和观点)都看到是这样的,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后来,这栋二层小楼上就竖起了很大的牌匾:钓鱼岛酒吧。

        也许会有一些染了黄头发、在大雪天着单衫、把太阳镜顶在脑袋上的不着调的小伙子牵着来路不明的女孩子去那里放纵吧。

        俗世就是这个样子嘛。

        有一天,这栋二层小楼的主人通过了不知怎样的渠道,突然找到了我。

        他说:我从来没有跟名人打过交道,见面一看,大作家也很普通嘛,也很平易近人嘛。

        我用肉笑了一下,表达不幸成为普通而平易近人的名人的苦恼之情。

        你把这些材料详细地看一下,不明白的地方我给你解释,然后写一份申请市人民政府复议的材料。你是作家嘛,用词上严厉些。

        我抽着他送的高档烟,喝着他送的高档茶,平心静气地看着他拿来的所有材料,就像看一个业余作者的习作那样自信。

        看着材料,我才基本上从一个侧面(因为还有对立面)窥到了这栋二层小楼怎么就成了“钓鱼岛”的部分内因。因为普通民众都不了解,我虽然知道了一点儿,也就不说了吧。

        这期间他突然说:其实我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但是开发商这个弱智,竟然找了几个街上的混混来暗算我。他们的那点儿花拳绣腿,还好意思在江湖上混?他忘了我在部队服役的时候是在特务连。

        最后我看完了,沉稳地对他说:我不写。

        他生气地说:怎么,你跟钱有仇吗?别人给我介绍说你是个靠写字挣钱的作家,我又不少给你钱。

        我说:我不是跟钱有仇,而是跟政府亲。如果你是跟开发商打官司,我可以免费写。但现在开发商把这个烫手的洋芋推给了县政府,政府怎么赔偿你就怎么接受就完事了,还请求什么复议!

        他看我态度实在是坚决,才收了全部的材料走了。

        临走,他说:钓鱼岛是我们的!

        如今,烟早抽完了,茶叶也没有了。每次从县城的十字走过,看到那座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和它上面立的店牌,我就会在心里笑一下。

 

苏同学

 

        不尴不尬地活到了五十岁。

        怎么说呢?即便是你已经在人世间混到了评委席上,看着那些帅哥靓妹幼稚可笑地站在演讲台上,卡口结舌,红脖子涨脸,吐着舌头做鬼脸,你依然恨不能将身份互换,自己难受一回。

        谁不喜欢年轻呢?

        但你也不能动不动就说自己老。白发苍苍、疾病缠身的父母才是真正的老。父母在,不言老。

        可是,时不时地,就会传来一则消息,某某同学因心脏病(脑梗、高血压、糖尿病)医治无效,于某年某月某日辞世,享年某某岁。就得悲痛着心情去送最后一程啊。沉重着双腿,缓步地到了灵堂前,跪倒在地,上香烧裱奠酒茶。抬眼一望,遗像上的人年轻着一张脸,灿烂着表情,那双火热的眼睛,看得人心里一阵刺痛的寒。立起身,走出来,两腿发飘,发软。

        送亡人上路的那一碗粉汤,也不愿吃了,也吃不下去,像逃离一个什么现场似地仓皇地走了。

        这样的事虽不是经常发生,但就那样的一两次,也足以摧毁你这大半生构建起来的内心世界,让你对人生的确切意义都怀疑起来。

        好在喜事也多了起来。

        五十岁这个年龄,正是儿女们娶妻出阁的时候啊。

        现在通讯方便,省却了很多麻烦。叮咚。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响了,很领导、很大气、很风度、同时又是很随意地(都这个年龄了,什么事情都不用匆忙和慌乱了。如果那样,你这大半辈子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拿起手机来,打开短信:

        亲爱的老同学你好:兹定于某年某月某日(农历某月某日)在某某酒店,为儿子举行成婚大典(如果是女儿,则是出阁典礼),敬请光临。老同学某某夫妇恭候。

        看,喜事来了。为了人情债,逼得把锅卖。就是这样的高价饭,你还得回复短信,不咸不淡地表示:收到。恭喜恭喜。

        到时候就是一场同学聚会,免不了一醉。

        但苏同学搞的这一场酒宴实在是有些意外和别致。

        苏同学在校的时候业余是练武术的。每晚下了自习,别的人都拧巴着自己好尽快入睡,他一个人黑灯瞎火地在空荡荡的大操场上脚踢手砍,嘿嘿嘿地发力,练着他祖传的一套硬功夫。

        有一个阶段,我曾很热心很坚决地想跟上他练习这套拳术。但他说我坚持不了,而且用相马的眼神看我,断言我不是一个练武之人。后来我自己想:人家这是祖传功夫,连自家女儿也未必传授,怎么可能教给我这样一个外姓旁人?何况我们读的是师范学校,大不了当一辈子小学教师,学会一套广播体操终身都够用了,练出一身肌肉疙瘩两只铁拳,又不能体罚学生,没多大意思,也就灰了心。

        除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样特别的个人爱好外,苏同学还有一件事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知道,那时候的我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能够干出一件让大家都记住的事情,多么不容易。

        是冬天,学校安排我们班劳动,将师生厕所的粪土翻出来,拉到学校的田里施肥。

        天寒地冻,粪土不好挖。苏同学举着铁镐,使着蛮力,每镐下去,屎尿冻成的冰碴直往脸上崩。他一边挖一边发牢骚:班主任这个王八蛋,给咱们班争来了这个劳动任务,让咱们大雪天吃屎尿。

        同学们都咬牙切齿地赞成。没想到班主任正在一墙之隔的厕所里方便,立马来到厕所后面的粪场,问他: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按说,这样的情形下,苏同学只要憨一憨,笑一笑,把后脑勺挠一挠,不说什么,也就过去了吧。可是他梗着脖子,粗着口气,又说了一遍。

        真是个练武的人啊。

        班主任铁青着脸说:我教了十年书,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说着,顺手抓过一把铁锹就扑了过去。

        我念了十年书,还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师。苏同学圆睁着眼睛边说边举起铁镐迎了上去。

        真锹实镐地打了一架,相互都有损伤。

        苏同学是背着处分毕业的。

        一别三十年,消息时续时断。因为他有处分在身,所以分配极不理想,在一所偏远的山村小学;后来听说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也结束了,连个小孩都没有。

        这一次,他举办的是告别宴。他出生的村庄因生态移民被整体搬迁到遥远的川区,他也按照从教三十年提早内退的政策办了手续,连同父母一起,将要离乡背井地远走了。

        其实来的同学并不多。毕业三十年,知交半零落啊。

        吃了饭,喝了酒,也蓄了半眼眶离别的热泪。苏同学端着酒杯,说:这一离开,恐怕这辈子都不能相见了,干了!

        真叫人伤感呐!

        同学们都劝慰:哪能呢?现在通讯、交通这样便捷,有事发微信、打电话,一分钟的事情。

        苏同学端着酒杯,沉默良久。说:班主任去世,我都没得到消息。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这些年细想,对不起老师,也对不起自己。

        一仰脖,把酒干了。

        临别时我问他:你现在还练拳吗?

        他淡定着表情,眼睛看着别处,轻声说:我现在练太极。

 

犯错

 

        在未调离教育行业、进入人大机关之前,我对乡镇干部的构成、文化层次、人员素质、工作性质和行为处事的习惯与风格,总的来说是知之甚少、相当隔膜的。我总觉得乡政府里的那伙人是些不拿锄头的庄稼人。但做人的品质还不如普通老百姓。说话粗鲁,办事潦草,作风还无来由地霸道。干什么事都咋咋呼呼,有拉大旗作虎皮、依仗官府欺负人的味道。

        这一切也许与当地流传很久、由真人真事演绎成的一则笑话有关:说是某一年的夏收季,大湾乡的乡长骑着自行车到各村去巡查工作,因为下大坡自行车的刹车线被崩断,自行车越滑越快,乡长惊叫着又不敢从上面跳下来。山坡两面正在大田里割麦子的人,都提着镰刀直起身子来看。乡长大喊:我是大湾乡的乡长,绊倒车子的五十(元),拉住车子的一百(元)。

        这怎么会让人对他心生好感呢?

        尤其是我在师范读书,毕业后转行到行政工作,竟然作为我们乡乡长的一个同学到任,来村子里指导工作所犯的幼稚可笑的错误后,我对这类人的反感就更甚。

        那时候我即将调入人大工作,回家征求父母的意见。在老家务农的弟弟告诉我:你还说你的那个乡长同学是农村出来的,看来他对农村并不熟悉。乡上在咱们村推广设施农业,建温棚。我说咱们家的地地头长,宽度不够,没法搭建温棚。你猜人家怎么说?两家共搭一个棚,各种各的。

        我才知道,人稍微当上一个芝麻大的官,就会变得很愚蠢。

        到了人大机关后,我提出到全县各乡镇去跑一跑,熟悉一下全县的情况,了解一下行政工作的程序。人大主任已经快到线了,是个明白人。因此慈祥地笑了,批准了我的请求。

        首先奔东部山区高渠乡去了。

        内心里有个小九九。

        高渠乡十年前我去过。那是因为在寒暑假为县文化馆帮忙,搜集民间故事的时候去的。现在首选这里,是因为有个跟我一样喜欢写作的朋友小林在乡政府干文秘。

        身份不同了啊,再也不是小学教员了嘛。到了县人大,虽然没有一官半职,同样也是干文秘,但人大是县级部门啊,是权力机关啊,是法律实施的监督机关啊。如果连这样小小的虚荣心都不让我满足,那也太过残忍了吧?

        时序进入九月,山区的秋意已经很浓了。一坡儿绿,一洼儿黄,一片儿红,花花绿绿,随山形地势而变,绝胜写实油画,只叹自然之手太过神奇了。

        文友自然激动大于平静,也有炫耀的成份吧,直接把我介绍给了书记和乡长。

        没想到书记那样年轻。

        当然更没想到乡长会那样老。

        这怎么搭班子干工作呢?

        幸好年轻的书记点给我一支烟,给老乡长吩咐说:陪好县上来的领导。老乡长笑眯眯地拍着年轻书记厚墩墩的肩膀说,你放心去,亏待不了他。

        书记说县上有个会,不陪我了,开着车一溜烟地走了。

        乡政府有机关灶,但老乡长给小林说:你去,跟老何说一声,要驴板肠。提早准备好,晚上我们三个人好好喝一场。

        我跟老乡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乡长姓张,已经五十一岁了。按照县上不成文的规定,科级干部年龄到了五十二,自动退居二线,把位子腾出来,让年轻人干。张乡长是县上正科级干部中资历最老的,干过乡镇文化专干、计划生育专干,干过副乡长、乡长,也干过乡党委副书记、书记。但不论怎样,都是在三亩半的地里转圈儿,从西山里调整到东山里,从东山里折腾到西山里,从没有在川区和县直部门干过,现在又干回乡长了。

        我有些不自量力地说:一般而言,从乡长到书记,从书记到部门一把手,这是干部任用的一般导向。你怎么从乡党委书记反而干到乡长,返回去了?

        张乡长笑。你说的是一般情况,我属于二般情况。

        我问:怎么个二般情况?

        乡长不笑了,抽烟。把脸埋在烟雾里。说:你在行政上干上几年,就会明白的。

        晚上,真的没有再叫乡上的其他干部,就我和小林,跟着张乡长去了街上的卤肉馆。

        山野小乡,没什么好东西。这间小馆子,倒还收拾得干净卫生。店主人的女儿一看见乡长,露齿一笑,大辫子一甩,掀了门帘进到厨间去了,听见她柔声说:张乡长来了。

        何老板就端着热的、凉的驴板肠出来了。

        我们这地方是农业大县。过去马、骡、牛、驴都是大牲口,靠它们拉车耕地。后来山区退耕还林,川区全用机械,牛、马、骡逐渐消失,就是驴还有一席之地。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嘛。不拉车犁地了,蒙上眼睛全宰,吃肉。

        真没想到,这驴板肠果真有些身份。无论凉、热,都透着筋、弹、脆,有嚼劲,一个字:香;两个字:香死。当地老百姓告诉娃娃:吃何家的驴板肠前,先把裤带解下来缠到头上,免得香破了头。

        驴肉就白酒,只管弄。

        我和小林都已微醉,但老乡长气定神闲,烟酒不停。

        乡长说:小李啊,我的二般情况就是我一直在犯错啊。干行政,不犯错你就没法进步啊。让小林给你说说我犯的错。

        小林喝了一口酒。说:乡长,你哪里是犯错,你是酒喝多了,我们散了吧,回吧。

        乡长闷头一口酒。说:也是,都到线了,回吧。

        小街幽暗,夜风甚凉,繁星倒是满天。

        看着乡长关了灯安稳地睡了,我和小林来到宿舍。

        可是怎么睡得着?

        小林说,张乡长嘛,就是每犯一次错,就晋升一格,每犯一次错就晋升一格。现在他犯的那些错没有市场了,只能等着退居二线了。

        早先,他是乡上的计生专干。有一次县长到他所在的乡检查计划生育工作。到了一户农户家。这家的女人生了好几个,还没有计划。县长就批评她,说,你养这么多,日子这样穷,为什么不少生、早结扎呢?女人说,天生女人裆下有个洞,就是生娃娃的,我有什么办法?他立马说:你说话注意,这是咱们县的县长。女人仔细看了一眼县长,柔了声音说:我要知道养的儿子能当县长,我就只生一个,早结扎了。县长气坏了,出去坐在了车上。张专干左思右想,要为县长出气,就把女人打倒了。然后出去给县长说:县长,我犯了错误,把这个女人打倒了。县长掏出烟给他点上,说:抽烟。抽烟。

        不久,他就被推荐、当选为副乡长了。

        后来,县委书记听说他是县长的人,喝酒的时候就故意找他的茬,仗着酒扇了他左脸一个耳光。酒桌上的人全都愣住了。但他不慌不忙,举起右手抽了自己一耳光。说:左脸是书记练手的地方,右脸是我自己练手的地方。

        过了不久,他就成了副书记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不断地犯着这类错误,不断地转变着身份。这两年是乡长,这两年是书记,又过了两年,又成了乡长,又成了书记。有一年,差点儿成了检察院的检察长,结果黄了,又跑到这儿当乡长来了。

        夜已深,风更紧,秋虫都不再呢哝。

        小林唧唧咕咕地梦呓着。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夜里的天花板。

 

垂钓者

 

        西海固是个十年九旱的地方。早先,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中间夹杂三五场沙尘暴作调料。演化到生存环境大受威胁,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几乎到了无法生存的地步。农村人嫁女,到男方去看家,不看房屋不问家产,只看有几窖水就知其家底。上学的孩子每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青霉素小瓶瓶,一走路撞得叮叮当当响,你猜那是做什么用的?不是玩具,是盗水器。水贵如油,家家门户大敞,水窖却都是上锁的。但那窖盖,毕竟不严实,把这一串叮当乱响的小瓶子从缝隙里垂下去,提上来,水就喝到嘴了。

        小孩子的生存智慧也是不可小觑的,他们已经读过书了,知道乌鸦喝水的故事。

        西部大开发,退耕还林还草,不许牲畜上山,牛羊只能圈养,乡镇干部的主要工作是上山捉羊。有偷牧被抓住罚了款的,也有被没收了羊只的,都哭天骂地,免不了胡搅蛮缠一场。当然也有工作不力,被上级抹了官帽子的人。

        十年过去,大有收成。山坡,慢慢地绿了起来;山沟,开始湿润、泛潮,有了一线浅流。

        这并不是说这地方早先就没有河。

        河是很多的。差不多有人的地方就有河。只是河里没有水而已,全是河滩,河滩里蓄满了白花花的石头。

        大一点的河比如西面的葫芦河,南面的渝水河,东面的茹河,中间地带的清水河,都是西海固的重要河流。最有名的是泾河。泾渭分明的泾,指的就是泾河;西游记故事中被魏征梦中斩首的老龙,就是泾河的老龙王;中国古代四大传说之一的柳毅传书,说的就是洞庭湖老龙的女儿嫁到泾河龙宫不堪忍受家庭暴力,才让柳毅传书的。

        想想这样一个干旱少雨、贫瘠天下之地,竟然有这么出名的故事产生,多少给人一种精神上的安慰,也多少让人有一些自豪感吧。

        有水就有鱼,有鱼就有垂钓者。

        我的一个内弟就是个钓鱼爱好者。

        他读书不行,勉强高中毕业,七戳八捣地参了军,因为有城镇户口,复员回来成了宝(鸡)中(卫)电气化铁路线上的一名火车司机。他在部队上是开卡车的,什么时候取得了火车司机的资格证呢?人世间的许多事,你没必要完全弄明白。就这么地吧,他开火车了,撞死了一头刚在田地里耕作完毕、跨过铁路准备回家吃草咽料喝凉水休息的老黄牛。虽然火车撞死了牛,也是没有多大责任的,但毕竟是一场事故啊,就停职三个月。

        就这三个月,他不舍昼夜、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垂钓。

        一开始都是跟屁虫一般地随着老把式到处跑,山溪、水库、渠沟、塘坝,哪儿都去,一去不归。使的渔具,也不讲究,自己动手制作的草杆子。有了两次狗屎运,扛回来几条大草鱼后,才着手装备。

        周日,难得地见到了他。

        抛过去一支烟,笑他:今天怎么没去水库上班?

        抽着烟,沮丧着一张脸,说:昨天失手,损失大了。

        大不了没钓着,有什么损失呢?

        我借了人家的一副杆,还拿了我自己的草杆子,跑到西海子去夜钓。刚下好借来的杆子,正低头弄自己的杆子呢,他妈的,一抬头,杆子被鱼咬了,带上溜到海子中间去了。西海子那么深的水,咋敢下水捞杆子呢?就那么地,让鱼把杆子带走了。哪里是鱼,纯粹是鱼精。

        一副杆子能值几个钱?

        一万二。姐夫,有钱吗借两个,让我先把人家的这副杆子还了。

        粮没打上,把口袋丢了。

        我就是从那次开始,才对钓鱼有了点兴趣。

        当然只是泛泛的兴趣,谈不上热爱。

        男人应该热爱的东西多了。

        经常去垂钓的地方是朝那湫。

        朝那二字,不读朝那,读“祝挪”。是古地名。《山海经·海内东经》上说:“大迹在雷泽,华胥氏履之,生伏羲。”雷泽就是朝那湫,大迹就是龙神。《水经注·卷三》载:“高平川水,在水发源县西南二十六里湫渊。渊在四山中。湫水北流,西北出长城,北与次水会。”这个地方,战国秦汉时是国家祭祀的重地。

        我到朝那湫,只是应景,看湖光山色,观四时之变,那鱼的有无,原不放在心上。内弟在侧,如泥塑铁铸一般,鱼倒是没见钓着几条,香烟倒是吸了几条。

        这地方自然已经被人承包。他投下去鱼苗,收垂钓者钱币若干,钓上来的鱼归垂钓者,或带走,或就地烧烤,他提供烧烤用具。是个比较有经营头脑的土著。

        去过几次,熟了,就与他闲聊。

        他指着湫渊对面问我:看到那个人了吗?

        我远远地观了一眼。波光潋滟,山影树形,其实就是一个不太清晰的黑桩。说:几乎每次来,都看到他在那里。一定是个高手,起码是个老手吧?

承包人阴险地笑:他是个屁的高手,说老手倒是没错,是个赖皮老手。钓鱼从来不给钱。他就是我们村里的。不好好种地,也不出去打工挣钱,偏爱钓鱼。他钓鱼,别人钓他老婆。现在没家没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常年四季坐在那儿,也没见钓上来个鱼。

        我说,那也是个休闲嘛。

        他说:你们钓鱼是休闲,他钓鱼,是羞先人。

 

后遗症

 

        我的这副人高马大的身板,是结婚以后老婆喂养出来的。

        师范学校集体灶上混浊的白开水煮萝卜、貌似金灿灿的玉米发糕不可能让谁拥有一个啤酒肚的身材。当然,作为准小学教师,似乎也不宜肥头胀脑,不雅观,不像话。照此看来,集体灶上的伙食,不但具有营养学上的科学性,也具有广泛意义上的社会性。

        那时候的我个头矮小、头发干枯,一副营养不良的猥琐相,脸上也因为缺少水份在脱皮,像是被狗的舌头舔过了一样。因此被安排在教室的第一排课桌就坐,和王文武成了同桌。

        王文武来自更为偏远贫穷的南部县。在当地,人们无来由地鄙视南部人,觉得他们除了孤陋寡闻、目光短浅、一根筋之外,还群体具有吝啬的坏名声:“南杆杆,喝了凉水舔碗碗。”吝啬当然不是本性,但如果人穷怕了,穷到极致了,难免会在行为上乖张起来。但是他们也有优点,那就是特别能吃苦,多脏多累的活,都不在话下,只要能够挣到钱。所以赶场割麦的麦客,全都出在南部县。

        据说有一年夏收,一群麦客赶场结束,工钱到手,一窝蜂地涌到了街道上,要下馆子挥霍一下,犒劳一下,摆一次阔气。毕竟,人的一生,这样的机会是不多的。

        昂首阔步地进到了饭馆里,散发着干燥的麦土气和浓重的汗酸味的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叉开着两腿坐在饭桌前,粗声大气地嚷嚷:

         老板,烩面多少钱一碗?

         八元。

        酸汤水饺多少钱?

         十三元。

        面汤多少钱?

        不要钱。

        领头的环顾左右,豪迈地说:

        那就来十五碗面汤,八碗加盐,七碗不加盐。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放开了弄球子。

        我问王文武,这是不是说的就是你们南部县的人?

        王文武白了我一眼:这是哪个傻逼说的?既然面汤不要钱,为什么十五碗不全加盐呢?这不是我们南部县人办事的风格。

        王文武确实具有南部县人的秉赋。课堂上,他觉得如果不注意听讲,那就是吃了天大的亏。下了课,哪怕是不让老师休息,他都要将不清楚不透彻的地方让老师给整明白了才罢休。读了三年师范,他就课代表、小组长、班委、副班长、班长一路升上去,直到毕业——优秀毕业生。

        但那时候,没有哪个同学会这样下苦功出死力地挣到这个优秀。反正就是个中专文凭,大不了是个小学教师,犯不着门门功课都考一百分。校园里流行的是“高兴不死的60分,气不死的99”。只要勉强及格,不至于肄业,工作照样分配,说不定还会比优秀毕业生分配得更好。

        但事实证明,这之间的区别还是有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嘛。比如王文武,优秀毕业生啊,被抢到南部县城的中学了;毕业成绩惭愧如我,只能到北川的乡村小学任教。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相会在当初读师范的城市里。

        我已经通过其他路径调到了这座当初读书的城市了。嘻。

        我坐在宾馆的大厅里等王文武。他打电话说他从南部县城到市里来办事,住在宾馆里。

         我看到他昂然地从楼梯上下来,不时地提一提裤子。我正想起身跟他打招呼,他却对我视而不见,直奔墙壁上挂的插卡电话,连卡都不插,拿起听筒直接就说:

        请给我接中共中央办公厅……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位多年不见的仁兄裤腰带上挂着四部汉显BB机,怪不得走路费劲,一直提裤子呢。

        我走过去,指着他腰间的那一排弹夹说:你这是干嘛?

        他愤怒地挂了电话,用五指梳拢着他的头发,说:中共中央办公厅的这帮小官僚,竟然敢不接我的电话!你说这?(他勾头看了看腰间)这四部BB机,各是各。)

        他转着身子给我一一指认:这是中共中央办公厅的,这是中央军委的,这个是学校同事的,最后这个是老婆联系我专用的。

        那天到底说了什么,忘了。

        我只记住了四部BB机。但没有一个号码是我所知道的,因为那都是专用机,知道了也白搭,我又不在中共中央办公厅上班。

        倒是记住了王文武说的一件事。

        他说:我来的路上,专门在六盘山隧道下了车,在那里呆了一个小时。我统计了一下,一个小时内有230辆车经过隧道。我最近研究易经,给人看手相。你设想一下,如果每位司机都让我看,每位收费20元,也就是一包烟钱,他们会掏的。那一个小时的收入就是4600元;每天看八个小时,一天的收入就是36800元。假如砍一半,也就是有百分之五十的司机同意让我看手相,一天也有18400元的收入;假如我价格上再优惠,也砍一半,一天最少也有9200元。到那时候,我请你吃大餐,吃红焖全肘(惭愧,当天我请客,吃清炒油麦菜、千页豆腐)。

        过后,我和南部县的其他同学谈及,他们大吃一惊。说:王文武早年参加传销被骗了个倾家荡产,差点连老婆孩子都卖了,神经上有了毛病,已经停职看病多年了。

 

陵园

 

        早先没有陵园。

        战斗结束,部队忙着追赶逃敌,牺牲的365名指战员是被村民就地掩埋的。新中国成立之后,事情变得从容了一些,当地政府着手整理资料,为这些未能看到五星红旗升起的阵亡将士立碑。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要把这已经长眠的365个人的基本情况全部弄清楚,是相当困难的。况且依当时的财力、物力,也不可能大兴土木,建成陵园,只是一些普通的坟堆,凡知道名姓的,竖一块木头牌子,冠以烈士,上书其名。尽管如此,还是有101位烈士不知姓甚名谁,只能立一爿木牌,以示纪念。

1998年,决定修建陵园,新址选在战场东面不到一公里的地方。面临川水,背靠青山。东西两厢,全为平房。白瓷砖贴面,琉璃瓦盖顶,是办公和陈列之所。陵园的主体,是烈士墓冢。依山坡而建,呈宝塔形,共12层。每一座坟茔前,都竖立着大理石墓碑。整片墓冢两侧植耐寒松柏,郁郁葱葱,像一些守卫的士兵。最高处,是纪念碑,如一柄长剑,刺破蓝天白云。

        难为的是:这101名无名无姓的烈士,怎么立碑?

        陵园的园名是曾思玉题写的。他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十六兵团第六十四军军长。长眠在陵园里的这些战士,都是六十四军的将士。

        都是人民子弟兵,碑上就刻无名烈士吧。已经是大军区司令员的将军题写完园名后,落了泪,这样嘱咐当地民政部门的人。

        就照将军说的办。101块墓碑上全都刻上了无名烈士墓。

        陵园离县城不远。清明时节雨纷纷,机关单位、厂矿学校、驻地部队、当地百姓,在这一天,全步行,来陵园祭扫缅怀。

        松柏上挂满了被雨淋湿的、洁白的、小巧的纸花。纪念碑下,环绕着五颜六色的花圈,还有散发着馨香的鲜花。

        到了农历十月一,天地静寂,山川寒瘦。陵园的职工,按照当地风俗,给每个墓碑上挂纸剪的寒衣,坟冢前献麻麸包子。这些长眠于此的人,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在他们的家乡,未必有十月一送寒衣的风俗。可鲜血洒在了这片土地上,身躯融入了这黄土,入乡随俗,应该也是安享这份祭祀的吧。

        某年的秋天,山丹丹开得正艳,陵园里来了两位南方人。一老一少。老人的怀中抱着大簇的山丹丹花,花叶还很新鲜,显然是就地采集的。小的手中提着鲜果熟食。他们找到陵园的管理人员,说他们来自江西。老人说他从有关材料上看到了这个陵园的介绍,也从不同的渠道追寻、探究,他的哥哥应该是在这次战斗中牺牲,并安葬于此的。他们不远千里找来,就是想在坟前祭奠亲人的亡灵。

陵园管理人员慌忙搬出所有的材料,根据老人提供的姓名,全力查找核对。反复多次,却绝然没有这位烈士的姓名。

        陵园管理所所长说:这里有101位是无名烈士。限于资料的缺乏,无法确定名姓。如果你老人家认定哥哥是在这次战斗中牺牲的,那么他应该是101位无名烈士中的一位。

        老少二人和陵园的管理者站在秋日明澈纯净的阳光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正在此时,平地旋起一股土雾,沙沙作响,缠绕众人,然后向北面的墓冢旋去,似有人影,恰如私语。老人顿开喉咙,喊了一声哥呀,泪如雨下。踉跄着双腿,紧随着旋风,七拐八扭,到了一座坟茔前,土遁风息。

        众人都跪倒在这墓冢前。

        大理石墓碑上,刻着无名烈士墓。

        但现在,烈士有名了。

        在墓碑上刻好姓名,临走的时候,老人说:走了一路,来到这里,才搞清了一件事:在我们家乡的那种花,叫映山红,别处叫杜鹃花,你们这里叫山丹丹。其实就是那一种花。

        何处黄土不埋人,青山有幸埋忠骨。

 

 

暮色依旧

 

胡育杨

 

        朋友打电话说准备去看灯光节的时候,我在侍弄阳台上的花。铜钱草死了,要重新翻土,重新种,绿萝和吊兰黄了叶子。两周半没浇水,已死了大半。没觉得很多天没理它们,可是扳着指头算算,时间的确是过了这么久。小城市的生活总有些乏味,一有些新鲜的娱乐大家就蜂拥而至。灯光节就是这样,有凑热闹的意思。我也常凑热闹,但这次,心懒散散的。晚饭的档口,我开车来到山脚下。大部分人已经开始下山,我跟大伙儿的方向相反。迎面过来的车里有几颗脑袋伸出窗外看我,我也看了他们,是斜着眼睛看的,有鄙视这些小市民的意思。他们看不到我的目光,我戴着墨镜。

        我径直往前走,有股不想回来的劲头。

        我热爱夕阳,总幻想着太阳下山以后的情境,人们的脸上铺满整个黄昏,或是孤独或是沧桑。

        把车停好,往山上走,那里有棵树,槐树,有上百年的历史,树干很粗,上面挂了牌子,大约写着树的品种、年代之类,我从没看过。弄那么个铁牌子把四角用钉子敲进树干,总觉得树会疼。我知道,这是小孩子的想法。我,一个31岁的成年人就这么想的,的确这么想,我不会因为自己有这样的幼稚而感到羞愧,一点儿也没有。树的外围那圈栏杆被砌成圆形,上面的栅栏没有尖刺,是平的,人靠着或坐在上面都行。围着栅栏如果能有几个固定的椅子就好,可是,这里没有。我站定,斜靠在栅栏边上,太阳还有些刺眼。没有摘墨镜,面前是满眼橘红,悠远、绵长。这时候应该来支烟,我觉得。然后伸手去摸兜。我准备了。我平时没有吸烟的习惯,独自出来,我装了烟,有意识装的,顺手拿了桌子上的打火机。打火机是zippo,盖上是一片四瓣花和一只蝴蝶还有一颗五角星,相应的机身上也有类似的图案,只是略大些。打火机是金属色,简洁、大方,不会过时。这是六年前买回来的,以前这只打火机他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朋友借用了他都会记着要回来。出门的时候它在茶几上,顺手带了出来。我希望它一直在他身上。

        准备掏烟的刹那,一个女人走到我面前,问,几点了?

        一般情况下,凡是问时间都是在搭讪。上学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趁势问几点了,我告诉了他。接着,他开始往我身边挤,一边挤一边说车上人太多、太挤了。这时候我感觉有个热乎乎的东西伸到了我的肚子上,低头一看,是这个男人的手。我抬头看他的一瞬间,他把手迅速收了回去,脑袋拧到一边,眼睛瞅向车窗外。这个男人四十几岁年纪,个头很高,长得很壮实,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很斯文,看样子不是在银行上班就是在政府部门工作。他的咸猪手行为激怒了我,我冲他喊了一声,精神病啊?!一车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我趁机冲到门口极速下车。

        面前是个女人,可我还是警惕了起来,从裤兜里掏烟的动作也暂停了。毕竟,女人吸烟给人的印象总是不大好。在男人看来吸烟的女人尤其看起来年龄不大还吸烟的女人勾搭起来会更容易些。我31岁,但看起来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这是别人说的。事实也好,恭维也罢,我自认为是个比较年轻的女人。

        即使是在同性面前,吸烟也不大好,让人总会跟风尘之类的词语联系起来。电影里面三四十岁的女人吸烟另有一番独特的气质和风韵,但在现实生活中女人吸烟毕竟是少数。

        把掏烟的动作改为插裤兜之后,我开始打量这个女人。大约一米六的样子,穿着肉粉色底绿碎花的连衣裙,裙子不长,到膝盖上面。中长发,染过,栗色。这头发应该有三四个月不曾打理了,新长出的黑色头发有一寸半长,头发干枯,发梢处有几个卷。她头发上有油,至少有两天没洗。皮肤粗糙,抹了很厚的粉底,鼻尖和额头都有新渗出的油脂,鼻翼两侧的粉已失去了白色而露出皮肤本来的黄。她的眼睛不大,睫毛膏粘到了下眼皮上,说话时露着两颗很明显的虎牙。

        我告诉了她时间,她开始跟我交谈。

        “你自己来的?”

        “嗯”

        “怎么不找个伴儿一起来?”

        “大家都忙,我闲着。”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我问了。

        “你也是自己?”

        “是的”

        “为什么不找个人一起来逛?”

        “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呆着”她说。

        没等我问她为什么,她便跟我诉说了起来。

        “你说一个人本来跟你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怎么就突然不跟你联系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是一个失恋的女人。她没告诉我她所说的这个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女的。

        “大概是忙”我说。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哪怕再忙,只要我给他打电话他马上就会接,发短信,马上就会回的。”

        “那现在呢?你给他打电话打不通?”我问。

        “开始是通的,他不接,后来就是无法接通。”

        “多长时间了?”

        “三天。”

        “你没给他发短信试试?”

        “发了,已经发了很多条,不回。”

        “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我说。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违心的。我知道,这是他要甩掉她的表现。一个男人如果对一个女人有兴趣,会时时刻刻惦记着她,有事没事都想给她打个电话或发个信息问她在干什么并且告诉她自己在干什么。没兴趣的时候,即使你问他,他也会说忙。其实,再忙,发个信息的时间还是有的。等到你发了信息他也不给你回的时候,那就是他又找到了新欢或盯上了新目标。男人想甩掉一个女人首先表现出来的就是信息的冷淡。

        她说:“他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开着小货车装卸货物,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那也说不定,没准是开车或装卸东西的时候出了意外或不小心碰到哪儿了,也说不定伤得挺严重,他没有办法给你回信息呢。”说这话是在安慰她。  

        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到了无法承受而又无人倾诉的时候是不会向一个陌生人吐露内心世界的。她跟我说,在我有能力承受的时候可以帮她客观地分析一下或者是听,仅仅是认真地听就足够了。都是女人,我理解她。

        “我问过了,他没有发生意外。”

        “你问谁了?”我说。

        “我问跟他一起干活的同事了,他跟那个同事是好朋友。”

        “那你就让他同事告诉他赶紧给你回电话,说联系不上他,你很担心。”

        “我说了,他说他告诉他了。”

        “后来呢?”

        “后来,他也没有给我回电话,他朋友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这已经非常明显了,是那个男人要甩掉她。我心想。

        “你跟他吵架了吗?”

        “没有”

        “你们认识多久了?”

        她沉默。看得出,她是不想跟我说了。

        接着,她开始问我些私人问题。我知道,她是想了解一些有关于我的事情,然后再告诉我她的事情。不是她不想说,这时候,她很想有人能倾听她的故事,只是处于自我保护的原因而不甘全面托出,她要了解一下我的境况,然后在信息量对等的情况下说出她的故事。

        我是一个军人,在部队工作,至今没有转业,至于会不会转业我也不知道。呆在一个单位时间久了像是在这里生了根,想换地方但心有余力已经不足了。我刚离了婚,前夫做着不大不小的生意,前年赔了钱,他说赔了六十万,但我感觉不止这些,后来,他陆陆续续把这些钱还给了银行。所谓的还也是他从亲戚朋友那借来还的,拆了东墙补西墙而已。家里仅有十八万存款,全都被他拿了去。

        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他在外面找了个女人。那女人比我小五岁。我看过照片,在他手机上。以前,我很信任他,没有翻他手机的习惯,可是有段时间我发现了些异常。比方说,我们正在看电视,他的手机响了,是微信的声音,他连看都不看就拿着手机去了厕所或拿着烟去阳台。等回来的时候大约已经有三支烟的功夫。回我父母那吃饭,他也总是心不在焉。以往回去都是中午吃完饭再等着晚饭后才回,现在,只要吃完中饭他就要急着走,一出门,他就说有事要走,让我自己先回家,然后,整个一下午和晚上我都是自己在家。我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在他洗澡的时候我看了他的手机。手机有指纹解锁,我自然是解不开的,另外有密码,输到第三次,对了。前两次输的都是我和他的生日,不是他的在前,就是我的在前。我家银行密码就是这个数字。但手机上面不是这个密码,是他的出生年份和生日。他的手机里有两个电话号码。在这之前,我知道他有一个号码,是唯一的一个。现在又增加了一个。增加了一个电话号码应该会增加一个微信号。是的,的确是这样。那个微信号Ai后面是两个字母,显然,这是一个人姓名的拼音字头。七年前我跟他谈恋爱的时候他就用了同样的方法Ai后面是我的名字的拼音字头。我突然冷笑了一声,同样的技俩用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对于不知情的当事人来说都是新鲜的。那女人现在一定沉静在他给她制造出来的爱河当中。

        那个微信号的个性签名是:永远想念你的这颗心,快碎了。

        之前,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这一刻,还是激起了我的愤怒。我以最快的速度看了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称呼非常亲昵,亲爱的、宝贝、宝宝之类。那女人的相册里有他们一起出去玩的照片,他们戴着墨镜,是情侣的,两个都泛着蓝绿色的反光。我曾问过他,那幅眼镜是哪里买的,他说是进货的时候卖家送的。他们在湖边拍照是519日,那个时间他告诉我说是去西安进货,要三天以后回来。那几天我感冒了,在医院挂完水回来躺在床上给他打电话,他说让我多喝热水。感冒时喝热水、肚子疼时喝热水,热水仿佛是世界上最管用的良药——去他妈的热水!

        他们的照片是在湖边,看样子是在大唐芙蓉园里面的芙蓉湖,是夕阳下或是晨曦中的情景,从发图片的时间来看是傍晚。这是我比较喜欢的景色。我曾经跟他说过很多次,说想到湖边或海边看日出和日落,但每当我说起来,他总有各种合乎情理的理由告诉我不能去。看起来似乎总没有这样的机会。说到底,还是他不愿意带我去。

        他的微信里有一张照片是俩人用手组合成了一个桃心,夕阳下的太阳光从手心射出,光模糊了他的脸,但仔细瞧仍然看得出是他。那女人肩膀上披着一条披肩,长发,微卷,齐刘海,鼻子尖尖的,厚嘴唇,大着眼睛痴痴地看着他。他的个头不高,一米七二,但他总告诉别人自己的身高是一米七六。从那女人抬头望他的眼神来看,她的个头不高,应该不到一米六的样子。这张照片是她的微信头像。

        放下手机,我立刻就想哭,但没有眼泪。

        我很想知道她是谁。我想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吸引着他,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打听到她并不难。他所有的好哥们都知道她的存在,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婚外情是件很尴尬、很恼人的事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唯独应该是与当事人最亲近的受害者不知道。他带着她参加朋友的聚会,以老公老婆相称。他的所有朋友、所有朋友的老婆都知道,唯独我不知道。我就像个傻瓜一样被别人耻笑了一年多而自己却浑然不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一定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别人嘲笑和同情的对象,更有甚者会幸灾乐祸。

        那女人也是做服装生意的,之前跟他有过合作。

        他生意上的事情很少跟我讲,他说我不懂,说了我也不知道。其实,是他不愿意跟我讲。买卖,无非是买进卖出赚差价,有什么不懂的。做服装生意主要看自己的眼光怎样、对市场的把握如何、对消费人群的心理了解多少。他赔的那笔生意就是因为对市场的掌控不够,经济不景气,他却一心想赚笔大钱,从香港代理了一个高端服装品牌,那个品牌的衣服每件价格都在两三千以上,而衣服的品质却并没有达到这个价格的水平。他投了钱进去,很快,香港的那个品牌就倒了,他投进去的钱也没有收回来。据说,这个女孩结婚一年多以后认识的他,丈夫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回家。他俨然就成了她实实在在的丈夫。

        我和她丈夫是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傻瓜。

        一想起这些,我就有股想联合她丈夫把这对狗男女彻底搞臭的冲动。我知道这个想法庸俗,这句话不符合我这样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军人身份的女人,但我就是这么想的。这样想、这样说又怎样,我是一个女人、一个受了伤害的女人。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情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到她店里见到了她。她的店面不大,墙面是粉色的,有一个小吧台,她坐在里面,对着一台电脑。她的脑袋上方供着一尊菩萨,菩萨面前的香炉里有半截香灰,弯弯的,快要倒下来的样子。香早已冷却了,但屋子里仍然有檀香的味道,这应该是一大清早就供上的。我想,菩萨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依然会保佑她,我希望菩萨说不。墙上的衣服挂得满满的,我扫了一圈,属于中端货。脱下军装我也是一个跟得上潮流的时尚女人。屋子里还有一个店员,店员向我推荐衣服,我没理她。我预备好了要动粗,所以直接到了吧台,我喊了她的名字,告诉她我是谁,她抬起头来看到我,并没有惊讶,直接说出了我的名字。她说,她见过我的照片,在他的手机里。对于她的不惊讶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本以为她对我会胆怯或显示出先下手为强的泼悍,这样我就有理由跟她理论,但她没有。她不这样,我反而乱了方寸,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进行下去。

        随后,她很自然地让店员出去吃饭,那个时间已经到了午饭的点。店员很知趣地离开了。这时候,我感觉到了她的老练。做生意多年的人,年龄小但经历的事情多,在我看来措手不及的问题,在她看来却能应付自如。

        不让第三个人看到,她这样做很好,在这里撕破脸皮,我是觉得有些丢人的,特别是为了一个男人,一个背叛了爱情和婚姻的男人。

        她说,她让他把手机里我的照片删掉,他不肯,说以后会删的。这是男人做事的手段,在没有完全确定能得到一个女人的时候,他会留机会给另一个。只要留着总有机会,哪怕是百分之一也是机会,没了就完全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在经济学的理论上男人天生就是健将。他没删照片让我心里稍稍舒坦了些,想,他对我似乎还有些感情。我知道这是在骗自己,可是糊涂一下又何妨呢?

        她说,他们之间是真感情,他连微信号用的都是爱她,后面还是她的生日,而且他亲口告诉她,他马上就会离婚,只是我一直纠缠着他不放。

        听到这里,我在心里笑了一下。我想告诉她,他的另一个手机号注册的微信号是爱,后面是我名字的拼音字头,再后面是我的生日。可是,我犹豫了一下。没说。说了她大概会去问他,但我没说,让她痴迷着去吧,终究有一天她会跟我有一样的下场。到那一天我会幸灾乐祸地看她的笑话。

        我本应该是个痴痴的当局者,可见到她我突然觉得或许当个局外人更合适。说不出为什么,但我就这么觉得。

        我问她,你离了吗?她说,她很容易就会离的,只要我跟他第一天离,她第二天就会去办手续。我问她,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是他生意赔了以后。他很难过,没挣到钱觉得回家在我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而我又从来没有安慰过他一句。那时候只有她每天安慰着他,自从跟她在一起,他才振作了起来。她把自己挣的40万块私房钱全部给他还了债,他们有过共患难的感情基础。

        她说到钱,我很吃惊。一个男人一旦跟女人有了经济上的瓜葛是很难再摆脱的。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她付出的还是很多。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在我们这种地方做服装生意赚到40万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曾经问他赔了多少钱,他说不多,没关系,凭他的能力很快就会还上。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他把家里的积蓄全部取走后,我没再过问。

        其实,他的难处我愿意听,但他不说,问他也不说。说到底,还是不信任。

        我改变了主意,没跟她吵,也没闹。我的状态令她感到不安,还有一丝歉疚。因为开始,她的样子是激昂的,跟我说话的时候扬着脑袋,后来头开始往下低,接着开始用上齿咬自己的下唇,左边右边轮着咬,把口红沾到了牙齿上。她的牙齿很白,齐整,好看得很。看她的样子,有一丝同情在我心头荡漾。

        说完,她拿了把椅子让我坐下,像我是她的顾客。开始,我们是站着的,她靠在吧台上,我站在她的左前方。进来的顾客以为我们在讨价还价。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看起来很和谐,她说,我听着,我没有太多言语。

        我想,她大概已经准备好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我会找上门来,也准备好了一大堆让我赶紧离婚的理由,或许还准备好了打架。她知道不是我的对手,我有一米七的个头,军人出身,她是打不过我的。

        我离开她店的时候她似乎还要跟我说什么,但我很快离开了。我应该坦然,出来的那一刻应该有胜利的姿态,但我没有,当然也没有失败和愤怒。这样的感觉应该有的,但没有,的确没有。

        我告诉他,我去找了她。他先是一阵愣。

        我问:你跟她什么关系?

        他说:朋友。

        “上床的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她能给你几十万块钱?!”我说。

        “就是普通朋友!钱是我问她借的!你爱咋的咋的!爱咋想咋想!”他冲我吼完,拿起衣服,摔门。走了。

        他分明在狡辩,是在用不负责的态度推卸自己的错误,但面对他的无理我竟无法应对。

        我真想自己是个泼妇,现在就扑过去张牙舞爪地打他,再或者是个武林高手,把他狠狠揍一顿,让他说真话。

        我想让问题简单化,能过,就坐下来好好谈该怎么解决问题,不能过,就离。但事情只开了个头,他就用这种无赖的做法逃避了。我以为男人做事情都是理性、有担当的,但他此时此刻的表现就像一个街头无赖,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们的第一次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

        第二次谈,我很冷静。告诉了他我从怀疑到证实的过程,并且说出了我的感受。我说,过还是不过,让他选择。如果继续,这件事情、这个人就此翻篇,我绝不会再提,如果不过,那就赶快离婚。

        我说完,他开始哭,说一开始就是她勾引他的。然后又跟我说对不起,说发誓以后不再去找她了。他说是她主动,我应该高兴,但现在我却开始瞧不起眼前这个男人。偷情是两个人的事,可是到事情败露的那一刻男人却逃之夭夭让女人独自去承担罪恶、让女人充当狐狸精的角色、让女人自己去遭骂名。这时候如果他勇敢承认的确爱着那个女人或许我会难过,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但看到他这种不负责任的模样我很坦然,觉得从认识他到现在的七年时间里—我—白活了。

        我盯着他,眼前晃着那女人的影子,卷发、齐刘海,长得有点像明星徐若瑄的模样。我替那个女人不值,既而又想起那女人说我缠着他不肯离婚的话。如果没有听到这些我一定会相信他说保证以后不再去找她的话。可现在,我不信了。

        我问他,我哪里不如她,竟要如此羞辱我,到外面去找别的女人。沉默之后,他说,他想挣些钱证明给我看他是有能力的人。我说,任何时候我都没要求过你赚大钱回来……还要继续说,他打断了我,说:“我需要!”声音很大,惊到了我。

        这时,轮到我沉默了。

        “每次去你家,你爸妈对我和对你姐夫的眼神和脸色都不一样。只要他还没到家,开饭的时间就会一直推迟,直到他来了大家才能吃饭。如果我忙,回你家吃的总是残羹剩菜。他要吃羊排揪面,即使是已经做好了臊子面也得给他另做一份,可我从来没那待遇。他不吃带鱼,饭桌上连根鱼刺都不会出现。过年的时候,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条市面上见不到的烟,我给你爸拿去的中华就一直被冷落在茶几的抽屉里,几个月过去了,烟还在那放着。跟亲戚朋友聊天的时候,你妈说家里新换的冰箱是大女婿给买的,按摩椅是大女婿给买的。我就坐在那,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啊?!我一个做服装生意的,给你父母买的衣服,从来没见他们穿过,我以为是他们衣服多轮不到穿呢,去年你爸过寿的时候,你乡下的表婶来穿的却是我给你妈买的那件衣服。是我给她买的衣服有多么不堪吗?!她这样看不起我?!”

        他越说越激动,后来成了吼。他不是针对我,我明白。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隔阂已经很深,但却没有及时得到解决。夫妻之间如果到了自己心里的任何想法都不愿意说给对方听的地步,那就开始有距离了,而我们之间已经比产生美的距离大了很多。我姐夫是一个集团公司总经理,在我父母那里对两个女婿之间是有些差别,但没严重到他说的那个地步。他说的这些都是小事,我也曾注意到,平时他不曾提起我也没说,我以为他不在意。男人总是粗心的,我以为。小事情没有解决就成了大顽结。

        其他的事情可以想象得到,不愿意跟我说的,他都说给她听了,他愿意讲,她也愿意听。感情就是这样产生的,倘若有一天自己想说而那个一直能听自己倾诉的女人被迫离开自己,他是要愤怒的,既而会把问题归罪到让她离开那个女人的人身上,然后疯狂地找让他心理得到抚慰的女人。所以,他说以后不再去找她的话我根本不信。

        仔细想想,从谈恋爱起,他就很少跟我讲他的心里话,我给他讲的时候,他也是听听而已,从不发表任何意见。他遇到困难,我以为他会讲给我听,但他没有,我天真地认为这是因为他成熟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自己承受,不需要我的倾听和帮助。可是,但凡是人只要活着就会有烦恼,就会有倾诉的欲望。哭是一种倾诉,遇到伤心难过的事情大哭一场之后会觉得轻松,女人经常这样。男人很少哭,如果可以讲,他们愿意对一个朋友或一个女人一股脑儿倾诉出来。我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和我认识了七年的男人的心事不愿意跟我讲。说到底,还是不信任。婚姻中,夫妻双方常常要扮演不同的角色。这所有的角色都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之上。男人是父亲、是朋友、是兄长、是儿子,女人是女儿、是朋友、是姐妹、是母亲。女人说打雷下雨的时候会怕,是想得到男人的呵护,男人在晚上十点钟说自己还没吃饭是想让女人心疼。生活中,男人脆弱起来比女人还要脆弱。他无助的时候想躺在一个女人怀里,就像婴儿时期躺在母亲怀里那样,不为呵护只为寻找暂时能有种襁褓里的安全感。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从没有想躺在我怀里的欲望,或许有,但他从没有这样做过,说到底,是他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比方说——我。我在想,在她面前,他大概是舒展的,也必是舒适的。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很难过,有种生生剥离的痛。

        当初,我是爱他的。

        他听了高中校友的话从老家跑到这里来上了一个三本大学。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学校,来了之后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以赚钱为目的的大学,能学到的东西少之又少。但他没有告诉父母,全家人以为他像别的考上大学的孩子一样有本事。毕业,他与多数从农村出来不愿意回老家的孩子一样留了下来。先前,他在一个学校门口开文具店,那个店离我的单位很近,我天生喜欢钢笔本子橡皮之类的东西,常光顾他的店,时间久了,我们谈起了恋爱。开始,我父母是不同意的,他们觉得我这样一个部队里的军官找个医生、律师、公务员之类的人才不会给他们丢脸,最次也应该找个同样是部队上的军官。我父亲在部队里是个干部,在那里找个合适的女婿不是什么问题,但我偏偏喜欢他。那时,他心里眼里只有我,我也一样,只看得到他,别的男人在我看来都是云烟,只过过眼而已。他的付出我感觉得到。父母阻止了四年还是没能阻挡得住,索性就这样了。zippo打火机是我们谈恋爱第二年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是钱包,情人节那天,他送我一个亮钻发夹,那个发夹我至今还用着。

        做服装生意是从我们谈恋爱第三年开始的,生意慢慢步入正轨之后我便没再过问。

        我很冷静地听完了他说的话让他自己选择。他说让我给他两个月时间。我知道,两个月以后也必然是现在的结果。这两个月当中,他会跟她商量,让她也离婚。如果能离,他就会跟我离婚,离不了,他会回来继续跟我过日子。男人在选择女人、建立家庭这件事情上的理性永远大于感性。他会权衡利弊,女人有钱他们就会少奋斗几年。有老婆总比没老婆强。让我给他时间,就是因为万一他的情人离不了婚,而他这边离了,他就两头都落空,成了孤家寡人。无论如何,先实实在在抓住一个是最好的。他先抓住我,等那边靠定了再把我扔掉。多数男人是两边或几头都抓着,被发现后再放下其中一个,如果不被发现他们就永远脚踩几只船。男人出轨不细心的女人很难发现,女人不同,一旦出轨,丈夫在床上就会发现。男人可以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和女人上床,女人体会不到,但女人不同,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跟一个男人上床等于是让她受罪,男人一碰到她的身体就会感觉得到。

        跟他谈完之后的第三天,我发现怀孕了。到医院确定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他和她在床上的情景。我感觉到了恶心,一种当时就想吐的恶心。没有告诉他,没有与任何人商量,我堕了胎。没有纠结,过后也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冲动的行为。

我俩完了,这是直觉,我相信它。

        之后,我陷入了痛苦的境地。我去了我们曾经到过的这个城市里所有地方,每个去过的角落都是回忆。这时候的记忆都是美好的,也或许是我在有意逃避,只让美好的瞬间在脑海里呈现。

        我是个军人,至今或者说以后都会在部队工作。破坏军婚的第三者是要被判刑的,我可以让她坐牢。我没有那样做,很痛快地跟他离了婚。

我父母还不知道。

        晨曦或夕阳下的湖边是我曾经很想和他去的地方,没实现过。现在我独自来到山下,弥补遗憾。桌子上的打火机不知是他有意放在那里还是忘了拿。我希望他能来拿走——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偷偷来拿走,就像没被我发现它曾经被落在桌子上。我们认识七年,最起码,前五年是幸福的。人,要记住美好,忘记痛苦。

        我没跟在这里偶遇的女人说我离婚,探究别人隐私的欲望很多人都有,我不能满足她。

        我告诉她,丈夫出差了,我一个人出来溜达溜达。她又问我孩子呢,我说,在我妈那。她问,是男孩还是女孩。我说是女孩。这些都是随口说的,没经过大脑思考。

        她说,她丈夫是个哈博儿。哈博儿这个词她用的是英文,我至今不知道这是哪个词。我问她,哈博儿是什么意思。她说是建筑师。我只知道哈勃望远镜。我觉得我们这里很少有人说话时夹带着洋泾浜样的英文。她跟我聊天时反复在说这个词。

她说她是学医的,英语很好,会日语。我问她,日语好学吗?她说好学,就是片假名之类,不难。我问她建筑师用日语怎么说,她没有回答我,转移了话题。她说她老公长得特别帅,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让我看。那张照片上的确有一个男人,戴着墨镜,旁边还有个孩子。照片已经很旧了,像许多年前拍的。从照片上看不出他英俊,只觉得块头比较大,旁边有个男孩,四五岁的样子。她说,那是她儿子,她儿子一直不在她身边,生下来不到一岁就送到他奶奶家去了,奶奶家在上海,孩子一直在上海生活。我问她孩子那么小,为什么不自己带着。她说,孩子奶奶说上海的条件好,孩子在那边生活对孩子有好处。我问她,照片上怎么没有你。她说,她丈夫很少回家,回到家给她放下些钱就走了。

        我不知道丈夫很少回家跟照片上没有她有什么关系。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目光在游离,仿佛旁边有许多人在围观她而她却不敢看大家。她说她不缺钱。她说她希望丈夫能回家,天天跟她在一起,但丈夫总不回去。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她说丈夫要跟她离婚,她不离,为此,她自杀过,吃了许多安眠药,被救过来了,从此丈夫再没跟她提过离婚的事,每个月回去一次,给她放钱,像是给她发工资。

        根据她说的情况,我觉得她丈夫回家像是月经,只是月经要几天才走,他丈夫大概几分钟就走。

        我知道了,先前说的那个让她失恋的人不是她丈夫,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应该比她小。

        她说这几天她快疯了,找她男朋友始终找不到。在公司上班她一点心思都没有,常出错,前一天,老板把她训了一顿,她当时就跟老板吵了起来,被同事劝住了。后来,她也知道是她的不对,又跟老板道歉,老板原谅了她。

        我心里知道,男朋友在躲着她。她心里也知道,但不愿意承认。

        我问,你男朋友人品好吗?她说,挺好的,比他身边的朋友好。我还没问怎么个好法,她就说起了他朋友。他的一个朋友姓江,就是她找不到男朋友时联系的这位。她说小江的女朋友是他小姨,是他的亲小姨,是他妈的亲妹妹。他们在一起几年之后又把小姨给甩了,为此他小姨伤心欲绝。听到这里,我十分震惊。我觉得她在杜撰,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夸张,没有镜子也看得到的夸张。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反应,平常得像在说一个普通的恋爱故事。我说我不信,她说,这是真的,千真万确,只有他的几个好朋友知道,别人都不知道。

        我的脑袋有些发麻。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天黑了下来,渐渐地只能看到人影。她问我电话号码,我犹豫了一下,给了她。

        她说:“咱们能在这遇到,又聊了这么久,很投缘。以后我再有什么事约你出来聊聊,你来吗?”

        我确定地说:“好的。”她是随口说说而已,我想。

        “聊天的地方随你挑,我付钱。我在经济上没问题。”她跟我强调。这时候,我预感,她可能会再找我。

        开车把她带下山,风从车窗吹进来,头发乱了。她望着前方,我用余光扫视了她一下,她什么都没看。很显然,她的心思不在这儿。

        第四天下午,她打电话给我,说,能出来聊聊天吗?预感是正确的。我说,可以。她让我挑地方。我选了北京路上的布朗咖啡店,我喜欢这里的卡布奇诺。这里的甜点甜而不腻,装修考究,靠窗边的位置比较好,那里是落地窗,玻璃明净。

        我先到,在窗边坐着等她,她进来后向周围扫了一眼,说:“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我选的那处座位在角落,屋子里有轻音乐,只要不是大声喧哗,大家基本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

        她拉我出去说她常去的一家水吧特别安静。

        十分钟后她带我拐进一个巷子去了一家店的二楼,屋子很黑,需要开灯。走廊模样的过道左侧是一个个隔间,隔间的墙是木板,隔间上没有门,用个布帘子拉着。看得出,这样的隔间并不隔音。这儿的环境与布朗咖啡店有天壤之别。因为是下午,没有喝酒的人,这里相对来说安静些。楼上就我们两个人,服务员下楼之后没有人听得到我们在说什么。她要了杯珍珠奶茶,我要了杯热牛奶。

她跟我说,她找到男朋友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找到的,在他常去喝酒的一个烧烤店。我问她,他怎么解释。她说:“我们算是和平分手了。他又找了一个,可能年龄和他差不多。”说话的时候她仍然不看我,盯着眼前的奶茶。我心里突然很难受,想让她大声哭一阵,但在一个只是第二次见面的人面前,她一定是哭不出来的。

        “他说他要找个人结婚,而那个人不是我。我说,我可以离婚,和他结婚。可他说,他跟我玩玩可以,不可能跟我结婚的。他说就算他愿意娶我,把我带到家里,父母也不会同意的。”

        我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她说:“两年三个月零六天。”

        “怎么认识的?”

        她说:“跟朋友玩的时候认识的。”

        “我当时的目的很明确,就想找个男人陪我,可是后来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他了”她说。

        “他就是一个开着小货车给超市送货的送货员,而我是一个白领,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我都配得上他。可是他却把我给甩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只是说起话来语速很快,说着说着嘴里会溅出唾沫星子。像夕阳下的古树旁见到的她一样,讲话时仍旧不看我,目光游离,像是旁若无人地在讲自己的故事,她只想讲,有没有人认真听她不在乎。不过,我在认真听。

        “你们在一起的日子肯定有非常美好的时光,记住它,剩下的全都忘掉。”

        “嗯。我俩好的时候我特别开心,那时候不想别的,就觉得那一刻真好。有一次我俩去爬山,走了好远,该下山的时候我把脚给崴了,他就背着我下去。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背过我。他背着我,我给他擦额头上的汗,那时候,我觉得真好,都没感觉到脚疼。回来的时候,脚肿着,他倒了热水,用毛巾给我敷。水里放了盐,他说这样有消肿的作用,他还说,如果当时崴了脚就能找到冰块或者用冷水敷就好了,那样的话脚就不会肿。那天,他还给我洗了袜子。”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我,笑着。这是我与她认识并交谈的几个小时中的第一次笑,很灿烂。

        “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我成年后,他是第一个给我洗袜子的人。”她的视线又离开了我,双手握着奶茶杯,眼睛盯着杯子里伸出的吸管。杯子外壁有些流出来的奶茶,我感觉她的手心一定粘上了那黏黏的液体,可她似乎没感觉到。

        “你们在一起会感觉到年龄差距所带来的问题吗?”这是个很八卦的问题,我就这么八卦地问了。

        “没有,我没感觉到。在他面前我就像个小孩子,可以撒娇,可以耍赖。他直接喊我宝贝。在这以前,我没有撒娇、耍赖的机会。”她娇羞地说。

        她说的这些,我相信。在一个男人面前自己能像个天真的孩子,可以哭闹、可以无缘无故无来由地撒娇是件幸福的事情。

        接着,她沉默了。

        我听到楼下有人在喝酒摇骰子。

        “昨天我被老板开除了。”喝了口奶茶,她说。

        “为什么?”对于她被老板开除我并不惊讶。她上次说过的那种状况,作为一个私企的土豪老板没炒她鱿鱼已经算是仁慈的了。

        “我开票,把58万货款少开了一个0,成了58,后来被同事发现退回来让我重新改。老板知道后说我,我就跟他不愿意了,当着全公司人的面吵了起来,我又哭又闹,把老板办公室的门给踢了一个大洞”。

        我想象得到当时的情景。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能把她拉开,给她个台阶下已经很好了。

        “老板让保安把我拽了出去。后来,我再跟老板道歉,他不愿意见我,说让我走,他会给我多发两个月的工资,让我赶紧走,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多一分钟都不想见。然后,我提着包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我就去找我男朋友,他不理我。我看他在干活,就站在一旁等,等他干完活,我跟他说,老板把我开除了,他仍然不理我。他擦完汗、换了衣服就走了。我站在一边哭,眼巴巴地望着他,想着看到我这个样子,他一定会心疼,那天说跟我不会有结果的话就是一时跟我怄气,会跟刚认识的那个女孩不再来往,能继续跟我好下去。可是,他一直不理我,任由我自顾自地站在马路上哭。我可以跟同事、跟老板发脾气,但对他,只有笑和哭,从来发不起脾气来。”

        我想到了一句话:低到尘埃里的卑微。这是张爱玲遇到胡兰成时说过的,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在她这里,我觉得这样说比较贴切。

        两周后,我收到了她的短信:我走了,去新疆,我的发小在那里。大概以后不会再回来了。谢谢你听我唠叨!

        跟她聊过两次。这个短信看起来要比真实见到她的状态正常得多。

        我很想安慰她,然后说些一路顺风之类的话。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我发了两个字:保重!

        短信发出去后,我去花市买了花,四种颜色的玫瑰海棠,红、黄、白、粉。花在盆里开得满满当当的,在几盆绿萝和吊兰的阳台上,四盆花美艳得很。把花摆放好的时候,夕阳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地板我刚擦过,亮亮的。把家里收拾齐整,从里到外欣赏一遍。离婚以后,这是第一次看到家里的整洁。我想吸根烟,找打火机,那只zippo没找到,我分明是把它放在茶几侧边的抽屉里的。我突然想起他打开这个打火机盒子时的表情,像个孩子般的快乐。

        我把嘴里叼着的烟放回到烟盒,站在窗边看着太阳一寸寸往下落。想,太阳转一个圈,明天又是一个美丽的晨曦。

 

 

彼岸花开

 

  

 

        屋子里暖融融的,温馨、洁净,那株罗布麻依然绿意盎然,它的枝蔓从盆子里一直伸到屋顶,又从屋顶返回来,斜斜地吊在半空里。她拿着一只塑料花洒给花卉浇水,水滴滴在落叶上晶莹剔透。她养的花卉不多,说起来,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卉,有两盆橡皮树,一盆仙人掌,一盆菊花,还有两盆海东青。从前的时候,春兰也养过,还有月季,但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它们都相继地被冻死了,所以她只养那些耐受的花卉,像那海东青,即便是在冬天也绿意不减。有时候她会想,这海东青,就像她的命一样,虽然不是那么娇贵,但是顽强。她喜欢养花也有五六年了吧,刚开始是一盆橡皮树,那还是青兰送给她的,青兰看着她苦巴巴的,一个人带着孩子,就把那盆橡皮树送给她了,青兰说:姐,养养花,能调解一下情绪。她想,养一盆花能调解什么情绪呢?不过,每天从地里回来,除了吃饭、休息,空暇里看看花,时间也就打发了,三来两去,她也就喜欢上养花了。那时候孩子还小,刚刚上学,日子过得并不那么顺畅。她一个人,遇到农忙的季节,总感觉忙不过来。忙还不说,关键是她气不顺,总想撒气却又没地方去撒,背地里也遭人议论,说她至少是个不称职的女人,如果她称职,男人怎么会丢下她和孩子,还丢下那个令多少庄户人家都羡慕的工作,跟上一个野女人跑了呢。还有她的婆婆,她似乎变得比别人还恶毒。别人只是在背后议论议论,虽然揶揄,但也有不乏同情者。婆婆却全然把儿子丢掉工作、丢掉家庭的责任推到她的身上了,特别是这两年,那个野女人把儿子甩了,儿子落魄到在外地靠打工度日之后,这种敌意就尤甚。好在她跟婆婆的住家还有一些距离,虽然在一个庄子上,但是一个庄前一个庄后。况且,既然她儿子不要她了,那她跟她还是什么关系呢?各干各的,各吃各的,各住各的。只是,再怎么着,也扭断不了儿子跟婆婆的关系。婆婆再跟她不对头,但孙子是她的,她身边再无有一个亲人,她对孙子的疼爱,就可想而知了。孙子总爱往奶奶家里跑,奶奶也总给他留了一些好的吃食。遇着地里忙,她很晚才回去,儿子放学后,就先去了奶奶家里。有时候,庄稼地轮到夜地里浇水,儿子就睡在奶奶的屋子里。

        那盆百合静静地开着。这盆花卉,就显得名贵一些,关键是,这盆花卉是他送的呀!她当时有些喜出望外,她觉得他已经洞彻了她的心思,脸上露出了羞赧的神情。他叫马骞,他们认识的时间不是太长,他从外地来,在这里的一家建筑工地打工。他们认识,还是春兰给从中搭的线,因为春兰嫁过来之前,他们是一个庄子的。他比她大五岁,有一个十多岁的姑娘。他的女人是那一年得乳腺癌后去世的,看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垒了不少的外债,所以续弦就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她呢,那一年男人跟上那个狐狸精走的时候,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说是去做生意,就一直没有回来。这些年,因为有个儿子,有那看上眼的鳏夫,却又怕担那抚养孩子的责任。现在的一个孩子,从读书起,到上大学,到将来娶媳妇,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特别是娶媳妇,现在都要给在城里买房子,彩礼也是好十来万,到了那时,又不知发展成啥样,所以那些汉子就畏避了。当然,也有那愿意娶她的,她却又看不上眼,这样,也就耽搁下来。现在她的儿子都读四年级了,个子仿佛是一夜之间窜起来的,也比别家的孩子要懂事许多。她当然小心地呵护着他,就像呵护那盆百合一样。那盆百合,如果天寒,她就把它搬到火炉子旁边,到了中午,阳光从窗子里透了进来,屋子暖洋洋的时候,她又把它搬回到窗前,让它得到充足的阳光的照晒。儿子也是,因为少了父亲的疼爱,她总是怕他受了委屈。此刻,儿子去上学了,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人,在这暖融融的、花香扑鼻的屋子里,一切都是温馨的。

        他走过来,从她的手里接过了花洒,放到一边,就从后面把她搂住了。自从那一次突破了防线之后,他总是这么黏,只要没有外人,他就喜欢搂抱她。他一米八零的个头,她在他怀里就显得娇小。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日子,那是春天,桃花都开了。春兰来家里叫她,她打扮了一下,就随她过去了。一推开春兰家的门,她就看到他局促地站在她家的地当间,绞着两手,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才相亲的大小伙子见着姑娘。他浓眉朗目,给她的印象不错。他语言少,近乎木吶,她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久之后就完全的变了一付嘴脸。那是在半个月之后的傍晚,他们相约在村边的桃树林见面。他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刚才收工,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上面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泥浆。他说,兰芝,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她天真地眨眨眼,又摇摇头。他让她闭上眼睛,她就闭上了。他突然抱住了她,对她一阵的狂吻。这就是礼物啊?不过她没有拒绝。他们都是过来人,到也少了那些繁枝缛节,简直是直奔主题。不过想想也是,她眼看六年的独处了,除了心灵上的孤独需要抚慰,肉体上也是一种饥渴。他何尝不是呢?有了第一步,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一个月后,她不见来红,有些慌乱,就偷偷地跑到县里,从那里的药铺子买了试纸回来,一测试,试纸上面出现了两道红杠子。糟了,她怀孕了。

        “你知道吗,我怀孕了。”她在他怀里,任他抚摸。每次的相拥,她都感到幸福美好。

       “兰芝,我们结婚吧。”他说。兰芝就是她的名字。

       他们相处,邻里都已经知道,结婚应该是迟早的事。可是即便是结婚,也是需要去打掉孩子的。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她也有了一个儿子,他们是不可能再拥有共同的孩子的。他提到了结婚,当然,这很好,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她相信他们结婚后,他们的小日子一定过得甜蜜。得好好筹划筹划,虽然是第二次结婚,但也不能草率。孩子们怎么办?他们毕竟还小,心智都不成熟,他们相处,就需要慢慢磨合。还有,是她嫁他那边去呢,还是他过来?她这边的条件,自然是要比他那里好许多,但是她又怕他受不住婆婆的那副冷脸子。婆婆这一向只要一见到她的面,脸就掉下二尺长。将来他要是过来,虽说与婆婆已是两家,却还是有些丝丝扯扯的,怎么能切得断呢?

        关键的问题是,她现在必须要去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挎包都是他给买的,黑色的,小巧玲珑。她觉得过于洋气了,他却笑她太土。不过,背在身上确实受用许多,经过打扮的她,也好像年轻了许多。她走出屋子,外面暖洋洋的,路上遇到好几个人,都是本村的,他们脸上露出一些捉摸不透的笑,问她这是要去哪里呀,打扮的这么时髦。她也回以浅浅的一笑,只是说随便转转。她已经习惯了村民们的揶揄。当年男人顺义的背叛,人们都说,她太傻,只知道在家里死受,只知道她是个妻子,完全忘了她还是一个女人。她嫁过来的那几年,顺义家里的光阴并不好,主要是婆婆多病,建屋娶妻都是要花大笔钱的,所以欠了不少的外债。家里种了十多亩的田地,收入总是有限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她只能一头插进了田地里。她劳动是没得说的,锄地间苗这些都不要说了,就是犁、耱、耙、耧这些活计也难不倒她。那时候顺义也还是个农民,他当年曾经在部队呆过两年,复员后一直就窝在家里。他们有了孩子那一年,顺义终于打通了各种关节,在乡里信用社谋到了一个差事,成了一名信用社的职员。男人有了工资,家里的境况就得到改善了,只是男人一有了工作,田地里就更苦了她,特别是农忙的季节,每天暴晒在太阳底下,劳动强度又大,回到屋里,腰膝酸软,恨不能躺到炕上多睡一会儿。可是她不能,孩子要照顾,鸡鸭要喂食,羊也离不开一把草料。所以说,她的身子很快变了形,脸也晒得红里透黑,甚至房事,她也少了许多的兴趣。如果她跟男人走在一起,别人会说,他们两个,根本就显得不般配了。那一年,男人成了信用社的信贷员,是个掌握着一些权力的人物了,那些需要贷款的农民,见了他的面总是点头哈腰的,男人就风光的了不得,在家里也有了一些派头。男人是什么时候跟那个妖精勾搭上的呢?她说不准。开始的时候,那些村民们见了她的面,总是对她投过来一些异样的眼神,搞得她云里雾里的,后来就有一些传闻传进了她的耳朵。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有她蒙在鼓里。可是她又有些不相信。那个妖精她也认得,叫叶桂花,不是一个本分的女人,长得确实是有几分姿色的,因为不拢家,早和男人离了婚,这些年在外面跑着做生意,据说都是和纸品有关的。那一次她去乡里赶集还碰上了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裤,紫色的低领云罗衬衫,胸脯顶得很高。她的头发也烫成好看的波浪形,描眉画目,耳坠子都是两个大大的绿色的什么石头,俨然是一个城里人。她对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在打量着她。她当然无法跟她比了,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弯下腰去,在那个卖鸡娃的摊子上挑了几只鸡娃放进纸箱子里,付了钱,抱着纸箱子回家去了。

        她没有想到,男人跟她的关系急转直下。他们的婚姻,都是媒人介绍认识的,在顺义没有工作的那几年,日子还过得平平顺顺、和和美美,虽然粗茶淡饭,但男人从来没有嫌弃什么。特别是她怀了孩子的那一年,男人对她的那份关爱,真是让她受宠若惊了。那一年,地里的活计都是雇上人干的,男人不让她沾凉水,不让她干重活,就是洗衣服这样的活计,他也全包下了。有了孩子,他们也恩爱了一段日子,毕竟她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他们家,到他这辈子就是单传,儿子真是让全家的人喜出望外。可是现在,男人就左右的看她不顺眼,无论饭菜多么丰盛他都觉得没有滋味了,无论她多么辛劳男人都不领她的情,总是嫌这嫌那的,有那么一段时间,差不多两个月都没有碰她的身子。当然,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她说不定还一直要忍下去的。那一次他喝醉酒回来,嫌她给他打的洗脚水烫了,就动手打了她,那是他第一次打她。她虽然委屈,但是为了孩子,她把泪水咽进了肚子里。后来类似的事件接连发生,她就忍无可忍了,都是那个狐狸精害的,如果没有那个狐狸精,她的日子哪能过成这个样子。她把满腔的怨愤都发泄到了那个狐狸精上。那个晚间,男人说是要到单位去加班,就出去了。她安顿好孩子,也悄悄地跟出来。那个晚上很黑,男人在前面打着一只手电筒,她老远地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果然男人哪里是去加班,他径直往那个狐狸精家里去了。那个女人的住屋,离他们家不到两里的路程,那是她的租屋,那个女人在外地跑得多,回到乡里就住在那里。她躲在一角,等到那屋子里熄了灯,她就冲过去,猛地撞开了门,摸着黑扑过去,对着炕上那两个赤身裸体的狗男女又是抓又是打。打闹声惊动了邻里,他们过来,男人和那个狐狸精的事情,就完全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后来是生产队长出面弹压,才平息了下来。毕竟男人是有工作的人,她怕把事情闹大了,男人丢了工作,她才没有把这件事情闹到他的单位上去。但是影响,已经是消除不掉了,男人第二天去上班,脸上还带着她给抠下的几道血印子。她在当天夜里打了一个包裹,星夜回娘家去了。直到半个月后,在众人的劝说下,她才回来。

        男人安稳了一段日子。她以为他会悔改的,只要他悔改,那么过去的事情她还计较什么呢?她依然默默无语地劳累着,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只是,现在的她已经有所改变了,她也注意穿着打扮了,特别是在赶集的日子,高跟皮鞋、新款的衣服,还有首饰、坤包,也还要细细地画眉描唇。她其实长得也不赖,虽然没有那个狐狸精那么妖冶,但也另有一番风韵的。村庄里的人们见她如此打扮,也会揶揄地笑她,说她是和那个狐狸精在比美。其实那段时间他们夫妻早就成了人们的笑柄,他会被人耻笑,她也是。后来,一切都也习惯了。然而,任她怎样改变,还是没有留住男人的心,两个月之后,男人竟然丢下了他那份让多少农村人羡慕的工作,丢下她和孩子,随上那个狐狸精跑了。她觉得她是个失败者,然而细细地究其原因,她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一段日子她情绪低沉,她甚至有些邋遢了,白天精神萎靡,晚上睁着眼望着屋子,睡不着觉。一个月不到,她就瘦下去十多斤,眼睛都陷下去了。如果不是青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那日子,青兰几乎每天都过来安慰她,还给她送来了花卉。这样,她的心才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离婚这件事是她提出来的。男人随着那个狐狸精跑的面也不见,最后在半年之后,是法院在他缺席的情况下给判决下来的。她不想知道他的消息,但是有关他的传闻,还是从各种渠道向她的耳边汇总过来。那年他们出去说是去做生意,除了他从家里掠走的两万块钱,还从亲戚朋友那里借了二十万,结果不到一年就全赔进去了。也有人说是他中了那个女人的招数,反正他成了穷光蛋后,那个女人就又把他甩了。那个女人还时常回来,开着一辆小汽车,人也打扮的更加时尚了。可是他呢,为了还清借来的钱款,下过煤窑,后来又到砖窑上去打工,都是下苦力的营生。丢了那么好的工作,又混成现在这副样子,即便是家里有老人有孩子,他也没脸回来了。她想,这真是报应,搁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走歪门邪道,哪还能有个好呢?

        马骞就等在村外的路边,他们在这里碰的头。每天三趟的班车,他们是坐最早的那一趟,时间都已经八点钟了。从这里到陶乐镇,六十里的路程,到了那边还要倒车,还要过黄河,才能到县里。她坐在车上,神情凝重地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村庄、树木、农田。马骞坐在她旁边,他把她的一只手拉过去放在他的手心里摩挲着,她没有拒绝,他大约是以为她的脸色凝重,是在为即将的堕胎而担心,尽量地想给她一点安慰。其实他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当年她怀上她家宝宝的时候,都是定期做孕期检查的,除了乡计生专干每月下来做一般性检查,顺义还亲自陪上她到县妇幼保健所去做了两次B超的,坐到班车上,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他那是感激她为他怀了他家的宝宝。孩子六个月的时候,她的肚子完全的出怀了,比同期怀孕的女人大出许多。村子里的那些有过经验的婆子们都好奇,还有人打赌说她一定是怀的双胞胎。那时候她也像其他妇女一样,脸上露着幸福骄傲的神情,一有机会,就挺着肚子在村子里转一圈。顺义也以为是双胞胎,到了孕检中心一检查,不是。怀孕九个月的时候,因为家里农活过于忙,检查的事就搁下来了,以为没有什么事情,只等着到了产期,瓜熟蒂落,等着坐月子就是了。那时的村子里,有两个有名的产婆,都是六十过头的人了,一生中不知接生了多少的孩子,当年她们接生的孩子,许多都成大人了,成了家,他们生孩子,又是她们给接生。当然,乡里计生专干也是会接生的,但是如果她忙,那么这个任务还是要落实到那两个产婆身上。男人早早地给那其中一个产婆打了招呼,因为她就是他们庄子上的。那天乡计生专干下来了,看见她的肚子就有点吃惊,给她听胎心、摸胎位,一切正常,一量血压,糟了,说她得了妊高症,需要马上到县里去治疗。傍晚顺义从地里回来,得到这个消息,脸色沉重,她也不免紧张。他们搭了一辆便车,星夜到了县里,来到妇幼保健所,一检查血压,收缩压大于17.3KPa(130mmHG),舒张压大于4/2LPa(30/15mmHG),检查尿蛋白,也在+以上,而且她人浮肿得厉害。医生当即开始给她输液,主要是消肿、降压。连续的三天,男人都没有睡上好觉,他那早就被晒得黝黑的脸膛又消瘦了许多,眼帘都翘了。她那会儿真是心疼他,知道他在担心她,更在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第三天的头上,她的血压降下来了,浮肿也消下去许多,算算预产期,已经过了十天。大夫给她输了催产素。一个小时以后,她听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啪”得一声,应该是羊水破了。接着,她被送上了产床。那天生孩子她记得的,没有过多的疼痛,从羊水破裂开始,到孩子降生,前后也不过一个小时。孩子降生的时候,他的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睁得好大,仿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他没有哭,在大夫怀里像一条不安分的鱼,差点从大夫的手里滑溜出来掉到了地上。看到儿子,男人幸福地哭了,他把为他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她小心地抱回了病房。

        当年的经历,现在想起来她觉得有些心酸。好在有了儿子,给她的心灵以很大的安慰。

        下午,他们来到了县妇幼保健所。她没有想到,还是当年给她接生时的那几个大夫,不过她们早就不认识她了,肯定是她的变化很大的缘故,她在农村,一个人种着那么多的地,辛辛苦苦地拉扯着孩子,难免不过早地出现了衰老,其实她四十都不到。而那几个大夫,好像没有太多的变化一样,那个上了年岁的,只不过是鬓角多了一些白发而已,当初就是她给她接的生,现在她已经升任成为所长了,不过依然坐诊;一来到这里,马骞就忙上忙下的,挂号、领着她就诊、缴费,然后陪着她量血压、验血、尿常规检查、白带常规检查,做B超。她做的是微管可视无痛人流术,无菌房、无影灯、蒙着消毒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大夫,这些让她想起来心里就有些不踏实的感觉。她做了静脉麻醉,几分钟后她就失去了知觉,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在观察室里了。她清醒后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头的马骞,他握着她的手,眼里流漏出多情、愧疚、担忧的神情。她咧着嘴对他笑笑,他也对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观察了两个小时后他们出来,天已经向晚,没有回乡下的班车了。他本来建议他们在招待所住一宿的,可是她惦记着家里的儿子,坚持要回去。他拗不过她。他在附近的市场买来那么多的东西,有白条鸡、两条鱼、一些蔬菜水果,还有两箱夏进牛奶,大包小包地拎了过来。她想他倒是心细,大夫关照她注意营养,给她推荐了这些营养品,他竟一一记在心里,而且如数买回来了,她的心也是暖暖的。他们打了一辆蓝色的出租,只一个多小时候,就又回到了乡里。

        推门进屋,看到儿子爬在方桌上做作业,听到她进屋的声音,抬起头来说:“妈,我奶奶病了。”说完他又低下头去,自来水笔在作业本上沙沙有声。

“你看,妈也病了,刚从医院看病回来。”她多少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下体在隐隐作痛,她坐在炕上就不想动弹了。

        儿子丢下笔,站起身来说:“妈你病得厉害吗?我给你倒水喝。”

        她摇摇头,只说是一点小恙,休息两天就好了。

        儿子叫小刚,他的长相要比他实际年龄高很多,而且也懂事了很多,简直像一个大小伙子了,宽脑门,鼻直口方,说话时声音已经有了一些变音。别人说,像他爸爸,但她觉得儿子要比他英俊许多。这么漂亮的一个儿子,当初那个狠心狼怎忍心就抛弃了他。她想起那段心酸的日子,男人的离去让她的日子变得阴暗起来,也给儿子的心里留下了那么深的阴影。没有了爸爸呵护的孩子,受到别的孩子的欺负是肯定的了,有一天她从地里回来,看到他在墙角一个人伤心地抽搐着哭,泪水在衣襟上都打湿了那么一片。当时她也心酸的想流泪,但她还是忍住了。她不想在儿子面前显示自己的懦弱,关心孩子可以,她怎么能在孩子面前流泪呢?从此她也注意起自己的一言一行来,她终于把他影响到了,孩子上学后成绩一直优异,而且逐渐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儿子体育方面也是不错的,喜欢玩篮球,这都是好迹象。她跟马骞相处了之后,她暗暗观察孩子会对他有什么反应。儿子刚开始,也是有些抵触的,但是马骞这个人不错,跟孩子也能够沟通,慢慢地,这些情绪也好像消除了。

“奶奶得的是什么病?”临睡前,她好像突然想起来问。

        “呃,没事的,和你一样,休息两天就好了。”儿子说着,合上了作业。

        对了,他说他中午收工后,一定会过来陪她。她相信他会来的,他一相信守承诺,况且她现在又做过引产,而那个孩子,那就是他做的孽。她在早晨就下地来,给儿子做了简单的饭食,看着他背上书包上学去了。然后,她喂鸡喂羊。他曾经安顿她这两天不要乱动,除了静养,还要多增加补养,但她觉得自己还不至于那么矫情,这些简单的活计,应该是还能够做的。然后,她回到屋子里,实在是无聊,她就搬过一把椅子,坐在那些花卉前边。那些花卉就摆在窗边,她家的窗子安装的很低,阔达的窗子,让充足的阳光投射进来,使得那些花卉能够完全地沐浴在阳光里。百合、橡皮树的花朵都绽放着各自的色彩,其他几个植株都鲜翠欲滴。她可以欣赏这些花卉,也可以把目光向窗外投过去,去看看外面的景观。她家的住屋,正好在村子的最前排,前边是她家的小菜园,那里边除了青菜、韭菜,还有茄子、西红柿,都已经结上了果实。小菜园的那边,就是农田了,碧绿的玉米遮挡住了她的视线,但是村庄道路就从那里穿过,一直通到前面的公路上去。如果他来这里,肯定是要从那条村道上过来的,通常他都是骑一辆自行车,很破旧的一辆,还是他的工友的。她听到桌子上的马蹄表嘀嗒嘀嗒的声响。十二点过了,他应该快来了。她目不转睛,直看的眼里汪上眼泪来。

        他没有来。一直过了两点都不见他的踪影,她有些沮丧。

        儿子是下午四点半开始放学的,他一回来,放下书包,就往奶奶那边去了。她知道,他那是惦念着奶奶。儿子说他奶奶病了,究竟是什么病,她也懒得再问。她知道她一直患有高血压,常有身体不适的症状。那年顺义跟上那个狐狸精跑了,她气得差点没吐出血来。兰芝不会忘了那个日子,天都阴沉下来了,一丝阴风卷着枯叶败草在院子里翻飞。她的婆婆就是那个时候过来的,她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对她破口大骂。她倒是没有老糊涂,但是她的那些理由,却是完全的向着她的儿子。她终于听明白了,她骂她的理由,是她不应该去捉奸,如果不是撕破脸皮,闹到儿子在乡里都没有脸面,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来,更不要说他那单位的领导还找他进行了好几次谈话,他哪里能做下这些事体。他本来是人前头里走的人,现在落到了什么地步,工作丢了,家也不要了,这一切,还不都是她不明事理所致。兰芝没有出去,她心也疯了,任由婆婆在外面叫骂,她只一个人在屋子里默默流泪。说她不明事理,可是她哪一样做得不好啊!她家里地里两头抓,特别是农忙时节,她一个人都劈成两半了。那一次婆婆犯病,还不是她过去,一顿一顿地给她熬汤药喝,她才慢慢好过来的。平常家里有了好的吃食,她都先给公爹婆婆盛一碗端过去,她哪一样不贤惠了?他们夫妻结婚的头几年,感情还是好好的,那时候顺义还是个农民,也显得朴实。他的变化,是他有了工作之后,难道,这就是他应该背叛家庭的理由?

        跟顺义离了婚,他们之间都算是解脱了,婆婆跟她见面时她还会给她拉一个横脸子,但她只要不理她就是了。现在她病了,什么病,她也懒得去问清楚,她病,究竟又和她有多少关系?

        兰芝没有想到,婆婆的病,这一次会是这么严重,完全是突发的病情。那天如果不是青兰来告诉她,她一直还蒙在鼓里。原来老人头一天就出现了口眼歪斜,意识也不太清醒,清鼻涕流下来那么长都不知道自己去擦一擦。孩子他爷爷以为只是一般的感冒,就找了几片感冒药给她喂了下去。第二天病情就严重了,除了口眼歪斜,大半个身子都动弹不得了,赶忙就找人往医院里送,结果一检查,是出血性脑中风,现在都还住在医院里。兰芝想到昨天儿子从奶奶家里回来,趴在桌子上一边做作业一边在哭,她以为是孩子受了什么委屈,问他他又不言语。现在她明白了,儿子知道她身体虚弱,故意隐瞒了老人的病情。都说姑娘是当妈的小棉袄,她的儿子也是这般地让她省心、懂事,这不免让她慰藉许多。

        青兰说:“你得到医院里去看看她。”

        青兰是知道她和婆婆的关系的,她也曾经在背地里骂她“老混蛋、老糊涂,”现在她反而劝她到医院里去看望她,她才不呢。她说:“凭什么?”

        青兰说:“你又不是也老糊涂了,不管怎样,她都是小刚他奶奶啊!”

        “她那么恶,再没有这样不讲道理的老人了。”

        “可她毕竟是病人,你要不去看望,你就落下不是了,你会后悔的。”

        青兰走了,她的心有些乱了。这是她引产后的第三天,乡下人把引产叫做“小月子,”至少应该十天半个月的休息的,如果身边有个体己的人,做饭都不用她自己来的。可是她现在还要照顾孩子。马骞倒是体贴,如果有他在身边,至少她就不用这样费心了,她也可以听听他的主意,那看望病人的事情她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可是他已经两天没有现身了,她不停地向窗外张望,把脖子勾酸了都不见他的影子。

        怎么什么烦心的事情都赶到一块儿了呢。晚上她睡不好,想的就是这些事情。一会儿她想,去,还是要去的,婆婆这个人对她不好,还是从顺义跟上那个女人走了之后,以前她对她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她坐月子,她对她服侍的是相当好的,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给他们生下了孙子。那时候,婆婆家里给她宰了一只绵羯羊,一个月子坐下来,她都胖了许多。她奶水好,才有了她家小刚这样的好身体,让她少操了不少的心。况且,还有公爹这个人,对他们母子都还是当紧的。公爹平时不言语,成天笑嘻嘻的,是村子里公认的老好人。他现在也变得行动迟缓了,家里再也没有一个主要的人,照顾婆婆的事情,还不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她又想,管他呢,他们的儿子都抛下他们不管了,她又操的哪门子闲心呢?将心比心,如果婆婆这些年不对她那么恶,不要说看望她,她照顾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她这些年对她确实是挺恶的,没有一次好嘴脸。这样,她就又矛盾了。这个晚上,她噩梦连连。

但是第二天早上,她就决定要去了。儿子依然伤感不已。儿子跟他奶奶好,儿子早就懂事了,她至少不能让他再心寒啊!况且她觉得身体也好了许多。她给儿子安顿了一番,就又背上那个黑挎包,搭上通往县里的班车,往医院里去了。

        高大的楼房、坚硬的地面、忙乱的人流,还有福尔马林的气息,这是这家医院给她的第一印象。来到住院部,打听到心脑血管科在四楼,她混迹在人群中往电梯里挤,又被那位面无表情的服务人员推出去了,原因是已经人满为患,电梯无法正常运行。她沮丧地看着电梯指示灯停在八楼就不动了。她爬楼梯,才爬了两层就感到腿肚子酸软,心里有些慌乱。她让自己稳稳神,才上去。来到护理部,打问到婆婆的病房,就往那边走去。第十病室,对的,就是这里。她先看看牌号,又从窗子看过去。病房里有四张病床,婆婆就在最里面,看不清她的表情,输液瓶挂在输液架上,在给她打点滴。公爹就坐在她的旁边,他显得茫然、沧桑、憔悴。

        她走进去,所有陪护的家属的眼光就都向她投来。那边一位大嫂对公爹说“你的媳妇?”公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走过去,放下手里拎着的那些慰问品:两箱牛奶,还有香蕉水果什么的。婆婆安静地闭着眼睛,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的病情会是这么严重,已经意识模糊,根本认不出她是谁来了。公爹告诉她,医院已经给她做了溶栓、通窍、止血的治疗,如果不见好转,免不了要做进一步的治疗,比如开颅手术。可是真要那样,他们哪里能承担得起呢?公爹一边说,一边鼻涕眼泪地往下流。她的心里也酸酸的,说不上为什么。

        他们这个病房,其他几位病人都没有婆婆那么严重。大家聊起来,公爹也不掩饰,告诉他们,兰芝过去是他的儿媳妇,现在早就不是了。公爹提起儿子来,还是满腔的愤然,丢了工作,毁了家庭,就是现在他妈病成这个样子,也不见儿子照面,估计他妈殁了他也不回来。大家都听得错愕了,说这么好的媳妇,咋能舍得丢下。兰芝提了暖瓶到盥洗室里去打开水,出得屋来她的眼里就汪上了一些泪泡子,她赶快擦掉。她刚刚从盥洗室出来,就看见过道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隔着十号病室的窗子往里面张望。她吃了一惊,因为她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别人,而是顺义,她以前的丈夫,小刚的爸爸。她没有想到他变得这么老相,皮肤黝黑,脸颊瘦下去了,颧骨突起,眼睛里露出的那副惶恐的神情,倒像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逃债者。她呆在那里了。顺义看见了她,也是一脸的尴尬。后来他向她走来,她低着头准备从他身边错过去,他却一把拉住了她。

        “放开我。”她说。

        “兰芝,不要这样,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他依然抓着她的胳膊。

        谈谈?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兰芝,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我现在混到这么惨,也真是遭到了报应。”他声音颤抖,有些哽咽,“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但我依然希求你们的原谅。你看,我现在对儿子不能尽什么义务,对老人也不能尽一点点孝心。你不知道,我接到老人病重的消息心里是多么的焦急,我昨天就来了,可是我无法面对自己的父母,只能是搁着窗子看看他们,然后到外面去流泪。离开你们,我现在后悔死了……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瞧,这是我今天刚筹到的,一万块钱,请你给带进去……”

        他眼睛浮肿,那是昨晚上流泪的缘故。他告诉她他现在什么零活都干,但是外债都还没有还清,之所以不愿面对父母,就是不愿让他们看到他落魄的惨象。兰芝心想活该,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偏偏要上独木桥。不过就凭他三言两语,让她兰芝原谅他,不再痛恨他,那简直是做梦,她不会忘记过去自己和孩子吃的苦、遭受的那些罪、受到的别人的嘲笑,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应该亲自进去,老人病成那样,你得服侍。”

        “我、我真的没有勇气。”他说着,痛苦地蹲在一边去流泪了。

        兰芝没有接他手里的钱,提着暖瓶进去了。她想,既然当初他那么绝情,那么对不住他们母子,那就让他后悔死吧。最后,这一万块钱还是护士给带进去的。公爹追出来,过道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哪里还见他儿子的影子。

        护士是个冷若冰霜的姑娘,样子在二十岁左右,他们看到她把一根针管从婆婆的鼻孔插进了她的胃里,然后用助推器,把一些米糊糊推进了婆婆的胃里。公爹心疼的样子,用一张卫生纸,把婆婆从嘴角流下的涎水给擦了擦。中午兰芝到餐厅去吃饭,顺带给公爹打了饭回来,她发现公爹已经爬在一边的桌子上睡着了。临床陪护的那个姑娘把右手食指竖在嘴上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把他吵醒。“他太累了,昨晚上就没有睡一个好觉。”她小声说。

        那么接下来,兰芝就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每天到他们乡下就三趟班车,如果她现在起身,应该是能赶上那趟末班车的。她回去,也是有充足的理由的,把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放在家里,她也有些不放心,况且她现在早不是他们家的儿媳妇了。不过看到公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的心又软了。正在这时婆婆出现了排便的迹象,她听到了一声屁响,一股臭味也从那边窜出来。公爹也恰好这个时候醒了,他尴尬地看了一眼她,就掀开那被子,又拿些卫生纸去擦婆婆的身子。可是婆婆的身子太重,他哪里搬得动。婆婆是打猛子病下的,她平日的饭量不错,体重应该比她兰芝轻不到哪里去。她急忙过去帮忙,用力地把那身子往一侧翻了翻,看着公爹拿着纸在那里擦拭着。

        她端着婆婆的便盆去厕所,她把那些卫生纸扔进便纸篓子里,又把便盆用水冲洗了一番。她的心里又有些发酸。她想起她坐月子的时候,每次她排便,都是婆婆给端出去的。她的便盆是一个很大的铁盆子,里面垫了一些细的沙子,但是每次大便,难免不粘到盆子上,都是婆婆给清洗的。虽然说她给他们生下了孙子,但是像婆婆那样伺候月婆子的,还是少有的。现在,婆婆病了,公爹那个样子,要是让他接连一段日子一个人去伺候婆婆,那还不把他累趴下了。她突然决定,她要留下来了,就当是给她还债了,她想。有那么一瞬间,她被自己感动了,她觉得自己这个举动,简直有些伟大了,如果儿子知道,肯定竖大拇指,夸她是世上最伟大的妈妈。

        如果不是她那天做出那个决定,她都不敢想象公爹怎么能够坚持下去。她每天和公爹轮流伺候婆婆,晚上她就在一把折叠床上将就下来,让公爹到附近的招待所去休息。她帮着病人翻身、擦脸、洗衣裤、擦便,几天下来,身体就瘦下去一圈。给婆婆看病的主治大夫姓马,是个老大夫,他告诉他们,像婆婆这种状况,已经是很难好转过来了,即便是好转,也会落下半身不遂的后遗症,除非动手术,而动手术也存在着很大的风险,还得一笔他们难以承受的开支。现在唯一可行的,还是保守治疗,除了用药,主要还在护理上,如果护理的好,病人回转的迹象也是有的。

        星期天,兰芝的儿子过来了。他一进病房,就伏在奶奶身上哭开了,连连地喊着“奶奶”。兰芝惊奇地看到婆婆的眼里流下泪来,她想,她应该是有意识的。

        没有想到,这些花卉被儿子经营的这么好。在她在医院里伺候婆婆的这十多天里,她最担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儿子的吃饭问题,第二个,就是这些花卉了。儿子是暂时在青兰那里吃饭的,庄户人家,成天忙忙碌碌的,难免不饥一顿饱一顿,可是儿子告诉她,青兰阿姨对他照顾的很周到,这让她对这个邻里心存感激。而侍弄这些花卉,就是儿子所为了。夏天的日子,水分蒸发的快,不免要天天洒水,儿子做到了,儿子真是懂得大人的心思。现在,这些花卉依然如往日一样葳蕤茁壮,又有一束百合吐出了花蕾,在阳光下翘首弄姿。

        婆婆就坐在那把轮椅里。她出现了严重的偏瘫,嘴角还略微的有些歪斜,有时候还会有一些涎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现在语言不清,不过大抵能判断出站在她面前的是谁了,特别是孙子站在她面前,她准定能认出来,而且还有一点小小的激动。她肯定不记得当年她是怎样谩骂挖苦她这个儿媳妇了,许多往事,都随着她这一病,从她的记忆深处彻底抹去了。兰芝当然不愿意再去计较这些,跟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去争个长长短短,毫无意义可言。她在婆婆出院的第一天就把她接到家里来了,婆婆需要精心护理,公爹又很老迈,正好这几天地里的农活少了。由她伺候,婆婆的病情也许还能再往好的方向迈前一步。就像那个马大夫说的,婆婆的这种病,最主要的还是在伺候上。本来,按照大夫的建议,婆婆是应该再留院观察治疗的,可是有什么办法,为婆婆看病,公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还向亲戚借下了外债,再住院,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就只能出院。大夫给她开了许多的药,安顿他们要及时给她服用。

        她把婆婆推到窗前,窗前就是她那些心爱的花卉,外面阳光暖暖。婆婆的脑袋略微地歪着,她半睁着眼睛,没有光泽的眸子说不上是盯着哪里,是在看那些花卉,还是在看窗外的世界,这些都说不上。实际上,婆婆已经进入半酣的状态。当她听到那边发出轻微的打鼾声后,她就转身来到外面,喂鸡喂羊,然后回来给婆婆煮饭。婆婆现在能吃的,依然还是一些流食,主要是她还吞咽有些困难,但营养一定要跟上的。她给她买了牛奶,如果熬稀饭,她会倒一些牛奶进去。不过,饮食也不能太单一,有时候她也刷一些面糊糊,里面放一些精心剁碎的肉丁和蔬菜。这天她就给婆婆刷了一些糊糊,煮熟后,她把糊糊倒进碗里。这时候婆婆醒了,她走过去,给她的脖子上围了一个毛巾,然后端过碗来,用调羹尝一尝,等到那糊糊不烫了,她就小心地一调羹一调羹地给她喂。本来婆婆的牙口都是很好的,但她现在只能是慢慢地咀嚼了,偶尔还会咬住她送进她嘴里的调羹;如果在咀嚼中有饭食溢出嘴角,她就用一块帕子给她轻轻地揩掉。她这几天做的就是这几件事,除了喂鸡喂羊,给儿子煮饭,剩下的就是照顾婆婆了,她给她喂饭,帮她翻身,给她揩屎擦尿,天气特别的好,她也用轮椅把她推出去,在院子里转悠转悠。婆婆的身体很沉的,每天要把她扶到炕上去,没有儿子的帮衬是不行的。

        儿子放学了,他搁下书包,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走到奶奶面前,蹲下来,手扶着轮椅,盯着奶奶说:“奶奶,我是小刚,您认出我来了吗?您好点了吗?”婆婆显然认出他来了,她的眼里有了光泽,会张着嘴嘟噜嘟噜地说上两声,说的什么,完全听不清楚。儿子小时候缺了父爱,跟奶奶感情好,她看着儿子,眼眶就不免湿润起来。

        马骞所在的那家建筑工程队还在本地做工,可是这些天都没有他的消息了。兰芝有时候想起了,也不免生气,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她做小月子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失踪了。她想不明白,他平日里对她这般好那般好,难道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想想又觉得马骞不是那样的人。她没有手机,她平日里觉得也没有再多的联系人,到了这个年龄,好像玩手机都是索然无味的事情,就一直没买,不然她一个电话打过去,问他个子丑卯寅,或者骂他个狗血喷头。好在她现在身体完全恢复了,依然能独当一面了,假如马骞真和那些畏首畏尾的男人们都一个样子,如果他也怕他们连累了他,那她对他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时间又往前过了一段日子,婆婆的病情依然没有好到哪里,但也没有再坏到哪里。这是一个下午,婆婆坐在轮椅上,兰芝推着婆婆走出了屋子。外面没有一丝丝的风,太阳也不算那么毒,毕竟秋天了。不远处的那个果园子都挂上了累累硕果,还有那些庄稼地里,玉米都结了壮实的让人喜爱的棒子,向日葵花开的也像孩子的笑脸。轮椅拐上了村道,兰芝看见,青兰从那边过来了,她的脸上挂着一些神秘的微笑,来到她们近前,她就站住了。兰芝正要开口问她,她却兀自笑起来,她说:“兰芝,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会有什么消息呢?这么神神秘秘的。

        “是有关他的。”青兰说的,当然是马骞了。原来那些日子马骞突然离去,是他的父亲病了,得了急性阑尾炎,住进了医院,动了手术。马骞的不辞而别,是他回去要照顾自己的父亲。他当然惦念着这边的兰芝了,可是又无法联系。现在好了,他的父亲也出院了,身体恢复的不错,他也回到了工地。他让青兰给兰芝捎话来,让她今晚到村边的那条小河旁,他在那里等她。他之所以没有亲自到她家里来,是他这些日子的离去,打猛子过来,显得突兀,怕引起她的误会。兰芝就想,怎地这病都赶到一块儿了。

        “哎呀呀,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这么浪漫。”青兰当然是知道她底细的人了,她给她吐着舌头,做着鬼脸。

        “去你的!”她显出娇羞的神情来。

        傍晚,兰芝给婆婆喂过饭,就到一边去化妆。头发是精心梳理的,脸上也擦了一些面油。照照镜子,发现脸上还有一些红晕的。晚上约会,他看不清她什么的,但她还是刻意地打扮了,衣服都是平时少穿的新衣服。日头落下去,她走出了屋子,村道已经是很黑了,虫子在夜地里吱吱地叫唤着。突然,从东天喷薄而出的一轮月亮,很大、很圆,也很亮堂,一下子把什么都照亮了。她想,她这样刻意打扮还是值得的,毕竟,月亮出来了,他应该能看清她的美丽来。

 

 

市文联在石嘴山市第十九小学举行“坚定

文化自信、弘扬核心价值”情景宣讲活动

 

      为传承和弘扬中国传统文化,深入挖掘“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文化自信”的重大意义,为广大师生和学校营造“坚定文化自信,弘扬核心价值”的良好氛围,激发学生树立正确人生观、价值观,激发爱国热情,更好的学习和传承传统文化,413日,“坚定文化自信,弘扬核心价值”情景宣讲活动在石嘴山市第十九小学举行。

      本次活动由石嘴山市文联主办,大武口区教育体育局承办,活动中展出了石嘴山市文联李文宁副主席的65件作品,以传统书法、国画的方式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文化自信的内涵。李卫宁主席采用现场解读和经典诵读等形式做了图文并茂、寓教于乐的讲座,以中国传统哲学和美学观来阐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予以解读,对学生提出了“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的殷切期望。生动形象的书画作品,渊博丰厚的国学知识,精彩通俗的讲座,给参加活动的老师和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中国传统文化和核心价值观的内涵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和理解,极大的激发了师生学习和传承传统文化的热情。

 

 

契约精神

 

李道法

 

 

      最近看了一些负面新闻,大体都是谈社会成员素养方面的问题,为此心情难以平静,关于这些问题,笔者认为是没有社会契约精神造成的。

      鲁迅先生曾说:“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说的便是那一类毁约之人,自以为是,丝毫没有半点契约精神。

      历经商海沉浮的王石也曾感叹:“中国人最缺乏契约精神。契约精神是什么?就是签了合同有没有执行,就是我们的企业家群体有没有讲规则的意识。”

      近年来,中国商界存在一种普遍性的思维,“违约又如何,我赔偿得起!”“规则又怎样,我拿钱摆平!”商界如此,平常生活也是如此,不知何为契约精神,甚至有些人知道,但不遵守的事例比比皆是,共享单车随意丢弃;房价下调,业主打砸售楼部,要求房价上涨;上课迟到,不遵守课堂纪律……

      那么何为契约精神?我不想用一个定义去诠释,分享三则故事:

      契约精神就是承诺了,就一定做到!

      在美国纽约哈德逊河畔,离美国18届总统格兰特陵墓不到100米处,有一座孩子的坟墓。在墓旁的一块木牌上,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

      1797715日,一个年仅5岁的孩子不幸坠崖身亡,孩子的父母悲痛欲绝,便在落崖处给孩子修建了一座坟墓。后因家道衰落,这位父亲不得不转让这片土地,他对新主人提出了一个特殊要求,把孩子坟墓作为土地的一部分永远保留。

      新主人同意了这个条件,并把它写进了契约。100年过去后,这片土地辗转卖了许多家,但孩子的坟墓仍然留在那里。1897年,这块土地被选为总统格兰特将军的陵园,而孩子的坟墓依然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成了格兰特陵墓的邻居。又一个100年过去了,19977月,格兰特将军陵墓建成100周年时,当时的纽约市长来到这里,在缅怀格兰特将军的同时,重新修整了孩子的坟墓,并亲自撰写了孩子墓地的故事,让它世世代代流传下去。那份延续了200年的契约揭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承诺了,就一定要做到。

      正是这种契约精神,孕育了西方人的诚信观念。他们认为,人与人之间与生俱来的天分和财富是不平等的,但是可以用道德和法律上的平等来取而代之,从而,让在最初状态不平等的个人,在社会规范和法律权利上拥有完全的平等。可是,在中国,更崇尚的是“聪明”而非诚信。正是因为这种崇尚“聪明”的社会风气,使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破坏,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彼此防范。城市楼房里家家户户都有防盗门、防盗窗,遍地都是高高的围墙,但我们生活得仍然不安全。

      契约精神就是收起冷漠,做一个善良的人!

      有这样一个故事,1935年的冬天,是美国经济最萧条的一段日子。这天,在纽约市一个穷人居住区内的法庭上,正在开庭审理着一个案子。

      站在被告席上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太太。她衣衫破旧,满面愁容。愁苦中更多的是羞愧的神情。她因偷盗面包房里的面包被面包房的老板告上了法庭。

      法官审问道:“被告,你确实偷了面包房的面包吗?”

      老太太低着头,嗫嚅地回答:“是的,法官大人,我确实偷了。”

      法官又问:“你偷面包的动机是什么,是因为饥饿吗?”

      “是的。”老太太抬起头,两眼看着法官,说道:“我是饥饿,但我更需要面包来喂养我那三个失去父母的孙子,他们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他们还是一些小孩子呀!”

      听了老太太的话,旁听席上响起叽叽喳喳的低声议论。

      法官敲了一下木槌,严肃地说道:“肃静。下面宣布判决?”说着,法官把脸转向老太太,“被告,我必须秉公办事,执行法律。你有两种选择:处以10美元的罚金或者是10天的拘役?”

      老太太一脸痛苦和悔过的表情,她面对法官,为难地说:“法官大人,我犯了法,愿意接受处罚。如果我有10美元,我就不会去偷面包。我愿意拘役10天,可我那三个小孙子谁来照顾呢?”

      这时候,从旁听席上站起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向老太太鞠了一躬,说道:“请你接受10美元的判决。”说着,他转身面向旁听席上的其他人,掏出10美元,摘下帽子放进去,说:“各位,我是现任纽约市市长拉瓜地亚,现在,请诸位每人交50美分的罚金,这是为我们的冷漠付费,以处罚我们生活在一个要老祖母去偷面包来喂养孙子的城市。”

      法庭上,所有的人都惊讶了,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市长拉瓜地亚。法庭上顿时静得地上掉根针都听得到。片刻,所有的旁听者都默默起立,每个人都认真地拿出了50美分,放到市长的帽子里,连法官也不例外。

      按理说,一个老妇人偷窃面包被罚款,与外人何干?拉瓜地亚说得明白——为我们的冷漠付费。

      他告诉我们,人和人之间并非孤立无关的,人来到这世间,作为社会的动物,是订有契约的:物质利益的来往,有法律的契约;行为生活的交往,有精神的契约。善,并不仅仅是一种与冷漠、奸诈、残忍、自私自利相对的一种品质,还是一种精神的契约。

      契约精神就是帮助弱者,承担其责任!

      一位名叫马丁·尼莫拉的德国新教牧师,他在美国波士顿犹太人屠杀纪念碑上铭刻了一首短诗:“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这正是背弃契约精神的最终结局。

      这就是契约精神,渗透于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

      朋友:今天你遵守契约精神了吗?

 

 

 

市文联开展迎“七一”主题党日活动

 

      为庆祝建党96周年,市文联党支部组织机关党员和全市各协会文艺骨干在潮湖村陶瑞珍葫芦烫画基地开展了迎“七一”主题党日活动暨“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文艺创作基地”、“潮湖陶渊明后裔文化展示馆”揭牌仪式。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市总工会常务副主席李新民,市文联副主席李卫宁、丁淑萍以及文联机关党员和文艺骨干共31人参加了系列活动。

      本次主题党日以重温入党誓词、回顾革命先辈事迹为主题,在市文联党支部书记李卫宁的带领下,参加活动的所有党员在党旗下庄严宣誓。随后大家围坐在党旗下倾听老一辈革命先辈的光荣历史和中华传统文化知识,共同庆祝建党96周年。

      为将“两学一做”学习教育与文艺工作相结合,市文联充分发挥“文艺+旅游”的工作模式,延伸支部党建工作手臂,在潮湖村分别成立了石嘴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文艺创作基地和潮湖陶渊明后裔文化展示馆。活动当天,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和市总工会常务副主席李新民带领全体文艺骨干在葫芦烫画基地揭牌。

      来自全市作家协会、美术家协会、书法家协会、摄影家协会、戏剧曲艺电视艺术家协会和民间文艺家协会的文艺骨干积极参与活动,用各自的艺术形式深入挖掘潮湖村陶渊明文化,展示石嘴山地域特色葫芦烫画,为进一步推动我市旅游资源的开发、宣传贡献了一份力量。活动中,艺术家们用一首首优美的诗歌、一幅幅精美的书画、一张张旖旎的照片和一曲曲悠扬的笛声为 “山水园林·尚工逸城”的城市品牌增添了无限风光。

      本次系列活动以党建工作带动文艺创作,以推广文艺旅游促进党建工作,既夯实了党支部的组织建设,又充分发挥了党员强化服务的宗旨意识,更进一步推进了“抓工作、促发展、作表率”主题实践活动,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垂钓记事

 

李世长

 

 

 

初试深浅

 

      学习钓鱼是一次偶然,听别人讲钓鱼的乐趣,有了试一试的愿想,准备了渔具,走到湖边。记得是1992年冬天,下班了,几个同事都没有回家,还在神聊。大刘和梁子说钓者的趣事,特别投入,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我听得津津有味,不免产生加入垂钓的想法。

      那时,大武口自然水域很多,最近的是黄渠边一线有成片的水沟和沼泽,沿着一片的水面长满芦苇蒲草。这些地带最适合鱼儿生存。我的垂钓乐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学钓鱼,先从准备钓鱼用具开始。我开始以为找根竹竿和线,钓就行了。在小梁子的指导下,才知道大武口广场还有一家渔具店,鱼竿也是能伸缩的玻璃钢材料制成的,钓线是尼龙丝,非常精致。鱼钩、鱼漂、坠等更是品种繁多,满足垂钓爱好者的需求。我初学乍来,只是简单的配备了几样装备。

      开始拭竿是五月初的休息日。天气晴好。早晨六点多就跟随梁子来到湖边。绑钩,拴线我一概不会,都是梁子代劳的。试漂更是技术活儿,也是在他帮助下才完成的。梁子选好了几个钓位叫我挑选,我哪里知道那个位置好呀!随便按他指点的位置,把挂好蚯蚓的钓钩甩了出去。心情非常激动地等待鱼儿咬钩。没过多久,浮漂开始晃动,不知道该不该提竿。漂被拉黑了,猛提竿一个白条子出了水面,甩在岸上,鱼儿乱蹦着,我的心情别提多高兴了。

      就这样,一条条的小鱼儿被我甩上岸。后来,浮漂只是乱动,提竿都是空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鱼儿知道我是新手,故意戏弄我?向梁子请教,“怎么老提不上来?”他说:“是小鱼儿逗钩,换个地方吧。”

      “逗钩”,这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我照梁子的话换了钓位,半天不见鱼儿咬钩。耐心等待,还是不见浮漂动,只好又请教梁子,“这个地方是不是没有鱼啊?”他过来看看水面,提竿检查漂坠,把浮漂向上移了二十公分,然后甩钩入水,一会儿,浮漂就动了。他告诉我,换了钓位,水深不一样,这个地方深,你的钩没落底,鲫鱼是底层鱼,当然不咬钩了。闹了半天,还有这个讲究?钓鱼的名堂真不少。一边钓鱼,一边向梁子求教,自然而然的成了我的“师傅”。

      经过这一天的钓鱼尝试,即收获了一斤多小鱼儿,也收获了一些钓鱼的基本知识,更收获了好的心情。钓鱼令人向往,叫人陶醉,更叫人难忘。

 

垂钓中学会调漂

 

      每到星期日就跟随梁子出钓。黄渠边上有一片水面,原是基建公司的养鱼场,后来包给了陈民兄弟。大家称陈家湖。梁子与陈家两兄弟很熟,所以每次钓鱼都来此处。

      在垂钓中,梁子指点我按水深浅调漂,始终保持钩落底,增减铅坠,使浮漂露水面一目(红头)。鱼咬钩就提竿,有时中鱼,有时空钩。每每钓上条小鲫鱼别提有多高兴了。总是重复着提竿摘鱼,在裤腿上擦手,往钩上挂蚯蚓,就怕漂不动了,心情就会烦躁起来。一般到上午10点以后鱼就不太咬钩了,要等到下午4点以后,鱼才又活跃起来觅食。中午这段时间难熬,就想回家,使得梁子很有看法,认为我钓鱼不够级别,没有达到真正垂钓的境界。

      这段时间,只是尝试钓鱼。回想起来,一是不会钓,没有掌握最起码的钓鱼方法,更谈不上熟悉鱼性,掌握水情,选择钓位了。二是在钓鱼入门上也没跨进门槛,也没有尝到钓鱼不在鱼的那种痴迷与乐趣。钓上小鱼就高兴,没有小鱼咬钩就情绪躁动,怨天尤人。这样的水平,每次也才钓得1斤多小鱼儿。再看看梁子每次都是七八斤、十来斤的大鲫鱼,间有一两条大鲤鱼。真是没法比,差距太大了。

      怎样才能提高自己的技艺?改变自己的境界呢?

 

出钓黄渠边

 

      跟随梁子钓鱼已两个多月了,学了点皮毛钓鱼知识。每次出钓,他都强调早上要早早走,叫我天不亮就去找他。我头天晚上做好各种准备,按他说的时间去敲门,喊他上路。但他往往是不能按时起床,要等老大一会儿。年轻人瞌睡多啊!

      时间到了七月份。梁子因给老岳父搬家等事,不能出钓了。叫我自己去黄渠边路左侧自然水域去钓,并且给我描述了几个好钓点,出过大鲤鱼和大草鱼。我按他说的去了两次,只是钓了几条小小的鲫鱼,很叫人失望。有三位老者,每位都占了固定的位置,他们旁边水草茂盛,明水处也容易递钓,钓上来的鲫鱼略大些,叫人看着很是眼热。再到了一个星期天,我想在此处试试竿,没有想到早到了一位老者,说他的两个同伴等会儿还要来,我只好在一旁另辟就位。新钓位往往鱼情不好,前面一小片明水,左右有蒲草,水缓缓流过,钓递不到位,漂都站不住,被水冲去。鱼不咬钩,心情很是烦躁。来回拭竿也不奏效。无意间递到了右边草根处,眼瞅着要进草里了,没想到,就在这瞬间,鱼咬钩了,漂稳稳地上升一目,我立刻提竿,一条二两的鲫鱼活蹦乱跳着甩上岸来。就这样,一条条的鱼进了我的渔网兜里。傍边的那位老者以羡慕地眼神往我这张望。到10点钟左右,我换好食把钩递到草根处,没过一会,鱼漂稳稳地送起来,我不失时机提竿,感到很沉,用力甩到岸上,竟是一条半斤多重的大鲫鱼。我心情激动,由于提竿力量过大,鱼重重地摔在背后的土坎上。那位老者也坐不住了,跑过来观看,并说:“有时候,越是不会钓鱼,越能钓上大鱼。”大鱼上钩,我非常兴奋,因为从来没有钓上过这么大的鱼。快到中午了,老者的同伴也没有来,没有收获,收竿回家。他说,今天是他生日,要早点回去,家人等他回去为他祝寿呢。真是痴迷钓鱼呀。老者走后,下起了小雨。在雨中坚持垂钓。整个一个黄渠边钓场就我和洗煤厂的一个小伙子。他见我钓鱼多,竟然向我讨教“秘诀”,我很得意,实践上我也是初学,能钓上鱼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钓上来的。是要好好总结总结经验。从这天开始,我记日记,写垂钓随笔,把垂钓的体会记录下来,并找出钓上大鱼、收获大的原因和条件,再遇到同等情况时采取相同的方法。记录、思考、感受、回味自己的垂钓体验,将钓鱼提升了一个境界,可谓其乐无穷。

 

秘密钓鱼窝子

 

      进入秋季,黄渠边上又开始上鱼了。九月下旬的一天,我独自行动,到了钓点见到了基建公司的小郑,他是梁子的朋友。他一直往东北走,顺着黄渠到小桥处,有一个不小的蓄水池,水很深。我去了见他们很神秘地在池边钓鱼,不时拉上一条一斤多重的鲤鱼。我也拿出竿一试,结果只能钓上小鱼。怎么钓鲤鱼根本不知道。我想要是梁子来了一准能钓上大鱼。

      又到了休息日,我约上梁子来到这个蓄水池边。那三个家伙已经蹲到他们的钓位上了,看到我们走来,不太欢迎,带搭不理的样子。不到十点就陆续来了几十个钓者,围满了池子,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呢?那三个家伙见来了这么多人,他们把竿放在水边不钓了,怕别人见到他们钓上大鱼。好像老天爷也在帮他们,突然刮起了大风,水面起了大浪。大家谁也没有钓上鱼,收竿纷纷离去。我和梁子退回到渠边原处。水边有高高的芦苇和蒲草挡住了西北风,草窝子水很平静。为了好伸竿递钓,我脱了裤子下水开了一个新窝子,有一米见方的水面,活水在窝子前边流过。撒了底食上岸坐下静等鱼儿上钩。大约三四点时,开始上鱼,钓上来的都是鲫鱼,个头还可以。令人兴奋的是把钩递进去,不多时就有鱼咬钩,可惜我的钓技不高,多次提空,钓不上来。梁子坐在我傍边,看笑话,不时还评点几句。就这样到了天快黑时,钓了有两斤多鱼,收获不错了。梁子说此处非常好,不要叫别人知道,伪装一下,下次再来钓。我收完竿,用草扫平脚印,再拔了些草在钓位上。

      转眼到了十月一日,中午参加战友儿子的婚礼,坐在宴席上,尽管有那么多好吃的,也无心品尝,草草吃了点就退席了。回到家换上衣服,急急忙忙地赶到我那个钓鱼窝子。还好没有人占。这时已下午一点多了,下好底食,抽出竿,钩上挂好蚯蚓,递到窝里,二十多分钟后鱼儿开始咬钩,一条条的鱼被我提上岸。有鲫鱼、有鲤鱼、个头都不算小。真叫人开心极了。十月一日三天假,我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收获天天不错。这个窝子一直钓到十月中旬末。最后一次,天下起小雨,我穿上厚厚的衣服在这个窝子里,从上午坐到下午五六点钟,总希望再出现一条条鱼,被我提上来的情景。可惜只钓上来一条小鱼。

      在黄渠边垂钓,是我这一年中最快乐,也是钓技提高最快的一段时间。特别是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令人难忘。我那“窝子”,终于被别人发现了,有一位老者,他几次抢先占领了,说也怪,他从早上8点到下午4点才钓上了两条小鱼,只好收拾行装回家。他一走,我赶紧补上,回到我的窝子里。下了底食,二十分钟后,鱼儿连续咬钩,一条条二三两的鱼被我提出水面,直到6点半,漂都看不清了,才收竿。每当我回忆这次垂钓的乐趣,就兴奋不已。转年来,那个地方被人破坏了。那个窝子(渠bai上有一棵大树,树上有一个喜鹊窝),再也没有出这样多鱼了。

      七月份下雨发洪水,黄渠边又有鱼了。我碰到原政协的老张,我把此地点介绍给他,叫他去钓。他去占住,苦守了两天也没有多大收获。一次我去了,收拾了一下窝子,下了底食,过了一会儿就提上来两条小鲤鱼,左右钓友无不眼红。后来,休息日再去,这个窝子被一个小伙子占据,也连连提上来好几条鱼。其中一条挺大的,不慎挂在窝中间一根独立的草上,鱼儿跑了,他一气之下,下水把这株草给拔了。可他不知道,就因为有这株草,鱼儿会来,才在此处停留。草没了,鱼走了,钓友们不管谁来也钓不上鱼了。钓友们只知收获之乐,而不知保护鱼儿的生存环境。可惜,可惜,真可惜!

 

 

 

 

记住乡愁

 

岳亚东

 

 

 

逆境中的美食记忆

 

      我喜欢美食,不仅爱吃,也爱琢磨。我常想,什么是美食?美食,除去自身的品味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食客所处的环境。最典型的故事莫过于康熙微服私访间于十分饥饿时在农家吃了一碗菠菜烩豆腐的事。当时,他把这道极普通的农家菜视为世间美食佳肴,回宫之后命厨师为他烹制这道“青丝白玉板,红嘴绿鹦哥”。厨师依命而行。菜是那道菜,只因环境变了,全然找不到原先的感觉,据说还杀了许多厨子。

      儿时对过年十分向往,其实就是盼望着吃些美食。现在对过年淡了许多,那是因为就饮食而言,天天都在过年。步入老龄,虽说一切“耳顺”,脾气小了,但老两口的争执还是不可避免,直接原因就是剩饭的处理。见到老伴倒剩饭我就来气。现在很少出席酒宴,除去不顺口之外,每逢散席,看着整鸡整鱼剩下一桌,我则心痛,不忍离去。

    过过苦日子的人,最知道食物的珍贵。饥饿年代吃过的一些东西,一辈子也忘不了。对我而言,那是世间最佳的美食,让人回味无穷。

 

难忘萝卜馅大扁食

 

      上世纪五十年代,农村的生活水平十分低下,想吃顿饺子,那是很奢侈的事。在我的记忆里,也就是过年能吃几顿。当地人把饺子不叫饺子,叫扁食。每到过年,母亲早早剁了馅子,一个人和面,一个人擀皮,一个人默默地包。那时我们兄妹都小,吃完早饭全都撵着看红火,一野便是一天。到了吃饭的时候才都像归巢的鸟,一个个飞了回来。

      看着儿女都回来了,母亲开始下扁食。整整一天,母亲一个人在家里包扁食,她包了一案板,还有一炕桌,整整齐齐码在那里。俗话说,要想扁食香,全靠肉当庄。凭心而论,母亲剁的饺子馅,菜多肉少,黄萝卜当庄。然而留给我的记忆是,那扁食无比地香,香得让人终身难忘。因为没人帮忙搭手,母亲只能把饺子皮擀的很大,皮大,扁食就大,一个个像包子一样。那时候不懂事,我们一边吃扁食,一边埋怨母亲为啥不将扁食包得小些。

      现在每每想起过年吃扁食的往事,除却对母亲的思念,对扁食的回味,心里不免有些酸楚。

 

来之不易的蒿籽炒面

 

      炒面,顾名思义,就是将谷物炒熟了磨成面,在旧时农村,是一种极其普通的食物。麦子,青稞,豆子炒熟后都能磨炒面,干吃,拌着吃都很方便,也很香。

      低标准,瓜菜代的年代,大人吃不饱,孩子也挨饿。一个寒冷的冬日,饥饿让我和堂哥亚西无心上学,我们逃了学。我们拿着镢头,杈义,棒槌,簸箕等家什,不声不响来到西沟滩。西沟滩是个碱滩,白花花一片,能够生长的,只有碱蒿,且十分茂密。我俩一个挥舞着镢头刨,一个拿杈义归拢起来,然后移送到冰滩上。

      一个上午,冰滩上堆起了一个蒿子垛,蔚为壮观。我们将碱蒿摊开,用棒槌捶,等把所有的蒿子都捶完,太阳已经向了西。也是天遂人愿,一阵寒风吹来,我们乘风将蒿子滤了。碱蒿是一种毛多肉少的植物,蒿籽比芝麻粒还小,折腾到最后,居然收获了约一老碗蒿籽。

      我俩如获至宝,提着蒿籽去见三妈。三妈是个麻利人,生火开炒。她先将蒿籽炒了,看着太少,又炒了些麸皮。家里有石磨,我俩推磨,三妈上料过箩筛,不大工夫,一盆香喷喷的炒面端上了桌子。兄弟姐妹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鸡仔,一窝蜂围了上来。三妈嗔骂着,拍打着,给每人分了一份。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炒面微咸,但十分香。不知是吃自己的劳动成果,还是饥饿所致,我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炒面。

 

酸菜粉水调和

 

      我们当地人把姥姥不叫姥姥,叫外奶奶,外公自然就称外爷爷。外奶奶对我们很好,每次到她家,总会想方设法给我们做些好吃的。

      那一年还是个吃不饱肚子的年代。从我进了外奶奶家门那一会儿开始,外奶奶就没有消停,我能看得出,她是在搜寻好吃的东西。然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找到什么好吃的呢?

      外奶奶实在没得可找,端个盆子出了门。不大的工夫,她从生产队的豆腐坊端回一盆粉水。粉水,顾名思义,就是磨粉剩下的废水,这水里夹带着粉渣,生产队用来喂猪的。

      外奶奶在锅中添了水,将粉水入进去。待锅开了下些黄米,待米烂了下些面叶子。之所以称之为面叶子,是因为切面时用斜刀,切出的不是一根根面条,而是短而宽,上尖下宽呈柳叶状的面叶子。于是,这种米面相加的饭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调和。因为面条呈叶状,其全称为面叶子调和。

      外奶奶看米面都熟了,切些咸菜调进锅里,然后端锅。她提起油瓶,往勺头里倒些油,用舌头舔一舔瓶口,将油瓶塞紧。她再一次打开油瓶,又往勺头里添了些油。我明白她的意思,第一次倒油是常量,第二次是专门为我增加的。勺头的油炼的开始冒烟,外奶奶将一撮辣面子放了进去。随着辣烟升起,勺子迅疾入锅,锅内一阵翻滚,霎那间,一阵奇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与普通调和不同的是,粉水调和别有滋味。汤糊,微酸,辣油的香味和豆类的香味有机融合,香的令人陶醉。经年之后,我偶尔在家中,在饭馆也吃一顿粉水调和,但永远找不回外奶奶粉水调和的味道。

 

 

 

 

情深依依胡杨岛

 

赵金勇

 

 

      黄河流经内蒙古自治区乌达地段,由于千百年来大量的泥沙淤积,在河的中心就形成了一座沿河道走向的长条型小岛,又由于这岛上生长着现在很是稀贵的成林的胡杨树,这小岛就被人们称为胡杨岛。但胡杨岛真正被开发成一处旅游景点,被有意识地大肆宣传扬名,被越来越多的人们所知晓造访,却是最近几年内的事情。我所居住的宁夏石嘴山市,位于宁夏的最北端,与内蒙隔河相望,相近为邻,虽然与胡杨岛分属两个不同的省份,距离并不算多么遥远,坐车只需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即可到达了。

      心中所有的对胡杨岛的印象,是残缺不全的,很难形成一幅生动完整清晰可感的画面,仅限于报纸和宣传广告彩页上的介绍文字和图片,以及去过胡杨岛的朋友的描述。最能打动我心灵的,当属图片中秋天的胡杨岛。在这个季节里,岛上的胡杨树们纷纷换上了秋装,如果从半空鸟瞰,整个小岛黄澄澄金灿灿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就像一块铺在河水上面随风抖擞的金帛绸缎,浑浊的黄河水在岛的两侧安详恬静地流过时,也被感染得亢奋冲动起来,水面的色彩也在瞬间热烈亮丽了许多。当你近距离亲近一棵胡杨树的时候,你就能感受到在它们默默无语的背后聚集着多么强大的生命力。由于胡杨树的生长及其缓慢,但凡已经成材的胡杨树大都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生命历程,胡杨的质地尤为密实坚硬,据说即使树死后千年也不会朽烂,此时的你就会感慨,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在胡杨树面前其实是羞于自我夸耀和陶醉的。当你用手心轻轻地抚摸一片胡杨树叶子的时候,可以在意识里明显地感到,在每片树叶谦恭温顺的外表下,正轰轰烈烈地迸发着生命的张力和韧劲;再把树叶正对着太阳仔细观察,阳光仿佛被树叶过滤后成了叶子的有机组成要素,叶子通体透亮,阳光在里面激情燃烧,叶片纹路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排列得井井有条,和谐丰满,好似正在演奏一曲关于生命、梦想、岁月、记忆的交响乐章,尽情彰显从始而终的如火如荼和义无反顾,让我们在凝神屏气倾听的同时,满怀敬畏,不由自主地苦苦思索生命的原质,鄙视自己曾经的浮躁和浅显,达到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自如自在境界。

      你有过如期邂逅却无缘牵手的无奈和失落感吗?在我多次的念叨和催促下,在深秋季节里的一天中午,我和朋友们终于驱车赶往心仪很久的胡杨岛。没曾想岛上正在进行一项水利工程,已经好久不对游人开放了,只见用来接送游客的小船懒洋洋地泊靠在对面小岛的岸边,连接两边的空中缆绳也是孤孤单单地打不起精神。这都怪我消息闭塞,事先也没有认真打听清楚,内心满是对朋友们的歉意和愧疚,但朋友们的宽容和理解又让我心里和眼眶涌动着热流。我们站在河边的高崖之上,极目向河心的胡杨岛望去,只见在烟波浩渺中,在密密匝匝的杨树、柳树和槐树的层层环抱里,岛上那褐红色的寺庙白色的房屋分外醒目,那一棵棵在共同理想旗帜召唤下集聚成林的胡杨树,像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阵容齐整撼人,一色的金黄军服透露着坚不可摧的意志和战无不胜的信念,强烈地冲击着我们的视觉,让我们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眼角发热。我们以胡杨岛为背景,拍下了这个时刻,也把对胡杨树的敬仰和尊崇,定格在无限和永恒。虽然没有身临其境,但在和胡杨岛告别时,我们并没有遗憾,有的只是深深的眷恋和对人生如是的全新的体验。我们都心知肚明,胡杨岛会时时出现在我们的梦中,我们还会再来的。

 

 

 

不爱红妆爱武装(外二篇)

 

 

 

 

      从骨子里讲,爱军人缘起于上高一那阵。

      一曲《血染的风采》感动大江南北,也在当年的我心里扎下了根。那时候正是多梦的季节,爱胡思乱想,对所有穿军装的人都爱慕的一塌糊涂,有时候在大街上看见了穿军装的男子,甚至连人家是什么军种部队都搞不机密,就傻傻的扭着脖子看呀看的,巴不得能认识他们,跟他们说上话,那才要多光荣有多光荣呢。总以为凡是穿上军装的人,一定都英武绝伦,一定都浴血奋战过,一定都是男儿中的男儿,一定都会给人们带来最安全最可靠的感觉。

      高中毕业后,有一个叫铁柱的男同学去西宁当了兵。全班中他是唯一穿上军装的人。我们这一小撮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傻丫头兴奋了好几天,直到他踏上了列车,我们还连连挥手:给我们来信啊,来信啊。有一小段日子,我们都盼着铁柱的来信,“听”他在信里给我们讲军营里的正步、铁的纪律和想家的心情。慢慢的铁柱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从我们视线里消失了。听说是留在了西宁,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已经过了多梦的年龄,不再轻易盲目崇拜谁了,成熟后才知道那个年龄只是被军装这件外套的光彩罩晕了眼,其实并没有真正认识和了解军人。一个真正的军人,应该具备军人的勇敢、坚强、无私等很多品格,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时期,他都应该是人民群众最忠实的守卫者,这样的军人,才是可爱、可敬的,值得我们爱戴的。

 

拾荒者

 

      那时,他很年轻。

      扛着一条破麻袋,拐着一条腿,穿行在大街小巷,用目光搜索垃圾,麻袋便渐渐鼓了起来。

      那时的我们,太小太小,还是一群无知的孩子。每次见到他,便起哄着跟在后面,一边怪模怪样拐着腿学他走路,一边齐声喊叫:瘸子拐子楞啊楞,你妈打你疼不疼,瘸子拐子楞啊楞,你妈打你疼不疼。

      他从不理睬,穿越人群,潇洒的把装满破烂的麻袋一甩,扛在了肩上,背影一拐一拐。

      而今,我们正年轻。

      再见的他却将已经苍老了,那条破麻袋缝了许多花花绿绿的补丁,皮肤黝黑,颏下竟是短短的白色的胡子,岁月在他的脸上打满了深深的烙印,驼了的背努力撑住沉甸甸的麻袋,唯一没变的还是一拐一拐的腿。

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我竟想唤起他的记忆,拾荒的老人啊,是否还认得我?可是立刻,我便咬紧了唇:儿时的我们曾经那么无知地伤害过他。

      谁说童言无忌?

      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头格外酸涩。

      拾荒的老人啊,你可有个家?

      是否还有儿女?

      三十多年的岁月里,你拾走了多少辛酸的往事?苦难的日子里可有人陪伴着你?

      停一停,让我把祝福送去......

 

小彩鸡

 

      一天上街,见路边围了一群人,上前一看,原来是卖小鸡的。只是这些小鸡与众不同,颜色极其鲜艳,火红的、翠绿的、金黄的、靛青的,毛绒绒的小鸡娃挤在一个大箩筐里漂亮极了。有人在问,怎么是彩色的小鸡?卖鸡人从容答道,我们用了科学的方法,在蛋壳内注入色素,颜色永远不掉,鸡肉鲜美,属新品种。反正信不信由你。终因抵挡不住这五彩缤纷小生命的诱惑,挑了三只不同颜色的小彩鸡,放到自行车前车筐里,一路飞奔着回了家。

      找来鞋盒,将小彩鸡放入纸盒,听他们惶惶然啾啾尖叫着,看它们鲜艳的绒毛,心中便升起一种怜爱。找出一把小米,蒸熟了盛在小盘子里。小鸡们像出生的婴儿还叨不住米,但出于求生的本能,它们一次次地去叨,终于可以吃进嘴里了。一旁的小妹也对彩鸡怜爱不已,但突然又说,我怎么看像是手工染的啊?我心里也嘀咕,就把卖鸡人的话学了一遍,尽管如此,三只小彩鸡还是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欢乐。我们开始为小家伙操心了,喂蒸熟的小米,喂凉白开,太阳出来的时候就把纸盒端到阳光下让小鸡晒太阳,到了晚上找一件旧衣服把纸盒蒙住,怕小鸡着凉。有一天我在屋里忙着什么,听到小妹在院里自言自语:小宝宝,咱们该回屋睡觉去了。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捧着纸盒往屋里走,实在忍不住了,我放声大笑,妹妹也不好意思的跟着笑了。小小的彩鸡,让人生出无限爱心。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星期,小彩鸡长大了一些,真正面目也暴露出来。它们生出了稚嫩的小翅膀,但翅膀的颜色都是白的,不再带彩。其实,现在小彩鸡带不带彩已经不重要了,这几个小小的生灵已习惯了它们的新家,欢快的唧唧声给我们带来了生机,带来了欢乐。所有的小生命都是可爱的、令人鼓舞的,不是吗?

 

 

 

雪落无声

 

张悦平

 

 

      这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这雪不知疲倦的下了两天,可真叫酣畅淋漓啊。

  站在教学楼上看远处,虽没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豪迈壮阔,却也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温情婉约。灰蒙蒙的天空中,风裹挟着雪花在飘飘洒洒,铺天盖地,稀疏的斜织着,天地间仿佛拉起了白色的纱帘。朦朦胧胧似真似幻,让人不由的联想,掀开这纱帘可有美人么?雪花像一个个小精灵,穿着白色的礼服,随着风的舞步跳着轻快的华尔兹。它们兴高采烈,好像去赴一个盛大的宴会。四周静悄悄,谁为它们伴奏啊?不用,它们心中自有音乐。

      下课了,学生们迫不及待的冲出教室,他们欢呼雀跃,满地撒欢,校园顿时沸腾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颗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雪是冬天送给孩子最好的玩具。乖巧一点的,在雪地里踩着脚印玩;调皮一点的,就地抓一把雪,趁同学不注意,顺势塞进人家脖子里。这位呢,脖子一缩打了一个激灵,也不恼,开始反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追逐喊叫,抱头逃窜——“猫捉老鼠”的好戏开始了。更为顽劣的,兴奋地跑到乒乓球桌边,像发现宝贝似的,两个胳膊一揽,两手一掬,再捏巴捏巴,一个雪球做成了。于是瞄中目标,要么让它在同学头上“开花”,要么让同学背后“中弹”。你向我开火,我向你投掷;有单打独斗的,也有团体对峙的。一时间,你追我赶,你打我杀,校园里狼烟四起,战火纷飞。嬉笑声,打闹声,没有读书声,却也声声入耳!

  铃响了,一切又归于平静。宛如曲终人散的舞台,刚才还是轻歌曼舞,热闹非凡,现在已是大幕落下,冷冷清清。

  有人说:“如果冬天是一首诗,雪应该是最美的一个意象;如果冬天是一幅画,雪应该是最亮的一抹色彩。也说不定,冬天是一位重情的人,雪是他写给大地的信笺吧?”

  雪是何等的聪明啊,看出了孩子们对它的欢迎,还在不知疲倦的下着。

  雪落无声……或许它在回味刚才孩子们的欢乐,也或许在憧憬明年人们的好收成吧?

 

 

 

云中谁寄锦书来

 

 

 

      最近,一档名为《见字如面》的综艺节目吸引了我的眼球,与其它嘈杂、搞笑的节目相比,我更喜欢它的质朴与纯真。当情感随着声音缓缓流淌的瞬间,我们仿佛看到那些隔世离空的面孔扑面而来。这让我不禁想起两年前和老同学的一段通信时光。

      2015年六月老同学刚从大学毕业便考上了某地的海警,刚入职半年的训练期没法经常使用手机,三个月中断了联系。中秋节的时候他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明情况,建议我们可以写信联系。

      突然听到“写信”二字时,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七八年前,自己在寒冬腊月的台灯下给远在武威当兵的表哥写着回信。时隔多年,当有了手机、电脑之后,就再也没有接触过写信。老同学的一个建议让我又惊又喜,我知道这绝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才做出的决定,当然我也一直从内心深处喜欢着这种表情达意的方式,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付诸行动罢了,他的一句话仿佛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于是我便欣然答应。

      十一刚过,我的信还没寄出去,老同学的信已经来了,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墨绿色的印戳,精致的邮票,信封上工整地写着我的地址、姓名以及他的落款,一丝不苟,好像生怕让它跑错了路。一个小小的信封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不辞千山万水,赶了很久的路才来到我面前。忙碌了一天,当你突然从收发室拿到那一封泛着温情与祝福的牛皮纸袋时,内心难以言表的激动与喜悦恐怕也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当你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字里行间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往日的一些情形就如放电影般一一浮现,有的令人酣畅淋漓,有的令人黯然神伤,曾经欢聚一堂,如今却天各一方。读了一遍觉得不过瘾就读第二遍,哪天突然想起时就再读一遍。有沉思、有欣喜,每一次阅读就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跟好朋友握手拥抱。

      老同学正式上班后又可以使用手机了,我们的交流也从书信转向电话或微信,视频或语音,开始了漫无边际、随心所欲的交流,完全没有了之前提笔写信时的那种凝神敛思,联想回忆的样子。好在他寄给我的每一封信连同信封我都收藏着。

      写信,有时候是当你端坐案头,铺好稿纸,拿起笔却不知道如何下笔。往日在电话里畅所欲言的至亲好友,在纸上却突然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其实更悲哀的倒是你纵有千言万语,回头想要释放抒发时,却想不出一个可以值得托付这么一个小小牛皮纸袋的人。这跟我们平常随性的打电话发短信不同,更与在网上海聊乱侃不同。平心静气,让记忆抽丝作茧,其中滋味估计只有亲自体验了方能知晓。

      记得大学时读过一本《诗人与情人》的小书,全书是由诗人江心和菲儿的四百余封情书构成,讲述了一个催人泪下,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打动我的,不是他们美丽的语言,而是相互坦诚的心。二十万字的情书,没有心灵的隔膜,他们在相互的文字火焰里取暖,用炽热的文字丰富着自己的生活,在对方的爱里感受着生活的精彩。

      今天,当我们再细读《傅雷家书》《两地书》《与妻书》这些动人悱恻的文字时,也许已经很难深入体会其中那感人至深的情怀了,我们始终以一种局外人的理性视角去解读它们、分析它们。从而情感被淡化、被肢解,但这一切的一切又能怪得了谁呢?生活的高速物质化、精神的急剧世俗化就注定了我们是文化快餐里寄生的乞儿,那些灿烂的昨夜星辰也只能遥相远望,可望而不可即了。

      在快节奏的日常生活中,写信也就成了一件收获幸福感的工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木心的一首《从前慢》不知道触动了多少人对往事的眷恋。从前的信封很小,小的只可以装下两个人的心声。如果是真情,多等一会又何妨。不怕邮件太慢,就怕自己的心着急走远。让生活慢一点,拿起手中的笔,让往日的脉脉温情在笔尖流淌,静下心,给他(她)一封信。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凉风渐起,当高科技以疾风扫落叶之势席卷我们的生活时,不知还有多少友人像李白、杜甫这样彼此惦念着对方。但我相信在我们的生活中,肯定有那么一个人,他(她)一定在等你倾诉衷肠,渴望着你的信从远方来。

      写信应该是内心的渴望,是彼此心灵的悸动,是我有话对你说,而这些话我只想说给你听,它是两个人的秘密,是李义山《夜雨寄北》中“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深情感怀,是张籍《秋思》中“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的诚挚寄托,更是李清照《一剪梅》里“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痴痴等待。明月千里寄相思,那一轮皎洁的圆月不就是一封装满了情思的书信吗?明月两头的两个人望月怀远,虽然不着一字但就能心领神会,读懂其中的韵味。试想,如果可以微信或是视频,或者有几张机票,谁还乐意饱尝思念之苦,明月千里寄相思呢?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说起写信,很快会想起汉乐府里这几句诗,一句简单的“加餐饭”“长相忆”便道出了人世间最朴素、最单纯的情感。

      我们总是喜欢被古人寄托在纸上的那些脉脉温情感动不已,殊不知与其这样隔膜地被别人感动,还不如行动起来,感动自己,而写信就是传递这种感动的最佳途径。抽一缕闲暇时光,于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或是夜深人静之时,让内心的那股溪流由笔端缓缓流向雪白的稿纸。

      恩师在她的一篇日志中说“信纸是个令人惊叹的东西,钢笔也是,因为写信时你从来不会暴戾,面对纸笔,你灵魂高远,心胸开阔,每一字一句都要斟酌片刻,唯恐你的懒散和马虎会辜负朋友们的殷勤”。“灵魂高远,心胸开阔”我想用这八个字来概括写信的好处真是最好不过了。其实,我们在写信的过程中根本没有多余的考虑,只是率性而为之,是某一天,我想你了,而你有信从远方来,我们用一种古典的方式表情达意,在你来我往的一封封书信的等待中牵肠挂肚。

      围炉品茗,细读家书,这些雅趣也只能存在于美好梦境和泛黄的旧纸故书书堆中了,我们还得依旧坐在电脑旁敲打着冰冷的键盘,忍受那些生硬符号带来的锥心之痛;或是拿起手机,彼此寒暄一两句便草草挂掉,接着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各自的生活,不过我们内心还是渴望有那么一封信从远方来,带着久违的问候和祝福。

      在北方的寒夜里,当你手捧一封包含爱意的书信时,你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就像捧着春天里的一束鲜花,醉人的馨香弥漫了整个心田。当时光老去,某一天再回首整理旧物时会发现,积累的一封封厚厚的书信已经成了岁月的年轮,上面记录了成长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

      有一次朋友从无锡学习归来,送我一套花瓣笺谱,64K,大约有十来张,细腻柔软,完全不像普通的信纸那么光滑僵硬,花瓣细碎的痕迹也依稀可见,仿佛一种若有若无的幽香沁入心脾,让人不禁联想到古人捧着这样书信的读者是何等心情,面对此等信纸又是如何下笔。纸自然是好纸,但写什么呢?给谁写呢?写了谁又会读呢?端详着这一打精致柔软的物件,令人不由得想起晏殊的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的句子。花瓣笺谱也许会长久的被我搁置在床头的书架上面,只是在夜深入睡之际,忍不住看一两眼而已,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提笔寄书,一解块垒,让架上的花瓣笺谱一展身手。

      “你还好吗?”“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一句简单的话语犹如跳动在纸上的精灵,给疲惫的心灵注入一剂清凉的慰藉。现在大家都太忙,忙的连一个电话都是偶尔想起才拨通,更何况执笔铺纸呢?有纸无字,有字无人,这又是何等的寂寥与落寞?

 

 

 

天边飞来红嘴鸥

 

仇羽婷

 

 

      早春的北塔湖畔,飞来一群红嘴鸥。不满足于只能在朋友圈内看到它们的身影,终是按捺不住,拿起单反兴致勃勃地去“打鸟”。

      初春的银川,吹着有些狂躁的风,散发着微凉的气息,人们拿着面包、火腿肠之类的食物,投掷出去吸引鸟儿。贪食的鸟儿也不甘示弱,从湖中起飞,在空中盘旋,紧盯着食物的踪影,等待着一击必中的机会。而我呢,当然是不失时机的拿起相机,尽可能捕捉它们矫健的身姿,将一幅幅美好的场景定格成永恒的画面。

      细细观察后才发现,红嘴鸥的品种也是有些许差别的。黑头的红嘴鸥,嘴巴颜色偏红色,眼睛也在黑色毛发的衬托下炯炯有神,显得灵动十足;白头的红嘴鸥,嘴巴颜色偏橘色,看起来有些呆萌;而黑白混合的花头红嘴鸥,则是介于二者之间。可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的视觉“动物”,我瞬间就喜欢上了灵动的小黑,镜头也更有倾向性的去捕捉小黑们的身影。而提起红嘴鸥,最不该觉得有陌生感的人应该就是我了,因为我曾多次见过它们,已然是它们的老朋友了,虽然可能此“红嘴鸥”非彼“红嘴鸥”。而这样细细观察、用心拍摄,却也是第一回。

      遥记56年前的我,那时还在昆明上大学,翠湖的红嘴鸥自然是当时远近闻名的一道风景线。而我也慕名前去观赏。那时还没有单反,也没有长焦镜头,只是拿着小数码相机和手机,却觉得怎样也无法留住眼前的美景,遂作罢,干脆只用眼睛静静的欣赏。

      大三那年,老班留了一个拍摄短片的作业,故事片、记录片等等都可以,体裁不限。眼看时间过去了大半,我却迟迟想不到该拍摄些什么内容。去和老班商量的时候,他问我,“你想想你喜欢什么?就拍什么吧!”我却完全无法回答,只觉得脑袋和心中都是空白。后来他建议我:“不如拍些快乐的东西吧”,于是便决定下来,去拍主题为“幸福”的纪录片。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折腾一番,借到了学校实验室的大摄像机,辗转于学校、市中心、金马碧鸡坊等地,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翠湖。是的,正如你所想,就是在路途中随便遇到什么人,问他/她说:“你幸福吗?”或是“你觉得幸福是什么?”。一年后,央视在电视上播出他们去拍的类似的桥段时,饱受各种质疑和抨击。可对当时的我而言,这样的拍摄过程也是种难能可贵的经历。拍摄中,我遇到了一些从脸上看上去就很平静快乐的人,遇到了匆忙赶路不堪烦扰的路人,遇到了害羞的情侣,遇到了公园打太极拳的外国人……每个人都呈现出不同的状态,不同的生活面目。

      当然,我也遇到了不按套路的小哥,“我不姓福啊,我姓杜”;遇到了翠湖边乐于分享的老奶奶,“我很幸福啊,我也很喜欢这些红嘴鸥,我每年都会带着我的小孙女来喂红嘴鸥”;遇到了说话很有哲理的外国人,“幸福是什么呢?我觉得,幸福就是从来不去考虑幸福是什么”……

      所以,拍摄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证明大家幸福与否,因为人们的回答更多的是代表人们当下的状态,而不是常态。对我而言,这段拍摄过程的本身也是自我探索幸福的过程。纵然佛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纵然在人的一生中会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和五阴炽盛这八种苦难。也正是因为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人们更喜欢说,我现在是幸福的,好似幸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想想,其实也不然,我们是会经历种种难免要承受的苦,可苦难才会是一时的,只要内心富足,平安喜乐,那么你总会发现,生活中让你幸福的事情,远比苦难多。

      不信你看,天边那群飞来的红嘴鸥。

 

      (编者注:本刊第二期所发《漫游大理 》系同一作者,仇羽婷误为仇玉婷)

 

 

 

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21

      爆炸,爆炸,此地,彼地,炸塌了矿井,炸碎了人心,更炸出一桩桩毫无责任的违规事件。

      200998日凌晨1时左右,河南省平顶山市新华区新华四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44人遇难,35人下落不明。

      “这是在停产整顿期间,拒不执行停产整顿指令,违法违规组织生产而导致的责任事故!这里的采煤方法落后,采用的还是巷道式开采方式,采掘布置不合理,并且采用串联通风,这些早就要求改进了。”

      “超层越界开采,在批准的技改区域外组织生产;监管责任不落实……”

      今昔,他年,爆炸声,声声入耳。检查、分析、追究……事故后,每一起矿难,每一名矿主,每一个管理者,都能将事故的原因说得头头是道,都能为自己找到开脱的理由。然而,无论怎么样的辩解,那一个个死去的生命,都在无言地控诉着:所有的矿难,都是人祸造成的!大平矿难是如此,铜川矿难是如此,暖儿河矿难是如此,阜康神龙矿难是如此,孙家湾矿难是如此……

      20058月的一起起矿难,就为那人祸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

      河南省禹州市文殊镇兴发煤矿矿难,其原因就是82日上午经禹州市煤管局批准维修的矿井,于当日下午4时,矿主以维修为名无视政府监管、无视法律法规、无视民众生命财产安全、无视国务院六部门和省政府打击煤矿非法生产联合执法会议要求,擅自组织生产,以致酿成悲剧,26人遇难”。     

      87日发生的广东省梅州兴宁大兴煤矿矿难,更是典型的“四违”矿难。不可原谅的是,事故前的714日,广东兴宁罗岗镇发生一起煤矿透水事故,广东省政政府要求当地煤矿全部停业整顿,然而兴宁大兴煤矿却置若罔闻,仍严重违规经营,最终导致123人在透水中失去生命。

      88日发生的贵州省六盘水市水城县湾子煤矿矿难,14人死亡,2人失踪。这个没有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的乡镇有证煤矿,完全就是非法开采!这样一个年生产能力3万吨,却又制造矿难的的小煤矿,多年里一直在生产着。

      煤矿安全监察机构和安全监察人员在做什么?他们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吗?难道他们的责任就是在发生矿难之后,组织抢救、调查处理、分析原因吗?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曾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然而,就矿难而言,我们是多少次踏进这“同一条河流?”

      面对着一个个由人祸引发的触目惊心、惨不忍睹的矿难,难道还不能让我们进行深刻的反思和警醒吗?

      由人祸而起的矿难何时可了?出产滚滚矿石的“金矿山”,何时才能不是埋葬矿工的坟墓?那燃烧的煤炭,何时才能没有血腥?

      有一种手段:官煤勾结

 

22

      如此集中突发的矿难与如此集中的中国财富,为何能够在同一时间发生?矿难何以愈演愈烈火,久禁不止?

      “煤矿老板贪得无厌,为了谋取高额利润,不顾工人死活!”

      “贪官腐败成风,为了追求个人私利,同黑心老板狼狈为奸!”

      “政府官员或国有企业负责人在小煤矿入股,谋取非法利益;政府官员暗中自办煤矿或庇护亲属违法办矿;政府官员违规滥用审批权,收受矿主贿赂;纵容、包庇煤矿违法生产经营。有的煤矿非法生产经营,有的超能力、超强度开采,有的私挖滥采、破坏资源,有的抗拒执法、明停暗开。违法矿主敢于这样做,是因为常有官员在背后充当‘保护伞’;参与或默许、包庇隐瞒事故!”

      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在多年的事故调查中,为矿难做出了一针见血的总结——官煤勾结!

      权钱交易,官煤勾结的赤裸裸腐败,使得那些原本可以避免的责任事故,一再地酿成大祸。说到底,所谓的责任事故,不过是腐败结出的毒瘤。

      湖南,曾是一片流淌着清澈河流的土地,一个流传着娥皇女英“斑竹一枝千滴泪”的凄美故事的土地,一个承载着千年楚风汉韵的土地,一个诞生过无数文臣武将的土地,在进入21世纪后,在一座座煤矿开挖后,湖南也病了。

      201015日,元旦的钟声,还余音袅袅地响在潇湘人的耳畔,一场特大火灾,就将一个证照齐全民营矿的各种引发事端的原因烧了出来。这场发生在素有“湘中煤城”之称的湖南湘潭县谭家山镇立胜煤矿的矿难,至使25名矿工遇难,9人下落不明。其因是矿井井下负240米处电缆起火。

      又是电缆起火,这给人们以似曾相识之感。

      将记忆的目光投向并不遥远的2004年。

      7月,谭家山镇双扶煤矿因井下电缆短路引发火灾,造成10名矿工遇难; 12月,“电器起火引燃电缆”,谭家山镇新立煤矿矿难造成18名矿工遇难。

      从流火的七月,到隆冬时节,时间仅仅是半年,连发两起火灾;自20042010,时光仅仅过去五年之余,一镇三次跌进火灾,“证照不全”的“小煤窑”,会发生火灾,而“六证齐全”的合法矿,也同样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一有煤矿出事故,接着便有汇报上来说,这个煤矿是‘五证一照’齐全的。现在我要反问的是,既然‘五证一照’齐全,为什么还会出事?究竟是哪个部门、哪个人核发的证照,必须查清楚!”贵州省省委书记石宗源在一起矿难事故调查时,翻捡着一份份的证照,气愤地说。

      煤矿安全生产监管部门,在做什么?这几乎不言自明。

       “管理不到位”,典型的渎职型的腐败。在许多地方,政府官员与煤矿矿主有共同利益。政府要的是税收,良心缺失的官员要的是金钱,矿主们要的是利益。

 

23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向潇湘去。”这美丽伤感的词句,一经那个词人的口出,就伴着郴江水流了千年。最先认识郴州,就是因了这句美丽的诗词。而再一次地认识郴州,却是在一声爆炸声里。

2009417日,湖南省郴州市永兴县樟树乡青山壁煤矿,一场重大非法储存炸药爆炸事故,炸出了一条完全由利益催生的黑色链条。

      这出多部门51人落马的腐败窝案,几乎囊括了全部负有监管职责的单位,涉案人员包括事故矿及县乡两级政府、市县煤炭管理部门、民爆物品供应及监管部门,涉案金额高达1600余万元。“涉案人员之多,范围之广,在湖南省查处的重大安全责任事故中绝无仅有。”

      4月的春光,将郴州逶迤连绵的山岭抚摸得青翠葱笼,一株株挺直的竹子,伸展着它们娇嫩的叶片,在微风中,发出细细地吟唱。

      17日午后1435分,走出了一身汗的李友权,望见不远处的那片竹林,觉得心中生出了几分清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轰!”一声巨响,仿佛晴空响起了炸雷,大地在颤抖,眼前的竹子在颤抖,瞬间尘雾弥漫开来……

      “呀,一定是政府炸矿了。”这个住在矿附近的大岭村村民,双手捂耳急忙跳进“哗哗”作响的竹林。

      轰然作响的炸声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又响起一阵阵刺耳的警鸣,李友权小心翼翼地探步走出竹林,向刚才经过的地方望去,只见烟尘滚滚,刚刚经过的那栋三层小楼已被夷为平地,他又一次惊出一身冷汗,“乖乖,幸亏刚才快走了几步,不然这会就没命了。” 他战战兢兢地走近爆炸地,真是惨不忍睹:一辆辆卡车、摩托车,拧得像麻花一样,一辆铲车的驾驶室被炸离了车身;地上到处是破损的矿帽、桌椅,树枝上悬挂着衣服碎片、颜色不一的鞋子,小孩子的玩具……

      “怎么了,怎么了,死人了没有?”

      “还能不死人,你看啊!”李友权一脸惊恐地向那些七扭八歪的车子呶呶嘴,不待说完,就挤离人群,急匆匆地向家中赶去。

      青山壁矿井四面环山,周围青峦叠翠。爆炸炸破了它的宁静与安祥。

      矿主邓冠雄违法将1.2吨炸药和2000余枚雷管藏匿于综合楼内。当日26摄氏度的高温,使紧邻这栋三层办公楼的一间隐秘房间里的土制硝铵炸药自燃发生自爆,几秒钟后引燃了整个火药库,整栋房子因此灰飞烟灭,20人死亡,6人受伤。

这个肇始于20034月的矿井,所有的过程都是违法的:违法批准开掘、违法发包、违法划定开采范围……建井、购买存放炸药,所有的关节都是用钱打通的。

      郴州市煤炭局局长曾宪明、总工程师唐东红、原总工程师何报生、永兴县分管安全生产和危爆物品管理的副县长李华军和公安局局长李明,5名处级干部,在这场官煤勾结中,一个个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贪婪地毫无羞耻之心地向矿主索取金钱,将无数矿工的生命置于死地。

      曾宪明,仅其一人被查出的涉嫌嫌贪腐金额就达900余万元。赌博、干股分红、利用特定关系人受贿、出卖权力、庇护违法行为……无所不尽其用,将人民交给的权力,发挥到了极致。煤炭局局长,本应是煤矿的监管者,却成了不法矿主的最大“保护伞”。

      无视生命的权钱交易,使权力成为一种杀人武器。令人愤慨,令人痛心。

      采矿是高额利润行业,矿产又是法定的国家资源,想要经营小矿井,不可能没有强大的地方背景和批文。小矿井的承包者多多少少和国有矿山或地方政要有一些不寻常的联系,甚至有的是从国有矿山出来的强人,有的是地方豪强的羽翼。

      许多国有矿山可以低价收购小矿井的产出,来加大自己的产量,开矿的牛人也可以一夜暴富,再以各种方式回馈慷慨的批复者,一个独特的财富循环由此形成。

      面对着在矿难中死去的生命,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局长赵铁锤痛心地斥责:“矿难的背后是官僚腐败!”

 

24

      在娄底流传一个公开的秘密,“官煤勾结”不止是行贿、受贿,而是更紧密的同盟——一些党政官员在各自辖区的煤矿里参股分红,充当保护伞,官员和矿主联手牟利。

      湖南娄底市委书记蔡力峰在剖析官煤勾结的黑幕时说:“安全生产腐败是小煤矿发生安全事故的主要原因。是干部直接参予煤矿经营,拿矿山股份;在矿山立项审批过程中,让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的矿山放行,拿审批费;瞒天过海,在安全检查过程中发现问题后,矿主通过贿赂掌管实权的官员,矿山停了又开。”

      “官煤勾结矛盾的主要方面在官,在我们的干部……与整个为煤矿生产资源密切相关的所有单位和部门,矿主们都有其同盟者,都有其保护伞,都有其股东,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深思……”

      “几乎每一次重大伤亡的背后都可以找到官员违纪乱法的影子。”

      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发财。矿主们在官员那里寻求权力保障,监督检查者们则以此寻租,一个有所需,一个有所求。于是对煤矿安全生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全检查来了就关,走了又开。以至于小煤矿主们敢于鄙视官员,嘲弄政府“关了我的煤矿,你的乡镇干部全喝西北风去”。

      早在20034月,涟源市七一煤矿石坝井在检查中被查出9条安全隐患,作为检查者之一的原涟源市煤炭局副局长张顺辉既不上报,也未督促停产整顿。仅仅是几天之后的416日石坝井突然发生出水、出泥事故,17人死亡。

      不出三个月,200373日,涟源市龙塘乡金鸡煤矿二工区,因邻井永福煤矿放炮,诱发煤与瓦斯突出事故,8人死亡。原来,金鸡村村委会将该工区承包给矿主,监管不到位,对该矿经常偷偷组织生产不制止、不报告;龙塘乡政府未依法关闭该工区,并隐瞒该工区非法组织生产真相;涟源市地矿局发现其非法开采,却打击不力,未依法关闭矿井或制止违法开采。事实上,邻近的永福煤矿当时也未取得相关证件,不能生产,但涟源市煤炭局违规同意恢复生产。

      这两桩完全可能避免的死亡25人的惨案,暴露出地方政府和官员对矿主监管失效。说到底,其主要原因是煤矿监管官员受贿。

      在此案的调查中,张顺辉家中起出赃款8万余元,非法所得4万余元。“官员拿了我们的钱,就要为我们办事。”此言一点不差,正可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涟源市安平镇新万煤矿,是一个被吊销了采矿手续的煤矿,只因其矿长送张顺辉2万钱,就被做为保留矿保留了下来。

      钱成为最通达的通行证。

      在那些保留的矿中,不知又有多少人死于非命,死于贪婪之手。

      私欲在金钱的摄取中无限度在膨胀,也使手握权力的官员们更加地胆大妄为。

      涟源市古塘乡。

      “咳,矿长被押到派出所去了,没了矿长,挖不了煤,看你们吃什么,娃上学用什么?咱们大家不就指着这个矿么?”刚才还因为矿难吵吵嚷嚷要求赔偿的乡民,在强人的指点下,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可不是,关了矿,就关了生计。

      “还我矿长!还我矿长!”200多名乡民,手持棍棒,高叫着冲进派出所,像抢宝贝一样地抢走了矿长。他们不知,那三个看似为他们着想的指挥者(乡企业办主任、政协联络员、安平镇某党委委员),匀在煤矿参股分红。他们每年所得的收入,是他们这些挖煤的矿工,想都不敢想的。

      “抢人抢到派出所,官员们还有什么事情不能为矿主们做呢?” 派出所所长无奈而又感慨地对记者说。

      这无法不让人感叹“官煤勾结”的威力。钱权交易的力量,大到足可以与国家机器抗衡。

      金钱浸蚀了一些人的灵魂,也使国家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曾经一个镇党委书记的“马崽”,24小时开着手机为其服务,仅3年,就反客为主,常常拍着桌子叫嚣:“老子晓得他的事太多,老子就是他的纪委书记,他还敢来查老子!现在老子让他怎样,他就得怎样,不然,哼!”人民的公仆,成为金钱的奴隶,甘愿供其役使。

      200646日,湖南冷水江东塘煤矿矿难,暴露出女矿主苏育田的丈夫陈送长在2005年有关“清纠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入股煤矿或企业”中瞒报的实情。

      “人家都没有退,凭什么我们就要退!”面对调查,苏育田愤愤不平,振振有词。

      2007791934分,邵阳市新邵县七四煤矿23平巷掘进工作面发生一起煤与瓦斯突出事故,导致2人死亡。该矿证照齐全,非停产整顿矿井。

      停产整顿的矿发生矿难,非停产整顿的矿也发生矿难,这是为什么?

      湘潭、郴州、邵阳、娄底、涟源……潇湘大地,几乎凡是产煤的地方,都能看到“官煤勾结”的影子,都能听到遇难亲属的哭声,美丽的潇湘大地可还有一片净土?(待续)

 

 

 

诗话絮语

 

 

 

      51好像记得孔孚写过一首叫做《伊犁河落日》的诗,很棒,记在下面:风吹白发/半遮红颜/淡紫色的叹息/你来得太晚。

      52意象是一种纯感官的形象,是诗人从感官印象中再造出来的形象。意象极其不尊重现实,它有着很强的主观性,意象强调的不是事物是个什么形状、颜色或气味,而是诗人感觉到它是什么就是什么。

      53美,就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中。君若留神,处处是诗。关键是我们要做生活的有心人,在平平淡淡的过日子的过程中、细节里,去发现美,去提炼美,去创造美。

      54诗人首先属于人,然后才属于诗;诗人应该远离政治和世俗而亲近神与自然。从人世间走一趟不容易,要给亲人们留下一点美好的东西。

      55有时候想想也是怪事,我这辈子为什么会喜欢诗歌?如果我不爱诗,也许我会比现在生存得好些;如果我不写诗,也许我会比现在生活得差些。好多不会写诗的人,过得挺美的。

      56意象是一种独特的创造,一种包括许多好东西比如诗人的气质、情感、感觉、想象、联想、通感等等在内的独特创造与发明,可以更好地展现诗人的情操、气质与艺术修养。

      57如果我写到落叶,它必定是配合了我当时的寂寞思乡心情;如果我写到花,此花已经进入了我的诗中,她已经不是花了。

      58诗歌可以润泽生活,不仅可以润泽爱情。疤是开满沧桑的花朵。

      59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和大爱无疆都可以说的是诗歌。不需太长,点到为止。

      60我的诗中有我自己的生活和影子,但更多的是虚构,是另一个张记,不是现实中的张纪,我把他叫做张记的“影子”即“张春季”,那个张春季也许是个吾伤的不如意的不现实的“落魄情种”。

      61诗可以虚构可以想象可以思考,但不可以造假;诗可以沉默可以叫唤可以呐喊,但不可以撒谎、撒娇和无病呻吟。

      62我描绘的可以是实体也可以是幻象,但不能是假象。

      63只有在诗中才能实现幻想的真实。

      64严格来说,诗歌是应该分开的:诗属于眼睛,适于阅读;歌属于耳朵,适于传唱。

      65两棵树是走得很近长得一般高,时而抗膀子时而依靠;三棵树是脸在风里微笑,脚在土里较劲;茶说:我跋千山涉万水就是为了进入杯里,只有在你温暖的怀抱我才可以施展拳脚。

      66只有在诗中才可以寻找灵魂的栖息地,才可以觅着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遐思,获得自由浪漫的精神之旅,将经年累月积淀下的人间温情幻变为昂扬激越的韵律,从而重抖初雪融化后树木苏醒那般的真善静美。

      67诗歌是生命中开出的语言之花。诗歌与春天有关,诗歌与青春有关,诗歌与爱情有关,健康、年轻、美好的生命中包含着诗歌。

      68真正的诗人必须要有一种能力和精神,能借比喻或象征捕捉事物本质并且置于一种纯净的状态中,使之像启示一样凸显形而上的意义能力。

      69诗人生产出来的“产品”应该是自己生活写照的再现,好“产品”可以首先弹性地击中作者的心灵,但是不一定会击中受众的心灵,因为受众未必经历,因为诗是生活的互文,诗行中的折射光线受众可以看到,而经过真相和现实隐痛只有作者自己知道。

      70诗中的温柔与隐痛是诗人个人的秘密,让读者在阅读或倾听的过程中产生误读同时收获审美。

      71杨森君是个四两拨千斤的诗人,读他的诗歌,我们能真切感受到诗行与诗行、词语与词语中的不断交织、反射、折叠的美好光线照亮优秀诗篇,使我们仿佛置身于光线和清澈的时光的河流中欣欣然沐浴圣洁之光。例如飞舞的白蝴蝶这一贡献性意象的翅膀下也许隐含了作者的生活经历或现实隐痛。

      72诗歌的价值不能用篇幅的长短来衡量,诗歌长短和作者才华不能成正比。荆轲的《易水寒》只有两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气氛萧瑟,情怀慷慨。刘邦的《大风歌》更是不按套路出牌,只有三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有景有情有现实有理想,虚实结合情景交融。

      73没有爱就没有诗。

      74宽广的心胸是诗人必备的素质。心胸狭窄,诗就单薄;心胸放开,诗就醇厚。

      75生活积累、人生经验、艺术修养和才华品质对一个写诗者都很重要。

      76诗有别才,不承认不行,别才包括灵感、才能、性格、天赋和技巧。所以,不是谁都能写诗的,换句话说,不是谁都能把诗歌写好的。

      77诗歌创作,贵在求异创新,好诗歌是接通心灵与心灵的金色闪电!

      78我爱好诗歌,我不强迫妻子写诗;我爱写诗,我不主张和提倡孩子也搞文学创作。为什么呢?因为诗歌写作很容易让人自觉或不自觉地走向狭窄、偏激和极端!

      79看新诗,我最讨厌诗句中加外语和下面加注释;寂寞与孤独是诗人的左膀右臂。

      80想想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和“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是何等遥远的想象何等美好的意境何等令人神往的生活!

      81意象是一种被歪曲、破坏了的非常受欢迎的形象。准确运用意象的歪曲和破坏性,诗人可以获得比描写、反映、摄取多得多的创作自由,可以使诗人的写作出现更多的层次、角度、跳跃及空白,从而产生由意象重叠构成的和弦与多重奏。意象在诗歌创作中以不合情理表达情理,以不真实包含真实,意象的蕴藉、含蓄、启迪比实际形象物的形象要广大、复杂、深邃得多。

      82对于黑暗,一定要揭露;对于光明,坚决要歌颂。

      83没有孤独就没有诗,没有寂寞就没有诗。所以写诗是苦旅,是小苦中有大乐的神圣事业。

      84在这个物欲横流诗心已渺的时代,我的诗歌是与自己的经历紧紧相连的揪心体验,是发自内心深处的亲情显现。

      85诗人需要在走进人的生活中站稳脚跟后用一种宽广的悲悯胸怀或热情或冷静地观察这个世界并保持自己的纯美洁净。

      86最幸福最充实最有意义的一天就是凌晨读书、中午思想、黄昏在诗歌的花园里散步、抒情或歌唱。

     87没有创造性思维就没有好诗,创造性思维最需要打破的是习惯性的第一印象,最需要绕过的是熟门熟路。记下一首非常好的左岸的诗,《一只虫子面对一只鸟》:“请等一等,先/容我把两行想家的眼泪/擦干/再将我吃掉”短短四行,愤极而静,面对强者,实属无奈!

     88诗歌写作,尽量不用成语;诗歌写作,尽量不用典故;诗歌写作,尽量不用副标题;诗歌写作,尽量不用注释;诗歌写作,坚决不能引用或借用别人一两句,即使加双引号也不可以,就像米中掺入几粒砂,硌牙也。

     89做人贵实,作诗贵虚。作诗要靠人,做人要靠心。诗在我的生活中就像滋润心田的晨露,从晨露中可以看见太阳的初升和大海的辽阔。没有金能公司和集团公司就没有我的文学成就。

     90我初中没毕业就回乡务农了,在家种了一年地,第二年就来到宁夏打工。在我刚刚进入社会时,我一开始并没有搞文学,而是搞医学,我曾把中医《药性》《脉诀》《汤头歌诀》三本书背得滚瓜烂熟,就是不会摸脉把脉,因为没有老中医教我。其实我并不爱好医学,我搞医学是志气。这里有一个小故事:有一天,我们朱庄西头二队的打墙用的板被使坏了,当时二队的当家人在村上大叫:“要是海清弄坏了就算了,要是别的弄坏了非得给我说个一二三!”这话让我听见了,海清是我们庄东头我的本家哥,我想为啥海清弄坏了就算了,因为海清是乡村医生,医生受人抬举威信高,日子红火过得好,于是我下决心学中医。我搞文学是爱好,我从小就爱好文学,记得小学升初中时作文我是用诗歌写的。初中时我的作文常常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班里念,有一篇作文叫《今天我值日》还获得了全公社第一名。

     91诗意栖居可以在俗世烦躁的日子里让心灵获得宁静与慰安。

     92诗歌创作可以把感觉到的对象通过诗性独特处理转换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的富于质感的具象,但是不可以完全依靠形象来暗示、烘托、对比与象征,因为稍不留神就容易生产出晦涩“产品”而让读者莫名其妙。93*现在我把最近写的6首小诗记在下面:1.《落叶》:到了这个年龄/就着斜阳/就着晚风/再扑棱扑棱;2.《子夜》:当我进入/深睡的时候/我不知道/谁在想我;3.《两只蝴蝶》:两只蝴蝶在花丛间忽闪/不是爱人就是情人/两只蝴蝶在春风中舞蹈/不是知己就是知音;4.《致知音》:我等了你38/你没有来//不等你了;5.《妈》:妈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有妈/就有家;6.《皱纹》:从我的皱纹里/弯出一条小路/我打了一串喷嚏/转过身去就是黎明。

     94用诗人的主观自为性去拉起诗歌形象的客观自在性然后同时走进客观世界的主观形象的现实关照和审美显现的后花园里。

     95要对矿工的生活进行入微体察,用灵魂中奔涌着的悲悯情怀和忧伤情愫呈奉煤炭诗章与矿山敬意。

     96以微茫纳大千,以一瞬存永恒。与书为友,其乐无穷、其趣无限、其福无比!略翻书数则,便不愧三餐。

     97非常感谢家乡同学张喜林在1983年对我的写作提醒和姑家表弟王道臣长期对我的文学支持。

     98我现在每天坚持阅读,我的床头同时放着几本已经打开的不同性质的书,我在阅读中会有新发现和新惊喜。

     99捏住一个词语,就像捏住一只蛐蛐。写诗主要是与语言搏斗,捏住一个词语,就让它变颜色和出声音。

     100诗歌写作要摆脱生活原始材料的牵累,必须借助意识与诗性的翅膀才能飞翔;诗人的情感、经验、领悟、神性等只有通过技巧和文字固定下来时才产生诗歌。

 

 

 

追风筝的蒲公英

 

王海舰

 

 

      男孩来了,男孩,也累了。

      多年以后,当男孩再次站到那块盛开着虞美人、飘扬着蒲公英的山坡,总会想起那个弥漫着汗水气息的下午,他和姐姐在这儿疯了一天。姐姐亲昵地称他熊孩子。那只风筝飞得那么遥远,仿佛凋谢的虞美人。

      男孩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静静地聆听着草丛沙沙的轻响,缓缓低下头,嗅着氤氲着的花香,鼻子莫名一酸,苦的,辣的,咸的全都流到了心理。他好想让姐姐摸摸他的头,逗一逗他。

      男孩长大了,是的,在别人眼里,他不再是一个孩子。

 

折翼的小木船

 

      姐姐最终还是搬走了,只留下了一艘有着蓝色羽翼的小木船,一只粉红色的纸鸢,一颗草莓味的糖果。小船上站着多啦A梦、大雄和静香,他们头上戴着竹蜻蜓,飞的是那么远,到哪了?

      纸鸢里写着一句话:弟弟,姐姐要去出去玩了,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家里要乖,别动不动就哭鼻子了,好好吃饭,争取长得高高胖胖的,姐姐回来带你放风筝。

      男孩伴着泪水把那颗糖吃了很久很久,没人知道他吃了多少泪。

      小木船在那儿,就葬在那儿。天空送来一缕夕阳,大地似乎也多了些生气儿,狗尾草挠着他消瘦的脸颊,小鸟欢快的唱着:我和弟弟捉泥鳅儿,虞美人换好了粉色的舞衣,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萤火虫静静守着那座坟墓,一只蚊子趴在胳膊上,男孩没有赶走它,任它叮咬自己,仿佛只有那点痛让他好受些。是的,男孩总是怀旧,哪怕在别人眼里,他还未长大。

 

狗妈妈

 

      三年后,男孩也离开了那儿,带着漠然和复杂,也许,乡村更适合他。

      村子里晒麦子的圈子成了孩子们的乐园,男孩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熊孩子。爬树摘桑葚,去果园偷苹果,偷挖王大爷家的红薯,花两块钱买的皮筋都可以让他们玩一下午。他还想起了跳房子踢的那片瓦,想起喊到嗓子冒火的“机器灵,砍菜刀”。

      可是,男孩总是一个人。一小堆黏土,一片瓦,一块砖,当然了旁边还坐着一只大狗,就这样,他      在家门口玩了一天又一天,没人懂,也没人愿意懂。

      男孩站起来从山坡向远方望去,仿佛看到了那只大狗,那只向他奔跑的狗妈妈。

      夏蝉冬雪,秋枫春柳,树叶的一生难道不是为了归根?

      狗妈妈像颤巍巍的老人,琴弦似的脊梁。狗妈妈蜷缩在路边的麦秸下,仿佛一株耷拉着脑袋的麦子,静的让人窒息。

      他仍能想起回老家时有只大狗凶凶的,发着蓝光的眼睛,叫个不停,他躲在奶奶背后,好怕,好怕。后来时间长了,大狗每次见到男孩都要摇摇尾巴,凑得很近想舔一舔他的手心,男孩还是怕,只敢偷偷摸一下大狗的尾巴。后来啊,大狗有了宝宝,也成了狗妈妈,日子就像奶奶手里的纺纱轮,越转越让人心里踏实。再后来啊,男孩上学了,狗妈妈开始跟在他后面,跟到学校门口,然后周围转一会儿,男孩不再孤独,因为他有了陪伴,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男孩不愿再想了,他知道泪已经哭干。

      男孩缓缓躺下,望着夕阳。月亮啊,月亮,赶快出来,不知道哪颗星星是狗妈妈,哪颗星星是狗宝宝。男孩这样想:狗妈妈,累了要记得休息,冷了要去干燥的山洞,病了要记得吃药,饿了要记得吃东西,还有,下雨要记得找一个避雨的地方,我一定会乖乖的,不会哭鼻子了。

      可是,你们不在。

      碎花裙,邂逅。

      青石板,滴滴答答滴滴,男孩听的呆了,看的痴了。油纸伞下,淡雅的粉色针织开衫是那么恬静乖巧,浅蓝色的碎花裙生出白色花边是那么温馨迷人,再加上蝴蝶结平底鞋和一圈随意盘起的发髻,是那么的清新脱俗。“你好,请让下”女孩有些害羞,男孩顿了顿,猛地回过神来,脸颊通红,赶紧让了路。

      他轻轻触碰了她的衣角,嗅到了她散发的樱花的味道。他看清了她的面,像樱花散落,又像白色虞美人的盛开。雨还未停,仿佛就是上天的一个偶然,为她,为她。

      男孩从未忘记她,再相见时,依然能认出她来,然后傻傻的打个招呼。想到这儿,甜甜的,羞羞的,美美的,暖暖的。每到下雨,男孩总会想起宫崎骏先生的诗:

你住的城市下雨了,

很想问你有没有带伞,

可是我忍住了,

因为我怕你说没带,

而我又无能为力,

就像我爱你,

却给不到你想要的陪伴。

 

疾风起

小船在异乡,

风筝在遥望,

大狗在南方,

纸伞有翅膀。

男孩,你为何把风筝放起?

你在梦里,我不愿醒来,如若相见,是否如初见?

      男孩好了,走了。穿过沙沙叹气的黑白电视,越过木船飞过的云朵,路过欢声笑语的老村子,走过滴滴答答的青石板,推开老屋那吱吱呀呀的木门,来到了那盛开着虞美人和蒲公英的山坡。他化为一朵蒲公英,借春的暖,风的意,忘昨夜的伤。

      我不求来世,只为活好今生。

 

 

 

凤求凰(外五首)

 

 

 

 

山有佳人兮,观之淑妆。

不日踪寻兮,恨不能长。

念抚琴瑟兮,弦鸣吟伤。

觉泪为露兮,沾身衣裳。

其日为见兮,簪发芬芳。

南亭晚幽兮,夜暮未央。

韶华倾慕兮,愿予词湘。

嗟世不论兮,只道凄凉。

 

凤兮凤兮思断肠,观星遥月得君凰。

佳期盼兮隔山凉,朝暮月兮照我窗。

艳遇美人在何方,待将闺中守空房。

吹萧抚琴鸣共长,牛郎织女鹊桥江。

凰兮凰兮驻草庐,亭外繁花漫山铺。

飞翱天岭万重孤,香榭凄凉几时无。

相思入心眠尽除,夜郎闻声笑留足。

 

临江仙·赠大武口献爱心公益团队

 

时过五年回首,惊鸿一瞥匆匆。

忆谁昔日向雷锋。

谈天说乐趣,夜暮敬孤翁。

好事本从心起,月中也问朦胧。

今生后悔与他同?落得清静梦,对错去随风。

 

瑞鹧鸪·夜落

 

歌晚琵琶锦瑟弦,月如玉画曲留年。

借愁对饮千盅酒,初醒无人知事言。

执笔难书昨日卷,清风拂面柳梢间。

不知夜景当何处,卧榻厅堂寻梦前。

 

苏幕遮·怀古

 

念秋风,催骥迈,一眼云烟,抛却功名利。

诉尽百年天下事。从古言今,征战何时易?

任风吹,尘世泪,片片鹅毛,留待新人忆。

夜夜浮生成愿寄,饮下愁情,一路寻西北。

 

忆秦娥·西夏王陵

 

       千秋叶,孤灯恋影隔深夜。隔深夜,朝朝哽咽,诉伤花谢。

       暗香通径重阳月,漫天沙路旌旗猎。旌旗猎,西平王府,贺兰山阙。

 

读沙俊清先生《西夏王陵》二首,遂步韵

 

贺兰山阙气势宏,土铸金塔再峥嵘。

数尽岁月今朝望,千年西夏掩沙丛。

征战天下豪情在,烽火铁骑搭满弓。

是非成败后人论,辽宋三分敢称雄。

丹书玉卷初祸横,丘岭茫茫潜蛟龙。

振翅雄鹰天空外,苍穹易变骁勇中。

风起大漠飞沙度,西域战马擂鼓同。

丝绸神秘西方路,谁敢豪迈气如虹。

 

 

 

归途

 

 

 

多年以前的记忆现在越发的清晰了

可记忆里的桃园没了

那个可以和十里桃林媲美的地方

记忆里的大槐树没了

给我整个童年美味唇齿留香的功臣

屋后山梁上那片高粱地

那片挖野菜,吹蒲公英,做柳笛,打沙包

那片给了我最初温饱,最初梦想,最初依恋

那片盛开着不知名的碎黄,浅蓝小野花,穿着新布鞋跳舞的草地

我们曾经幻想美丽的地方也不见了

 

妈妈的呼唤,父亲严厉的言词似乎犹在耳畔

那个藏有我们做侦探,探险做梦

和蘑菇头一样的草垛却不见了

那个每年阴历二十三跳火堆的村巷

那条快乐了我们整个童年的小水沟

那片秋天瓜果扫秧分享胜利的西瓜地

那个曾经留下彼此成长与幼稚爱恨的地方

那条留下我们背着小书包,小饭盒,蹒跚上学的小路

那方留下我们学会一笔一捺写一学二的教室

都不见了

 

每次路过

每次回首

都会重温一次童年

怀念一下我的青春

儿时的玩伴  甜美的笑容

最初离家的难舍

青涩的路

不论走多远多久

这些一直是四季的音符叮咚作响在我的心里

 

难舍的记忆

简单的你我

跋涉 纠结 痛哭 放弃

不屈 抗争 沉默 爬起

看着失去的这些,我无声的问自己

岁月的变迁,世事的无常

仅仅是改变,是破坏了这些东西吗?

不,不是的

拿走了我们童年的记忆

剥夺了我们想要永恒的权利

扯断了我们和故乡最后的联系

拿走了我们生命中最初的那抹夕阳

拿走了我们的柴火饭,拿走了我们用双手垒起来的土坯房

拿走了我们心底最温柔最美好的的那抹殇

我在归途

回家的路

却不在了......

 

 

 

深处的光芒(组诗)

 

 

 

不知不觉

 

尘土是怎样流失的

当万籁俱静的时候

我们的思想,干净得

像是从未发生过一切。

 

不知不觉,我们在与死亡赛跑

我们的时光被一天天剪短。

一生,即是一瞬。

是不是很想唱歌,或者

做一次朗读,怀揣梦想,环游世界?

只要你的快乐刻上生活的墓志铭。

 

不知不觉,我搭上岁月的晚班车

想想,这一生,好像干过许多坏事

我肯定不会太过长寿,但我的身躯

还珍藏着几根善良的骨头。

 

我终于不再用心情磨砺火焰

试图融化蟾宫的坚冰。

不知不觉,我懂得知足而乐

才是生活的全部。

有时候

 

我无能为力,有时候

心会跟着风的方向跑

我想,也许是梦想渴望走得更远

却常常像断线的风筝

 

经常会这样,我无能为力

无力把人格打造成山梁。

藏匿于黑暗

用粗糙的手指写诗

常常感觉,我也在打工

和农民工一道

为一座城市的繁荣

洒下汗血。

 

总有些要说的话,一辈子

埋在了心底

有时候,想

是活跃于梦境的火焰

一觉醒来,一切化为灰烬

 

有时候也不一样。夜

悄悄褪去黑纱

一夜无眠

我呵护着自己种植的诗草

挤进黎明的特快列车。

 

习惯

 

习惯孤独

习惯一个人漫步

喝杯早茶 打开一本书

或临睡前玩玩手游

习惯有感而发

给暗夜披件漂亮的婚纱

生活已经足够乏味

还有什么能阻挡住

思念的野马驰骋旷野

习惯早睡早起

在太阳还没睡醒之前

抵达幽静的公园

也习惯数月的晚睡晚醒

子夜 寂静与芬芳

像极了一对孪生姐妹

牵着我的孤独舞蹈

习惯了习惯

一双眼睛不再清澈

心情跟随习惯的步伐

稍有不慎

便会刮起阵阵台风

 

疑问

 

你问:咋变成这个模样?

我揉揉心口,那里疼得

装不下一颗樱桃。

 

其实,爱情多是惊人相似

无法描述,有时也非常残酷

无法用一枝笔做密钥

打开缘份的山水画卷。

 

经常是这样,很多人

如我一样懵懵懂懂

不小心撞上魔鬼仙女

不小心把心交了出去

从未想过如何回收。

 

反正是要经历,幸运的

我不艳羡,不幸的

我们就结伴同行。

无论怎样放纵或沉迷

都是为爱做一次长途旅行

抚慰,梦里的殇。

 

幻想曲

 

我的屋子一片黑暗

子夜,多美的寂静与芬芳

一场悄无声息的大雪

踏着黑暗

干朵万朵献花给谁?

 

此时绝无歌声

谁的诗词漫过凌晨

一行行,一串串

缀成火焰的心形珠环

 

谁的爱情在冰雪中俏笑

此刻,只需一双手的温暖

就能打败整个严冬

 

凌晨五点

 

 

夜慢慢成熟了

时针的走向

仿佛圣洁的黎明跪拜

让心如一滴水珠悬着。

 

不知什么时候会陡然滑

落。屏住呼吸。听

一场争分夺秒的战争

在我们还未完全醒来之前

就以太阳的胜利而告终

 

其实

 

一枚针

落在时间的跑道

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像是我们启动生活的每一步

走着走着

便忘了回去的路

 

其实,只是简单循环

把我交给你

你交给家

家交给社会

 

终归

 

什么东西,走在了时间的前面

循着一条绵延起伏的纹路

我们上学,读书,打工,成家并生育儿女

无法打破常规

无法挣脱生活的链条

而有一点是肯定的

若干年后,你终归要失去

美丽的容颜和珍藏的财富

终归要失去一切,这一点

我们谁也逃脱不掉。

求索

 

在孤独的时候读诗

在快乐的时候喝酒

说实话,我喜欢悲怆的东西

时常感到自己的骨子里

良心举着一柄火炬

努力照亮那些荒凉的地方

 

我不是名正言顺的正义者

我不伟大,却很渺小

当我蜗居于寂静的子夜

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就是一只蝼蚁

一只比尘土还要卑微的失明者

寻求着这个世界的一点光亮

 

只有求索是幸福的

尽管路途渺远、贫寒、清冷和坚辛

像是暗夜里两颗星子依稀的遥望

像是我浙渐适应黎明的眼眸

一抬头,竟看到了阳光!

 

荒凉

 

没有人烟,从不愿到达

可我们觉得荒凉的地方其实并不荒凉

毕竟我们已经来到

毕竟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荒凉

更何况还有一口老泉

从未间断过她的博爱

真的荒凉是我们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简单的后记

 

       越来越渴望,把诗写得短些,短些再短些。越来越渴望把诗写得简单,简单再简单。

       一切华丽的辞藻堆彻起来并不难。难的是怎样从复杂的事物中抽出最关键的一根骨头。

       不要总是试图超越别人,超越的同时,你也许就走到了孤独的边缘。一个人的文学是悲哀的文学,百花齐放才是真谛,哪怕这花开得并不美丽。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如果你怀揣梦想,那就把你的特色发挥到极致。我认为,这才是你在写作上出类拔萃的关键!

       感觉写诗越来越难。常常,误入迷途,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常常想:是不是写诗,是年轻人的事业呢?尽管我一再否定,但我知道,激情那个家伙还是非常喜欢年轻人的!毕竟自己已不再年轻。

       诗歌写作中,标点符号是绝对的好伴侣。你可以用,可以不用,甚至整首诗只用了一个标点符号。但请记住,没有章法,并不代表随意,每一个标点符号其实都是诗歌无言的表达。

       我知道我做的并不好:不去追逐,有些懒散,疏于勤奋。但我并不忧伤,我可以天天读诗,但我未必会天天写诗。有一种“愉悦”叫读诗,我惊讶地发现:某些诗歌,让你一眼就发现了其中隐藏的灵魂,这个灵魂与你勾通、熟识并息息相关。

       我喜欢常怀着爱情的思想和胸襟。毕竟在爱情的王国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孩子。童心与激情结伴,才会诞生不老的诗篇——这也是我始终恪守的快乐写作的原则。

       我知道,我的诗歌写得并不好,或许还不如一些年轻人写的诗,拿出示人,总有些不安。但其中若有一二能与你沟通、会心或会意,吾心足矣。

 

 

一指流砂惜华年

 

聂朋群

 

       题记:见石市老年大学刊物《晚霞之歌》2017年第一期封面“星海夕照”,心有感动、赋诗题旨。

 

妍红夕阳醉湖山,艳艳星海驼影丹。

桑榆非晚成畅曲,赋得余情尽诗篇。

 

一指流砂惜华年,何叹时光已届晚。

胸次磊落处处好,今朝筑梦时时圆。

 

 

 

西风吟(外三首)

 

 

 

雾蒙蒙

霾沉沉

千里山海尽失颜

万民凄迷几多愁

日月无影

星辰无踪

弥漫着的阴霾

欲将天地吞噬……

 

昨夜西风吟唱

一扫忧烦尽

山露容

水透碧

再见长空清如许

看云卷云舒

释怀心中怨

心胸静好……

 

 

春雪片片扮晚妆,

素颜清清涤旧尘。

已是寒冰浅露滴,

更向万物送春暖。

 

 

阳春三月

苏醒的冰雪

化作晶莹的水滴

汇成淙淙溪流

一路欢唱着

追寻冬日的梦想

去奔向大海的怀抱……

 

春风和煦

白云相随

湛蓝的天空

云卷云舒

聚散依依

漫游在无尽的天涯

化作相思的泪滴

撒向广袤无垠的旷野……

 

春风抚慰

柳丝吐绿

桃花红 梨花白

小草带着泥土的清香

露出柔嫩的绿叶

和着老人孩子的笑脸

与春风相拥

让尘封的岁月与未来

携手相连……

 

 春意绵绵

生机无限

鸟儿鸣 蝶儿舞

……春天

感谢有你

让蓝天阳光明媚

让大地不再荒芜

让岁月不再孤单

让世界爱恋如初

春天的景色

或浓或淡

或冷或暖

或回忆或希望

让每一个梦想

变的温馨馥郁芬芳……

 

是否

 

是否

是否是老天

让我们相遇又分离

咫尺确又远在天涯

是否

是否是大地

承载了亘古的岁月

镌刻了我们的足印

 

是否

是否是风

轻拂着你的面容

吹干了你的泪滴

 

是否

是否是雨

淋湿着你的长发

细诉了你的哀愁

 

是否

是否是爱

融进了你的梦里

牵动着我的回忆

 

是否

是否是你

还藏着千百柔情

去解开一世情缘

 

是否

是否让时光停留

走向那永无止境的路

去挽回你远去的脚步

 

 

 

月光收集者(外五首)

 

 

 

一夜之间

黄河的胡须疯长了许多

清浅的晚霜像一把颜料

被腊月的手腕

挥洒到湖面扭动的倒影上

 

是谁?

把奔波的飓风聚拢

河床的下方是波浪

上方是坚冰

横在天际的围墙

将迁徙中的鲤鱼家族

豢养在不该暖化的季节

又是谁在惧怕黑夜?

摁掉了响彻山顶的闹钟

给予明月一个接一个

没有直视的亲吻

 

我知道

是一些夜不能寐的眼眸

仰起头

收集了宁静夜空闪亮的光钻

还有那个数星星长大的孩子

趁着月光如水

打磨了一些器皿

装走了夜空鲜活的未知

还有

那一抹月牙般的微笑

 

纸灯笼

 

从老槐树上撇下的枝条

三个月前已不柔软

需要这个村子的能工巧匠

将孩子们眼中的火焰

编成一座空旷的城堡

 

他们举起这一粒发亮的尘埃

为它穿上一层朦胧的烟雾

在热气扑临的好时辰

宇宙微小的气泡隆起并突突爆破

释放出来了串串笑声

节日的味道覆盖在冻红的屋檐上

 

三百六十五个夜晚的灯光

聚拢在一个夜晚照耀

风吹亮这盏纸灯笼

映出星空恍惚的模样

也看清了—这一生的似曾相识

何尝不是啊

提在手里的是光阴

挂在回忆的是故乡

 

烟花小镇

 

因为呆不住了

你打算在春天

推开城市厚重的铁门

踏遍芨芨草覆盖的角落

 

睡不着了

今晚的夜空散发出阵阵醇香

你全身的细胞

来自星光 正在承受遥远的干扰

 

你停留的某个小镇

房屋悬挂在晶状体的中央

没有灯火打入厨房熏黑的围墙

也没有锣鼓振动敲打的手掌

旅人啊

你背着故乡的火种

却点燃不了—漫山遍野的柴火堆

 

当眼皮和鞋子一起变得沉重的时候

请给黄鹂鸟一个安歇的理由

你望着头顶璀璨的花园

渐渐看透夜空的深邃

地图上未被标记的地方

依然有着朴素而响亮的名字

 

你曾说过春去秋来

你曾说我们的世界五彩缤纷

我和你在镇子边缘播种过庄稼

也栽培过迎春的鲜花

我们的梦和现实

像云和雨一样相互依赖

在烟花散尽的那一刻

阳光继续为大地普照芬芳…….

 

早春独步

 

清晨

薄荷叶捧出一颗露珠

在透镜的心目中

闪闪发亮

 

微风知道

我是春天的孩子

在玩耍时忘记了母亲和时间

忘记了将笑脸的颜色变深

可是

这是一年一次它的复苏

我怎敢轻易吵闹

怎敢与桃花和梨花一起萌生

 

当河流的缺口逐渐庞大

冰释的山川仿佛都变慈祥

我那深埋在脚板的种子

在缓慢温热的照射

在至纯的今晨

爬行到了有春天的土壤间......

 

霾中火焰

 

我们燃放了一整片天空的鞭炮

在炸裂的叫嚣声中

祥和与宁静的冬天执着地

执着地把春天立在灰色的田野

这春天是孩子们陌生的老朋友

是镜头下带有感情的对手戏

在视野之外在想象之巅

有我们醉生梦死的世外桃源

 

然而 还是有火焰

还是有嘤嘤不断的诉求

向城市 向成熟的科技

向见不到蓝天与白云的盲人

向它们展示—一团火焰的清凉!

 

它在高耸的铁塔上酝酿

早早释放 也早早熄灭

远方的燕子不得不紧赶慢赶

让近在咫尺的巢穴—有幸拥有一盏灯

 

雾霾中的红色火炬

扭开强劲的腰肢

在摩天轮低垂的眼皮下

呼扇出小精灵的笑声和施工者的口号

 

谁的家里没有一盏灯呢?

大自然等待着人类为它装修

也等待着萤火虫为它点灯……

 

该有的沉默

 

刚刚露头的草芽上

弹来一只小蚂蚱

在双层浅绿色的波光中

它们都那么瘦小

也都动作轻盈

 

在这初春纯净的高原上

谁也不敢大声喧哗

稀疏的花蕾至少要在梦中恋爱

相撞的白云落不下雨 兀自融合

把蓝色和灰色的编织袋

拎起来又放下去

 

猖狂惯了的西北风

不留名也不遗下些许气味

重重地顶着南来的褐雁

不让它们越过白杨林的手掌

于是一幢幢古老的屏障

在鼓动与呻吟中丢下明月与孤烟

 

大地在蜕变

每一个参与者都在尽心尽力

风雨雷电打扫着自己的大舞台

我们是该摒弃好奇的眼睛

再撒开紧紧攥住的锄锹

我们应该将沉默拿出

去静静地观赏含苞待放的万物光影

 

 

 

诗十一首

 

沙俊清

 

梦登黄河楼二首

万里黄河骋壮怀,纷纷游客上楼台。

水流日落寻常事,不见当年之涣来。

母亲河畔耸楼台,朵朵诗花水面开。

目穷千里白云外,昨宵梦里母亲来。

 

玩微信

好似君王批奏章,清晨捧读第一桩。

趣文资讯忙转发,名画奇花快收藏。

烧水不知壶底漏,低头常觉颈椎凉。

《西游》忘了耕田地,微信迷人更似狂。

 

喜见远在深圳的两岁曾孙女图图跳舞视频

天伦之乐乐如何 乐在儿孙福报多。

喜看视频曾孙女,翩翩起舞在南国。

 

喜读陈墉先生寄来微信“镇原花草”

如数家珍微信开,山风携绿入胸怀。

花花草草留童趣,惹我乡愁滚滚来。

 

神奇微信

相隔千里见容颜,开启视频可聊天。

神话传说今再现,亲情友谊紧相连。

新歌播送同欢唱,妙句传来共赏玩。

好友圈中发信息,桑榆晚景乐悠然。

附:王文华吟长和诗

开机翻页展笑颜,中外古今别有天。

堪赏堪歌堪一醉,可见可聊可百连。

朋友圈中同逸乐,名图画里共游玩。

奇闻轶事花迷眼,慎阅深思心坦然。

 

《平罗诗苑》出刊40期,致任登全先生

春风春雨春满天,适逢《诗苑》庆十年。

文思香冽沙湖酒,意境峰奇笔架山。

多少老人涉艺海,无穷佳作入新篇。

古城诗界擎旗手,白发豪情韵味添。

 

咏春

何须千里下江南?美景追人入眼帘。

我与桃花合个影,心同大地共春天。

春花灿烂鸟声喧,绿柳摇情草色鲜。

“谁道人生无再少?”小桃红伴老青年。

(注)1. “谁道”一句引自苏东坡词《浣溪沙》。

            2.“小桃红”为榆叶梅别名

树间喜鹊叫喳喳,呼唤游人共看花。

小鸟赏春比我早,晓风细雨不归家。

樟子松前绿意浓,草丛蹿出蒲公英。

田间沃土犁春雨,春色年年惠众生。

 

 

 

初夏独行森林公园至寿福寺二十韵

 

魏东旭

 

远望山巍峨,登攀路逶迤。

落涧水声远,宝刹古韵奇。

白云有知音,耸峰欲比齐。

登高能望远,可怜有病膝。

林间徜徉去,无奈也闲适。

初夏天才暖,小假即佳期。

游人笑语响,飞鸟相与戏。

平湖水湛湛,堤岸柳依依。

头上槐花香,路边兰花袭。

小亭漫看景,轻风牵人衣。

山花撒满地,小草正旖旎。

绿茵平如毯,碧树有新枝。

谁家二三子,风筝飘不起;

春去风依旧,已过放飞时。

亭中有偶遇,对坐应不识;

独饮酒半酣,醉眼已迷离。

石凳欲坐晚,山尖日将夕。

车流归如箭,我意犹踟蹰。

可得一壶酒,对影松下栖;

心中无闲事,尽醉归无期。

 

 

 

春分二首

 

张海生

 

春雨春分绿意浓,

发芽小草戏清风。

缠绵温润相思泪,

桃杏含苞向日红。

昼夜均等此日分,

烟蒙细雨杏花村。

醉吟雅赋婵娟远,

幽梦一帘望彩云。

 

周总理,我们想念您

 

梦南飞

 

        情深似海,千呼万唤盼你来

        “离别成永恒的记忆,每个细节都滋长在心里……”。

        问苍天,你在哪里,人民想你。

        问大地,你在哪里,人民想你。

        人们低头,垂泪,黙哀,都说你一去不回。

        197618日,这一天,时钟停止了运转,太阳失去了光华,山川肃立,江河凝滞,你伟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人们说你走了,不!你没有走,从没离开人民日思夜想的心头。

        你把人民装在心里,人民把你捂在胸口。

        又一年花红,又一季柳绿,我在万千朵花中看到你对我微笑,向我招手,对我点头。

        我流着泪奔向你,告诉你“周总理,我们想念您”。

        今天,我想用稚嫩的笔诉说对你的爱戴,对你的思念,对你无限的敬仰,把一颗赤诚的心献给你。可要表达你伟大的精神,太难,太难!

        再高的山峰也有高度,再深的海也能潜入腹底,只是你的情,你的义,你的功,你的德,山也仰止,海也喟叹!我的笔,太轻太轻,我的情很深很深……

 

春风逝,海棠依旧红

 

        风入诗魂,雨化意境,春风裹紧了身子,西花厅,从此只留下一个人的身影。

        海棠有情,海棠有信,海棠花开,花下盛开着你们永不褪色的革命爱情。

        选几支朴素的花,道几句知心的话:“我是你忠实的读者,不要向恶势力低头,要为真理战斗到底”;“小超送你温暖”的毛衣,织进了人间真爱,诉说着万古柔情。

        听,“周恩来小道”又传来你疲惫的脚步声,你赤着脚提着鞋,轻轻的脚步化做浓浓的深情。

        海棠花开,海棠花红,海棠花舞,一阵风吹过,海棠花零落满地,你们的爱飞向天空,飞向白云,在白云里开花,在柔情蜜意里,热烈滋长。

        一阵风吹过,爱盈满天涯。

 

风,你刮吧

 

        风,你刮吧,再大的风也掀不起滔天巨浪。风,你刮吧,再大的灾难也压不垮、击不倒、淬过火、浴过血,中华民族的脊梁。

        残垣断壁,深沟险壑,洪水激流,瘟疫现场,哪里有险情,哪里有灾难,哪里就有总理的身影,哪里就有总理的关怀,总理的叮咛。

        风,你刮吧,你冲我刮!刺骨的风吹进我一个人的骨头,冷彻的寒冰让我一人承受!

        “全体向后,转!”,你挺着孱弱的身体,向人民发出爱之深,关之切的命令。

        风,你刮吧,大把大把的风灌满了总理单薄的衣袖。你面朝风,人民背对着风,一场敢于抗击自然灾害的战斗,在人民总理爱人民的深情中打响!

如今,你去了,风不再那么猛烈,雨不再如此磅礴,风是四个现代化全面实现的暖风,雨是十三五规划的甘甜细雨。

        总理啊,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幸福生活的美酒等着你和我们共享。

 

那一枪,让中华觉醒

 

        当天安门广场上空,翱翔着一只只雄鹰,腾飞起一架架世界先进的战斗机,中华民族矫健的英姿再一次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我张开双臂扑向蓝天,呼唤你。

        那一刻,我骄傲的心翻腾成一片辽阔的大海,我的泪决堤成奔涌的江河。

        总理啊,你醒醒,我们一起聆听“八一”南昌起义第一枪,枪声多么高亢,冲破浓浓云雾,觉醒的民族发出惊雷一般的吼声!

        首战告捷,红旗漫卷,铁血开大道,军旗傲长空。硝烟散尽,闪亮的军功榜不曾有你的名字,你无私无畏的品格,早以化做一面鲜艳的旗帜高高飞扬在我心中。

        总理啊,总理,今天,在鲜艳的军旗下,我以一名革命战士的名义,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礼!

 

你的风采是世界的风采

 

        你走了,带着亿万万人民的思念。四十年前一辆灵车缓缓驶过长安街,辗过了一个峥嵘的世纪,划破了黎明前的暗夜。

        海上,我树起桅杆,任思念的浪在七大洲,五大洋爱好世界和平人民的心头层层翻涌。一朵浪花拍过来,你的微笑化做春风,融进细雨,涤荡在全世界热爱和平人民的心中。

        你似鹰,有着鹰的果敢,鹰的敏锐,鹰的坚韧,鹰的刚猛,面对田中角荣的言论“过去我们给中国人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你步步紧逼,句句追问。是啊,宽容决非妥协,原则有如钢铁,在维护祖国人民利益,保卫世界和平的天平上,你如砝码坚定立场。

        你有着中国人刚毅的血性,又有和平鸽一般的柔情,一手慑住战争的咽喉,一手舞动和平的旗帜,挺立天地之间,为人类召唤幸福和安宁。你真切的诉说,沉重的哀悼,唤醒了热爱和平的良心,开启了中日破冰之旅,为中日人民打开了通往的友好之门。冈崎嘉平太把你奉为今世的圣人,你的照片他时时揣在怀中,化做一片彩虹,照亮他追寻圣贤的人生。

        你的真诚、睿智,推动了全世界和平的进程。万隆会议,你的风采令全世界向你投来赞赏的目光;迎宾毯上你独立检阅仪仗队英姿飒爽;万里征途,你送来对日内瓦最真诚的问候;小球推动大球,当尼克松跨越太平洋,两只大手握在一起,“求大同,存小异”,“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成为保卫世界和平的壮举,载进中华外交史上光辉的史册。

        今天,你走了,全世界人民把你深情缅怀,周恩来的名字像一颗光芒四射的太阳,照彻五洲。

 

海纳百川,爱汇江河

 

        谁能捧起一座巍峨的山

        谁能踏平一片辽阔的海

        自古英雄,咏海者甚多,又有几人有海一样辽阔的胸襟,海一般深沉的情怀。

        一代枭雄曹操《观沧海》,生性多疑,难以承载海之气度。

        诗仙李白,纵使才高八斗,性格孤傲,难以企及海之魂魄!

        化干戈为玉帛,变荆棘为鲜花,是你人品的魅力。你忘了张冲对你的迫害,一句各为其主,谈笑泯恩仇。

        心胸似海,襟怀坦荡,李宗仁的回归,是你真诚感召结出的硕果。

        你的海之量,海之涵,把蓝天放牧成草场,把河流放牧成山岗,把蜜蜂放牧成花香,把豺狼放牧成绵羊,把石头放牧成太阳。

        敬爱的周总理,你的胸怀纳百川,你的挚爱汇沧海,在你的世界,我情愿做一朵浪花,同你遨游精彩的世界。

 

阳光抚慰着花蕾,那是最暖的爱

 

        你走了,天下多少儿女失去了一位慈爱的父亲。

        你没有儿子,你是祖国最忠诚的儿子。

        你是一团火焰,把一片赤热的爱,一颗滚烫的心捧给人民。

        你坚定慈祥的目光,穿透了悠悠岁月,给她们生生不息,人生奋进的力量。

        十二个人,十一把降落伞包,千钧一发之际,共和国的总理把生的希望留给祖国的花蕾。

        阳光的爱是世上最宽厚的爱,慈祥地抚摸着高山大海,温暖着每朵小花悄悄地开。

        总理啊你醒醒,曾经的小花早已长成建设祖国的栋梁,祖国的原野处处开遍了鲜花,甘甜的硕果只等咱总理来品尝。

 

普通中山装,穿出世界的风采

 

        怎能忘记总理餐桌的粗茶淡饭,心疼咱总理的衬衣落满层层补丁。总理为人民“洒的是汗,泼的是血,捧的是心,拼的是力!”

        亲爱的总理啊,你记挂老区人民的贫苦,你忧心煤矿工人填不饱的肚皮,你心系灾区人民衣单褥薄。总理啊,总理,那颐和园门口和我们一样排队买票的英俊男子是你吗?那同我们一起吃工人食堂的普通一员是你吗?

        行为立身,思想立德,造就你伟大的人格,伟大的人格成就你不平凡的儒雅气质。

        一身普通的中山装,一件换了又换,补了又补的袖口,你穿出了令世人仰止的风范,美不胜收的仪表堂堂。是的,朴素的衣着不能掩盖一个人的美德无瑕,世界的舞台,永远留下你与日月同辉的风采。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总理啊,总理,你吐出一个时代的丝,缀满世界和平的茧,你两袖清风,定格在历史永不褪色的画卷。

 

特殊的大字报

 

        太阳回家了,星星也倦了,西花厅的灯依然注视着你疲惫的面容,窗外远天的星星悄悄地窥视着你熬肿的眼睛,轻声诉说着“总理啊,你该歇歇了”。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又谢了,它们飘到你窗前,趴到你的耳边悄悄告诉你“总理啊,你该歇歇了”。

        流淌了春夏秋三季的北戴河累了,冬眠成一望无际的冰河时代,轻轻地呼唤你.“总理啊,你该歇歇了”。

        花鸟有意,山河有情,一张劝周恩来同志休息的大字报,道出了人民对你的深情。一句“诚恳接受,要看实际”的答复,让人民痛断肝腸,也让人民感恩不已……

        总理啊,敬爱的总理,对人民你只知鞠躬尽瘁,对革命你永远坚定不渝,你为人民耗尽最后一丝精力,人民世代把你铭记!

        总理啊,你歇歇吧,冬日的风寒冷刺骨,让我给你披一件棉衣吧,挡住寒风,遮住云雾,任何试图破坏人民感情的阴谋必将被无情粉碎!

 

 大雪压青松,一颗红心照亮寒夜

 

        天沉沉,地茫茫,明亮的双眼看不到远方。

        下雪了,春意盎然的枝条,弯下了柔嫩的细腰。不知归期的雪在雾茫茫的天空懒懒地飘。

        夜太黑,你独自举着一柄火把,拼命把祖国的山河照亮。“ 批周公,斗周公”,一浪又一浪浊水泼到你圣洁的心上,寒夜星辰,你撑起孱弱的身体,激愤的控诉“要抓他,先从我身上踩过!”

        夜太黑,你擦拭着满头的汗,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你不知不觉增添的白发……

        再大的风雪,摧毁不了你革命者的信念。

        风会停,雪会逝,你们肩并肩,手挽手,面向东方那一轮鱼肚白的红日,一起高歌: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总理啊,你醒醒,雪已化风已停,我多么想把驱除妖魔胜利的请柬捧给你,拍掉你的风尘仆仆,分担你积攒的疲惫,只因你爱的人民热爱您!

 

上九天揽月

 

        听,一声巨响,响彻在中国的大地,震动了世界的心脏。

        看,一团火焰,照亮了新中国腾飞的明天。在希望的田野上,红旗飘飘,硕果累累,瓜果弥香。

        没错,“这一声巨响是中国自己干出来的!”

        当中国人把核空白的帽子甩进了太平洋!倾刻间中国在世界天平的位置发生了巨变,中国人说话有了份量。

        我们要和平,我们谋求独立,从此,中国挺直了脊梁!

        人民大会堂庆功会上,周总理风趣地说:“高兴可以,别把地板震塌了”。

        是啊,中国人迈出了飞天古老传说的神话,插上了上天揽月的翅膀,今天我们的飞船把中华热土带上了月球,奔向浩瀚宇宙未知的世界,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急切地想汇报给敬爱的总理,只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处处是你的家,我不知此时你安睡在哪一片花丛,哪一汪水域?

 

周恩来的沉思

 

        岁月染白了你的华发,岁月无法参透你的目光。

        你的心中有一片海,你的目光凝视辽阔的远方。

        你的心中有一座山,一座共产主义信仰的丰碑亘古矗立在你的心上,哪怕山崩地裂谁也别想摧毁你的信仰!

        呵,你双眉微蹙,你在沉思什么?

        你的心里装着人民饭桌的一粒米,忧民的目光穿过祖国的田野。

        你的心里装着祖国的“四化”,奋进的目光穿过轰鸣的车间,落在工人师傅劳动的手臂上。

        你的心里装着祖国的花朵,慈爱的目光透过学校明亮的玻璃窗落在小学生薄薄的课本上。

        呵,你微蹙的双眉,是蜿蜒在祖国山河的长城,教会人民困难时期我们要刚强。

        你,究竟在思索着什么?这或许永远是个谜。不,我知道,你心里想着热爱的祖国,挚爱的人民。

 

接过爱的火炬,世代传递

 

        时光可以改变山的高度

        时光可以更改河的走向

        时光可以侵蚀人的容颜

        时光也曾让无数星辰陨落

        时光啊时光,纵使你有颠覆星球的巨大能量,你也无法改变周总理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四十年前您走了,您的身躯化做肥料滋养着祖国嫩绿的秧苗,您的精神矗立成一座丰碑让人民世代敬仰。您走了,“为人民服务”这面鲜艳的旗帜永远高高飘扬在人民的心中,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向前,永远向前。

        40年过去了,纵使四百年,四千年,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人民世世代代敬爱的好总理。

        昨天你为全国人民谋求幸福,为世界人民寻求和平安康,今天全世界爱和平的人民接过爱的火炬,将爱的火种播洒到七大洲,四大洋。

        周总理,我们想您,周总理,我们爱您,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您的爱又一次在我心中暖暖的流。

 

 

 

新媒体时代:追寻散文写作难度十论

 

薛青峰

 

      引言

      散文需要“难度”,是评论家、散文家、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201569日在江西新散文作家群研讨会的致辞中提出的。他指出:“如果散文要继续成为一种能够自我成立的艺术,它为自己的确立的难度指标、难度界限、难度疆域就至关重要。在一个广泛的取消了难度的表达中,这种难度的表达至关重要。而这是怎么样一种难度,是这个时代的严肃的散文家,都应该思考的。”

      应该说,寻找散文写作的难度是新媒体时代带来的变革。新媒体将话语权交给了公众。人人有话说,人人要表达。网络写作的零门槛满足了人们的说话欲望。于是,网络造就了大众化写作时代,散文拥趸者如潮。有评论家称这是一个“泛散文化时代。”在朋友圈内酬唱留言,喧嚣吐槽,只言片语皆为文章,迅速转发扩大。网上当然不乏有见地有文采的佳作,但也良莠不齐、人妖具在,尤其用“心灵鸡汤”遮蔽世间真相,可悲可叹。李敬泽特别强调“严肃的散文家”。从文学的角度看,来到编辑面前的文字多是些常见的题材、常见的笔调、常见的情感,甜腻浅显,只有个人,不见世界。读惯了这些亲切自然的散文,很难让我对作者产生敬意。让我对作者产生敬意的是那些直逼心灵,有担当,有创新,发出疼痛的文字。所以,做散文编辑以来,十分想读到新奇、理性、思辨、震撼,改造、破坏、挑战、有难度的作品。散文观照作者的性情和思想,要看到作者的信仰。遗憾的是太少,只好鼓励性地挑选并编发。在大众化写作语境下,散文成为一种没有难度的写作。这是一个多么深的误区啊。散文写作看似零门槛,却是对作者思想、艺术水准的检阅,也决定了好散文所具有的难度和高度。散文缺少“大家”,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于是,有两个问题长久在我脑海里漂流,一是“大众化写作时代,要寻找难度的写作”,一是“石嘴山作者散文创作现状透析”。下面就将两者融为一体,谈谈自己的思索,抛砖引玉,与爱好散文的同仁商榷。

      许多朋友问我,你为什么不写小说?你为什么不写诗歌?我往往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自己明白其中的深意。我不会编织故事,我没有诗人的情怀。我的散文虽然也有故事,但只是我抒发感情的一个对应物、一个情感的依托。我虽然知道诗是文学最高的桂冠,小说只有故事还不够,没有诗意的小说就没有思想,没有诗意的散文就没有境界,但散文必须真诚,我的个性使然,散文最适合我。但我的写作也陷入困境与焦虑,我就有意识寻找突破。陈剑晖先生关于散文的一系列论述点亮了我的眼睛。他说:“一个作家,能够将风花雪月的散文写得很潇洒,能够将一些情感题材表现得催人泪下,但不能证明他能够写好历史文化题材。”这话击中了我的软肋。我写亲情散文已经写得太“老道”,走向了“油滑”,限制了我写作的格局。

      我知道,许多朋友喜欢散文,想在散文里寻找安逸。我最初就有这种想法,随着写作的深入,我明白这种想法错了。因为有了安逸的想法,我的文字就失去了真性情。生活是一枚钱币,有正反两面,但又不是钱币,许多朋友只看正面,不愿意看反面,而正反面的夹缝正是散文所需要的发现,你都不愿意看,怎么能发现夹缝中的生活呢?怎么能真实地记录这个时代的变迁呢?散文书写的是这个时代的个性,“个性”就是你对生活的认知,把你的生活感悟溶于读者的阅读体验中,这可能就面临书写的难度。很多散文作者没有勇气直面人生,没有思考,没有写复杂现实的能力,没有打破惯性、不断创新的敏锐和勇气,总是在写别人的感觉,这是我对作者没有敬意的主要理由。

      许多初学写作的朋友,对散文以及文学认识不清晰。文学是人学,反映世道人心,反映社会问题,反映社会现象,反映人的生存状态。散文的主体意识很强,反映人的心灵世界,个性更鲜明。散文文体不同于一般的文章,绝对不能把散文写成表扬稿,或者新闻报道。李林荣在题为《2015年散文:为重新发现世界而书写》中说道:“散文写作者总在时刻不停地调整中,寻求着适应于时代需要的新热点和新重心。纵览当代散文近七十年的历程可以发现:最初三十年,散文写作的热点和重心是政治生活空间;随后二十年,是以个体价值为中心的精神文化场域;近来十多年则呈两边分流的态势:一边转向了扁平化和部落化的物质生活空间,一边转向了民族文化腹地的历史生活空间。”这就是说,要把握好极端个人化的欲望迅猛高涨,在非虚构写作状态下,散文写作更需要担当,需要理性。可是,在大众化写作时代的当下,散文的文体意识逐渐被弱化,许多朋友认为散文好写,就写得很随意,实际上恰恰相反,散文这种宽泛的文体是相当有难度的。

      法国作家、文学评论家阿纳托尔·法郎士说:“把人和动物区分开来的,是撒谎和文学。”这句话告诉我们,文学世界与现实生活是有距离的。而距离产生美,这可以从两个层面理解:一是文学为我们建立一个理想世界,我们为这个理想而笔耕感到美好;二是文学揭露并批判现实社会的弊端,我们感到这个社会还有丑陋的地方,为改造这个社会而工作,同样感到美好。这就是文学的力量。批判是文学的本质,文学是解谜的劳作。现实生活的复杂性,远远超越作者的想象,文学创造的生活不是好与坏的二元世界,而是存在于客观生活的模糊的中间地带。散文能不能真实地反映这个时代的人们的精神状态和生存状态,这就是思考的难度,取决于作者的见识和灵魂。

      我觉得,这几年兴起的非虚构写作就是作者见识的展示。

      非虚构写作状态是指散文作者的现场感,即“生命、灵魂、情感、思想以及精神的在场性”。小说写作,要把叙述主体藏起来,诗歌有意象穿越时空作为掩体,散文没有这些特性,散文作者,发出自己的声音,必须袒露自己的精神世界,这是散文的真实性所决定的。散文就是说话,但是说什么,怎样说,一直考验着散文写作的品质和持续性。接受这个考验,就要主动寻找有难度的写作,也就是说要不断创新。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说:“人民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有血肉,有情感,有爱恨,有梦想,也有内心的冲突和挣扎。”散文创作尤其要书写“具体的人”的情感,袒露他的灵魂的文体。“具体的人”就是作者的灵魂。

      我们辛辛苦苦写作,都渴望“被阅读”,而一个作者拥有读者,是因为总能给读者带来新的期待。这样,作家就面临可持续发展的问题。一个散文作家,写了多年,总是让人看到还是十年前的气色,不出新,这恐怕就要想想文学是不是耽误了你。我赞成作家徐则臣的观点,他说:“作家的可持续发展的确需要一个良好的接受环境,需要有更多的阅读回应,有效性的阅读甚至可以反作用于创作的再生产,但归根结底,‘可持续’的动力还是自己的内心,来自于作家自身对于文学的坚持甚至信仰。”

      新媒体给人人创造了说话的平台,对散文写作的影响就是瓦解了大众和精英的界限,这是时代的进步。公众盯住博客、微博、QQ、微信,抒发个人情感及对社会的看法。人们可以自由地写,人人都可以晾晒自己的感情和见识。这就给文学意义上的散文创作带来了困惑。面对困惑,需要挑战,那就更需要“严肃的散文家”去寻找散文写作的难度。

 

一、洞开散文之心的难度

——从常越的散文写作说开去

 

      读常越的散文有一种感动在心里漾动,这是常越对文学的敬畏感。她的文字纯净,没有“油滑”之气,这就奠定了她的发展的可能。

      说起来,常越也算是一个爱文学的“老人”了。二十四年前,记得她写过一篇短文《书与我》,我还给予点评。以后,再没有见她的文字。“出门七件事”,这是尘世的首要问题。书之梦,寂寞之思会不会唤醒烦劳之后沉睡的生活?据我的观察,许多曾经爱读书,过了三十岁基本上就以忙为借口不读了。如果还在读,也是一些时尚杂志之类的。我想,即使不写,有自觉阅读的期待,生活的品位就与他人拉开了距离。柴静说,这个时代不缺“精致的俗人”。我理解的“精致”是浮萍一样的人生到处都有。在大众低头读手机的时候,我们除了“知道”以外,还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吗?我们掉进海量的信息漩涡里,随时都会被淹。扎进迷茫、困惑、焦虑、浮躁的污泥不能自救,但文学使我们的头脑清晰起来。为什么要建构一个守护情感的文学世界?文学有抢购一样的扎堆效益吗?恐怕没有。写作可能是一种自救,依然有人爱着文学,常越就是这样爱文学的人,这能不让人感动吗?

      “散文之心”是郁达夫的话。“心”指“个性、性情”。这是散文写作必须的。香港著名散文家董桥说:“散文须学、须识、须情”。情感是天性的东西,是生命之本色。“识”,是胆识、见识、学识,而“识”以“学”为积淀,是“养”出来的。仅举一例。重庆作家游利华在《丹青记》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富春山居图》最浓墨重彩处,便是接下来的这部分,位于整幅画卷的中上段,像一个人,处于弱冠至不惑之年的好年华。”“连绵的山,重重的山,远的、近的,高的、矮的,其上依然有人家,矶石、草木,若是有志,任何人都可以芒鞋竹杖去攀那些山……”这是扩张性的叙述,比喻、想象、力度,但最有感染力的是“弱冠”一词与“芒鞋竹杖”短语的出现,使这段文字顿然鲜活了。“弱冠”是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的成人礼。“芒鞋竹杖”,出自唐·贯休《寒月送玄道士入天台》“芒鞋竹杖寒冬时,玉霄忽去非有期。”更有名的是宋代苏东坡的词《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衰烟雨任平生。”这里面隐喻的是文化精神和人生态度。学养与见识就在文字背后。

      常越的散文为读者提供了市井生活,是行走感观与生活体验。散文如说话,也如化妆。女性散文容易浓妆、华丽,而常越的散文淡抹、朴素、干净,有感而发,文字简约,颇有节制,心平气和,白描式地表现百态人生,市井生活。那么,散文之心是怎样为读者打开的呢?作家吴佳俊说:“散文是穿心而过的文字,每写一次就有被掏空的感觉,只有在触及到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和事,触及到我的生命和灵魂的时候,我才有写散文的冲动和激情。”多年来,常越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穿心而过”的叙述方式,建立了自己的文学世界和叙事视角,并且在探寻“集中释放”内心情怀的出口,确定属于自己的创作走势。是零打碎敲式的随意写,还是确定自己熟悉的题材写下去并寻求突破;是有一点所见所感,就写一点所思所悟的短章,还是建立一个富有个性的话语体系,这是检验写作可持续发展的试金石。散文写作,需要经常问自己心中有什么。散文之心,就是笔墨忠诚于自己的内心。内心是无可替代的,说真话最难,更是无可替代的。许多散文家已经走在探寻的路上,比如纪实性的“非虚构”写作,比如《散文选刊》设立的“实力派散文家”栏目就给读者提供了经验。私密情感、文化情怀、历史人物、往事尘烟、童年少年、生命体验……散文之心游弋无踪,包罗万象。写什么?题材选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寻找笔端的意义,寻找意思,寻找一种情调,寻找一种情趣,放射思想与审美的含量。

      常越的作品简约、纯净,有些许忧伤。时下,全社会在讲“家风家教”。在鲁迅眼里,这是社会的缺失。无疑,儿媳妇在雨中接老公公回家,这一幕应该是一件“敬老事件”。读《雨,继续下》让人心感到温暖。“公公今年七十一岁,肺癌手术后,我和丈夫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谎称公公患的是肺囊肿。”从心理上延长着老人的寿命,写出了天下儿女敬孝父母的共性。《不想关门》透露出朴素的感情与谈谈的苦涩,是一种希望、窘迫纠缠不休的滋味。《一碗炒疙瘩》是生活味、女人味、烟火味、市井味的综合。写作,不会是进行时,总是回忆。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写作者一时一地的感受情怀,总要多多少少赋予情绪感受一点意义。如“我没想过留下他们的电话号码,就像机窗前飘过的云朵,刚才还触手可得,现在已经飘过,这一生也不会再相遇。”这是《颠簸 》一文的结尾。到了这里,我读懂了常越的文意,她敲打了一下我的脑壳。人与人到底应该怎样相处,也许天天见面,也许在办公室坐对桌,但不一定了解,心心相印。人人都有卧底身份,保持心理上的距离。防备、警惕、隔膜、怀疑。信任正是现代人心理上需要的安全感。一个在飞机上刚相识的游客,告诉了我们这一些。人这一生不怕艰难困苦,就怕心灵深处时常出现颠簸。《装修》体现了一种人文关怀。当然,这不是领导对员工的关怀,这是文人的悲悯情怀,是知识分子的良知。不刁难、不刻薄、已经很高尚了。在物欲横流的时代,偶见这种悲悯情怀的踪影。折千纸鹤是女孩子寄托情愫常见的手工制作,五颜六色,折的越多,思情飞得越远。成人以后还折千纸鹤,回到童年时代。作者的意图很明确,“想你的时候,我就选白色的纸折千纸鹤” (《千纸鹤》)。 千纸鹤带去了作者对在车祸中去世的表弟的思念。写亲情最能表现“有我之境”(王国维语)。所有的写作者都有几篇感人至深的亲情文字,这是写作最初的训练,这种训练最能彰显作者的真性情。《傍晚》反映人心冷暖,这一幕是我们在街头经常看到的。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歧视同类,将狗当“儿子”,只能说这种生命价值的虚伪。从本质上讲,人也是动物,不过,就是略微“高级”那么一点,“高级”在人是文化动物。千百年来,狗延续的只有“生物遗传”,但人则在延续“文化遗传”,所以,人的进化比狗高级。可惜,许多人把这点常识弄丢了,把狗看得比人高贵,其实自己已经接近于狗性,彻底放弃了“人类灵长”的高级性。不管是开着高级车,还是养着名贵狗,已经丧失了人性。自食其力、平等、尊严是作者要反映的生命观。捡破烂是一种高尚的职业,理应受到社会的尊重。

      散文之心就是真诚之心,洞察之镜。洞察生活、洞察语境变化、叙述语言和思维角度是他人不具备的、是时下所稀有的。换句话说,散文写作忌讳公众话语,忌讳媚俗。常越的感觉很好,但我想说靠感觉写作能支撑多久,感觉只是片刻的灵光。今天的网络平台,天天都出现感觉好的个人化的散文。我常听身边的人说,这个微信刷爆了,传给你看看,某某的微博引起追捧。这只是将个人情绪融入到“审美世俗化”(雷达语)的潮流中,给浮躁和懒于思考的人们一点镇静剂。这种流行很快的信息,干扰我们对文学意义的判断。网络大众化写作,对散文创作的冲击很大。纳杨在《在融合中凸显特质》一文中说:“在这个写作不再神秘的时代,写作的难度却在加大。文如心声。要想写出漂亮的散文,还需要不断提升个人修养、思想境界,好文章也是作家的心胸、智力、情感的呈现。”其实,散文之心是一种“自省精神”的呈现,还有“批判精神”是散文不可缺少的。但如果没有学识、胆识,散文之心的气场是不会形成的,就成了拖泥带水的记事,或者矫情与“虚脱”。散文的心灵天地是倾诉的天地,丰富而神秘,但不可能改变什么,不可能决定什么,不可能救赎什么。现在的散文变化很大,走在写作这条路上,路上的风景很好,前方是追寻的文学观,路的左边是散文语言的变化,路的右边是表现手法的变化。散文既是与日常生活说话,又是作者精神高地的颂词。文笔不管是华丽还是朴实,做到“白纸落素心”,把心交给读者难度是有的。

 

二、写“什么”的难度

 

      写什么的难度,其实就是传递思想的难度。我想,先用费孝通的一句话概括这个命题,他说:“一个写作者随时都在思考为什么写,如何写,不能陷入颂歌式的写作模式,警惕平淡,拒绝平庸的写作。”小说家谈创作,常谈到寻找叙事的现场感。写散文则要寻找心灵生活的现场感,即对生活题材的亲近感,对感兴趣的题材长期关注。每个作家都应该建立自己的“题材地理”,比如从亲情、民俗、花草鱼虫、乡愁、住房、环境、教育、入托、移民、就业、看病难、农民工等等问题中记录这个时代的细节和温度以及人的忧喜、忧虑、忧愁、忧患乃至忧愤。

      作家持久性地用自己的心智浸泡某一个题材,是对其才情学识担当的集中展示。文学批评家赵炳鑫在跟踪批评陈继明的小说创作时指出:“陈继明的多数作品都表现他对现实和人性本身的关注。”陈继明的创作“在尝试超越表面的意识形态批判,向隐秘的人性深处靠近,”陈继明“对当代人精神世界的幽暗存在进行不懈地探索让我感动。”在宁夏作家里,持久性地关注一个题材领域,有漠月以草原文化为土壤,关注生态环境;李进祥以家乡清水河为“文学地理”,关注底层;火会亮始终如一地以民间视角,展示乡土人的生存困境。这是经验,也是必须吸收的成功经验。小说是这样,散文也不例外。成熟的作家都有自己创作的精神关注点和题材敏感区,即作家在选择、长期认识题材的同时,题材也在默默地培育作家成长。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贾平凹的《商州三录》,周涛的《游牧长城》,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到王充闾《春宽梦窄》,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再到新世纪梁鸿的《中国在梁庄》,周晓枫对“破损生活”、女性身体的思考性散文,都是在长期关注并书写一个题材领域而取得的成就。刘亮程自称是一个扛着铁锹“闲逛”的人,他在《一个人的村庄》表现出来的感情、思维以及叙述方式是他对土地、自然风物与生命体验的特殊认知,土地造就了刘亮程。他的特殊性告诉我们,同样以乡村、故土、家园为背景讲述土地上的事情,刘亮程绝对高人一筹,多少人在写乡土,而刘亮程却将乡土写成了哲学。

      在文学圈里,时常听到对散文的诟病,一种论调是写散文的不能算“作家”。然而,许多人也许忘了,中国是诗歌大国,也是散文大国。在大众化写作时代,对散文的诟病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散文作者介入生活、直面人生的时代感消失了,在水杯里掀波澜,从针眼里窥世界,没有拿出令读者感动的重量级作品,生活感悟、道德说教、童年记忆、小情趣式的写作不会形成创作气候,作者的创作格调也很难形成;因为“现在的散文大多关注个体的感受,忽略了对更广泛人群和社会经验的呈现于思考。散文应关注更大范围内的人的生存现状以及不容回避的社会问题”。所以我想,散文家要向小说家学习,探索集中、统一、完整的题材领域,建立富有个性的散文写作“题材地理”。小说家刘醒龙二十年如一日关注民办教师的生活,“对那些生活在艰苦环境中的民办教师充满了敬意。他怀着敬意写出了中篇小说《凤凰琴》”。他又通过十年的关注积累,写出一部长篇小说《天行者》。写出这部长篇,“他觉得自己对民办教师有了更多的发言权”。“刘醒龙以他的小说为中国民办教师立下了一块文学之碑,让人们铭记住了他们的历史功绩”。众所周知,莫言的“文学地理”在“高密东北乡”,这一地区自古就多浪漫神秘的民间文化习俗,有着各种各样的鬼怪故事,为莫言的“魔幻”小说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所以我认为,散文写作对题材选择不能太任性,应该向小说家学习注意力,借鉴小说家的做法,集中在一个点上。

      虚构是小说的经络,而散文以真实生活为构建,文体灵活,作者更应该长期关注研究写作题材。梁鸿写出了《中国在梁庄》,闫海军写出了《崖边报告》,杨显惠写出了《夹边沟记事》。李敬泽依靠学养写作,他长期关注历史的人与事与现实的连接,写出著名的《小春秋》。宁夏的牛红旗长期关注“以城市化背景下乡村变迁”农耕文明的衰落,写出了长篇非虚构作品《七沟十八弯》。之前,他“用四年时间对西海固三百多座古堡进行了踏勘和研究,在残垣断壁中寻找失落的文明,创作了具有较高文化价值的纪实散文《失守的城堡》,受到文学界的称赞和肯定。《七沟十八弯》延续着“失守”的思路,只是转向了活生生的人,仍然追寻着农业文明的足迹。”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白俄罗斯女作家阿列克西耶维奇的五部长篇非虚构作品给人以震撼。她花了四年多的时间,采访了一百多位幸存者,用口述方式记下了他们的故事和感受,完成了《战争中没有女性》。她写的《切尔诺贝利的祈祷》也是如此,极具现场感和震撼力。阿列克西耶维奇每写一部书都要用五年到十年时间,储备资料。我想,散文写作要慢下来,去下这个硬功夫,改变并丢弃随意性写作的状况,持久性地关注一个题材领域,做长期而充分的思想准备,储备素材,挖一眼深井,写出具有文学性、史诗性,具有大气、宽厚、思辨的文字,引起读者反思,透射出散文文体的光芒。

 

三、“我”的难度

 

      散文叙述的第一人称就是“我”的情怀与所处时代之间的链接问题——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小我”,还是“大我”。

      “小我”是作者生活的状态,“大我”是作者对时代的认知。迷迷糊糊认识这个时代,笔下一定没有大格局、大气象。散文的主体意识让许多朋友进入认识上的误区,以为主体意识强烈就是纯粹地表现个性心灵,就是写自我那点小世界,不去关注现实生活。散文是性情文体、闲适文体,也是勇敢的文体,不图解政治、不贴政治标签,并不是回避政治,不关心现实。散文写真实,就要贴近现实生活。古往今来,中国文人历来看重田野调查,凡有成就的写作者无不把自己的脚印深深地踏入乡村。古有司马迁的山河游历,杜甫的行万里路,近代有费孝通的“江村”考察,今有三毛的撒哈拉沙漠之旅。然而,在大众写作时代,散文写作逐渐丢失了田野调查的精神,写小情调、写“小我”者的脚步是不会深入田野的。还有一个实在的问题,来自文坛。有的作家“小”看散文,总是把散文看“小”,认为散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是写诗歌、写小说休息头脑时的边角料或补缺检漏的文体。如果承认这种说法的话,散文写作就是“在岁月的缝隙里绽放或者游走”。其实,不是这样,新世纪以来,许许多多优秀的散文作品,证明了散文作家“在岁月的缝隙里游走”之重与“绽放”之大。

      前面谈寻找叙事的现场感,就是要看到散文与现实的摩擦,就是要避开唯美、纯情、腻美、心灵鸡汤和励志类的情思。

      在大众化写作时代,散文的“我”的情怀、“我”的语序是与生命时空、心灵时空、历史时空、文化时空以及社会的紧张对话。在写作越来越个人、多元和自由的今天,写作的难度正在空前增加,散文写作的方向感显得愈加艰难。表现在写得人群多起来,但题材却小了,小情趣、小情调充斥在当下的散文中。就作者而言,生活经历不同,人生认识也不同,而经历一样,感受不同,认识不同则是常事。写作者尤其重视感受。经历一件事,在同一个年代,感受不一样,写作的姿态就千变万化,因为每个人观察生活的角度不一样,这个角度是由作者的思想认识和世界观决定的。

      散文文体是随意的、自由的,也是大众的。爱文学的朋友,都喜欢写写散文,人人在写,好作品却不多,写出深刻、新颖、别致、警醒是对散文写作的考验。“散文易学而难工”,王国维告诉我们,散文好写,但写好却很难。家长里短、鸡零狗碎,人人都在写,要写出气象,写出风骨,却比较难。难在把握现实,这也是最能发现好散文的维度。对生活认识肤浅,笔下的现实情感、时代温度、精神含量就不会升起来。不能准确的判断现实,很难出现大散文心境。作者眼中没有全球化、工业化、现代性、城镇化、科技化、市场化、生态危机和底层意识等等这些现实问题。不用历史的和人类文明发展的眼光看待现实问题,就很难为自己的写作定位。不让心灵介入现实,只看到“外部”的繁华,对“内部”的痛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是散文创作面临的问题,也是如何观察时代,思考文化价值观的问题。

      在这里,需要简单回顾一下新时期以来散文的发展历程。新时期散文从“文革”十年的单一化、雷同化、公式化“颂歌式”的说假话、大话和空话的思维模式中突围出来,以巴金为代表的老作家首先恢复了散文要“讲真话”的“五四”以来现实主义的传统。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文学摆脱为意识形态服务的约束,恢复“文学是人学”的本质,展现出叙述方式“向内转”的特点,以张洁的散文《拾麦穗》为先导,摆脱了过去对客观世界的表象描写,侧重于对主观世界的表现,注重对人的思想感情的丰富性、复杂性,即人性、亲情、人生、生命以及宇宙人生的独特感悟、体验、认知等。到了九十年代初,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为散文写作表现“个性化”的生命意识带来艺术变革。“生命意识作为一个独立的问题出现在散文里,人的社会角色、政治身份淡化,而人的本能、感觉、情绪、以及由生命存在而产生的困顿与烦恼、焦躁与无奈,还有生与死、爱与恨、自然与本性等,都越来越为作家们所关注和表现。这个时期,贾平凹提出‘大散文’观念。有胆识的作家们对传统的散文观念做了改造,“无论从思想、意境、视野、题材及写作形式上,都有了较为积极的拓展与尝试。”(王剑冰语)随后“新散文”、“学者散文”“文化散文”、“行动散文”相继展现风姿。”于是,九十年代出现了“散文热”现象。这个时期的散文突出的特点是思想性、思辨性强烈,带有浓重的忧患意识。另外,在八十年代中后期、九十年代初,台湾散文广泛地被推介到大陆,“出版界成批地推出中国现代散文作家周作人、林语堂、梁实秋等人的旧著;还有古代的大量笔记如《闲情偶寄》《夜行船》之类;还有哲学和宗教经典:《周易》《庄子》、佛学和禅。恬淡与幽默,两大类读物,使长期处于严峻紧张状态而不知悠闲为何物的中国人感到特别适意。”人们的思维逐渐从意识形态的捆绑中松弛下来,随后,市场经济迅速改变了人们的价值观,世纪末情绪占据了人们的日常生活,闲适、幽雅、甜蜜、幽默、调侃、陶醉成为散文创作的主流,一直影响到现在。进入21世纪,九十年代的散文观念得到发展,“大散文”成就凸显,以余秋雨、卞毓方、梁衡的创作为先。随之,“学者随笔”突进,最引读者注目的是季羡林。新世纪初叶,许多作家在默默耕耘,追寻“艺术散文(美文、纯散文)”的写作,成绩斐然。不管散文观念怎样探求变革,散文本真的属性不会丢失。这类散文,即我们认识上的散文的本来面目,就是说,散文创作有所回归,这种创作势态虽然不是风生水起,但一直是顺风顺水,还有精短美文、新锐作家,直至现在。

      厘清了新时期30年以来散文的发展历程,我想借用阿列克西耶维奇的话说明散文创作“小我”与“大我”之间的牵连问题。她说:“我采集我所处时代的生活。我感兴趣的是心灵的历史。是心灵的日常生活。是大历史通常所忽略的、不屑一顾的东西。我研究被忽略的历史。……我感兴趣的是小人物。我想说,是大的小人物,因为苦难使他们变大了。他们在我的书中叙述自己的小历史,同时也在叙述大历史。”这段话让我们晓得了自己的写作能不能经得起时间的梳理。新媒体时代,散文写作者实在太多了,进入文学的门槛基本上都是从写散文开始的。在我们宁夏出色的散文家很少,石嘴山的散文写作状态几乎还停留在杨朔的抒情时代。何况我们这里还是经济文化落后地区。

      总之,强烈的主体意识牵着散文前行,“我”的难度在于抵达“无我之境”,上乘之作肯定会诞生。因为作家都是在“虚静状态”下写作的,你写天地草木鱼虫雨雪,天地草木鱼虫雨雪也在写你。作家的灵感都来自天地,不过是天地借作家之笔代言而已。所以,散文写作关乎天地人心。“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人唯于静中得之。”王国维将散文写作的“无我之境”说透了。

 

四、散文表达的难度

 

      作家拥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客观的现实世界,一个是想象的语言世界。写出“最富有想象之杰作。”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条件之一。语言是思想的承载物,语言天赋显示作者的思想、个性、气质、学养,但也不排除吸收借鉴。一个写作者肯定也是一个职业阅读者。我们常说一些作者属于某个流派,他们不但在题材方面相近,而且叙述语言也相近。叙述的节奏是舒缓、紧张,还是严密、谨慎;是凌厉、沉郁,还是忧伤、温馨,都预示着作者境界的高低。小说是日常的生活化语言,越生活化越好,诗歌的语言要陌生化、感性化、修辞化,而散文表达既要贴近日常,又要脱离平庸,这是很难的。

      博尔赫斯说过:“所有语言都是宇宙的地图。”我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切,因为从这张地图中,我们看到了天地万物的秘密。如果一个作家的语言没有地图的作用,那这个作家就是名存实亡的。而语言的独特性,往往取决于一位艺术家心灵的独特性。一旦失去了这种心灵的独特性,自然也就无法把语言推至信念的高度了。公共语言要求尽可能地规范,而艺术语言却力求尽可能地不规范。越是不规范,就越是有可能产生艺术的惊异感。

      既然是大众化写作时代,我们不妨向网络作家学习语言。比如,“安妮宝贝用华美灵动的文字展现了都市钢筋水泥森林下的冷寂和孤独,人与人之间爱的缺失和隔绝的心灵状态。”东莞文学院签约新锐作家塞壬认为“散文要表达当代人内心深处的最复杂的东西”,她说“我的笔是向下的姿态”。作家的文学观决定作家的表达张力,所以,塞壬的散文具有强烈的批判感,并融入了个人的体验和细腻的生活细节。像手术刀,锐利,深入,直逼现实生活内部。《人民文学》主编李敬泽曾评价说,在塞壬的散文中,“能看到当下中国人痛切的生活经验和内心体验,她的散文不是吟风弄月,而是带着生活的温度和粗糙。塞壬的文章是破碎的、断裂的甚至是突兀的,但是这种感觉来自经验和内心。”周晓枫是写身体、写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高手,她用犀利的语言把感觉逼近读者的瞳孔,让人心颤抖。为什么提出向网络作家学习语言,是因为活跃在网络上的作家大多数是“九零后”,这代人都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和多元的专业支撑,文学起点较高,有的作者甚至从一开始就在现代性、全球化、国际化的视野下展开写作和思考。文学的未来属于青年,“六零后”的作者看不到这一点,就会很快在文坛上消失。

      散文表达的难度在于突破老旧、同质化、公众语言、雷同的叙述方式,在于突破陈词滥调。必须有文体意识,每篇散文出炉都要有新鲜感。《美文》执行主编穆涛说:“看现在的散文,感觉大家生活在一个特别好的世界,不是喝茶喝咖啡,就是田园乡土、满世界旅行,写人就是母慈子孝、道德楷模、其乐融融。”穆涛点出了当下散文写作的同质化问题。穆涛指出,散文之道在于观世道、察人心,娱乐化不能支撑起散文写作,有力量的散文应该具有承担、有深入的思考。我认为,做到叙述通顺流畅,那不是写作的难度,仅仅是写作的最低门槛,难度在于平实、质朴的文字背后跳动着鲜活的心,强烈的现场感透射出思想的力量,这就需要细节描写。我市作家吴全礼发表在2017年第5期《美文》上的《鲤鱼的外衣》就是一篇寻找散文表达难度的佳作。他寻找到了书写日常生活的难度、语言的难度、细节的难度。在人人经历过的事情中发现美感,并进行颠覆性的表达,是散文想象的能力。且看“手背上的一个干缩的鳞甲恰似烫伤落痂的痕迹”,多美啊!多美的细节。人人都有洗鱼刮鱼鳞的现场感,吴全礼写出了“干缩的鳞甲”的生活体验,并且道出了“恰似烫伤落痂的痕迹”,这惊心动魄的一笔,疼痛进入我的心里。多美的洞察,多美的想象。我曾在一本家谱里看到这样一段文字:“父亲喜欢去市场买菜。我记得很清楚,那时父亲买豆腐带回家,总是用一块大手帕包着豆腐,而不用塑料袋。父亲说,用手帕装豆腐,会让豆腐里的水分渗出来,那样的话,豆腐的味道会更好,美味而且环保。”这句平常话,写足了父爱,写出了父亲的生活经验和情怀,让我记忆犹新。我觉得,散文的文体感就是警惕性,表达如果丧失了警惕,就丧失了思想性。警惕俗套的表达方式,许多朋友写散文,都喜欢那种行云流水的表达方式,自认这很美,但却忽略了文字内涵的思考。散文更注重平常性,即在平常的物像中发现生活的内涵。曾经读过一篇以《玻璃》为题的散文,记住了作者别致的叙述。“玻璃安插在我们的生活中,又总像游离于我们的视觉之外。……观察一块玻璃,有时甚至要借助灰尘的帮助”。作者的叙述盛满了想象的张力,这就是表达的异质性。再比如,帕蒂古丽的《我们在稻谷上睡了一个冬天》的开篇一句:“那一年,地里的稻谷还没有收回来,大雪就像盗贼一样从南山那边扑过来,抢夺了村庄里收割的喜悦。”比如写人们从稻田里回村的时候,是“一步一回头,好像那些稻谷会在他们哪一次回头时,一下子从雪窝里蹿出来,蹿到他们跟前”,这些都是很有灵性的句子,是长时间的写作实践之后才能得到的。

      还有,散文如鸟,再小的鸟也有心魄。散文表达“寸心”,见情性。情调和张力就是“寸心”的两个翅膀。情调挑逗可读性,张力翘起深刻性,凭借想象的空气和语言的风力,散文就能飞翔。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也就是说“寸心”吸纳作者的气质,指导飞翔的发现,飞多远多久,让语言飞起来就是风格。也可能平实、舒缓的语言很有意思,而华丽、炫耀的语言却露出肤浅的尾巴。这虽然没有标准可言,因人而异,但散文的境界全部展示在语言的韵味上。美的本质最终是人的生命、生存自由、心灵超越、思想解放的问题。也是叙述语言最大的难题。

      马尔克斯说自己的写作是“和每一个词搏斗。”“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语不惊人死不休,”都是古人对语言境界的极致追求。作者灵敏地感知身边事物,社会生活中的人和事,在大脑中闪过,那一瞬间的思想火花,就是最初的语言感觉。我们捕捉住这个信息,面对电脑屏幕,“哒哒……”急速地敲打蹦出心中的情思,又匆忙地去发表,是否想过沉淀下来,将语言润色得再精准、形象、鲜明些,将最初的生活感觉升华为想象空间。一个成熟的散文作家,都明白推敲磨砺富有个性的语言风格,必须慢下来细细思量,反复试验,面对海量的网络散文写作,不从文学性上寻找语言的突破,只求快速地传递情绪的面孔,这样一味写下去,永远不会建立自己的语言感觉。

 

五、散文精神的难度

 

      语言天赋还是想象力。想象力是一种精神高度。用知识写作那是学术论文。把论文与文学区别开的就是想象。爱因斯坦说过一句话,“想象力比知识更丰富。”虽然他是针对科学发明而言,但更适合来谈文学创作。散文写作表象上是在就事论事,但追寻的是书写的精神指向。这一点经常被散文爱好者忽视。散文精神是记录。而记录的勇气则是道德与责任,这近似于见义勇为。文字里流淌的自省和批判精神是作者见识、胆识、良知和担当的显露,见天地、见人生、见智慧、见才情,散文没有隐情,也不藏拙,没有这些,就成为矫情、虚脱,或者矮化、乏力。散文写作更能体现作者的精神突围与迁徙。梁鸿对自己的写作曾经产生羞耻之心。于是,她就去寻找,寻找最难的叙述方式;于是纪实散文《中国在梁庄》诞生了。我市作家张福华关注矿难,写出5万字的《中国矿难的哲学批判》,仅采访、占有材料需要花费多少时日与心血,虽然这部文稿目前尚未出版,但我相信,这是全国煤炭领域仅有的矿难历史记录。

      建立散文精神的难度在于对真相的发现。2001年英国移民作家奈保尔获诺贝尔文学奖,给二十一世纪写作带来新气象——“见证的文学”。纪实,成为全球性的文学现象。瑞典文学院在纪念诺贝尔文学奖一百周年时提出“希望文学起到为历史见证的作用,作家应该记录历史的真切感受,用自己的语言对抗以意识形态来叙述的历史和政治谎言。”这正是凸显散文精神书写真实的时代。发现真相,如何把自己内心的东西写出来,放弃“好人好事”文体,脱离“新闻体”,这对散文作家的选择依然是一个考验。

      这样,思想深度和高贵的气质是散文写作的精神方向,就成为必然。有人比喻说,一个作家当他的左手握着感性的情绪时,他的右手必须握着理性的思索,也就是说一个作家要在精神的质感追求上走得尽量深些,走得远些,当然里面也有克制,就是要将自己置身于生活的真实背景下去理解生活生命,去掌握生活生命,去接纳生活生命。

      陈剑晖先生在《散文的难度是思想的难度》一文的开篇说:“在这个人人都可以到散文的领地里来一显身手的时代,散文已不神圣。散文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最容易操作、最不需要敬畏的文学体裁。其实,散文决不是眼下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散文不仅是一种自由自在、最适宜于展露心性的文体,散文还是一种有难度的文体。散文的难度不是入门的难度,也不仅仅是写作技巧方面的难度,而是思想和精神的难度。”

      我以为,为当下写作,为心灵写作,为未来写作,是散文写作的三种精神维度。为当下写作可能会流行走红一时,这是迎合之笔;为心灵写作,抒发情感,看似业余消遣,实为真情之笔;为未来写作,忧患天下,超越时空,不求名利,仅在于记录,则为思考之笔。实际上,许多朋友在写作的时候不去深思这个问题,但是文章发表出去,这个问题就来了,时间就会告诉你。梭罗在创作《瓦尔登湖》的时候,没有想为谁写作,而大自然之灵性在他笔下荡漾,他为未来写了一部杰作。那么,我们在讨论散文写作难度,就是要研究探寻作品能流传的原因,你的文字要有流传的可能,这就如同在如何欣赏月亮与星星的关系。

      关于散文的思想深度,英国著名作家爱德华·摩根·福斯特说过:“假如散文衰亡了,思想也将同样衰亡。人类相互沟通的所有最好的道路都将因此而切断。”思想性需要在创作实践中细心感悟和积累。陆游曾说:“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思想性往往在写作之外。比如是哲学、社会学、历史学的阅读支撑着作者思考,而不是写作本身。

      每一个写作者从爱好到走上文学之路,都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目光有多深,路就有多远。

      首先的拷问是对文学的认知。文学是什么?恐怕许多以文学爱好者自居的朋友都没有搞明白这个问题。当司马迁的生殖器被阉割,他才明白文学是什么;当陶渊明辞官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文学是什么;当海明威、川端康成等大作家自杀的那一刻,他们也明白了文学是什么。我这里说的是中外文学史上的几个极端,但却说明一个事实:文学需要生命的投入,文学表现人类的生存状态,思考人类命运。从事文学,事实上就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文学的本质具有批判性。文学的目光向下看。不管写什么,是写底层,揭露社会现象也好,还是写主流,歌颂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写出人类的命运,像《老人与海》那样的作品。“海明威很少写穷人,获诺贝尔奖的《老人与海》不是声讨富人的檄文,而是人类命运的缩影”。文学不是心绪来潮、不是闹着玩儿、不是晋级的敲门砖、不是让领导赏识的御用工具、不是争宠的跳板。搞文学的人是一些特立独行的人,所以爱好文学的青年少之又少。我们用数字说话,全国十三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只有六千一百二十八人;宁夏有六百三十万人口,作协会员只有五百一十五人;石嘴山市有七十四万人口,作协会员只有一百六十人,坚持写作的只有十几个人。这就对了,是正常的。

      思考散文精神,就是有话要说,要对这个世界表达自己的看法,但是,人人都在说话,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以“文学性”的语言向世界表达自己的看法。台湾著名作家柏杨曾说:“不为君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 在这里,我借用这句话是想说明,柏杨指出了当下散文写作的命门。人人都在现实世界中生活,很快走完一生,而爱文学的人在拥有“现实世界”和“生活世界”的同时,还拥有“心灵世界”、“艺术世界”,同时,还给读者创造了一个“文学世界”。也就是爱文学的人少,才显得珍贵的原因。

 

六、呼唤“心灵现实”的难度

 

      散文写作需要发现人性、人心这个现实。这就是将日常生活现实落为笔下的“心灵现实”,这是散文写作的艺术创造。散文写作必须营造个体主观感受力和客体存在之间的灵魂的发现,而不是沦为“记录表皮疼痛的日记”。艺术上的创新,需要处理虚与实的关系。2016年的散文写作最大的特点就是“跨界”写作,出现了独立的、心灵体验式的、个人的跨文体的文本结构。很多写散文的朋友在写现实的时候缺乏技巧上的转换、过滤、变形和提升能力。散文无论是介入历史还是深入当下都需要特殊的“求真”呼唤。所以,真正的“非虚构”,是精神和观点上的“非虚构”。

      互联网时代的大众化写作态势表现为多元共生、众生喧哗、矫情泛滥。一方面是消解崇高、消解深度、躲避难度的快餐写作,听任欲望宣泄的低俗写作、浮泛地宣传概念化的幸福征文写作;另一方面是在寂寞中坚守的散文作者,追寻本真、自然、个性化、现实情怀、文体意识和文化担当的写作姿态。写作最终比拼的是创造力。创造力来自作者的精神高度,这是写作的最大难度。

      萨特讲,“写作是个召唤,召唤创造性的阅读。写与读合起来,方为写作的完整的含义”。一个人的阅读史就是他的心灵史。鲁迅说自己读书就是“随便翻翻”,这说明鲁迅手头的书很多。“随便翻翻”其实就是“深度阅读”。“随便翻翻”处于自由的心理状态,往往能够激活思维,产生新想法、新发现,享受意想不到的思考愉悦。有时,“随便翻翻”引发的激情会持续很长时间。然而,“随便翻翻”并非主张无节制、无边际地阅读或过多地泡在网上漫游,是尽可能地和那些受利润驱使制造的大量文化垃圾保持距离。网络时代,信息铺天盖地,有些东西没有必要知道,有些东西要拒绝,要明白。人人都知道的东西,你想知道就能知道,可你自己的独立思考,你自己拥有的东西别人恐怕一辈子都搞不懂。爱文学,必须走向深度阅读,这是沉下心来,“磨性子”的阅读。有限的时间内,深度阅读才能增加你思想的宽度和高度。“随便翻翻”是要读文学之外的书。比如,不读卢梭《社会契约论》,就不明白法治社会与人情社会的关系;不读亚当·斯密的《富国论》,就不明白市场像“看不见的手”,会自发调节经济,导致私人利益和社会利益一致;不读《共产党宣言》,就不明白为什么西方人说马克思的学说是资本主义的颂歌;不读吉登斯的《社会学》,就不明白变迁中的世界,不明白社会生活的全球化,不读潘恩的《常识》,就不明白建立法治和民主社会的合理性……读书达到一定的量,就会理解中国有几千年的封建专制统治,进入现代化、城市化才不过几十年;就会理解资本主义社会搞市场经济已经有三百年的历史,我们才有短短三十年时间。读得越多,思考越深,形成中外对比,古今对比,关注社会问题,民间情怀就走进心中了。生命体验就会融入时代中,写出来的东西,就有时代性。我们常说“修养”,“修养”就是读书多,看的远,目光能穿越各阶层,看到事物的本质,“看到利益集团,投到百姓身上”。思想、艺术、美感、娱乐等等文化软实力就是吃“文字”饭的闲人制造出来的。所以,“英国大哲学家罗素认为,人类文明的重大成果,几乎都是出自有闲阶层,为此他写了《闲散颂》”。写作者的精神之旅很特别,游历、学历、经历固然重要,但没有阅历(阅读)的精神之旅,写作的东西还是会浮在表层。还需要压力,压力就是寻找写作的难度。卡夫卡、福克纳一生盯着邮票大的地方写出了大作品,读书就是他们的精神之旅和“心灵现实”的呼唤。

      长久地“随便翻翻”,功底就在文字中显露出来了。这里说功底就是文字的力量和风骨。书写内容切入现实,艺术探索都要锋利。文学是一门学问。问谁呢?问大师、问情感、问历史,还要问社会、问生活,更要问严酷的现实。当下的文坛,人人都会说“会场上”的话,不说自己的思考。没有定力,就会遭受“捧杀”,许多文学天才就是这样消失的。要知道,白居易的《长恨歌》是与朋友王质夫、陈鸿聊天时受到启发创作的。少赶会场,多坐下来与文友闲谈,可能更有利于创作。

 

七、审视日常生活的难度

 

      散文写作与日常生活的联系,就是作者对世俗生活中的审美判断。我们过着世俗生活,世俗生活诱惑着我们,会让我们沉沦,文学把世俗生活描写得活灵活现,但写作者头脑始终是清醒的;我们过着世俗生活,但我们不媚俗。文学最忌讳的就是媚俗。“历代封建统治者,养肥了多少御用文人,却阉割了他们的灵魂”。在权贵面前,你的灵魂如果还跪在地上。最后离散文越远越好。所谓“出泥污而不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为什么?清水下面是污泥、烂泥、臭泥,而污泥、烂泥、臭泥最有营养,污泥、烂泥、臭泥就是世俗的人间烟火。区分凡俗、世俗、通俗和媚俗对写作者很重要。凡俗是人之肉身与生命体验;世俗是柴米油盐酱油茶、吃喝拉撒睡,是人之所欲;通俗是明白、透亮的精神追求;媚俗就是讨好、卖弄、粉饰,掩盖真相,鄙视真情。李白有媚俗的经历和体验,他写了许多歌颂权贵、粉饰太平的文字,后人都忘记了,唯一记住的是“云想衣裳花想容”,这是因为李白的文字好,想象力太美了,又写出了常人的心态。文学就是莲花与污泥的关系,人人都知道采莲花时不会取污泥,但文学却要考察污泥的作用,所以,作家承担着反抗极权的使命,在世俗生活中发现异质感,是散文写作的最大难度。

      “文学的意义是寻觅个体差异”。散文创作更是情绪化向理性化的过渡,纯属个体生命的独特体验。散文写作是文学创作,绝不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应用写作。社会各界各层秘书多如牛毛,是文学家的秘书实在太少了。

      在这里,我以乔叶和台湾作家张晓风的散文来说明审视日常生活的难度。

      乔叶的散文有故事,故事简单,道理深刻。她自己说,她的散文是“一个故事引出一个哲理。”她有一篇短文,题为《旧秋裤》,在六百字的极限里把日常生活的状态写得风生水起。“旧秋裤”的确是个人隐私,谁会想到一条旧秋裤还能入文呢?这正是作者审视生活的不同之处。

      文章开篇叙述“我”穿了很多年的旧秋裤“真该扔了”,但“总是舍不得”。接着,叙述陡然一转,转为第三人称“一个女人”,在华丽的酒店穿着一条旧秋裤,“有些怪异”、“遮遮掩掩”、“不好意思”。显然,女人的穿着与酒店的氛围、身份不协调。但女人需要的是“躺到了被窝里”的那种舒服和温暖。“这条破破烂烂的旧秋裤”为什么会给女人舒服和温暖呢?作者又转换为第一人称来叙述三点理由:首先,这是“儿子穿过的”,“一想到它拥抱过儿子的小身体,就再也舍不得了”。思想亮相了,一条旧秋裤照射出母爱情怀。这是我们一眼都会看到的。第二,“每当我穿上这条旧秋裤时,都会觉得自己很可怜,仿佛全世界都把我抛弃了,没有人疼爱,我众叛亲离,落魄至极”。第三,“生活已经让我越来越坚硬,这条旧秋裤仿佛包裹着我不能示人的孱弱、卑微和柔软”。“这条旧秋裤似乎证明着我很穷,似乎证明着我一直都是个穷人”。

      这都是在照应前文——华丽酒店里的“遮遮掩掩”与“不好意思”。揭示“这条秋裤,是我秘密的温暖”。作者反复说“这种感觉很好”。作者为什么反复说“这种感觉很好”呢?“探究”、“可怜”、“抛弃”、“疼爱”、“落魄至极”、“坚硬”、“孱弱”、“卑微和柔软”、“很穷”、“穷人”。这些词汇表现出作者的心理状态,也表达出生活的真实状态。现实生活的状态与作者的心理状态是矛盾的。人人有自己的生活状态,别人的评价重要吗?这也许是作者的生活态度,也许是对当下奢靡生活的一种批判与抵抗。作为读者,可以见仁见智,这也是作者给读者留下的思考。

      这篇散文非常生活化,生活的质感可触可摸。如何写好日常生活,如何写好生命体验,在选材上给我们一些启发。写生活的常态与感觉,要从细微处着眼。作品开头就把读者引进生活的一种“共性”:“有一条秋裤,灰白色的,我已经穿了很多年,松紧带都松得不像样子了,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内衣”是不可示人的,但作者却赋予一条旧秋裤以生命的质量,写出了无穷的母爱及对生活的思考。作者唠家常一样地讲述生活的常态、感觉及体验。这是最能打动人心的文字。

      许多人都有这种感受,而为什么写不出来呢?是因为你总是想在日常生活中发现惊奇的素材,而日常生活哪有那么多惊奇让你发现啊。人人都生活在平淡中,越是平淡,越能展示作者对生活的态度,你没有勇气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你怎么会有一双发现的眼睛呢?所以,你的文章总是缺少新意,总是说一些人人都会说的陈词滥调。所以,如何审视日常生活,是对一个写作者必备的考验。散文写作,最难的就是看出生活和人生的复杂性。阿诺德曾说,“文学的最终目的乃是‘一种对生活的批判’。” “生活的复杂性”以及“对生活的批判”需要思想、情感、想象和审美。乔叶在这篇短文中抵达了这四点要素。

      现在,我们从“生活的复杂性”与作家的社会道义担当意识这样两个视角,看台湾作家张晓风是如何在日常生活提取素材的。

      张晓风的散文朴素清丽。她往往抓取日常生活的点滴,融化到心灵里去,平静的叙述惊涛拍浪,文字质感好,生活风雨在文字的音节里铿锵有声,像手机的铃声虽然细微,却有穿透力。读她的散文顿感纸张有了温度。《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就是这样的一篇震撼人心的散文。十六年前,我第一次读这篇散文时,就激动地抄写下来。现在,重新读,我觉得这是写给教师、家长及整个社会的一篇警世之作。

      散文是一种倾诉的文体,也是感悟的文体,是作者情怀与心智的坦诚吐露。送孩子上学,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大人熬岁月,孩子一天一天迅速长大,而“这一天”常常被熬丢了。作者抓取了孩子说“再见”的瞬间细节,向世人展示出一个母亲的心灵世界,母亲把对孩子所有的爱都托付给“你们”,母亲把一个孩子的成长都交给“你们”,母亲把未来与希望都交给“你们”。“你们”是谁?“你们”是马路上疾驶的汽车、是电视、电影,是报纸、书籍、是“全城市”的所有、是学校、是社会、是流淌在社会血管里的文化。张晓风的散文《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不足千字,却胜过洋洋万言,胜过多少关心下一代成长的红头文件,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一个人的成长需要良好的教育。每一个孩子的成长需要社会的关注。作者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早晨是他开始上小学的第二天。”显然,孩子现在已经成人,走上社会,但孩子在发蒙阶段的成长过程中,父母付出的心血依然在心中回荡,送孩子上学时的思虑,永远映照在心幕上,任何时候回忆那一幕,都体现了一个母亲的社会责任感。

      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家庭的关爱,学校的教育,社会的熏染。单方面的关注肯定有局限,忽视一方面,重视一方面,只会误入歧途。事实上,一个孩子从上学的第一天起,他就走向社会,父母无法左右。从情感和血缘的视角看,叙述主人公是个体的母亲。表象上孩子是父母的,孩子是家庭的。可是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孩子并不是哪一个家庭的私有财产。家庭是社会的一个细胞。这个细胞能融化在社会的健康肌体里去吗?叙述主人公(母亲)的担忧正是文章震撼人心的力量所在。现在,一个学童,迈着幼稚的脚步,向学校走去,“多年以后,你将还我一个怎样的青年”?这个母亲对学校和社会报着多大的希望啊,而这是一份多少带着“恐惧”的希望,也是一份多少带着“赌注的信任”。其实,每个学龄前的孩子都是一块未开垦的田地,都是一块未雕塑的璞玉,都具备“诚实”、“颖悟”的品性,差距不会太大,但多年以后,有的孩子“正直忠信”,有的孩子“奸猾诡诈”,这就是“世界啊,你给他的会是什么呢”的结果。一个有责任感的母亲一定会“狠下心来”,让孩子“单独”去上路。因为“他有属于他的一生,是我不能相陪的,母子一场,只能看作一把借来的琴弦,能弹多久,便弹多久,但借来的岁月毕竟是有其归还期限的”。伟大的母亲,明白如何去爱孩子,她没有把孩子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孩子属于社会,最终要融入社会,那么,就让这一天早早来临吧,尽管孩子年幼,母亲为此而“落泪”。

      当然,母亲把自己的“至爱”交给社会时,是有选择的,并且是慎重的选择,她没有送孩子去私立明星小学,而是让孩子去“读本区内的国民小学”,“我努力去信任教育当局”,母亲的信任是以孩子为筹码的。阅读这些简洁透明的文字,让人心碎。世界啊,你能完成一个母亲交给你的嘱托吗?“你们将还我一个怎样的呢”?作家的回忆叙述视角转换成透视视角,透视教育现状,不能不令人共鸣。教育是民族的命脉,是社会焦点,教育格局进入读者的视野,唤醒了读者的联想。

      多年以后,当一个优秀的青年平平安安站在鬓发斑白的母亲面前时,母亲一定会想起那个朝霞满天而思绪万千的早晨。

      这篇散文的难点是对母亲的心理描写,即叙述视角的转换,用心理目光与社会对话。从家庭视角进入,转入教育视角,再转入社会这个大视角,有道德的、文化的、法律的、媒体的以及秩序的……社会这个大染缸会给一个启蒙的孩子什么样的色彩呢?小入口,写小事,大境界,视角宽,是散文创作常见的艺术手法,但如何运用,却见作者的艺术功夫与思想深度。《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是一个母亲与世界的交流,一个母亲与世界的心灵对话。她与全城市的对话,与教育当局的对话,与文化的对话,与知识传递者的对话。她的对话是悄然的更是蹙然的。在多元化的社会,奶酪与毒品共存,罂粟花的美丽诱惑,让多少少年走入歧途。

      作者叙述视角的转换可以从三个点把握,一是这种交流并没有回音,对话也没有回答,母亲是一个很渺小的个体,与纷繁复杂的大千世界交流对话,这个世界可能是热情的,可能是冷漠的,不会给母亲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者保证),而母亲是有所期待的。“容许我看见他平平安安的回来”,“还我一个怎样的青年”?“世界啊,今天早晨,我,一个母亲,向你交出她可爱的小男孩,而你们将还我一个怎样的呢!”母亲实际上天天在呼唤世界对自己的回答。

      二是母亲的担忧与恐惧。担忧孩子幼小,不谙世事,将怎样面对庞大的成人世界;恐惧成人世界的艰险。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成人都无法应付,孩子将如何呢?“恐惧自己有没有交错”?母亲为难的抉择,矛盾的心理,情急之下,不得已就有了大声的呼唤,呼唤“匆匆的路人,你们能够小心一点吗”? 呼唤“学校啊,……你保证给他怎样的教育”?呼唤知识界,“当他向这世界求知若渴,世界啊,你给他的会是什么呢”?社会把一个单纯的孩子造就成什么样?这不能不让做母亲的有所焦虑。这是天下母亲的心声。

      三是母亲的果敢与毅然。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在文章的第四段就交代明白了。“我却狠下心来,看他自己单独去了”。“昨天”只陪送孩子一次,今天就让孩子独行了。母亲只是长久地怔怔地站在阳台上观察,直到孩子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被熙熙攘攘的人流与川流不息的车流所淹没。我们已经看到,每所城市每所小学的门前,晨昏时刻挤满了接送孩子的家长,家长们总是一天又一天把孩子送了一程又一程,总是不放心孩子的独立能力,甚至孩子已经上大学了,还有母亲去陪读。“昨天”只陪送孩子一次,今天就让孩子独行了。让孩子单独去走进成人世界,这是母亲对孩子的信任。也是母亲对社会的信任。一篇短小的散文,比多少官员的讲话,比多少次会议的穿透力都要强大,辐射面都要广,这就是文学形象产生的能量。

      从最平常的生活情景中发现美,荡漾开思维,使一瞬间的生活场景有了价值,这是想象与联想的魅力,更重要的是叙述的视角辐射出作家的思想深度。张晓风的散文告诉我们一个经验,观察与感受。观察到的事物不一定有感受,尤其是平常事。散文写作选材常常是身边事,平常事,有感而发,但需要与众不同的感受力,才能写出诗情画意的好散文。

      “张晓风早期的散文,着重个人情感的抒发,如《地毯的那一端》,描写与情人由恋爱到结婚的热烈而纯真的爱,他‘在地毯的那一端等我’,而我将和他‘同去采撷无穷的幸福’。自《乡愁石》以后,张晓风把笔触由个人伸向社会,以认真的自我审视和‘直逼人世核心’,极力拓展题材领域,着力于对人生的理性剖析,以及对人生意义和生命本体进行诗性的索解与寻求,作品充满了睿智与哲思,显示出台湾新女性生活视野的开阔和对世界多方面的美学关照。台湾诗人余光中称张晓风的散文创作为‘亦秀亦豪’、‘腕挟风雷’的‘淋漓健笔’,指出张晓风‘能够摆脱许多作家,尤其是一些女作家常有的那种闺秀气’,……余光中称赞‘她的文笔原就无意于妩媚,更不可能走向纤弱……她的文笔之旺、笔锋之健、转折之快,比起一些阳刚型的男作家,也毫不减色。’”(《中国当代散文史》,张振金著,人民文学出版,第485486页)

      散文家用常人的目光生活,但却超越了常人的目光去发现,因为他们有一双敏锐的思维的眼睛,见常人之所未见,写常人之所见而未所思的日常生活。这在优秀散文中不乏范例。朱自清的《背影》就是最有力的范例。“《背影》选材可谓极其平凡。就是反映父爱,选的是父亲送儿子,为儿子买几个橘子。语言也极其朴素自然,通篇没有华辞丽句惊人之语,却感动了一代代读者。关键在他选好了一个细节,就是本来‘我’二十岁了,可以自己去,父亲却执意要送‘我’。父亲年纪大了,身体肥胖臃肿,又穿着长袍马褂,买橘子又要到站台月台的栅栏外去。‘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于是父亲那慢慢爬上爬下的身影定格在多少读者脑海里,叫一辈辈读者泪流满面。小事情,反映的是大父爱。由此,一件件小事情,我们会想到‘我’包括读者自己的成长过程中,父亲付出了多少爱。或者是在半夜里还要爬起来为呱呱叫唤的我们熬米粥面糊,或者是在热汗淋漓时还要背着我们摇来晃去,或者是在劳累后还要让我们‘骑大马’、‘搭肩马头’……由父爱我们又会想到母爱,想到其他亲人的爱。一切的亲情甚至友情、爱情、师生情、同学情都想起来了。”(《中国散文家》第六期127页,作者余继聪)日常生活的事物,因为在眼前,太熟悉了,会司空见惯,视而不见。一篇短文让读者读出自己的生活,就是好散文。一个散文写作者,不写身边的生活,不写自己的感悟与生命体验,一落笔就是大而空的宏观叙事,就是一味轻盈的抒情,或者是跑到别的星球和国土上去了,让你一读,一头雾水。聪明的读者是不会读这样的散文的。看不见身边的事物,看不见眼前的事物,是散文选材的误区。“叶芝是看见情人眼角的皱纹,才写出《当你老了》这样的永恒的经典。诗人于坚说:‘你的写作为什么跟他的写作不一样,因为细节不一样。’因为对细节之美微妙的发现,于坚写出了《啤酒瓶盖》。谁没喝过啤酒呢?但于坚在喝酒中发现了生活的异质感。看见眼前的杯子是很难的。写一首杯子的诗,是很难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样的杯子,这样的月亮,除了李白,谁敢下笔。”(《散文选刊》201012月号63页)。

      写什么,怎么写,叙述视角的把握与选择,来自于对生活本质的观察与思考。六十年前,清华大学教授刘文典教学生写作,关于观察生活与写作的技巧仅授予“观世音菩萨”五字。学生不明所指,他解释说:“观”乃多多观察生活;“世”乃需要明白世故人情;“音”乃讲究音韵;“菩萨”,则是要有救苦救难、关爱众生的菩萨心肠。学生恍然大悟。《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看似是送孩子上学的家庭小事,写的是母爱亲情,却是天下母亲的大爱,是天下母亲的心言,是对天下孩子的关爱。

      散文的境界与美感在于身边的日常小事,在最细微处发现素材,找准叙述角度,需要训练写作的眼睛,磨砺思想的笔锋,还必须警惕,不要让自己的笔墨飘起来,写扎实,有真知灼见。时下,爱写作的青年越来越多,他们超越传统的写作方式,在网络上建立自己的话语体系,不图其他,就图痛快说话,发泄情感,玩文字者学历高,创作起点高。网络时代的写作高手实在太多了。微博、博客上犀利、有才华的文章太多了。我们这些爱散文的人如果没有独特的书写生活细节的笔触,没有独特的发现,高人一筹,在文坛上很难站立起来。

 

八、散文自由的难度

 

      我在这里反复说网络为大众写作提供了广阔的自由,几乎人人都在博客或微博上发表对生活的看法,喜怒哀乐皆成文章。从文学创作的视角看,这只是在自由说话,并不是写作。事实上,优秀的散文就是说话。但是把话说好,说漂亮,说得让人感动,有深度,给人思索,这却是技术层面的事情。散文抒写心灵,是一种最自由的文体。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篇耐读的散文,宏观到茫茫宇宙,微观到茵茵小草;大到国家大事、民生民计、历史长河、时代风云,小到家庭琐事、风花雪月、鸡叫狗跳、风景名胜,都可以惊动散文的笔触。而对于散文创作,把握叙述视角及选材至关重要,爱好散文的朋友必须潜心去研究。

      可是,我们总是写不出自由灵活的文字,为什么?在于写作心态,在于没有找到散文之心。没有写一个字之前,先让多年形成的模式束缚了自己的思想。散文作家保持一定的清醒是必要的,因为世风、时尚、流行秀必定要影响文风,舆论导向更会影响笔下的判断。散文毕竟是情感的载体,不是社论和报告。为此,一个散文作家如果还没有具备独立的散文立场,就不会建立阅读入世与出世的散文精神。散文难写,是有一种无形的“束缚”捆绑着我们的思想。因为、小说、诗歌都有文体艺术性的掩护,唯有散文是袒露的,所以,许多大师都警告说散文写作充满了危险。“在这里,‘束缚’固然可以作关于必然性的形而上的理解,具有实际意义的阐释,应当是民族文化传统、制度、宗教、法律、道德、舆论等对人类个体的规限和压迫。奴役与自由的斗争,贯穿着人类的全部历史。社会的开放程度,宽容与否,文人集团的素质、意识、人格、生存状态,都直接影响到散文的盛衰”。(《中国散文五十年》林治贤著)这段话告诉我,读书当读两头,古代的和当代的。古代的如“诸子散文”,读古人笔下的自由精神;当代的批判性的作品,思考是什么束缚了我们的思想。时下流行的作秀式的各类征文就如“汉赋”一般华丽粉饰,大而无当。写这样的文章挣两盒烟钱还行,但绝对不是散文写作的正途。

      这就必须再提起散文写作资源。时下,模式化的散文实在太多,没有思想内容,只有一堆词汇。“这种诗化的散文,开头设悬念,中间绕圈子,最后‘卒章显志’。这就是‘三大块’结构法”。(《中国当代散文史》张振金著)要知道,结构的单调与死板也是思想贫乏的表现。石嘴山作家张玉秋的笔意活泼、摇曳多姿,从《秋风秋雨醉秋月》《享受静谧》等篇章中就可以读出浓厚的笔意味道。运用通感艺术,耳际的感受直达心灵,思想的丰富决定了散文创作的自由度。散文的自由灵活又决定了创作资源的多元化,玉秋兄的散文足够说明这个观点。评论家赵炳鑫在评议我的散文创作时引用文学批评家雷达一段话说:“现在的作家原创力出了问题,作家们创作的资源在渐渐萎缩。这话可以说点到了当代作家的命门上了。我们的作家没有时间充电,没有时间学习,没有时间积淀一些东西。大家在自己原有的一点东西上面不断地重复。”我说自己的创作已经到了江郎才尽的地步,的确是一种焦虑。因为“自己原有的一点东西”已经写尽了,再说,靠“小感觉”是不会产生好作品的。我们知道,真实元素是散文创作的根基,散文能不能虚构且放下不论,但散文自由能不能书写独特的感情世界,确实是散文创作的中枢神经。最近,我重读赵炳鑫先生的评论,给他发短信说:“重读评我的散文,有了新的认识,老弟对我的作品作了高度的评价,也暗示了我创作的致命问题,点了我的命门。”为什么前两年我没有看到这种暗示呢?那时,我被赞扬包围着,飘飘然了。

      散文是作者与世界交流的方式,过世俗的生活,写心中的文字。散文追求自由笔调。如果一味写固定的题材,难免雷同,出现套路,重复别人,也重复自己。风格的形成往往是缺少创新,是走到了死路上的表现。如同记者在大街上问行人什么是幸福。多数人都会说钱多钱少,平安健康是幸福生活的第一位。其实,幸福是对生命的认知,是一种独特的感觉,与生命的长短和财富无关。散文需要的就是对生命独特的体验。既然说健康,要健康,吃五谷杂粮,营养才丰富。散文的创作资源如同吃饭,总吃大餐,肯定吃不起,即使吃请,也会腻,就想寻觅风味小吃;吃够了精细大米白面,还想尝尝红薯,喝喝玉米面糊糊。我以为写散文正如吃五谷杂粮,吃五谷杂粮是世相生活的最佳状态,散文创作需要这种自由的状态。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贾平凹提出“大散文”观,他提醒专事散文者要“警惕‘常写常不新”,没有触动、没有体会的东西,不要写。为什么呢,他说:“老抒情,哪有那么多情要抒?大量的还是关于人生的、社会的内容,在这个基础上,有感情要抒发,写上一两篇,就写成了。如果一辈子写散文,还是按原先的那种套路写,唯美的、抒情的、把路子越走越窄的那种,也就没什么可写的了。”贾平凹的话,是寻找散文写作难度的一条经验之谈,也是一条路径。

 

九、生命体验的难度

——以石嘴山地区散文写作为例

 

      作为一个业余散文编辑,却是一个职业阅读者,不仅要阅读本土作者的作品,还要阅读外地作者的作品,有时还不得不阅读人情稿件。我深切地感到一个不是公开发行的文学刊物的狭隘性,井底之蛙的天地,小圈子内的认知,下笔彷徨,这是必然的。

      而就散文写作的生命体验而言,我脑海里的记忆就如湛蓝的夜空,中有最亮的那颗星在闪烁。宋希元的《散文四题》,写生命之脆弱与顽强超越了以往的飘渺、虚幻与悬浮。叙述接地气,凸显出人间烟火与生活的厚重感。这组散文随意自然,有节制,恰到好处,不是刻意而作,而是心灵自然的流出,生活之轻和生命之重在文字间游荡。这种游荡是诗情画意的,即世俗的瞬间散发着诗意的芳香,庸常的生活有深思在降落。我想,这是她多年诗歌写作磨砺出来的功底。诗情、诗味、诗意是衡量好散文的一把标尺。散文是袒露记忆的文体,姬艳艳以笔为风钻,挖掘着童年、少年的生活富矿。她的《腊八粥》《失眠的村庄》写出了特殊年代对生命的关注,流溢出生活的原生态味,很独特。赵玉林的《变故》脱离了新闻体的叙述模式,从个体切入,写出了在社会经济转型期人们面对的共性的东西,从生存危机的变故,到生老病死的变故,将两种体验结合在一起,表达了作者及全家陪伴父亲的最后时刻,他们的乐观、勇敢和坚毅,让大爱大孝发扬出无限的光辉。这是赵玉林散文写作在难度上的突破。  

      杨生莲是一个有写作天赋的女作者,他的《逆逃》表达了选择什么样的生活的疼痛,表达了女性生命深处的疼痛。她的文字还不够精致,但叙述张扬而勇敢,这就是写作的天赋,有胆识,没有顾虑,挑战性地将原汁原味的生存状态呈现给读者。马忠华散文创作的实力在于对情感与生活细节的把握,他在《父亲的土地》一文中叙述辛劳一生的父亲从生病住院,与病魔做斗争,到弥留之际对儿子的期望,家人的守望以及回族的习俗,作者细腻如丝的追忆,让人动容。土地在作者笔端成为生命的象征,人与土地、生与死,道出了生命的存在感。

      吴全礼是让我充满敬意的散文家,他的文体意识很强,不断寻找写作的难度,已经有了自己洞察生活的视野,创造着富有个性的散文文本。他的笔触精炼内敛,对生活有独特的发现。经他审视的生活场景,借助想象的张力,文字美且有意蕴。尤其是常人经历过的生活,经过他的细节叙述,就美得颤抖起来,意味无穷。吴全礼的散文取材比较“小”,但叙述空间大。他书写日常生活,站在一个常人没有发现的视角,将自己的观察和记忆呈现给读者;他精于语言锤炼,揣摩叙述技巧,让笔端放射汉字的魅力,让生命体验照亮字里行间,让语言承载着思想飞扬。他在语言上下的功夫令我佩服。

      文学是为生活解密的,散文写作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下去,才能发现真心。散文写作不但要贡献自己对生活的情感,还要贡献自己对时代的认知,更重要的是贡献自己对社会发展的思考。

      赵晓宁是石嘴山市颇有才华、颇有灵气、十分用功的女作家之一。她的诗很有味,再读她的散文,感觉诗人的散文就是不一样。笔法细腻、飘逸、朴实而渗透出水气,诗意浓厚。《风过岸边》选了她的十六篇散文。《在生命的树林里》和《激情的童年》是两组很有分量的散文,其余都是单篇散章。她为我们提供了“童年”、“爱情”、“生命体验”、“生态环境”等几个思维方向。我想从这几个关键词说起,说说散文的生命体验。

      散文是过去时,是生命的记录。许多散文作者都爱写童年题材,这种情绪是绕不过去的。记忆和想象交织在一起,是散文创作一笔丰富的财富。对童年的记忆就是对财富的珍惜。有人说,童年时期是成年不朽的暗示。赵晓宁在内心深处寻找着这种暗示。因为“人的童年提出了整个一生的问题”。所以,童年为我们提供了无限的写作方向。作者的气质决定了生命体验的广度。赵晓宁用抒情的笔调描述童年,《悠车儿》《中午时光》《买年画》《守岁》《远方远吗》《土包子》等文章写得很有生活实感。作者以细腻而细致的体察与感悟将童年纳入我们的视野。“歌声、锣鼓声、高音喇叭声、汽车鸣笛声”和花环组成了童年的一个神往的场景。平静的描述,让我们进入到曾经经历过的“文革”时代。对孩子,那的确是沸腾的日子,作者反思道:“当时这种并不正常的喧嚣,无疑让多血质的我得了轻微的狂躁症……”这一笔十分精彩,行文到此,全部颠覆了前面的抒情,戳到读者心里去了。作者调动了自己的感觉,写了童年的快乐、写了父子情,写了幸福的家庭生活。散文需要这种个性化的情绪、思考和体验。

      说到“爱情”,我觉得,女作家更应该给读者提供丰富而鲜活、忧郁而深刻的人生体验,从月潮来临,到生育的阵痛,到性爱的神圣,都应该以敏感、疼痛的笔触给读者提供女性成长的经验。因为女人的成长,就是人类的成长。关注女性,就是关注人类在想什么,在干什么。对于爱情,缠绵也好,悲切也好,飘渺也好。总之,不管怎么写,都要唤醒读者的心。《长夜听萧》用第三人称叙述了青年医生为了爱误杀了女友,他自己因此也负罪上吊自杀,《漫少年》则用小说的笔法,诗意地叙述了一个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穿插一些高亢嘹亮的“花儿”,给人一种飘渺感。《无花果》是另一种情调的爱情故事,语言清新透明,直逼人心灵。这些故事显然是听来的,但渗透了作者的生命感悟,就给故事增添了光彩。

      现在,我们看看作者的“生命体验”。事实上,我们生活在一个散文的矫情世界里,只要具备高中文化,都能写几笔散文。读者越是需要散文,而用朴实的笔调写自己的生活感受越不易,越难。散文能为读者打开多大的生命空间呢?这对写作者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散文是心灵的展示,散文是一种觉悟的文体,散文应该具备现代意识。但散文传递给读者的不是公共信息,不是公共情怀,更不是公共道理。我们想听到散文作者身体里的呼吸,听到他所处时代的一个小小角落的声音。我们想听到他个人的见地,个人对散文语言表达方式的破坏与创造。他的生命体验应该是多义性的,主题是模糊的,读者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进入,寻找阅读的快感。这种生命体验要的是真情和趣味,要的是境界和生活的质感,要的是原生态。相反,歌颂,图解,迎合,就是肤浅。显然,赵晓宁早已觉悟,向这个方向尝试了。她写得从容而朴实,典雅而高贵,善于运用闲笔,会讲故事,细节描写生动形象。《年轻的沧桑》写枪决一个逃犯,读者想看到枪毙的场面,作者却把笔墨荡开,写了逃犯的少年生活,写了母亲对他的爱。这样构思,就使笔下有了悲悯情怀,有了思考的空间。缓慢的叙述,体现了女作家心细的特点。赵晓宁是诗人,占领了叙述的高地,从文学本质上讲,一切文学样式,都应该有诗意,都接受诗的领导和启发。诗人多情多智,这是赵晓宁写散文的绝对优势。用少年的目光审视生活,《军民一家的日子》《关于粮食的记忆》唤醒一些远去的岁月,富有诗意的细节描写极有童趣。《斜阳之外》《望见苍鹰》是写生命感悟、心灵细语的两篇佳作,警句叠出,展现出作者的学养与才情。《兰州在回忆》可能是赵晓宁早期的作品,是青春的回忆,是多梦而苦闷的季节。而写星海湖、森林公园、韭菜沟等一系列反映生态环境的作品,把作者的才学、激情展现在读者面前。这些作品写得固然好,但都是应景之作,我不想多说什么。总之,每个人的生命体验都是从童年开始的。我在感受赵晓宁的散文所提供给我们的鲜活的童年生活时,也感受到了她灵活多变的笔法,她的敏感、思想、智慧、少年时代的向往和成长的欢乐以及对社会一些不和谐现象的反思。

      与李振娟只有一面之缘,但就在那一瞥之间,觉得散文气质就在她的眼睛里。首先是《敞开院门的村舍》这个题目挑开了我的眼帘:村舍是宏观意象,院门是微观意象,敞开是一个动作,既是家的动作,也是整个村庄的动作,敞开怀抱欢迎告别故乡十多年的游子的归来。一千字的散文,写出了乡村的胸怀,写出了乡村的包容。

      李振娟的另一篇散文《城市的遗弃者》像一把刀一样划伤了我。她的文字有个性,有张力。我一直偏爱有疼痛感有思想的文字,这比一些颂歌式的文字要有力量。李振娟给了我这样的欣赏。没有悲悯情怀的人,笔端是不会流淌出疼痛的情感的,也不会选择疼痛的题材,只会一味的粉饰。李振娟怎么会让这样惨烈的景象进入自己的视野呢?然而,不用问,古今中外,流传下来的好散文,都是作者从生活的苦海中洗练过的。我觉得人从本质上是残疾的,只是没有发现。个体生命在强大的社会潜流面前,在艰难的生存面前,是那么弱小而无力。存在主义哲学家克尔凯郭尔说过:“人之所以绝望,是因为他不能消灭自己,而令自己成为他物。”李振娟的散文写出了这个哲学命题。

      显然,李振娟的文字已经达到了一种很高的境界。

      接着,我读了李振娟发表在《贺兰山》2012年第四期的一组散文。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读一个陌生作者的散文。最近,我在读陈继明的长篇小说《堕落诗》,我陷入到这篇小说中,连续读了三遍,并写了一万二千字的阅读笔记。一个作家能让读者陷入到文字的虚拟状态中,就是成功。成功不光是写作技巧问题,重要的是作者的哲学思想,是作品的深度。作品是否揭开了他人没有揭开的社会问题,或者他人没有勇气揭开的生存状况。

      多年读散文,我有一个习惯,大概也是多数爱阅读的人的习惯,就是很挑剔,开头三段吸引不了我,我就放弃了阅读,而李振娟的散文开头好,《进城》这篇散文的文字洗练而沉静,稳健而真诚,将时间的深度与空间的广度叙述地清清楚楚。我们听听她的叙述:“我有幸在刚记事起就随母亲进了一趟城,成为村里进过城的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这等荣光让活了半辈子才第一次进城的母亲感到无比自豪。要知道,村里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进过城呢。”开头三句话将我、母亲和村里人想进城的心情全表现出来了。我尤其欣赏“有幸”、“最小”、“才”、“都”几个副词的运用。就是这几个副词的意味,产生了时空感,也表现出了进城的渴望。

      可以肯定,李振娟是一个成熟的散文作家,成熟在她的文字有生活底蕴,成熟在她的文字能给予读者视觉冲击,还成熟在他的文字有个体生命独特的体验。

      李振娟的散文语言天宽地阔,文字活泛,色彩、质感、嗅觉、节奏,是立体的。还以《进城》为例,稻苗焉黄焉黄的,麦苗绿茵茵,这实际上是在写太阳。“就连路边柳树上的麻雀也嫉妒了”,这实际上是在写心理的兴奋感。作者看似直接写第一次进城的新鲜感,却花费不少笔墨写了民俗风情,写大路,写黄河渡口,写城市的位置,写船夫船客,写飞雁,写古楼、汽车、马路、喇叭声、时髦女郎、楼房、百货商场、照相馆、刀削面,将一个孩子第一次进城的喜悦感铺垫的淋漓尽致,在读者心中产生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联想。

      散文《房子》是一个寓意。房子是人们生存的焦点,也是社会的热点,看到这个散文题目,人人都会有阅读的兴趣,想知道作者购房的体验。作者开篇就告诉读者:妈妈的怀抱就是童年最温暖的房间。难道不是吗?人一生都在寻找温暖,只有妈妈能带给我们温暖,只有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才有温暖。这篇散文的起笔看似平淡,实际上奇妙凸起,作者告诉读者一个常理,正因为是常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发现的。住房难是人人议论的社会问题。作者选材的角度很新颖,目光犀利,借房子,写人的成长、写责任、写欲望,写平常人的温暖生活。从小时候的土屋到三口之家住上了楼房,时代气息,内心的冲突,精神的突围都在追求与反思之间弥漫着。主题的模糊性是《房子》这篇散文的精妙之处,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有说,然而,说的却是房子,这种构思的模糊性就是生活的复杂性,就是凡俗夫子对待房子的心态。

      相对而言,《恋衣》抒发一种生活情调,也反映李振娟创作的多元化,作为女性作家,必定不能回避女人的生活情态。引用名人名言是散文写作常见的方法,《恋衣》开头引用张爱玲的话,让一个衣着美丽的女人亮相了,说尽了女人的情态,那么下文还怎么说你呢?作者从少女时代说起,娓娓道来,就像给朋友聊服装。说话正是散文需要的情景。

      我看重《生命的黄金》一文。因为这篇散文借月亮这个意象写故乡,写心灵,写反思和觉悟。故乡是散文入道常见的创作素材。故乡的父老乡亲的生存状态最能牵动我们对生活的认识。故乡之情最真,情真就容易出好文字,也会梳理出深度的人生思考。鲁迅的《故乡》的深度不仅仅是关于农民的命运的思考,还有关于“路”的哲学,这是我们达不到的深度。

      《生命的黄金》开篇不落言诠,写了人生的常态与故乡的距离。远与近其实就是生命的距离。作者这样说:“故乡固然是自在的、熨帖的。但作为生命的摇篮、母亲的怀抱,我们不能总像婴儿一样赖住不走。”人人都以为幸福在故乡以外,离开了故乡,才觉得并不尽然。离故乡越远,越感到故乡的温暖。作者的笔触很理性,没有煽情,能看出是作者在外独自漂泊的人生体验。

      月是故乡明。作者离故乡越来越远了,就借中秋之月寄情于这种遥远的心理感受。中国人对月亮的情感在世界文化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在中国文化中月亮是一个内涵丰富、韵味多元的意象。“月亮最基本的象征意义是母亲与女性”(《晚唐钟声》傅道彬35页)。我在这里只取一个元素,就是故乡月。何为故乡?不言而喻,生我养我的地方,有母亲的怀抱的地方,埋葬亲人的地方。写故乡,就是在寻找精神的归宿。作者在外漂泊二十载,到哪里寻找生命的黄金呢?作者告诉我们,是家园感。在都市,霓虹灯遮蔽了月亮的清辉,城里人看不到月亮。钢筋水泥、摩天大楼、现代化的快节奏高擎着万家灯火,塑造起城市的夜晚,尘封了远方游子与自然、与故乡的距离,尘封了远方游子看月亮的视野,但作者的“脑海里满是故乡月亮的清辉”。在月光下温柔祥和的村庄,寻找母亲的身影,寻找自己成长的足印。作者找到了,这就是“我的生命里若有明月清风的品质,那是故乡培育的;我的眼里常含着忧伤,那是对故乡的心心念念所致”。不为物所累,像明月一样的品质就是生命的黄金。月亮的清辉安慰着在外漂泊疲惫的心,故乡所给予的在外面永远是找不到的。

      我们知道,每个人的故乡情结都是不同的,故乡的月亮照在每个人心里也是不同的。“华严经说‘月引万川’,明月自有一轮,而照映不同的心灵就有不同的世界”。在这个讲究物欲的时代,两万黄金能换来故乡的明月吗?恐怕不能。对人生超脱尘埃的思考,全来自故乡的一轮明月。“每当人们面对人世沧桑无从表达、面对世界审美的愉悦难以言说时,就常常借助月亮意象去传达去感悟”。 我看重《生命的黄金》这篇散文,是因为作者运用了月亮这一象征手法,很好地传达了自己强烈的生命感受和情感体验。“天上月色能移世界”,月色在移动世界之际首先移动的是人们的心灵世界。有怎样广阔的心灵就有怎样广阔的月光世界。月亮意象反映着作者寻找故乡世界、寻找母亲世界、寻找精神家园、寻找世界和谐的心理。

      我们知道,望月思乡,月亮是天地间凝视的乡愁,古典诗词里想念家乡、想念父母,常寄托于明月的传递。最典型的就是我们从小就会背诵的李白的《静夜思》。天涯游子总是把明月与故乡联系在一起,明月成为启动乡愁,寄托相思、返归家园的精神象征。这标志着在中国人意识的深层,月亮总是母亲温馨的怀抱与和谐的象征。因而每当游子浪迹天涯心灵孤寂时,月亮便成为家园的寄托精神的寄托了;月亮牵系着相思的心灵,缩短时空的距离。作者正是从想象中的故乡的月色中寻找到心灵的宁静,知晓了生命的黄金就在自己的心里。作家在寻找自己的精神故乡。

      作者是通过细节来表达精神的寻找。

      小说讲究生活的细节美,散文也讲究细节的真实美。细节美可以让文字生辉。经营好散文的细节确实是考验一个作者的最重要的因素。李振娟的散文对细节的经营让我惊叹。寥寥数语就描绘出一个动人的神态。比如,《进城》中船夫婆姨端着木盆进出,“拢头发的姿态很是优美”,起航时,船夫撑船的动作娴熟,有力度,美极了,动感、质感跃然纸上。在《房子》中,作者第一次到同学王玉兰家,同学家太阔气了,“我的脚不知往哪儿放。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自卑的滋味,脚尖一再地往后缩。”“脚尖一再地往后缩”,真是神来之笔,这个动作把作者的羡慕、自卑、惊讶的心理感受都写出来了。没有对房子刻骨铭心的体会,这样的文字是不会流淌在笔尖的。在《敞开院门的村舍》中,作者写道“我仔细找寻那柱眼熟的炊烟,却望见矗立在祖屋房顶上的烟囱已结满蛛网”。这是时间的作用。作者观察生活的细微之处,却写出了生活的秘密。还有许多细节的美感令我赞叹,这里就不一一举例。总之,李振娟的散文值得让人反复咀嚼,情趣、意趣、理趣和个性相得益彰。比如建立家庭以后,两家人只能“凑钱勉强买了一套五十平米的二手房”,而丰富的阅读生活,斗室也会成为精神的殿堂,梭罗的《瓦尔登湖》是一种人生境界,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另外一种人生理想。这都是文人的雅兴,可以暂时忘记蜗居的艰辛。有了孩子以后,作者在思考房子的大小其实是一个人、一个家庭精神自由的宽度。“一个人必须接受教育,具备一定的思考能力,才有可能按自己的意愿选择生活。如果一开始就去隐居、流浪,那他只会成为一个野人或者流浪汉”。这一句关于房子的议论,就将物质上的房奴与精神上的安居区别开来。

      散文是寻找精神归宿的文体,不同于小说总是在现实生活的矛盾冲突中建构一个世界。散文不需要建构新的世界,只需要在繁杂的生活中寻找心灵的精神支柱就足够了。我以为,李振娟的散文做到这一点了。这几年,我时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散文的语境是现实性、时代性、真诚、个性情感的语言融汇,达到了这个融汇,必定能创作出散文佳作。林治贤在《中国散文五十年》一书的序言中说:“精神生命的质量,决定了散文创作的品质。”我始终认为,散文需要变革,变革散文的精神、语境和品质。我从李振娟的作品中看到了这种光亮,虽然还很微弱,但我依然喜悦。

      “作家与社会的关系永远是紧张的”。没有批判精神,没有怀疑精神,没有追求精神,心灵空间打不开,何谈生命体验,好作品就难以诞生,人云亦云,提供给读者的思考空间肯定是狭小的。“来自运动着的现实,包含着许多生命的活性元素”肯定是好散文。因为作者有胆识,心态是自由的,本真的,坦城的,无畏的。

 

十、散文文体的难度

 

      散文最讲究文体感。文体感是作者在语言表达上显示出来的叙述风格。即作者对事物直觉的心理镜像、语言敏感力、想象力和运用语言的经验。优秀的散文家都是文体家。汪曾祺、沈从文是文体家,刘亮程是文体家,台湾的张晓风、龙应台是文体家。他们的语言都有鲜明的个性。王蒙曾说:“看一个作品的文体就好比是看一个人的胖瘦、高矮、线条、举止、风度、各部分的比例,以及眼神、表情、反应的灵敏度与速度等。文体是个性的外化。文体使文学成为文学。文体使文学与非文学得以区分。”散文是最自由、最富有灵性、最能展现个性的文体,自我意识很强。写散文要避免一般化、常态化、同质化和庸俗化的表达。我认为散文文体一定要躲避新闻话语、征文话语、报刊话语、演讲话语(虽然有些著名的演讲词就是最好的散文,但要明白“著名”是经过时空考验过的著名。)小报副刊话语和小情调话语。这些话语文体会伤害散文创作的激情。    

      为什么有的文章空、浮、泛,是因为他还不会“我手写我心”,还不会把生命镜像、情感涟漪、心灵图景切入到语言化的直觉上。理论上说,就是没有找到“赋形思维”方式。如果写来写去,忽视文体感,又不具备“赋形思维”的话,这个作者只是一个会阅读、鉴赏的人,而不一定是一个会写作和会写好文章的人。熟读中国文学史的人都知道,“在中国历史上,散文的兴衰一直是文化兴衰的一个重要标志。散文的繁荣标志着文化的繁荣,代表着一种文化的高度,散文本身也是最难写好的一种文体。”(陈剑晖语)我想,爱散文的朋友一定要站在这个高度来认识散文这种文体。

 

 

      这里所谓的“十论”是我的写作体验与思考。所以,我在这里借用王月鹏的话来说明有难度的写作。他说:“散文写作仅仅真诚是不够的,更要有反思意识;仅仅优美是不道德的,更要有理性底色。”他还说,“一个不愿意给自己内心创造难度的人,他的写作大抵是重复的写作,安全的写作,无力或无意挑战自我的写作。”理性地尝试接受异质力量的介入,作为对自己的一种丰富和补充,之后,深入思考“如何将自己的体验与别人区分开来?如何跳出同质化的窠臼,去寻找一份独一无二的生命感悟”。这样,写作的境界、格局、气象和思想才有了可能。

      到此,我已经说的太多了。当然,散文写作还有修改的难度,这是另外一篇文章的内容,这里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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