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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贺兰山》第三期

     

 

        文学作品要接地气,要反映现实生活,要表现真善美……这些都是老话,已成俗语。然而,这恰恰是文学的质地,俗而言真。张杰的诗《大爱无言》,接地气,有真情,他以如椽之笔,饱醮情墨,抒写了一位普通母亲朴凤歌的大爱之举。朴凤歌在屡遭人生大难之时,力排忧患,如嫩芽破石,坚强挺立,将爱自家女儿之心,拓展为爱她的学生,爱天下所有的儿女,以单薄的双肩,撑起了一片蓝天。诗人的诗行,气势磅礴而又不乏柔情博爱,恰如一江东流之水,浩荡迂回,迂回浩荡,与浩荡之中见精神,与迂回之处现情爱。当那情爱之浪拍击我们的心扉时,我们的情愫,我们的悲切,我们的感动,我们的敬仰,也如那浩荡而下的激浪跃动不止。我们会叩问我们的良知:如果我是朴凤歌,我将如何?

        本期所刊发的苏子的小说《有雾来袭》,文学新人王霄云的《你我的真相》以及老作家张玉秋的评论《心中的菩萨》,都有独特之处,值得一读。

 

 

 

04大爱无言(组诗)

       ——访2016年“全国幸福家庭”朴凤歌  张     杰

 

 

 

10一句话  常    越

 

 

 

11有雾来袭                                             苏     子

41锄禾                                                 白远志

 

 

50寻找                                                 宋希元

53花季有雨                                             赵玉林

56你我的真相                                           王霄云

60大丽花开                                             吴全礼

63诗话絮语                                             张    纪

66太极气象                                             王志厚

68不知道病情的父亲                                     胡    伟

70水缸                                                 杨淑英

71温暖的背影                                           蝶恋花

74书是止疼药                                           张悦平

75矿难沉思录                                           张福华

 

 

78守店                                                 曹吉芳

79女儿,妈妈想对你说                                     明    眸

 

 

82村庄,一些安静的力量(组诗)                         岳昌鸿

84冬日阳光(外六首)                                   王淑兰

87游吟诗稿(十首)                                   寇天福

89诗情画意品人生(四首)                               武芳竹

 

 

90在山水湖城的夜色中静沐心灵                           丁    斌

 

 

 

92婆婆妈妈总是情                                       任淑娟

 

 

94韭菜沟(外一篇)                                               耿万荣

 

 

99心中的菩萨                                           玉    秋

102农村变革中的人性嬗变                                 郎业成

 

 

106时间窗口                                             张玉秋

 

 

 

大爱无言(组诗)

             ——访2016年“全国幸福家庭”朴凤歌

 

  

 

        你莫叩问你踽踽独行的灵魂,倘使你遭遇失恋,离异或者丧偶感到万分痛苦,压抑得直不起腰、喘不过气而且正在一味诅咒命运,请你了解一下朴风歌,她会给你生活的勇气和前行的力量;

        你也不要揣测你漏水的胸怀,如果你感到遭受工作的不顺,生活的压力巨大,“钱途”多桀而且总是怨天尤人,请你听听朴凤歌是怎么说的,她会搀你走上另一个人生高度,让你看到山下那些曾经望风蠕动呻吟的渺小;

        更不要你拷问你掉底的欲望,假如你从事的是教育工作,而又苦于身无权柄或依然感到囊中羞涩,请你看看朴凤歌是怎样做的吧,她的事迹会让你感到汗颜或者羞辱,因为你正驾驭着一辆歪歪扭扭的欲望的马车,在去挖一座花园墙角的小路上迅跑。

        朋友,如果你已经拥有了幸福但依然不感到幸福,那就请你听听朴凤歌对幸福的理解吧!

        朋友啊,我们这个社会太缺乏正能量也太需要正能量了,因此我们应该热情讴歌那些有正能量的人,包括英雄和榜样,而不是那些为富不仁者。

        (朴凤歌:石嘴山市第十五中学退休教师,曾获中国百名优秀母亲、中国幸福家庭、全国文明家庭、自治区优秀教师、自治区优秀共产党员等多种荣誉称号)。

 

——题记

 

1

撸起袖子拼力耕耘吧

应该给自己人生的秋天,一个

金灿灿的承诺

让家乡的长白山看到她的女儿

巾帼不让须眉

 

尽管,一轮青春

放射着光芒万丈的理想

尽管,月圆月缺

总带着对白山黑水的依恋

尽管,在宁夏已是一名“代课”教师

尽管谁也不能料定,谁的人生

就一定饱满

 

2

岁月的年轮定格在1976

但木质依然年轻稚嫩

稚嫩得让你无法看到

一片金黄的麦子、玉米,那种

熟透的亲切、慈祥和那闪烁着

金色光芒的大爱

 

那些学生们也因此失去

奋力撑杆一跃的标杆

失去了一代青年俊才

应该有的知识、文化、理想

和今天人们才有的,那一道道

靓丽张扬的憧憬

 

那些农村孩子们

追逐的是放羊的自由和野逸

追捧的是放驴的豪放和洒脱

追求的是一种无知无畏与盲从,就像

今天我们拼命“追星”,“捧月”

却追捧的是一种

精神的飘渺和虚无

3

朴老师的眼前

秋风卷起千堆落叶,堆堆

压得校园大门一口一口喘着粗气

朴老师怜悯的泪滴,重重敲击

她胸口起伏的担心和忧虑

朴老师的心里

那惊天的波澜巨浪,肆意横扫

黄河两岸千万年的河堤

 

即使她白天上课晚上下队补课

路上遇到那些呲牙咧嘴的困难

即使她举着炽热不灭的信念

照着脚下的小路半夜回家

即使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田埂,羁绊着

她当姑娘就树立的理想

即使她自己省吃俭用

为一个个贫穷的学生代交学费

她也没有放弃——教师

这个光荣而又值得骄傲的称呼

 

冬天,严寒紧紧包围着宿舍

她给学生补课摸黑回来

批改不同班级的一摞摞作业

一摞作业就是一个需要攻占的山头

一本作业就是一张情切憨厚朴实的的面孔

一道作业题就得用一滴心血,才能

浇灌得满园青枝翠绿无怨无悔

 

她就像一个战士,用忠诚诠释着

对阵地的不离不弃与坚守

即使她披着毯子戴着围巾口罩

也没有焐热

朔北寒冷的一隅,或者

感动暗淡的火炉以慈悲为怀,只有

青春的热血在沸腾、在奔流、在燃烧

一个含泪奔跑的人

 

“三伏”天她又成为炉里的一块钢铁

即使学校周围水田的蚊虫叮咬,即使

防蚊虫穿靴子披毯子长痱子她也不叫一声苦

因为她看到,讲台下

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就像大地

仁慈地看着天上那些渴望下界的星星

让大地从灵魂深处,感到

责任的重大

 

因为她知道,淬炼就是成长

成长才能成熟,成熟才能经得起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担当

因为她说过

学生的学业不能耽搁,一误

就是一辈子,一误

就是几代人

 

4

春天该来是一定要来的

冬天只能用冰雪覆盖

大地怀里那一行行

萌芽的小诗

只能用严寒

震慑大河汹涌的雨季和花季

但它丝毫不能阻止

大地内心涌动的春潮,不能阻止

大河日夜兼程回归大海的决心

 

就在那个春天的早晨,她骑自行车

赶三十里路到永宁中学考场

去证明自己

就在她人生起点也是转折点的1978

太阳刚刚抹去一脸湿漉漉的朝霞

喜鹊衔一张火红的录取通知书

一下把她拥进

春天的怀里

 

那些村民和孩子们

那些淳朴善良的村民和孩子们

舍不得离开他们的朴老师,他们

不善言辞不善表达

只有大颗大颗,挥洒

冲出心房的热泪

就像一个个藏族老阿妈,她们

不用悠扬淳朴的牧歌去诉说昨天的洪荒

不用纳木错湖的神圣去点亮草原的苍茫

一手紧紧握着一个颂经筒

仿佛紧紧握着自己命运的沧桑,世世代代

为大地为苍生衷心地祝福与祈祷

 

然而,正是这一滴滴热泪流进她的心里

流进她恣意大爱的血液里

才让她的激情得以汹涌澎湃

才让她为人师表的胸怀得以宽广

才让她站在一个别人所达不到的高度

去解读教师的含义

去诠释母爱无痕

去践行大爱无言,这就是

大山对她殷殷的召唤,这就是

大地在她心中蕴藏的能量,这就是

黄河给予她的无穷无尽的力量

 

5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春天,就像

祖国心中绽放的每一朵鲜花

1981年,她把两个人的爱

用玫瑰的形式,给了春天

一个热泪奔涌的亲吻

那一刻,小溪屏住了呼吸

大山凝固了所有的思绪

天地间只能听到,爱与爱

在菲菲细雨中浅唱、呢喃

那一刻,林涛把大山揽入怀中

向着五月的原野绽放

瞬间绽放成,属于她的

一束幸福

 

然而就像昙花一现,而且

不幸的浪头一波接着一波打来,1983

和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

她大放悲声跪倒在母亲的灵柩前,试图

用自己的生命重新搭建

桥梁垮塌的母女情,然而

只有一张张烧纸

燃烧着母亲的笑貌音容,燃烧着

她在母亲脊背上天真灿烂的欢笑,燃烧着

母亲的昨天和来生

 

时隔两月,丈夫撒手人寰

她的天垮塌了

一帧阴阳

隔开了她与丈夫拉着的手,留下一声声

风铃旋转幸福日子的记忆

一把纸钱

撒向丈夫即不甘心更不情愿西去的归途

一纸经幡

谁来为他戴孝扯纤

 

时隔不久,丈夫留下的唯一一条血脉

一个念想——女儿元元,诊断出黄疸中毒

中枢神经受损,身体呈S”型

她除了能高高昂起头颅,而身体完全丧失

表达肢体语言的能力

 

苍天啊,你对她太不公平

你能用满天的星星为爱洒露,怎么就不能

用一束烛光的温暖,为她

点亮人生

 

大地啊,你对她太过无情

一棵小草也有一片天空

为什么非要夺走,属于她的

璀璨的星星

 

雷电啊,你能撕开一条条河流封冻的沉默

怎么就不能撕开大地的胸膛,看看

她对美好生活无比的渴望,和她

对她所热爱的工作

无比的执着和忠诚

 

6

沙尘暴过去,大地、绿树、秧苗

摇曳着彼此的身影,互相问候

昨日的伤与痛

朴老师内心的创伤,依然

在厚厚的晨霜下打蔫

 

她不止一次来到亲人的坟前

泪水,洒在母亲的墓碑上

仿佛洒在母亲,走过的

苦难一生一生坎坷泥泞的小路上

母亲啊,你要常回来看看你的骨肉

我会在每个祭日为你上香烧纸,照亮

你回家的那条山路

 

泪水,洒在丈夫的坟头上

那一片山桃花

开成一朵柔软柔软的针丝婚纱,羞得呀

夕阳的半边脸

用一面青山遮掩

她想着他们花前月下的浪漫

多少次,她多想随他而去

青枯为泥

多少次,她多想抛开现实的无奈,去追寻

那肝肠寸断的凄美

 

可是,当她被霹雳的雷声惊醒

当她被黄河的浪头一次次打回来

当她看到孩子无辜、无助、无望,并且

哭喊着要妈妈搂抱的时候,当她闭眼

就能看到全班学生向日葵的脸庞的时候

她一颗冷漠的心,瞬间

滚烫成一种无比柔软的母性

嬗变成一种师德榜样的理性

是啊,你能逃避肉体的折磨,你能

逃脱灵魂的惩罚吗

你能走进一个神性的极乐世界

你能得到良心和道德的宽恕吗

 

7

蜘蛛网一次次网住她的视线

她又一次次冲出灰色的苍茫,她的希冀

随着太阳的不断升起,开始

渐渐回暖

 

最难忘,她入党宣誓的那一刻

她要做最优秀最出色最好的党员,这句话

在她心里压了十几年,那是因为

她从黄河九十九道湾的步履中,看到了

黄河对源头一步一回头的缠绵与留恋

 

她明白

信念,是努力工作的动力

信仰,是发奋向上的目标

她更明白

岁月的一次摇曳,也许是

一次风暴,一次

皇恩浩荡

而老师的一言一行

会影响学生的一生

 

为此,她把她的学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为此,她一边操心病魔折磨的女儿,一边

当班主任又带两个班的学生,硬是

把通往学校的一条小路,踏成了

学生走向未来的星光大道

硬是让贺兰山与黄河,看到

群星灿烂,也比不上

朴老师大爱的光芒

 

8

她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却常常忘记了自己的孩子,因此

她每天放学回家几乎都是一路小跑

在小跑中

她时刻会感到

女儿因饥因渴因病魔因睡压身体麻木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敲打她的胸膛

敲成一种,她们母女

生命律动的交响

 

在小跑中

她才能快快回家拉开房门,拉开

她们母女相见抱头痛哭的那一幕,于是

当她急切地走进屋里,抱起掉在地上

在屎里尿里打滚的女儿,就如同

抱着丈夫沉甸甸的责任

捡拾着一地零乱的酸楚,就如同捡拾着自己

五腹六脏粉碎的残片

 

人啊,有欣赏晨曦日出的恬淡与惬意,就要有

拽住太阳不让下山那种浴火重生的意志与决心

有时候,女儿因活动量小而便秘

她就掂着一个身体重量日渐增加的女儿拉大便

常常因女儿反向用力

她们母女便会互相跌倒以哭相怜以笑互相鼓舞

她们常常因此哭啊笑啊,一直哭笑成

一朵并蒂的莲花

仿佛哭与笑,就成了她们生活的一种应该

是啊,既然花开是一种孕育,那么落花

不就是为了

诞生一个新的生命的谢幕吗

 

能让人跌倒的是泥泞

能让人站起来的也是泥泞

为了让女儿心理健康,她忙里偷闲

教女儿学拼音学识字, 女儿因此

几乎读完了中外文学名著

为了让女儿身体舒适,她每天几乎两头见星星

浆洗女儿的衣裤被褥,浆洗着那些生活的琐碎

就仿佛浆洗着对丈夫的思念

晾晒着那些衣物,就仿佛总也晾不干

日子的艰辛

 

至此,我们不禁要扣问自己的理性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怎么能用如此单薄的肩膀

撑起一片蓝天的责任,扛起

一块大地的担当

 

9

然而,就在她独守孤灯青影

为女儿,为学校更多的儿女辛勤付出时

她又查出了子宫肌瘤,希望

就像一个溺水的欲望

一次次浮出水面,又一次次

沉入深渊

重重叠叠的创伤啊

即使一个男人也无法承受

重重叠叠的不幸啊

即使撞上一颗星球,也会

喷发岩浆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心痛病痛的折磨下

她又工作了三年,手术后她仅仅

休息了二十多天又投入到新学期的工作

三十多年,她就是这样

把教书育人,视为

自己的生命

 

10

在退休那些日子里,有些老师

把给学生补课作为一种来钱的生意,而朴老师

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经年辅导

虽然她的楼房也需要装修,虽然

给女儿看病也需要花钱

虽然有些家长为了表示谢意

总要给她报酬,她却说

辅导孩子有价,人情无价,是啊

金钱也许能够买到太阳,但它买不来

大爱的光芒

富有也许能得到一座座金山银山,但它得不到

大山特有的风骨

 

三十多年

她一共带过多少班级,她说不清

但她能说清她的额头,增加了

多少皱纹

 

三十多年

她一共带过多少学生,她说不清

但她能说清她的鬓角,又添了

多少根百发

 

三十多年

她培养了多少栋梁之才,她说不清

但她能说清祖国哪条战线,需要

多少精英

 

三十多年

女儿元元在她的呵护下,她天天都能看到

一只小鸟在太阳的羽翼下

兴奋地振翅

她自学字典自学电脑用嘴叼着钢笔打字

朴老师天天一进家门,就能听到

一只小旱鸭在放声歌唱

她准备用键盘敲开

文学的大门

 

三十多年啊,她们母女就是这样,默默

背负青山朝前走着,一步一步朝前走着

沿着希望,沿着信仰,沿着那些跌宕起伏的遭遇

沿着,她们对幸福的理解

 

 

 

一句话

 

 

 

一个满脸皱纹的女人

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我没有听清孩子说了一句什么话

只见女人一脸欣慰的笑

加深了她的皱纹

但她步伐更加有力

 

我与他们擦肩而过

不由得回首一望,那句话

恍然间悬挂在女人的身后

可我看不清到底是些什么字

更猜测不到那句话的意思

 

女人和孩子已经走进了夜幕

我不能追上去询问

那句话因此成了秘密

一阵微风拂过星海湖

白茫茫的芦花

沙沙沙地轻轻摇曳

 

转载于《诗刊》2017年第4期下半月刊“E首诗”栏目

 

 

 

有雾来袭

 

 

 

 

        站在自家的院子里,身子斜靠在瓷砖贴面的院墙角边,一条腿半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脚略微踮起来,嗑着瓜子,看着雾气渐渐地在村子里的半空、在面前的马路上升腾起来的黑梅花,看上去就像贴在门面墙上的美人画,怎么看怎么让人上眼。虽然已经到了不惑的年龄,但是黑梅花绝对排不到“豆腐渣”的序列,更不像乡村里的其他妇女,还没到这个年龄,就已经开始唱衰了。实际上黑梅花的长相要比她真实的年龄年轻出许多,说她三十出头不夸张,说她二十几岁也不为过,她就是长着这样一张水嫩的脸庞,身段也是窈窕的,拿村子里的那些女人根本没法和她比。不细心的人,是不会发现她眼角那两条细细的皱纹线的,黑梅花也是在半年前发现自己这两条鱼尾纹的,当时她还有些吃惊,后来也就坦然了,心说有就有吧,反正迟早是要衰老的,而她黑梅花,至少要比别的女人年轻出了十年。这样一想,她反而哀怜起那眼角爬上的一丝鱼尾纹来,仿佛它们这么多年才爬上来,真是有些可怜的。

        春天的日子,实际上并不如人们想象中的那么明媚,本来上升着的地气,下过雨后,就更是如此,就像谁对着一面镜子重重地哈了一口气,立马镜面就模糊成一片;雾气翻卷上来的时候,想看的更远一点,已经是不可能了。如果有一辆汽车开过来,远远地那沉闷的声音,像是从地心传过来的,震得半空的雾气都在打颤了。这时候的黑梅花,会停下嘴里的吃食,勾着脖子,往汽车开来的方向,巴巴地张望。可是当汽车就要开到她近前的时候,她又装得漫不经心的样子,依然嗑瓜子,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出她真实的心思,反正,那屋檐上面,挂着那样一张大大的牌子,“黑梅花特色餐厅”几个宋体大字,还是看得分明的。当然,直白了说,黑梅花这婷婷袅袅的身子,那更是一块牌子,惹得那些路过此地的司机,会把车速尽量的放缓下来,眼巴巴地对她多瞪两下,那种眼光,恨不能从她的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村子里,不乏那些心存妒忌、搬弄是非的女人,说她黑梅花开餐厅,靠的是脸蛋子吃饭。这样的闲话传到她黑梅花的耳朵里来,她只做轻轻的一笑。靠脸蛋子吃饭,没有哪一样不好嘛,你们想靠,还没有。况且俺黑梅花做的都是正正经经的生意,工商局都注册了的。况且俺的手艺也不赖,分量给的又足,童叟无欺的口碑,也是尽人皆知的。

        黑梅花餐厅,开在这样一个偏僻的乡镇上,虽然算作一道风景,可实际的效益,并不如人们猜想的那样好。确实,这个地方就是这样,西边有一条黄河,这基本阻塞了这里与外界的主要联系,古渡那里虽然有一条船舶,但是过河来的人却寥寥,主要还是那些做生意的,开船的小哥每天朝九晚五的,把它们送过来,又接回去。至于东边,那就是与内蒙交接的台地了,那里的牧民,也鲜有人到这边过来。所以,黑梅花餐厅接待的,一部分是那些到内蒙去做生意的人,这些人,骑上一辆摩托车,早晨从她家门口过去,到了下午,就驮了满满的一车子羊皮回来。来了,或有一个两个肚子饿了的,叫一碗炒面,或者别的什么面,闷了头吞吃起来。但是这样的生意人,却是绝少进餐厅来的,他们那帆布褡裢子里,总是装着一瓶水,再装上一只锅盔,饿了,就着水啃几口锅盔了事。即便是下得餐厅,超过二十元的饭食,绝少见他们点到。所以,餐厅主要的客户,还是那些车户们,这些车户,有拉了玉米到内蒙去换回来羊的,这当然也是生意人,但他们下餐厅,出手就比较阔绰了,还有的车户,是给建筑工地从山里往下拉砂子或石料的,这样的车户,偶尔也是要下馆子的。这样,这些车户们,多数就和她黑梅花混成个老熟脸。

        “嘀——”传过来汽车的喇叭声,刺穿那渐翻渐浓的雾气时,已经不是那么响亮了。黑梅花还是不由自主地欠了欠身子,说是不为所动,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半年来餐厅的生意,尤其的难做,主要是这段路上跑的车子,越来越少了,打听原因,却是因为玉米价格的不稳定,导致羊的价格也一路下滑,车户们也都不愿意跑这一路了。这样有雾的日子,有车来都算作新鲜。黑梅花看时,一辆老“解放”的车子,从雾气中钻出来,车头上,仿佛还挂满了湿漉漉的雾水。然后,这辆车子缓缓地停到了院子的前方。

        有生意做了。

        确实是这样,入春以来过往的车辆就少的可怜。男人把来就餐的客人称作“拾豆子,”黑梅花听了一笑,心想亏他想得出。不过,说起来倒是挺形象的。拾豆子嘛,拾一个是一个,拾到盘子里就算是她黑梅花的菜。眼下,又有“豆子”来了,看上去,这两个“豆子”还不一般,这个先头下来的,二十过头的样子,穿一身灰色的工作服,一看就知道是个司机。后面下来的,就有点派头了,虽然也穿着工作服,但是挺着个肚腩,留着背头,脸上还有几星麻子,腋下还夹了个公文包,就有些不一样了。黑梅花揣度他的年岁,跟自己应该差不多。她笑着迎上去,毕竟不是熟络的客户,不然就显得有些失礼。在这条道上跑的许多车户,比如张三李四,都是熟络的有时候三天两头就见一面的主儿,不用她黑梅花招呼,他们就腆着脸笑着往她身边凑,不打情骂俏一番,是不会去点菜的。

        “吃饭呀两位?”声音甜甜的,能软了男人的骨头。

        留着背头的男子定定地在黑梅花的身上留意了十秒钟,突然觉得有些失礼,把眼神移开去,“老板,十五份烩肉,外加两份小菜,一碟花生米,你给准备着。”

        “哎。”黑梅花爽快地答应着,又回头问了一句:“客人们这是……”

        “呃,地质勘探队的。”背头男说。

        “我们的人都在后边,”年轻的司机说,“这是我们的队长。”

 

 

        然后,车子从雾气中钻了出来,一辆一辆的,一共是三辆。车头从雾气中钻出来的时候,都像是从浴室里出来的,这说明,雾气是很重了;前面的两辆车搭着棚子,是两辆半成新的“解放”,后面那辆,就显得破旧了,是一辆水罐车。黑梅花在灶间里忙活,听到呜呜的汽车的声音,这声音真的被雾气包裹着,显得很沉闷,也很遥远。但是地下有些颤抖了,她就知道,汽车已经来到了院子里。她麻利地解下腰上的围裙,急急忙忙地走着,到外面去迎接客人。一个餐厅的老板,客人来了不去迎接,冷清了客人,那怎么行呢?掀开门帘子,看到了从车棚里下来的那些勘探队的客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多数是三十上下的样子,穿着一色的灰色工作服,带着鸭舌帽。看见黑梅花,这些人的眼里都放射出了不同程度的光亮。黑梅花的眼里肯定也在放着光亮,她的脸上,显现出的是比平日更鲜亮的光彩。是呀,这么多的人,这可不是平日里一个两个的在捡豆子了,这简直就是一顿大餐。

        “哎呀都过来啦。辛苦啦……快到屋里坐坐。”

        挑开门帘子,看着客人一个一个地走进餐厅来。这么多人,餐厅就有点显小了。的确这只是偏僻小镇上的一个小餐厅,平日里哪来这么多的人。黑梅花殷勤地让座,不时地还把桌子凳子擦一把。其实那桌子凳子都是明光铮亮的,以黑梅花这样的人、这样的习性,就没有不让桌凳铮亮的道理。她黑梅花是让人看着舒坦的,这屋子也是坐着让人舒坦的;然后摆上盅子,搁上八宝茶,提溜上一只玲珑的铝茶壶沏茶水。黑梅花扭动着腰肢,她的手纤细,手腕处却是丰腴、白皙的,客人会不由自主的,顺着这双手,顺着这手腕望上去,那碎花素白的衣服,似乎也遮挡不住让人浮想联翩的身子,之后,客人会把眼光落在她的脸上,会在那里停留三秒五秒,或者更长时间,目光迷离。这样的客人,黑梅花可不止一次见过,心里依然会充满一丝得意;正续着水,突然门帘一挑,又一个人进来了。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虽然也戴一顶鸭舌帽,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略微隆起的肚腩,让夹克衫的一只纽扣绷开来。脸上有了一些虚肉,粗重的眉毛,像是刻意地用毛笔抹了一下,眼睛也很饱满。黑梅花迎上去说:“来啦!快坐吧。”她刚准备去沏茶,却一下子呆住了,手里的茶壶,险些脱落下来。

麻子队长给黑梅花介绍:“这是李宝,专给勘探队拉水的。”

        看见黑梅花的一瞬,李宝也是有点尴尬的。借着队长的介绍,李宝把目光移开,故意岔开话说:“这是咱们勘探队的队长。”

        “见过了见过了。”麻子队长笑着说。

        李宝坐了,和队长就在一张桌子上,就在墙角那里。黑梅花给李宝续上茶,就匆匆地往厨房里走,脚步却没有先前那样飘逸了,而是有些凌乱。不过,许多人都没有看出来,或许他们的目光只注意到她的扭捏着的腰肢或者臀部上了。黑梅花穿过走廊,进到厨房里,感觉心还平静不下来,比冲撞着一只兔子差不到哪里。她慌乱地系着围裙,也不敢去看男人,生怕男人从她的脸上,会看出她心里的那个秘密。好在男人并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在一边忙活。男人就是这样的男人,话语不多,让他洗菜他就洗菜,让他打炭他就打炭,让他切葱他就切葱,让他剥蒜他就剥蒜,从来也不会在黑梅花面前抱怨什么。事实就是这样,在这个家里,许多事理,还是她黑梅花说了算的。现在,男人就在火炉边上,把火燎的旺旺的,旁边那个备用的炉子,也早点燃上了。平日里人少,没有这么忙乱,今天算是一个大单。黑梅花从冰箱里拿出牛肉来,肉是熟肉,显得有些发黑。十五碗烩肉,不,加上队长和先前的那个司机,一共是十七碗——就先得将肉片切好,分出十七份子,每份二两,不能多,也不能少,少了,算是赚了黑心钱,那样她黑梅花就不是黑梅花了。多了,她也不干;然后,做锅炝烫,佐以葱、姜、蒜,放进粉条,下进切好的肉片,抓一把香菜到锅里,一碗烩肉,算是妥了。当然,黑梅花的刀法也是纯熟的,一把精钢菜刀,刀口锋利,切出的肉片大小薄厚均匀有致。但是今天,今天怎么了呢?好像是刀钝了。她在一边的磨刀石上荡了几下,刀还是那个样子。好像是手抖得厉害,她努力地控制让自己保持沉静,可是手就是不听使唤,切出来的肉片,大小不一,薄厚不均。哎呀,都是这个李宝,他来了,她的心乱了……正这么想着,一刀下去,左手的食指上,被切了一个口子。黑梅花“哎呀”了一声,弃了刀, 往一边去了。

        “咋恁地不小心。”听到叫声,看到黑梅花指头上流着血,男人就直起腰来,一边说着,一边找来创        可贴,小心地给黑梅花贴上去。

黑梅花对着一边的砧子努了努嘴,说:“你来切吧。”男人顺从地勾了腰,操起刀,一下一下地切开来。

        男人切肉也是在行的,虽然并不一定比她黑梅花切得好,但此刻离了他,还怎么能成。

        刚刚被切了的指头,肯定是会痛的,然而这种感觉,却并不十分的强烈。黑梅花依然按捺不住心头的那种躁动,这明明就是一种痛,这种痛,减缓了手指头带来的那一份痛。就像面前的这个人,这就是自己的男人,然而,他却代替不了心中的那个男人,这种感觉,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忘却的。而现在,那个男人来了,完全没有征兆地来了,就坐在她的餐厅里。啊!十七年了,十七年非常的漫长,十七年却又是悠忽一瞬。十七年似乎什么都改变了:外部的世界变了,村庄变了,孩子变成了青年,青年变成了中年,中年变成了老年。刚刚,就在李宝进入餐厅的一瞬间,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她还是有些恍惚的。他的变化,是他的身体的发福,是他的眼角多了几条皱纹。但总体上,他的声音是没有变化的,还有他看她的那种眼神。他当然没有年轻时那么帅气了,不过还算俊朗。当然,她也有了许多的变化,最不可否认的,是她眼角上悄悄爬上来的那两绺鱼尾纹。然而,十七年来,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她对他的思念。在她见到他的这一瞬间,这样的一种情愫,就像一道决堤了的口子,怎么拢,都是拢不住的。

        切好了肉片,很快地,一碗碗烩肉就做好了。碗盏排开了去,清香的味道从厨房里散发开来。黑梅花找来盘子,把烩肉碗搁进盘子里,示意让男人给客人们端过去。男人有些狐疑,看了看她的脸色,问她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黑梅花摇了摇头说没事的。她看着男人端着盘子走出去,男人的身材有些不成比例,腿短,走起路来欢实的像个孩子。黑梅花真的不想这个时候男人和李宝碰面,她也不想。她只想静一静。可是,她一闭上眼睛,那个年轻的、帅气的李宝就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啊!死人!死人!十七年了,你都在哪里?

 

 

        不管怎么说,在客人们吃饭的时间里,黑梅花是不想走出灶间的。她站在砧子的边上,举着那根被男人贴上了创可贴的手指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男人里里外外地跑,十七个人的饭食,除了烩肉,还有米饭,不是一下子就能端上去的,期间还要给客人续水。这些,放在往日里,肯定都是她黑梅花干了。如果不是李宝出现,此刻的黑梅花,一定是在客厅里,招呼着客人。呃,小哥,快吃呀!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干啥,饭都凉了。她会扭动着身子去续水,嗓子甜甜地和客人唠着话。确实餐厅里就离不开她这么个玲珑的女人,有了她就有了氛围,有了她客人们就有了胃口。男人在客厅里,就有些死板了,关键是男人长得也不是那么受看,除了腿短,脸上还有一些疙瘩肉,看着是多少让人不舒服的。那一年,黑梅花下定决心要开餐厅的时候,就对男人有了明确的交代,几乎就是约法三章,其中的一条,就是餐厅里不需他露面的,除非情况特殊。男人自然是答应的爽快。其实男人并不是一无是处,他是个泥瓦匠,除了抡抡瓦刀,摆弄摆弄砖块,在锅灶方面,他也不是那么含糊。当然总的说吧,他这方面就不如女人了。黑梅花在厨艺上,那简直就是天性,十六岁上,她到远地的一家工地上去做饭,才做过两天,那个工头就跑到灶间来了,夸她说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做饭做到这个程度上,简直是成精了!的确就是这样,黑梅花煮出的连汤面,那就是龙须面,细长、均匀、筋道。黑梅花蒸出的馒头,宣宣的,闻着就香。到了月底,灶上改善一回伙食的时候,那就是她黑梅花在表演了,那肉切丁、切片,菜切丝、切块,都显出了她的刀功。锅灶上蒸、煎、炸、炒,样样都难不倒她。她的厨艺就像她的长相,她的长相是秀色可餐的,她的厨艺也是顶呱呱的,叫得响的。

        也就是有了这样一身过硬的手艺,当初黑梅花餐厅开张,她一方蓝围裙往腰间一系,俨然就是一个大师了,切菜切肉,做饭做汤,都是她一个人张罗。这个,可不简单,一般的女人,像她这样要开餐厅的,请一位大师来,言传身教十天半月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便是教导个三个月两个月的,也不为过。确实,开一个餐厅,哪里就那么容易,说立起来就立起来了,弄不好,第一顿饭就砸了自家的牌子。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她黑梅花却有这个能耐,第一次吃她饭的那个车户,现在早成了她家的常客,只要车子一上了这条道路,来到这里,至少一碟炒烩肉是难免的。当然,大盘鸡、清蒸兔肉、爆炒羊羔肉,这些也都是她拿手的,在他生意做得顺当的时候,这些价格较贵的菜,也是时常被他搬上餐桌的。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回头客,才能使得她黑梅花的餐厅得以延续。在她黑梅花开餐厅的第三年,她还翻修了房子,也就是现在这个餐厅的规模,当年,一个女人家能够撑起这样一番事业来,是让许多男人汗颜的。或许,许多人会搬出她黑梅花家里的老黄历,说:啊呀,臭咸鱼也能翻身了,他黑虎堂还是有命的,生了这样一个女子!类似这样的言语,也会传进她黑梅花的耳朵里来,她表面上是只做坦然的,就当耳边风好了。可是内心里,还是会勾起她的一些伤痛的。确实,生在这样一个家里,不在她心里打上一点阴暗的烙印,也是不实在的。黑虎堂就是她的父亲,在她的眼里,他就是个慈父,可是在旁人的眼里,就有些小瞧不起的意思了。这也难怪,一个当年拉棍讨要的男人,即便是他家后来光景有了一点点起色,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他依然还是一个乞丐。黑梅花当然不愿意触及这些往事了,然而不想触及,也由不得她,有些事情,哪怕在你的人生中只有一次,往往也会被贴上一世的标签,何况父亲的讨要,又不仅仅是一次。她记得她上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她们分组踢毽子,她却被孤零零地晾在了一边。不是她踢的不好,只是因为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才使得她们都不愿意和她为伍。这样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当然也绝不仅仅是这一次,这些刻意的伤害,曾有一度让她变得自卑、孤僻,也开始有了一些反叛。书念到六年级的时候,她离开了学校,原因不完全是她在学校里受到同学们的歧视。她可以忍受同学们的嘲弄,她却忍受不了父亲为着这个家庭所忍受的那份艰辛。父亲是一个瘦弱的、黝黑的男人,她从他那近乎表蒙子一样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希望的亮光。那时候,她也觉得父亲有些猥琐,她痛恨出生在这样一个家里,也怨恨有这样一个父亲。一直到那一年,父亲给队里去盘煤,最后饿晕在盘陀道上,才让她对父亲的态度有了彻底的转变。那时候,盘煤的驼队里每人每天是有两个白面馒头的,这样的待遇,让那些进不了驼队的人,都嫉妒得眼睛发红。如果父亲舍得吃,何至于饿晕在半道上,可父亲就是舍不得吃。父亲舍不得吃,还不是为了她们姐妹。在他们这个家里,不光她黑梅花一个孩子,在她黑梅花的前边,就有大姐二姐三姐,包括她在内,这四个姐妹就是四个张着嘴巴等食的小燕子,母亲又身体虚弱。也就是在生下黑梅花的第二年,母亲就偏瘫在炕上了。这样的光景,搁在任何人的身上,都会让他发怵的,父亲当然也不例外,他除了悲苦、除了叹息,利用农闲的时候去做乞丐,这只能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样的光景,一直到母亲去世,大姐出嫁,才略微的有了一些改变。

        她是家里的老疙瘩,父亲是最疼爱她的了,几个姐姐也都护着他。那一年,三姐出嫁了。三姐出嫁的时候,家里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彩礼,日子已然是好过了很多,父亲却几乎是绝望,哭了个稀里哗啦。后来,父亲说,梅花,你可不能撇下我走了,咱们招赘一个吧,也好续了咱黑家的香火。黑梅花呆呆愣愣的,对父亲的发问不置可否。是的,那一年,正是她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她情之所系的有情人,另一边,却是孤独的、近乎绝望的父亲。啊!不,如果她任由自己的心愿行事,那她对父亲的,不仅仅是违背了他的意愿这么简单,她对他的,是一种无情的伤害。那些日子,她真是快疯掉了。

        为什么,残酷的命运总是对待她的父亲,还有她这样一个弱女子。为什么,她真真正正喜欢的有情人,他们两家,却是两个仇家?难道,这就是命运刻意的安排和嘲讽?

        她之所以最终选择了他现在这个男人,她还有得选择吗?既然不能跟喜爱的人在一起,那么跟任何一个人在一起,还会有什么两样?况且,这个人,还是自愿招赘到她家,为她家延续香火的人。

他叫陆阿华。他们结婚后,很快有了两个孩子。

 

 

        见到了李宝的这一刻,黑梅花真是心里飘起了浮子,怎么都沉不下去了。这么多年了,有些事,回想起来有些心酸。即便是开了餐厅之后,在别人看起来,她还是风风光光的,可是有谁知道,她一个女人家撑起这样的一片天,该有多么的不容易。陆阿华就是这样的性格,黑梅花有时候就想,扶不起的阿斗啊!遇上什么事,挡在前头的,还不是她黑梅花。不是她黑梅花天性如此,哪个女人愿意事事都喜欢抛头露面么,她这样的性格,也是生活给逼的。记得陆阿华招赘到她家里来的那一年,他差不多整天就是个闷葫芦,那时候她对他百般迁就,生怕他因为自己招赘一事,面子上下不来,心里背上负担。父亲是个一辈子生活在别人讥笑中的人物,自然是性情极好的,她黑梅花一个女流中人,又能拿他怎么样呢?可是不到两年,她黑梅花大抵也就知道她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他大约只知道死受,不说什么远见,就是眼前的事宜,也未见得他能够处理妥当。比如现在,在餐厅那头支应客人这档子事情,黑梅花就担心他做不周正。果然就是这样,男人端完了最后一盘饭食后,回来了,回到厨房倒也没有闲着,压灭了一炉子火,就蹲在一边,操起锤子打起炭来了。

        “都吃上了?”

        “唔。”

        “水总得有人续吧。”

        男人停下手来,翻着眼睛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打他的炭。

        想一想,黑梅花觉得还是自己到餐厅里算了,关键的时候还得看她的。她举着那根指头往前面走,在过道上她犹豫了一下,主要是心跳得厉害,黑梅花知道自己,心一跳,脸蛋子就红扑扑的,当年她在李宝的怀里拱动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李宝的突然出现让她的心乱了,但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至少,她应该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活得还是不错的,这样的餐厅,远非是当年她没有结婚前那副窘迫的样子了。当年她家是穷,穷得父亲去拉讨吃棍,但那确实是情事所迫,如果不是父亲去讨要,如果不是李宝的父亲曾经戏弄过自己的父亲,她的婚姻,或许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可是黑梅花后来知道,这里面原来是有一些过节的,上辈子的恩怨,到后来却要他们这辈人买单,真真是棒打鸳鸯,害苦的还是后人。其实,在父母生下她们姐妹之前,就是到后来生下大姐二姐之后,他们家的光景远不是那样的,真正家庭的落魄,是父母生下她,母亲得了偏瘫之后。然而就是在这前前后后,在这些起起落落中,两个本来是完全不相干的家庭,却交织在一起,发生了一些碰撞。两个相隔这么远的家庭,及至最后结下恩怨,而且殃及后人,说起来,就是造化捉弄人了。一九五八年,“社教”运动搞得轰轰烈烈,他们这里也不能幸免。有那么一天,当一伙人押着几个“牛鬼蛇神”来到这里游斗的时候,队部的那个场院一下子变得比过大年还要热闹。作为队里的积极分子,黑梅花的父亲当然是不甘落后的。当他挥舞着拳头吐沫四溅的时候,当他还对这几个“牛鬼蛇神”拳打脚踢的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报应也会降临到他的身上。是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面,那个自己的父亲在旧社会是“哥老会”的成员,而自己因此受到牵连的那个人,竟然就是李宝的父亲。谁料时过境迁,在他黑虎堂穷途末路到拉上讨吃棍,那天他来到一个庄子,敲开一扇房门的时候,走出来的,却是李宝的父亲。这样的两个人,以这样的形式想见,的确是富有戏剧性的,一个是极端的尴尬,无地自容,一个,是面带嘲讽,怒目圆睁。李宝的父亲,他自然是不会原谅黑梅花的父亲的,不过他本来完全可以嘲弄他一通就是了,千不该万不该,还放出了自家的狗,结果黑虎堂手里的那根棍子抵挡不及,腿上被狠狠地拽了一口。黑虎堂羞愤难当,自此讨要,就远远地避开了那个村子。按理说,两个老辈子的恩怨,至此就应该扯平了。谁知,到后来她黑梅花结识了李宝,两个人生生死死,卿卿我我,就要到谈婚论嫁的时候,风波就又起来了,两个大喜过望的老人一碰头,却发现原来竟是宿敌,这样,他们哪里还能谈得来?于是,两个热恋中的情人,就不得不挥泪作别。

        黑梅花和李宝分手的那一年,她简直要疯了。她托人打探李宝的消息,却没有音信。她埋怨他的狠心,这么多年来,就没有来看望过她一次。现在,屈指算算,她和李宝分开,已经是十七年了,十七年来她不知在梦里梦到过他几回回,可是现在,在他终于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不知要怎样去面对。

        她让自己镇定了一下,展了展衣裳,还是走过去了。不走过去真的不行。开餐厅吃的同样是人脉饭,就好比搭一台戏,总要有人给捧场一样。黑梅花知道,不光是自己手艺好就万事大吉了,在支应人方面,那简直就是一门学问,好在经过这么多年的打磨,她早就游刃有余了。比如,那些老熟客们总是腆着脸和你打情骂俏,遇到这样的人,你得想方设法和他们周旋,又不能让他们吃你的豆腐,毕竟是常客,餐厅的生意,还免不了他们支撑;初次光临的客人,就有些拘谨了,不过黑梅花有的是手段,她的手段不光是靠她摇曳的身姿,还有的,就是她的亲和力,她的话语,总是让你觉得有一根鸡毛在挠拨着你,如果她给你续水的时候,往往会对你莞尔一笑,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就由不得你不心旌荡漾了。这样,一顿饭下来,十有八九,都就算做老熟客了。

        提着茶壶续水,黑梅花说:“饭菜不可口,都将就着吃吧。”

        “哪里呀,老板你这手艺,就是城里的那些餐厅,也是没得比的。”坐在拐角上的麻子队长,抬眼瞄了黑梅花一眼,打着饱嗝搭上了腔。

        “队长你是过奖了。”黑梅花笑着说。

        “这是真的。”麻子队长睃着黑梅花说。

        给队长续水,捎带着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李宝,黑梅花的心就又开始“噗噗”地跳了。她看他只管闷了头吃,似乎也在有意地躲避她吧。也是的,当着这么多的人,四目相撞,那种尴尬难堪的劲道,是让人有些吃不消的,况且她的脸早就红了。她问队长:“这次来,是要到山里去吗?”

        “唔,可能也在这附近,住上一段时间的。”

        “那我们可算是有缘分了。”

        “那是那是。”

        “以后可要多多照应喽。”

        “自然自然。”

        黑梅花刚要转身,就见队长满脸堆笑,色眯眯地说:“哎,老板娘,你这样的身段子,可真是胜貂蝉,赛西施了,我看就是天上的嫦娥,也没有你这般颜色。”黑梅花只做一笑。初次见面,就拿这样肉麻的话夸她的,黑梅花还是第一次遇见。她转身往回走时心想:这个麻子队长,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鸟。

 

 

        真是有雾来袭了。这个节令里,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雾,不但远山看不见,即便就近的树木,似乎也成了一种虚幻。黑梅花端着一个大的塑料盆走出了屋子,盆子里面是她头一天晚上,在餐厅打烊之后,抽时间洗出来的衣物。她拎起一件准备往晾衣架上搭的时候又犹豫了,这样有雾的日子,搭也是白搭,本来以为今天天气会好一些,没想到依然雾气迷茫。雾气翻腾起来,总是让人惆怅的,因为雾气直接影响了交通,没有了车户,那她黑梅花的生意,还不就要大大地打一个折扣的。好在来了地质勘探队。勘探队的帐篷,就搭在村子的前边,离着黑梅花这里,不过一里路的样子。要是黑梅花走过公路,站在前面那个高台子上,透过迷雾,影影绰绰的,还能看到远处那一排子帐篷的,那几辆车就停在那里。这样有雾的日子,估计勘探队也得休息了,因为那些车要在这样的天气爬上山区,还是有危险的。勘探队给本地的人带来了幻想,那天几个村人来黑梅花这里,其实他们的意思,是来打探消息的,到后来却径自吹开了,据他们说,这里的山上,油气是有的,煤炭估计也有,只不过距离地面较深而已。那样说来,他们这里,以后可真要成了一个香饽饽了,用不了一年半载,那些开采队就会浩浩荡荡开过来了,到那时,嚯,你看吧,那些从前嫌弃这里,说这里是山旮旯的人,还不得羡慕死。就是那黄河上架一座大桥,也未可知的,那时候交通可就便利喽!河那面子的人,都会到这里来淘金。黑梅花也被他们这样的议论裹挟着,脸上放出了光彩。真要那样,到那时,她黑梅花这里的生意还不红火死了,扩大餐厅的规模,就是很有必要的了。她甚至幻想着,那个比现在大出一倍都不止的餐厅,已经出现了,门面都是高档的瓷砖贴面,几间雅室,有必要的话,装几个空调,也是应该的。

麻子队长那天来的时候,黑梅花还特意问起了这样的话。麻子队长咧着嘴一笑说“听他们胡侃,勘探还没开始呢。”不过麻子队长的意思,那样的情况,或许还有吧。这给黑梅花的心里,还是留下了一线希望。

        勘探队里,是自开灶膛的。不过麻子队长,这几天几乎就是不在灶上吃饭的。那些勘探队的队员,零零落落的,也曾经过来几个,他们说,她黑梅花的饭食,是让人忘不掉的,有了那一次,那灶膛里的伙食,就怎么吃怎么没有味道。黑梅花扭动着腰肢给他们沏茶,脸上是桃花一样灿烂的笑意,眼里荡漾着秋波,做出的饭食,似乎也和她一样有了精气。麻子队长过来的次数就比较多,不像他的这些队员,他们可不敢造次,麻子队长一来,一双眼睛就贼溜溜地在她黑梅花的身上睃着,打情骂俏的语气,比那些老熟客车户们有过之而无不及。确实,他往黑梅花这里跑的劲道,恨不能把那两条腿都跑成麻杆杆。

黑梅花都得小心地应付。但是这几天,她的心思不完全在他们身上,这些个过路客,不过是逢场作戏,大约是十天半月的,就又开拔了,还不是人一走茶就凉,以后还能不能见面,都不得而知;她黑梅花这几天的心里,完全被李宝的到来给搅乱了,甚至是掀起了滔天波澜。十几年不见面的曾经的情人,现在突然冒出在眼前,估计任何女人,都会像她这样,心里出现波动的。她倒是也恼恨李宝,死人,要是勘探队不来这里,你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在这里现身,不来见我一面吧。不过,这两天李宝倒是在他的餐厅时常现身的,他现在开着那辆拉水车,专门给勘探队送水,但他不是勘探队的队员,只不过是在勘探队承揽了这项营生,虽然苦是有一些的,收入却很可观。黑梅花当然不很关心这些,对他的家庭,她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关心。她关心什么呢?她关心李宝是不是也像她那样,在这么多年的日子里,在梦里都还梦到过她。

        勘探队扎下营帐的第二天,雾气依然弥漫。庄户人都害怕倒春寒,夜地里黑梅花叫醒了男人,陆阿华就穿好了棉衣,装上打火机,提溜上手电出去了。黑梅花开餐厅,家里还种着十来亩的土地。以前父亲在的时候,主要由他经营,只是在忙不过来的时候,黑梅花或者男人过去搭把手。前一年父亲得了一场大病就故去了,田地归他们经营。黑梅花接手后,每年只种植小麦或者胡麻,这样就比较简单一点,她就可以腾出人手,餐厅庄禾两不误。今年她家种了两亩胡麻,刚刚出土的禾苗,像是刚刚出生的孩子,都是弱不禁风的。黑梅花怕半夜里起霜冻,就让男人去了,在地头放了几把烟火。其实黑夜里根本就不寒冷,可男人尽职尽责,一直到天明才回来,脚步疲软,身上带着浓浓的柴烟味,回屋后到头就睡了。这样,餐厅里就落得清净。黑梅花在灶间备下菜来,又把餐厅打扫了,桌子擦的明净。刚刚坐下来,一个影子一闪,进来了。

进来的,正是李宝。

        黑梅花一阵的局促。奔四十的人了,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心情就一直不能平静,感觉还这么强烈,黑梅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来了。”黑梅花尽量掩饰着自己,可是她知道,掩饰是掩饰不住的,她那泛红的脸膛自然就暴露了她的内心。

        “唔。”李宝说,“想你了。”

        “死你吧,”黑梅花白他一眼,“十几年都没有音信,现在跑来说什么风凉话。”

        “你的手没事吧?”

        黑梅花抬了一下那根贴了创可贴的指头说:“就这点伤?”

        “可我的心里,真是疼死了。”

        “你还是那个样子,嘴甜,这些年哄死了不少女人吧。”

          “啧啧啧,瞧你,把我说成了什么样子。”

        黑梅花待李宝坐定,就给他沏茶,又问他吃了没有,晚上睡得怎么样。

        李宝说:“别提了,你也知道,这个地方,春潮是很旺的,又刚刚下过雨,被子都湿漉漉的了,能合眼就不错。晚上蛙声一片,就像在耳边打鼓。”

        “那……你们可都受活了。”黑梅花半是心疼半是玩笑着说。

        “梅花,你这里可有住处?”

        “咋?”黑梅花耳根子一热,心突突跳起来。

        “不是,梅花你不要误会,我是想把队长安置一下,他一晚上就感冒了。”

        “他……”黑梅花想起那双色眯眯的眼睛。

        “嗯。梅花你不知道,这些年队长帮了我不少的忙,我这个活路就是他给找下的。再说,有队长在这里,你这餐厅里的生意,他还能不照顾?以后即便走,他还能就那么甩手去了?住店钱他总得给几个吧。”

        黑梅花迟疑了一下说:“要不,你们两个一齐搬过来住吧。”

 

 

        靠着餐厅的边上,另有三间房子,门面都是青砖的,但是显得低矮、陈旧。陆阿华当年招赘过来的时候,黑虎堂可是下了大本钱了,盖起了这样的三间房子。那个时候,黑家境况已经有了完全的转变,黑梅花的母亲故去后,家里就没有了其他的拖累,几个姐姐出嫁,彩礼都是不菲的,除了还债,积蓄也是有一点的。招赘女婿,都是大事情,重要的是,老叫花子撇开了讨吃棍,可是名声是不好听的,自己倒不说,老了,主要感觉孩子脸面上都没有了光彩。于是,就不惜下了大本钱,起了这样的房子。陆阿华招赘过来后,就和黑梅花住在正屋里,还有一个偏房,就是黑虎堂的屋子了。那时候,这些房子都还是不错的,可是十几年下来,就有些破败的样子了,地势低洼,门面还好,砖的,可是其他墙体就不一样了,都是当地挖出的那种方土坷垃垒起来的,根基就有点腐朽。老叫花去世的那一年,陆阿华对这些房子进行了修理,主要是把坷垃墙的基础给换了,变成砖的。这可真是个技术活,没有两把刷子,是不敢动的。陆阿华别的不行,就这点好,只要是泥瓦匠活计,就难不倒他,一头扎下去,不言不语,头也不抬,勤勤恳恳地敲砖抹灰,让在一旁的黑梅花心生愧疚;当然,门窗也都重新用油漆刷过了。门窗也是老式的样子,狭小,憋屈。当年这房子还可以,现在早过时了。黑梅花这几年的收入,除了起前面的餐厅,孩子还要读书,也就没了多少的积蓄。所以,他们的住屋,也暂时将就着。不过黑梅花已经憋足了劲,真要是像那些乡邻们说的,那山里有油气或有煤炭的话,那她黑梅花就将这住屋,还有前院的餐厅,一起来个大翻身。

黑虎堂过世后,这房子一直闲着,就变成了小仓库,秋天码几袋子粮食在那里,冬天的时候,黑梅花还腌一大缸酸菜,就放在屋角,那没有用完的酸菜,到了这个节令,就会在上边浮起一层白花,浓浓的酸菜味,就会在屋子里乱窜。黑梅花找来一只盆子,把那点剩菜捞到盆子里,把那只大缸挪到外面去了。屋子里还要打扫一遍,点上卫生香,主要是把那酸菜味逼出去。那盘炕不大,但是住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黑梅花想了想,把以前那床旧被子卷起来,塞进了麻袋里,又从柜子里,搬出了两床新的铺盖卷,放在了炕上。

        这天男人睡得很沉,黑梅花到隔壁打开柜子拿被子的时候,那么大的声音都没有把他吵醒,呼噜声打得炕皮都在打颤。黑梅花想,让队长他们住下来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不过男人醒来的时候,还是要跟他说一声的。当然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样子,这些年来,家里的哪一件事情,还不是她在做主?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主要是里面夹进了李宝。陆阿华当然不知道李宝就是她黑梅花当年的有情人了,但黑梅花还是有些心虚,还隐隐的,有一种愧对男人的感觉。想想真是好笑的,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晚上她跟男人钻在一个被窝里,心里肯定会被隔壁的那个男人折腾的睡不踏实。这样的日子,也是煎熬的。

        李宝他们来的时候,还把那辆拉水车也开过来了。雾气整天都是这个样子,那车在路上也就像拄着拐棍摸着走路的瞎子,速度慢得碾死蚂蚁。时间估计是下午五点了,因为有雾,根本看不清太阳。对,就是这个时辰,每天在这个时辰,儿子也放学回来了。听到汽车声,黑梅花从餐厅的窗子往外张望了一下,窗子上也有雾,她用抹布抹了抹,露出了一面镜子那么大的一块来,于是玻璃上就有了一张美丽动人的脸面。黑梅花看到,儿子背着书包,就走在汽车的旁边,汽车的速度跟儿子的速度是一样的。儿子只管低着头走,汽车经过窗子前边的时候,李宝按了一声喇叭,儿子似乎吓了一跳,匆匆走开了。李宝从车窗伸出头来,对着玻璃上的黑梅花笑了一下,黑梅花心里跳跳的,也报之一笑。

        麻子队长果然感冒了,嗓子沙哑,眼睛也不如昨天那么有精神。不过见到黑梅花以后,那眼睛还是有些发亮的。黑梅花说:“屋子小,你们就将就吧。”麻子队长说:“哪里哪里,能住上这样的屋子,算是我们的福分。”

        儿子回来,就拿了书本,到餐厅这边,趴在餐桌上做作业。麻子队长和李宝坐在另一张桌子前,黑梅花拿过盖碗子,放进八宝茶,提溜一壶滚烫的开水给沏上茶。麻子队长刮了一下盖碗子,水汽袅袅就升上来了。麻子队长问黑梅花的儿子:“几岁啦?”

        孩子头也不抬,手里的笔还在沙沙响着:“九岁了。”

        “叫啥名字?”

        “小宝。”

        “呃,咋还和我叫了一个名字?”李宝接过话茬来。

        李宝的眸子,就和黑梅花直视了。黑梅花回以一笑,但笑得有点凄楚。她款步往厨房里走,心里未免有点发酸,差点眼泪都掉下来。李宝也有个小名,就叫小宝。黑梅花和男人结婚后,在她的心目中,这个男人是无法替代李宝的位置的,十几年都是如此。或许在她的心目中,男人就不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根本没法和李宝相提并论。论长相,他不如他,论谋略,他不如他,论人情世故,他不如他,就是让他对她黑梅花说几句贴己的话,他都也不能给予。特别是最后这一点,让黑梅花时时想起那个嘴上抹了糖蜜一样的李宝,她也知道他的有些话语,只是逗她一时开心,但是她喜欢。生下老二,黑梅花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小名,心想:哎,以后可别像了你那榆木疙瘩的爹。果然如黑梅花期盼的,小宝这个孩子,从小就显现出了他的聪明伶俐,陆阿华喜欢,黑梅花自不必说,就是左邻右舍,见了也夸的,说这孩子,随他妈。谁料四岁开始,小宝得了一场病,后来只要一着凉,就闹肚子疼。这样的持续了两年,辗转了几家医院,最后才确诊是肠系膜淋巴结发炎。后来给孩子医治好了病,他的身体,就已经显得偏瘦了。

 

 

        春天的日子,是一日一日的天长夜短起来了,但是黑梅花恨不能夜地里再短一些,这样她就能早早起来,早一点见到李宝了。这种情愫,就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黑梅花自己也说不上,自己哪里就来的这样的一种痴心。或许她就是这样一种痴情的女人,天性如此。不要以为她以前和那些车户们打情骂俏,都是她的轻浮,是她的水性杨花,她那样做,确实是情非得已,从来再没有哪一个男子,正真让她动心过。她的美丽是有些妖艳的,肯定会让不止一个男人心旌荡漾,却没有哪一个男子,在她身上得手;她就像这眼前的一团团迷雾,明明就在你眼前飘逸、翻卷、荡悠,可你却又无法实实在在地走进它、抓住它。车户们的心思,肯定是被黑梅花撩拨的旺旺的了,一个就在嘴边,却又吃不到口里的果实,是最诱人的。女人们骂黑梅花骚情,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一个讨吃棍的女儿,就像一块臭肉,整天惹得一些苍蝇围着瞎嗡嗡。这样的鄙视,黑梅花大约也早就知道,她依然故我,面对那些年岁还小,却早已老态的不堪侧目的女人,她也无需拿正眼去瞧她们。在男人们面前,她扭动着傲人的身姿,挂在两腮的笑意,甜美而又让人琢磨不透。

        拉开门出来,时间尚早,其实东边还泛着鱼肚白。春天的早上就是这样,昨天的雾气不知跑哪儿去了,换成了一种寒冷,还有微微的北风。天上已经像镜子一样明净了,星星还没有隐去,泛着冷光。黑梅花裹了裹衣服,男人就是榆木疙瘩,他现在还死沉地钻在被窝里,黑梅花就不知道了,这一个晚上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烙烙饼,他怎么就没有感觉,还能睡得安稳,呼噜声在耳边赛过火车。他当然不懂女人的心思了,肯定不懂,不过黑梅花还是觉得应该小心行事,至少自己的心思应该瞒过男人,不像以前。以前,黑梅花和那些车户们调笑打闹都是公开化了的,甚至也不避讳自己的男人,至少自己觉得还是光明磊落的。现在,她真的就像一个贼一样。但是,她的心确实是在膨胀着的,那种久违的情愫,那种只有青春期女子才有的冲动,堪比喷涌着的炽烈岩浆。她来到侧房的门前,站了好一会儿,侧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呼吸,猜测着哪一声是麻子队长的,哪一声是李宝的。直到后来,屋子里有了窸窣的声音,她才仓皇地走开,躲到了女厕所。她蹲在那里,听到了开门声,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那边男厕哗哗的排尿声。她大气也不敢出,蹲了很长时间。然后,又一声鸡啼,天就亮了。

        早餐做好了,主食黑米饭,菜是三丝、小鸡炖蘑菇,一荤一素。麻子队长已经有了很大的精神,只是嗓子略微有些沙哑。他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块小鸡胸脯,看了黑梅花一眼说:“还是睡在火炕舒服,妹子在你这里睡一晚上,药也不用吃了。”

        黑梅花腿子有些发软,这主要还是一夜没有睡好的缘故。不过,她发现李宝脸上也有些倦容,相信他晚上也没有睡上个囫囵觉。

        相较而言,今天的天气就已经是不错了,虽然有雾,但已经稀松,太阳有些模糊地挂在天上,不远处的那座山峦,也看得分明了。勘探队今天决定上山勘探了。出发之前,李宝照例要把拉水车灌满水的,他发动了马达的时候,黑梅花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说:“我领你去。”

        麻子队长酸溜溜地说:“小子,快去快回啊!”

        汽车开上了那条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了。这条土路就在黑梅花家的旁边,一直通到渡口。远远地就能望见那条渡船,就停靠在河岸边,四下里空无一人。这几天或许因为有雾,渡船都停摆了。汽车颠簸着,黑梅花往李宝的身边靠了靠,似乎闻到了他那股带有汽油味的气息。

        “昨晚你也没有睡好啊!”她望了一下他那有些苍白的脸面。

        “换了地方,哪里能睡得好。”

        你就装吧。黑梅花知道李宝那是在掩饰自己。

说实在的,黑梅花的心里,是有一些失落、一些惆怅的。汽车走上土路,车里就他们两个人,那种预期的结果,却并没有出现。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李宝,发现他心无旁骛地开着车,这让她感到了一丝丝的委屈。她别过脸去,看到汽车反光镜里反射出来的那些村庄、树木,都随着汽车的行走颠簸在晃荡。路两边是平整的农田,长到一扎来高的麦苗,葳蕤茁壮,透出一种质感的美丽。黑梅花心情有些复杂,她觉得这两天那澎湃起来的激情,此刻正在随着汽车的移动而降温。李宝显然不是当初的那个李宝了,这么多年在社会上混迹,一些东西肯定潜移默化地在改变着他。纵然她黑梅花依旧情感如初,毕竟也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岁月还没有完全消弭她的颜容,她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纯情烂漫的姑娘了,就像李宝不是当年那个单纯幼稚的毛头小子一样。确实,人都是会变的,到了他们这个年龄,是需要伪装、掩饰,也是最会伪装、掩饰的年龄,她黑梅花开餐厅这么多年,还不是戴着一副厚厚的铠甲。她当然希望李宝还和当年那样,对她甜言蜜语,她早先就是这么想的。可是细细想想,假如此刻李宝突然对她那样了,她会不会觉得那太虚情假意了,有点不真实。

        汽车来到那座码头边上,停下来了。李宝走下车来,把那只小水泵的皮管子一头插在水箱的进水口上,另一头扔进了黄河。然后,他用力一拉汽油机上的绳索,机子就突突突欢实地响起来了。黑梅花站在码头上,她把一块土坷垃丢下河去,连一声响声都没有听到,坷垃就被翻卷着的水流卷走了。河里涛声阵阵,浊浪翻涌,显得凶险异常。李宝走过来,也往远方丢过去一块土坷垃,一只捞鱼鹳撵着坷垃的流线俯冲了一下,飞走了。

        “涨水了。”李宝说。

        “嗯,正是春潮旺季,再说,又刚刚下过雨。”

        “好像每年春季的这个时候,河水都是很大的。”

        “我倒忘了,”黑梅花回过头来,“你说他勘探队要拉这么些水干什么?”

        “打井用的。”

        “天天都打么?”

        “也不一定。”

        “那你算找了一个好差事。这些年发冒泡了吧。”

        “马马虎虎,混个日子而已。前些年,我父亲得了食道癌,挣了几个钱,都花他身上了。”

        “好了么?”

        “去世了,就在前一年。”李宝有些忧伤地说。

        黑梅花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个世界上的恩恩怨怨,有时候是揪扯不清的。现在,自己的父亲,还有李宝的父亲,他们一撒手,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是他们却在她黑梅花心里留下了伤痛,留下了遗憾,这伤痛和遗憾是这么深,抹都无法抹去。

        黑梅花哀叹一声说:“这去的都去了,一眨眼,我们也都到了这个年龄。”

        “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吗,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我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梅花,我感觉你一点儿也没有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扯谎吧,我哪里还那么年轻漂亮。”黑梅花的耳根子一热。

        “一点儿也没变。”

        “真的没变?”

        “没变,就是……你眼睛今天有些浮肿了,昨晚没睡好吧?是不是想我了?”李宝调侃。

        黑梅花深情款款地看了他一眼,“你个鬼呀……”她的心里,终于漾开了一丝笑意。

 

 

        倚着门框,可以看到眼前的道路,一直笔直地伸向远方。早晨的时候,黑梅花就是站在这里,目送着勘探队的那几辆车,一阵屁响之后,逶迤地向着那个方向开过去了。李宝他们一走,黑梅花就显得慵懒,仿佛被拔下气门芯的车胎,一下子蔫下去了。这样的日子,是有些无聊的,也漫长了许多。这几天,生意总是这个样子,中午的时候,过来了一个车户,是个老熟客,在一阵依旧的打情骂俏中,餐厅似乎有了一些活气。还有两个过客,只不过是蹬着自行车的皮贩子,他们只是要了两碗炒面,低了头呼噜呼噜地吃。之后,一切都又安静了。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就是男人在收拾碗筷的时候,把厨房的一盆菜汤碰翻了,菜汤洒了一地。黑梅花没来由的就是一肚子火气,对着男人破口大骂:肉头,瞎了你的狗眼啊!

        男人也不言语,拿了一块拖布一下一下地擦。她近两天是越来越看着男人不顺眼了,而且给男人发这么大的脾气,这还是第一次。后来,她干脆就在前厅里,不与男人照面,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就当没有那个男人存在好了,这样,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气,倒是也很快消下去了。

         麻子队长搬过来住,让餐厅里有了不一样的起色。麻子队长每天都在吃独食,只要是黑梅花能拿出手的,不论贵贱,他差不多都已经点了一遍。黑梅花心里清楚,他那是在显摆,在讨好自己。还有,因了麻子队长,那些勘探队的队员往黑梅花这里跑,也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勘探队的伙食,肯定是没有那么好的,就是那味道,也比不过黑梅花的手艺。况且,还有黑梅花那俏丽的脸蛋子,在这样偏僻的乡村里,看一眼,黑夜里在睡梦中都要梦见好几回。黑梅花当然乐得他们多看两眼了,只要他们来,她就脸上笑出两个酒窝来,声音甜得让人骨头发酥。反正多看两眼,自己也少不了一根头发去,相反,口袋里的票子却一天天鼓起来了。这样的景况,当然好过往年。往年那才叫拾豆子,今年,就算作是拿簸箕往口袋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乡村人都是大把大把往田里撒钱的时节,她黑梅花除了田地的开销,还小有进账,想想都是让人开怀的事。这些钱,她都把它小心地存了起来。

        勘探队的营生,看起来要比她想象的辛苦。他们每天早上出门,中午只不过以馒头充饥,下午回来,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许多人,衣服上都溅了好多的泥浆。黑梅花早早就备下了一锅热汤,好让那些来餐厅里的队员,能暖暖身子,解解乏。

        与往日不同,今天勘探队的队员们,无疑回来的要晚一些了。前两天可不是这样,几乎和儿子前脚后脚的,车队都回来了。除了李宝的车开进院子里,其他的车辆,也在路上停留一、两分钟,从车上走下了麻子队长,还有想在餐厅里打牙祭的队员,也跳下车来,嚷嚷着往里面去了,剩下的人,就随车回了基地。黑梅花倚在门口的时候,看见儿子依然如往常一样,背着书包,低着头从门前走过去了。儿子真像钟表一样准时,他走过餐厅门口的时候,黑梅花听到了屋里的挂钟,报时的声音正好敲了五下。然后,屋子的影子逐渐地拉长,道路上出现了几个串门子的人和打麻将的人,因为前几天下雨,地里暂时还不能去劳作,这给了他们一点空闲。不过每天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都收手,该回家吃饭了。看着这些走过马路的人们,黑梅花就有些着急,伸着耳朵,依然听不到汽车的声音。怎么偏偏今天就回来的这么迟了?黑梅花想。今天晚上,是有一台好戏要看的,那些唱戏的,是市里的剧团下乡来慰问演出,中午的时候,一辆宣传车从路上经过,哇啦哇啦的大喇叭声,几乎是吵翻了天。这个地方,确实是偏僻的很,十年前,还有县里的社火队在春节期间来表演,后来就取消了。最多的演出,是每年“六一”儿童节,学校里的那些孩子们的表演,黑梅花也去看过两次,就有些腻味了,就不再去了。像这种市里的剧团来演出,简直是破天荒的了,黑梅花当然希望餐厅能早一点打烊了,市剧团来演出,不能不去,不然,会后悔的。

        可不是嘛,差不多日头擦着了西天的天边,勘探队的车辆才出现在了餐厅门口。麻子队长跳下车就说:“操,今天打井遇到了僵土层,井打得费事,回来迟了。”

        黑梅花给他们准备了温水,让他们洗脸,然后,她就下了厨房,和男人忙碌开来。

        吃了饭,天早黑了个透实。留下男人收拾碗筷,黑梅花就匆匆地换了衣服,和李宝、麻子队长,还有勘探队的几个小伙子,往乡上走去。

        剧团是在乡政府的大院搭的台,那里离着黑梅花的餐馆,差不多有两公里的路程。他们来到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戏台子上边吊了四盏灯,背景是一付苍葱碧绿的山水画,两个摆在两边的音箱发出的声音震得人心窝子打颤;果然来了不少的人,一个个伸着脖子翘着脑袋往上面看,像是被人拎着脖子的鸭子。戏台上一个长得娟秀的女子,描着眉毛,脸上涂着粉彩,头上配着头饰,穿着绣花粉裙,碎步轻移,扮秦香莲唱得悲悲切切。黑梅花看得痴呆,依稀时间又往回退了二十年。那时候她跟随工程队去煮饭,第一次出远门,是在一个叫马家台子的镇子里。那个地方,鸡鸣三省,是个过路的地方,红火热闹是没得说的,除了镇里的摊点,时常有卖艺打把式的到来,一通锣响,就开始了表演。黑梅花第一次和李宝出去看节目,还是在他们刚认识不久,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剧团当然没有现在这个这样正规,但唱腔都是好的。特别是那个扮秦香莲的女子,长相上,唱腔上,都不比台上的这个女子差。李宝听了一会儿,就拉着黑梅花钻出人群里来了,一个毛头小子,听那咿咿呀呀、悲悲切切的秦腔,就觉得好没意思的。就在戏台子的后边,一条街市在昏黄的灯光中也显得昏昏沉沉,低矮的平房也像是在打瞌睡。除了店铺,路的两边还摆了不少的摊点。李宝拉着她,看吹棉花糖的大哥变戏法一样吹出棉花糖来,听卖雪梨的大姨在那里吆喝。还有好吃的,像栗子枣子瓜子糖麻丫熏鸡烧烤什么的,当然还有卖杂货的,琳琅满目。他们在这些摊位之间转悠,李宝给她买了几样好吃的,都装在一个纸盒子里。然后他们就站得远远的,磕着瓜子,吃着零食,看着台子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听着那清泠泠的唱腔。这些,现在黑梅花想起来,都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站着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腿都有点麻了。台上的节目已经换了好几个,除了秦腔,还有舞蹈、相声、小品、独唱、合唱,一个比一个精彩。黑梅花正看得出神,突然感到一只大手伸到了腰间,手掌揽在腰上坚决而有力。黑梅花打了个哆嗦,心就急遽地跳起来,浑身渐渐地开始发热。她知道这是李宝的手。当年第二次在晚上去看演出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把她搂在怀里的。黑梅花呼吸急促,这才几天的时间,她觉得自己的感情起起伏伏,本来感觉他们就要相安无事了,现在峰回路转,这种激情又被点燃了起来,燃烧得她有些飘飘然然、晕晕乎乎。可是她也害怕起来,这么多的人,都是乡里乡亲的,保不准哪一个邻里就站在她的身后,此刻正偷偷地巴着眼睛看他们在黑地里龌龊。她悄悄往两边睃了两眼,看人们看戏看得还是那样出神,她折转身,她估计自己走出场子,应该是没人会注意的。

        李宝也撵出来了。走出乡大院,路上就一片漆黑。后面表演节目的声音撵过来,在远处还撞出了回声。李宝也不说话,他突然搂住黑梅花就是一通狂吻。黑梅花感觉自己的眼泪下来了,他的气息氤氲了过来,让她一阵战抖。

        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吻她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样老练,他的嘴唇不知怎样放才合适,鼻翼噏动着,声音抖动,胸腔像是蹦跳着一只兔子,咚嗒咚嗒的声音她听得真真切切。

        “梅花,我不行了,我要死了。”他说。

 

 

        过后的事情,黑梅花回想起来,多少是有些平淡无奇了,仿佛早该发生的事情,一直到十几年后才发生。在最初的激情平静之后,她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悔恨。她现在终于成了人们早就在眼中以为的荡妇了。确实,她在李宝的怀里,是有些放浪的,像一条纠缠不停的蛇一样。然后,屋子里就安静了。她的眼里噙着泪水,是的,是泪水。这间屋子里,父亲的气息早就没有了,父亲当年坚决反对她跟他的仇敌的儿子交往,那个在大腿上被狗撕扯出来的印记,一直到他去世,都如一个烙印一样烙在那里,记述着他的羞辱与愤然。父亲当年临咽气的那几天,都是陆阿华没日没夜地守在他身边的,现在,她就躺在父亲躺过的地方,浑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和父亲的仇人的儿子躺着,交欢做爱。这种公然的背叛,让她想起,还是毛骨悚然的。

演出结束,应该是十一点了吧,道路上有了人们闹嘈嘈的声音,显然演出的精彩,已经让他们忘情了,谈论个不休。邻家的狗三声五声地吠叫,有谁丢了一块石头,狗就惨叫着逃遁了。黑梅花心里有些慌乱,急忙溜下炕去把窗台上的一面镜子拿过来,对着灯光把自己照了照,看到脸蛋子像是充了鸡血。这时候听到麻子队长回来了,脚步声很重,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非常夸张,似乎有意要传给黑梅花听。男人也回来了,他推门的吱扭声,简直是吓着了黑梅花,她急忙稳了一下情绪,为了掩饰自己,她翻身上炕去给他铺被褥。幸好男人进屋后没有看她,他端起桌子上的半缸子凉茶,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就坐在炕沿上往下扒鞋。

        “吧嗒”一声拉灭了灯,屋子里就陷入了黑暗。路上的人声消失后,邻家的狗又狂吠了几声,也停止了吼叫,跟着都静了,静的有些不真实。黑梅花把一只手向男人的身体上伸过去,在触摸到他的皮肤的一瞬,那根早几天贴了创可贴的手指,突然之间仿佛被烫了一下一样疼痛了起来。这种错觉非常的蹊跷,不由得让她手一阵哆嗦,一种被撕裂了的痛苦,让她泪流满面。是的,就是这个身体,她跟他在一个炕头上滚打了十几年,没有,她从来也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也没有认认真真地摸过,更谈不到欣赏。从结婚的那一天起,她觉得她的心已经死了,她的爱情已经被彻底埋葬了。她之所以跟他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完全是为了父亲所谓的延续香火。孩子降生的时候,她以为她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了,可以重新开始了。她曾经也审视过自己的男人,冀望找到他的闪光点,冀望以此能够爱上他。然而,她越是有这样的想法,就越是被另一个影子所左右。面前这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她怎么会爱上他呢?可是,此刻,当她终于背叛了男人之后,一种惶惑、羞惭、矛盾、懊恼、悔恨的感觉,几乎要让她坠入到无底的深渊去。

        男人还是有很多优点的,他默默无闻,却也任劳任怨。他对她黑梅花算不上体贴入微,却也是惟命是从。特别是对待两个孩子上,他付出的心血,并不比她黑梅花少到哪里去。

        她从来也没有这样主动过,如果男人想,她也总是推三阻四的,这样男人在她身上就没有了多大兴趣。可是今夜就不一样了,今夜她除了愧疚,还有一丝丝对男人的爱怜,结婚这么多年了,仿佛才懂得,男人是需要爱怜的。这种亲昵的举动,是很容易将男人的那种激情给点燃了的。陆阿华猛地翻了个身,就将她压在了身子底下,他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的时候,是有些固执的,把她的一声呻吟给生生地堵了回去。他的手有些粗鲁,在抓着她的乳房的时候狠狠地捏了一下,让她感到了钻心的疼痛和快感。他的完全陌生的生猛,都是需要她对他有一个全新的认识的。

        依然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早上,黑梅花依然起得早,是她已经有了这样的一种习惯。她吃惊在见到李宝的那一瞬间自己的那一份平静,那时候她端着一盆洗脸水,看到李宝就递给他说:“洗脸吧。”麻子队长狐疑的眼光刀子样看过来,黑梅花的心里只是略微的一惊,眼皮子眨了一下,然后对他做出往日那种对任何人都会有的甜甜的微笑,估计是掩饰过去了。她竟然有些吃惊,没想到自己的演技是第一流的,不但瞒过了丈夫,连麻子队长这样老奸巨猾的人,似乎也瞒过去了。进而她又想,李宝看到她这样一付泰然自若的神情,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他会不会以为,她已经变成那种不知廉耻而又惯于掩饰的女人了,他是不是以为,她黑梅花和他的一夜风情,只不过是她和其他男人那种逢场作戏的游戏的延续?她和他的激情,她也会和其他男人发生,她和他的那些呢呢喃喃、甜言蜜语,都是在其他的男人身上演练了好多遍的?这样一想,她就有些悲哀,有些绝望了。

        早饭麻子队长要了麻辣酥鸡,主食米饭。黑梅花照例做了两份,给李宝盛的那一碟,就略微的多了一点。她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李宝和她一样平静,这不由让她怀疑自己的判断力,让她怀疑李宝也不过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毕竟是十七年的离别了,物是人非,一个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故,谁知道呢?她心不在焉的,看着儿子背着书包低着头上学去了。

        不过,当李宝给拉水车灌满了水,重新开到餐厅这里的时候,黑梅花就觉得大概是自己多虑了。李宝显出的那份热情,并不比昨天少多少。他在院子里按了几声喇叭,见黑梅花没有出来,就跳下车来,走进餐厅,径直走到黑梅花的身边,拉着黑梅花说要到山上走一遭的。黑梅花犹犹豫豫着,李宝说:“走嘛,餐厅里中午吃饭的又没有多少人,有小宝他爸一个人,是应付得来的。”黑梅花看看男人,陆阿华一言不发的,走向了厨房。

        坐上车后,黑梅花突然间有了一种小小的激动,她甚至附身上前,对着李宝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一口。李宝的脸上放出了光彩,她看出了那完全是一种陶醉,一付心满意足的样子。汽车缓缓上了公路,速度就加快了,路边的高大的杨柳,在阳光下把影子投到车窗上来,然后一闪而过,有些眩人眼目。这样的景象,让黑梅花想起那一年,为了反抗父亲对他们的婚姻的阻挠,她和李宝双双踏上了开往省城的班车,一路上也是树木遮天蔽日,树冠把道路遮蔽成一个拱形,班车一直在这样的拱形中行驶,让她有一种冲破牢笼的感觉。确实,老辈子的恩怨,怎么来让他们承担呢。她把头靠在李宝的身上,李宝的脸面一直凝视着窗外,表情严肃。省城到了,那些高楼大厦,以及穿梭的车辆和喧嚣的人流都让黑梅花着实吓了一跳,她抓住李宝的胳膊,看到他也是一脸的迷惘、惶惑。在车站对面那个小饭馆,他们刚刚吃过饭,头上挂着汗水走出小饭馆的时候,没想到黑梅花的父亲就堵在了门口,脸子黑得赛过一口锅底,这让他们都有些措手不及。黑虎堂一手攥住女儿的胳膊,他告诉她,如果她执意要嫁给李宝,那他明天就跳黄河去死。黑梅花彻底绝望了,她觉得真正跳黄河的,应该是她自己。可是她后来既没有跳黄河,也没有割腕,也没有进行其他的抵抗,而是按照父亲的安排,顺理成章地成了陆阿华的女人。这样的事情,真是历历在目啊。她现在很高兴坐在李宝的身边,已经没有了悔恨、懊恼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她拉开车门,脚踏上上车的踏板的一瞬间,就消失的荡然无存。车子拐上了山路,满眼的一片荒凉。这里的植被不多,一些莎蒿在春雨之后,也才刚刚吐露嫩芽,所以看不到绿色,只有一些突起的山丘,纵横的沟壑。汽车在这样的山路上是有些颠簸的,好在不远,就到了勘探队勘探的地方。那里地势较为平坦,队员们把钻杆竖起来之后,就开始往地下打眼。走下车来的黑梅花,是心潮起伏的,虽然近在咫尺,可这山里,也是在二十年之前,跟着几个姐姐打山柴来过,一晃都二十几年了;走上一个岗子,看到几只吃草的骆驼,一个牧羊的汉子,正赶着一群羊往这边过来。还有,山下的景观也是看得见的,除了碧绿的农田,还有村庄、黄河。她试图找到自己的房舍,可是因为遥远,已经模糊在其他的农舍之中了。

        “呕,你个婊子养的,你咋才来?”麻子队长没好气地对李宝吼着,他今天跟李宝的关系,似乎没有往日那么融洽了。

        黑梅花看到岗子前面,一朵碎小的黄花兀自开着,她弯腰下去,把黄花摘下来,在鼻子下闻闻,就插到头发上去了。她想等李宝过来让他看看,可是她又想,她这个年岁,头上插一朵鲜花,是不是有些太痴癫。

 

 

        村子里的日子,随着几个响晴天,一切都恢复正常了。那些男人们终于结束了游手好闲的日子而下地的时候,黑梅花也督促自家男人,到地里去做该做的活路。说起来,他们家的活路,就是少得很的,不似其他的农家,因为没有固定的收入,就只能变着法子在地里刨食了,他们把那叫做“经济作物。”比如,黑梅花的邻里,就种了三亩西瓜,那西瓜可是轻易就种得的?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个节令正是西瓜下种的时候,需先耕地,然后还要打垄、压膜。等到这一切都做好后,还要把那瓜种子一颗一颗丢到窝子里,再压上土。这样的劳动强度,没有耐力的人是受不了的,邻里家的男人都是硬朗的汉子,每天回来还不灰头土脸的,“哎吆哎吆”地拍打着腰眼直呻唤。黑梅花的家里,就不是这样了,种的都很单一,现在忙活,主要是胡麻地里有了一些蒿草需要清除,都是不打紧的活路,陆阿华也可以今天去,也可以明天去,去了也可以多做一点,也可以少做一点,全凭了自个儿的兴趣。不过黑梅花督促,还是希望男人早点去做掉,早做早好,早做完了家里就有个帮手。这样,陆阿华就和那些下地的人一起,拿着铲子往地里去了。

        男人一走,餐厅里真的落得个清闲。黑梅花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阿猫阿狗打架,实在无聊,就走回房间,熬了一锅热水,挂在一个吊罐子里,调好了水温,关实了房门,然后脱下衣服开始洗澡。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温润的水流倾斜而下,她站在水流下面,微闭着眼睛,可以看到对面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头发披散下来,就是一道漂亮的瀑布,水流滚落到翘翘的乳房上面,使得乳房更加的楚楚动人起来。她惊讶自己的美丽,虽然早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可是肚子上看不到妊娠纹,腰身纤细,臀部浑圆,大腿也像两个丰腴的莲藕,用手触摸,细腻的皮肤胜过绸缎。她记起陆阿华和她成亲的那个晚上,当他的手接触到她的身体的时候,不光是他的手,连他的浑身都在抖乱,仿佛触着地雷,完全不知所措的样子,结果他们的第一个晚上很是失败。姐妹们说她黑梅花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可惜了,金枝玉叶的身子,落得讨吃棍的命。她曾经因为自己的男人是陆阿华而感到莫大的悲哀,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全然不能代表自己,今后就一定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现在好了,至少她比她的邻里们都过得踏实,用不着为了没钱花而愁眉苦脸。况且,李宝也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这让她感到至少还是没有白做了一回女人,虽然几乎能够猜测到以后的结局,但是想一想,这一切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刚刚洗完澡,就听到汽车停在院子里的声音,还有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黑梅花赶快穿好衣服,头发湿漉漉的,也顾不得梳理,只是胡乱地打了一个结,用一方头巾包起来,就走出门去。站在院子里,黑梅花对着旁边的屋子喊:“李宝,是你回来了吗?”

        门被拉开来,看见麻子队长那张有些扭曲了的脸。麻子队长说:“是我呃。”

         “队长呀!今天这么早咋就回来了。”

        “让鬼给吹了,头痛的厉害。”麻子队长吸溜着嘴。

        “是不是感冒下了,有没有发烧呢?”

        “不是不是,只是偏头疼的厉害,太阳穴跳个不停。”

        “啊呀呀,那咋个办法?”

        “咋办?凉拌呗!”麻子队长不忘了做一个鬼脸。

        黑梅花返回屋子,找出两个去痛片,又倒了一碗开水给麻子队长端过来。麻子队长把药扔进嘴里,接过碗两口把药送下去,说:“梅花,谁娶了你都是他的福分。”

        回到正屋,黑梅花拿上镜子出来,在外面的一把椅子上摆了,披散了头发开始梳理起来。一只芦花鸡跳上椅子,歪着脑袋对着黑梅花张望,被黑梅花用梳子轻轻地赶了一下,那只鸡就张皇着飞下去了。这些鸡平日里被黑梅花用剩汤剩饭喂着,走起路来更是摇摇摆摆,全然不把主人放在心上;解开头巾,头发一下子像是瀑布飞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半个脸面,有风拂来,发梢在张扬地飘动。黑梅花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影子端详了一下,就惊住了:镜子里的那个面庞,那是不是妖精?确实是,桃色的脸面不施粉黛都透着水色,微微上挑的眼角,让那双眼睛多了一份勾引男人的魅力。嘴唇也是丰腴的,同样让男人看了会浮想联翩。黑梅花心里突然的一阵战抖,她想起刚刚麻子队长恭维她时自己的那份得意,不免羞惭。麻子队长真是被她当枪使了,至少成了一堵很好的挡风墙,有他住进来,李宝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入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了。想起自己目前能够很好地在几个男人之间周旋,既能够很好地瞒着丈夫,又敷衍了麻子队长,还能够不失时机地和李宝卿卿我我,偷情媾和,黑梅花不由得对自己如此的虚假丑陋而有些懊恼和绝望。

        中午回来,男人就闷声不响地蹲在屋子里,侍弄起他的那两张网子来。黑梅花大致已经知道,看样子是田地里的庄禾又遭到了兔子的糟蹋。她家的田地,有一半都在黄河的边上,土地是肥沃的,长出的庄稼都旺实的很。可是那边的地里,时常被一些野生动物给侵害,就是很让人恼恨的。特别是打春的日子,小麦刚刚种到地里,还没有生芽,就有成群的黄鸭跑到岸上来糟害,这畜生可是机敏的很,它们会在五更天里就来了,成群结队地来,这时候有几个人能离开那暖暖的被窝呀!等到人们来到地头上,它们早吃饱飞走了。陆阿华当然是个为数不多的能早起的汉子,可是也抵不住黄鸭的折腾。后来他们想了一个法子,就是满地里扎草人,弄星条旗子,这样的结果,是在有风的时候那旗子窸窣响动,能暂时起到阻吓黄鸭的作用,可是没有风,它们照样会来。那几年,黑梅花和她的男人都对黄鸭恨得牙齿直痒痒,恨不能就张了网子去捕获来宰了吃,然而政府三令五申要保护这些动物,他们也只能作罢。对于兔子,他们就无需手下留情了,这个不在保护范围之内。黑梅花当然记得,每年冬季的时候,男人有的是时间去张罗兔子,偶尔的,她也会加入进去,饶有趣味地看男人把网子扎在排水沟的两头。这里的沟都是干沟,每年的秋草,都会长出很高,白天的日子,兔子一般都躲在稠密的草丛中,除了躲避猎鹰的袭击,还要躲避野狗的追捕和人类的骚扰。陆阿华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为的是把那睡梦中的兔子惊醒,这样兔子就会拼命地沿着沟逃窜,直到一头撞到网子上,成了人们的大餐。男人最多的时候曾经一天捕获到了五只,除了自家受用,更多的,都是在餐厅里给客人们打了牙祭。

        这天的情景,大抵也是令人满意的,陆阿华收获了一大一小两只兔子,膘情都还不错。陆阿华宰了兔子,两手血呼啦擦地在扒兔子皮的时候,勘探队的汽车也回来了。李宝跳下汽车就奔过来,用手扒拉了一下兔子的身体说:“啊呀,都是不错的野味。”

 

十一

 

        把兔子肉浸泡一个晚上,为的是去除兔肉的那种土腥气。第二天,泡在盆子里的兔肉已经像一张纸一样白了。黑梅花把那肉拎出来,在案子上大卸八块,撒上调料稍做腌制,然后红烧、炝汤、文炖。她做兔子肉真是经过琢磨研究的,包括火候的掌握,红烧到怎样的成色,炝汤用那些调料,都是有些讲究的。还有一种做法,就是把兔肉卤好,然后在蒸锅上清蒸。说起来简单,但是要做到她黑梅花这个份儿上,不是谁都会的。黑梅花做出的兔肉同样透着灵气,以前丈夫逮到的兔子,其实绝大多数也是被客人们给瓜分了,这种野生兔肉,确实有一种与家兔完全不同的清香,食客们来,有一点也是冲着这个。

        炖好兔肉,盛在一只瓷盆子里,奶白色的肉汤,早发散出让人垂涎欲滴的味道来。黑梅花把盆子端上了餐厅,摆在李宝和麻子队长前面的餐桌上,看到两个男人眼睛里都放出了异样的光彩来。麻子队长首先用筷子夹了一块腿肉,咬一块下来,一边吸溜着,一边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生平第一次吃到,也就是你黑梅花能做出这个味道。”

        “那你就多吃一点吧。呶,偏头疼好了吧?”

        “还是有一些的,但全然不像昨天那个样子了。昨天真是招了鬼了。”

        “你这是累下的,还是要注意身体,增加营养才是。”李宝也关心地说。

        兔子肉的清香,让几个男人完全没有了吃相。麻子队长也是,说是发生了偏头疼,但是饭量一点也不减往日,现在有了这样一份佳肴,全然也忘了自己的身份,手上油腻腻的,腮帮子上也挂着油水,还打着饱嗝。这时候汽车声传过来了,勘探队的两辆汽车停在了院子里,还打了一声喇叭。每天这个时候,汽车就来了,勘探队的的队员毕竟是国家的工人,时间都是掐得很准的。搁在往日,麻子队长把嘴一抹,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汽车便开上路,扬长而去了。可是今天,就是有些两样的。黑梅花看到麻子队长抓过餐巾纸来,胡乱地在手上嘴上揩了两下,走出去了。从窗子上,黑梅花看到麻子队长站在那里,给几个人交代着什么,那几个下属频频点头,唯唯诺诺的样子。之后,汽车抛下了麻子队长,兀自地向着东北的方向开去了。黑梅花心里狐疑,看起来麻子队长的偏头疼确实没有好利落,他吃也吃得,喝也喝得,只是不能再随着队员们上山去工作了,一次偏头疼,将养了一个昼夜都没有好利落,搁在农夫身上,完全就不是一回事的。看起来这个麻子队长,也是笼屉里的豆腐,有些过分娇嫩了。

        谁料,吃了兔肉的麻子队长,等到车队一走,就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一样不安分了。黑梅花终于明白,麻子队长所谓的不能上山,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本来,说好了,男人今天是要到地里去除草的,虽然他们那地里的活计是不打紧的,但是胡麻都在往起窜,往后推,那薅草的活计肯定就难了。况且,餐厅里的营生,也是要紧的,保不准哪一阵来个大单,她黑梅花一个人手,哪里忙得过来。可是当陆阿华提溜上铲子,准备上地里的时候,麻子队长就拦住了他,死活缠着要让他给他传授逮兔子的本领。黑梅花在一边暗自好笑着,她把一盆拌好了的鸡食放在当院,鸡们一下子就围了上来,两个花冠子公鸡还打了起来,翅膀扇动着,把院子里搅起了一些尘埃。陆阿华犹疑着,把眼来求助她黑梅花的时候,她故意躲开他来。麻子队长看出了端倪,反过来求她。黑梅花说,去就去吧,反正那地里的活计,迟一天也是个迟,迟两天也是个迟,你过两天去清理也就是了。陆阿华得了指令,回屋收拾网子,麻子队长屁颠屁颠的,跟着陆阿华去了。

        人们一走,黑梅花就落得个清闲了。这个节令的村庄都是这样,差不多太阳爬上一竿子高,只要能劳动的,老的少的都就往田里去了,村子里就会像死了一样安静。黑梅花收拾完锅碗瓢盆,就出来了,站在院子里,也是无聊得很,面前的道路上,既看不见车辆,也见不到一个人的踪影,只剩下一条干巴巴的路段,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地伸向了远方。确实,每天的这段日子是最难熬的,虽然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生意清淡的节令,把餐厅说是囚笼,也不为过,毕竟想走得远一点都不可能。黑梅花站了一会儿,就往村子边上走去。村子不大,大多的农田都在村子边上。黑梅花站在一个村道口,那些农田、庄禾、树木,还有劳作着的村人,都就在她的视野里了。可以听到几声哩哩啦啦吆喝牛的声音。薅草的、耕地的、施肥的、点籽的,每个家庭都是一个单位,每个家庭,都按照自己的需求,各行其是。在这些人中,黑梅花终于也看到了自己的男人,还有麻子队长。看样子麻子队长已经得到了自己男人的真传,因为自己的男人已经在远处河边的地里了,他在那边蹲在地里,肯定是在薅草。而麻子队长,就在那边的排水沟里,排水沟掩去了他大半个身影,只留下个肩膀和脑袋在外面。显然,他在排水沟里一刻不得清闲,他几乎是在小跑着,把手中的那根棍子同时打在草丛上。黑梅花当然知道,逮兔子这样的营生是很累的,这样还要看你的运气好不好,运气不好,劳累了一天都没有收获,这样的事情,在男人陆阿华的身上也是有的。还有,麻子队长哪里是什么偏头疼,至少今天不是偏头疼,看他那精神饱满的样子就知道,他还是得了想抓兔子的心病。

结果今天麻子队长的运气还算是好的。黑梅花从村边回来,估计也就是十点的样子,麻子队长也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那里面鼓囊囊挣扎着的,就是一只兔子。麻子队长额头上汗水还没有干去,兴奋的完全忘却了奔跑的劳累,脸上的麻子似乎都放出了光彩。黑梅花见了,故作惊诧地说:“啧啧,这么短时间就逮回来了兔子,队长你真了不得。”

        麻子队长说:“是个辛苦营生,把人都累个贼死。”

        黑梅花走回灶间,找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来。麻子队长有些惊异地说:“想不到你黑梅花还会干这个。”

        “娃娃也生得,这个就不算什么了。”

        一刀子下去,兔子伸了伸腿,就不动弹了。

        把兔子吊起来,刀子衔在嘴里,三下两下地往下扒皮,麻利的动作不输给男人;开膛,一股很强的腥膻味扑鼻而来。麻子队长站在一边,看着满手血呼啦擦的黑梅花,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他想不到,平日里一个娇娇柔柔、满面含春的女子,面对血腥,却眼睛也不眨一下,简直有些粗鲁或野蛮。

        “不错,了不起。黑梅花,你这样的女人,哥喜欢。”

        像是轻薄的话语,但是麻子队长在心里,还是宾服了的。

        黑梅花把滴血的刀子,在麻子队长的眼前晃了晃。

        没有想到,黑梅花把兔子洗弄干净,刚刚泡进那盆冷水里的时候,麻子队长却从身后,一下子把黑梅花抱住了。

        “麻子,你这个畜生,快放开!”

        “还假装正经不是?你和李宝的事,当我不知道,李宝做得,为啥我就做不得?”

        黑梅花挣脱出来,脸红脖子粗地说:“你……你满嘴胡唚!”

 

十二

 

        太阳就是那吊在闹钟上的摆,一晃一天没了,三晃两晃,日子又过去了三两天。这天是宝丰的一个集日。宝丰就在河那面子,是个很大的乡镇,三天一个集日,都是红火热闹的很。黑梅花要在这个日子去赶集,是她早两天就想好了的,她想去购置一些餐厅里的用品,当然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去买一件花格子衬衫。宝丰那里,自从她开上餐厅以来,去的次数就相当的少了,主要是隔着一条黄河,交通是不方便的。她餐厅里使用的菜蔬、肉食,许多都是在本地买的,在乡上那里有一个菜铺子,但那菜蔬的种类就少得可怜了,主要是供应本乡的百姓的菜篮子,到了农家大地的菜蔬上来,那铺子的生意就惨淡了。所以,在生意旺盛的季节,黑梅花免不了,还是托人从河那边捎带些菜蔬回来。

着意打扮了一番,黑梅花走出屋子的时候,正好麻子队长站在院子里刷牙,听到门响动,他勾过头来,看一眼黑梅花的时候,他就惊呆了,那只牙刷放在嘴里,好半天都忘了刷动。黑梅花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想起那天麻子队长的轻浮,她故意扭了扭腰肢,从他的面前过去了。她要的当然就是这样的效果,往日里虽然也是打扮的,但毕竟是在餐厅里,至少衣服的穿着上,就要逊色很多。今天她的穿戴是最好的,平常里只有走亲戚家才会这样的打扮,比如这件圆领碎花衬衣,胸前还戴着一些配饰,也不知是什么物什做的,在阳光下还会发出炫目的光彩。裤子也是紫色的掐腰裤,腰肢、臀部,大腿,都能显现出很好的线条,半高跟的黑牛皮皮鞋,精致、亮眼;对分的头发,在脑后打了一个玲珑的发髻,眉毛用眉笔略微一描,就呈现出一付柳叶弯的形状来,本来自带粉色的脸蛋,也不需涂抹多少化妆品,就已经是那般艳丽了。黑梅花猜想,麻子队长看到她这副样子,看到她走过去,坐上李宝骑着的那辆摩托车上的时候,他一定很是后悔了的,就在昨天,是他亲口答应了的,由勘探队的一名队员,去顶替李宝一天开车拉水,让李宝用她家的那辆旧摩托车,带上她黑梅花到宝丰那里去买那些生活用品。果然,黑梅花坐上摩托车,李宝发动摩托后,黑梅花看到,麻子队长依然站在原地里,满脸醋意的,对着他们在发呆。

        过了黄河,还有二十里的路程,也不近乎。这里都是一些乡间小道,左转右拐的,不甚好走,不熟悉路途的,还会走岔了,多出许多路途,耽误许多时光。黑梅花记得,她在当姑娘的时候,有一次就走岔了,赶了个晚集。那时候,家里就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一过黄河,就得拧着屁股拼命蹬,在集市上买了物件,又得匆匆往回赶,赶晚了,就误了当日的渡船。那时候,日子是惨淡的,有时一只鸡,也会逮过去卖了,换些油盐酱醋回来,所以到宝丰去赶集,也成了她黑梅花必不可少的活动之一。现在当然好了,虽然她黑梅花赶集的次数不再那么多了,但往返都是搭人的摩托车的。此刻,她就坐在李宝骑着的摩托车上。过了黄河,她也不那么假模假式了,身子贴在了李宝的脊梁上,探出脑袋来,指点着通往宝丰的路途。李宝驾驶摩托车的技术,就如同他开车的技术一样老道,不消一刻,宝丰到了。

        宝丰这个地方,真正是商品的集散地。这里集市的形成,据说可以追溯到明清时代,那个时候,主要的生意就是皮毛,当然,牛羊骆驼的交易也很活跃,原因是这里的东、西、北,三面都被内蒙包围着,那里有的是草场,盛产的皮毛都是有名的,这样,本地也出了一些有名的商人,而“盛世魁、”“聚宝斋”这样的商号,在解放前就闻名乡里,现在的规模,又是从前没法比的。黑梅花还清楚地记得,她还是姑娘的时候,来这里赶集,渴了,到那卖水的摊子上,五分钱一杯的红茶水,在那些摊位上,大大小小地摆着许多方桌,上面摆放着的那些茶杯,续满茶水,上方罩着一块方玻璃,怕的是那些尘埃飞落进杯子里。卖茶水的都是一些小姑娘老太太,拎着茶壶在那里叫卖。现在这样的景象都早已经是记忆了,离着自己最近那一次赶集,才不过短短的一年,黑梅花就觉着恍若隔世一样,因为那条主干道已经拓宽了许多,两下里都起了小楼层,至于商品,像衣服、饰品、饮食、电子产品、农副产品,还有那古来就有的皮毛市场,林林总总,数也数不清。黑梅花相信,虽然李宝这些年走南闯北,像宝丰这样规模的乡村集市,他肯定还是很少见的。她确实看到他满脸兴奋的样子,就像他们当年在那个叫马家台子的集市上,他拉着她在摊点人流中穿梭,稍稍不同的是,她现在得有些检点,毕竟到了这个年龄,自己又是这样的惹眼,人群里认识她的人,说不定也是有的。结果他们在集市上穿了几个来回,出了一身臭汗,吃了一回“马蹄糕”,看了一回当地人的脱口秀表演。后来,来到衣服摊子前,李宝让摊主把那上档次的衣服,左一件右一件地拿来在黑梅花身上比划,最后由他出钱,买下来两件,一件雪青海魂衫,一件黛蓝素花装。李宝说,她黑梅花穿出这样的衣服,更显出那种水色。黑梅花幸福地、满足地听李宝夸耀自己,她很享受李宝在自己身上投资的那种感觉。然后,他们又买了许多水果,这样,等到餐厅的用品备齐,他们的怀里,衣服的包、水果的包、菜蔬的包、肉食的包,大包小包的,已经垒在怀里,抱也抱不住了。

        李宝抱了两包,黑梅花抱了两包,相跟着,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穿梭,也顾不得说几句话。但是这样的情景,很像一对过家家的夫妇。黑梅花一边走,一边不免发出一些感慨,自己那个男人,怎地就没法和李宝比呢?说他不懂风情也就罢了,可是她和他仅有的几次赶集,想起来,都是煞风景的。最让她伤感的那一回,她脚崴了,他说,那就歇一歇吧。她看他坐在那里,一副木头木脑的样子,懊恼的想哭。死人,你就不会哄哄我啊!女人都是需要哄的,别看她黑梅花平日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她的心里,还是脆弱得很。特别是他们刚结婚的那些年,光景并不是很好,她像一个男人那样在外面打拼,难免不受些委屈,男人却总是木头一样。这样的时间长了,她倒是慢慢也就习惯了。如今跟李宝在一起,黑梅花似乎找回了做女人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却让她委屈得想哭鼻子。

        来到摩托车前,放下包裹,李宝递上来纸巾,黑梅花接过揩了揩额上的汗水。

        “累了吧?”李宝关切地问。

        “还凑合。跟上你,哪一回还不一样。”

        “算了吧,那时候的你,恨不能整天让我扯着疯跑。”

        “也是,那时候我就认定你了。”

        “啥?”

        “认定你是我的男人。”

        “现在不是了?”

        “当然。”

        “你呀!”李宝说着,亲昵地在黑梅花的肩上拍打了一下。

        傍晚回来,黑梅花穿上那件海魂衫,故意在麻子队长面前走来走去,又给李宝抛一个媚眼过去。麻子队长直勾勾看了她一会儿,又酸溜溜地说:“黑梅花,你这样的女人,穿上这样的衣服,都快变成一条水蛇精了。”

 

十三

 

        这样的日子,似乎都很有规律。黑梅花每天早早地起来,依然要洗菜、切菜、生火、煮饭,服侍几个男人吃饭后,又去洗刷锅碗瓢盆。男人们各干各的,麻子队长吃过饭,就坐上勘探队的车出发了,李宝把那辆车拉满水后,也离开了餐厅。这样,剩下的时间,黑梅花依然会走出餐厅来,倚在门前发呆。不远处的麦地里,小麦又长高了许多,农人们开始给小麦除草,他们一个个把脸面捂在大大的口罩里面,背着喷雾器,一只手一上一下地按动,一只手摆动着喷头,让雾霁均匀地喷洒在植物的叶面上。空气中到处都飘动着除草剂难闻的臭味,对气味过敏的人,会响鼻连连地打喷嚏;然后,太阳西沉下去,归巢的燕子回来,呢呢喃喃地在院子里啁啾。到了晚饭的时候,村子里会传出母亲呼唤孩子悠长的声音。

        村人开始给小麦除草的时候,陆阿华也把自家那台喷雾器从房梁上摘了下来,放在院落里收拾。一年没用的喷雾器,里面都有了锈迹。陆阿华把那喷雾器盖子打开,扣过来,倒出里面的物什,又用清水洗了一遍,再装上水,试一试,看那喷雾头喷出很均匀的水雾来,就放心的,提溜上水桶农药,往地里去了。

        近十亩的小麦,说是不多,但要把那药剂打完,也是挺累人的。特别是有一半的农田离着水源还是有一段路程的,差不多有一里的样子,每年喷药,男人都是先从河里担水过来,然后再兑好农药,等到把麦地喷完,回到家里,脱下衣服来,黑梅花都会看到他肩上被勒出来的两条血红的印迹,心里也由不得酸酸的。此刻,望着男人的背影,黑梅花心里隐隐的有种灼痛了的感觉。男人这几天显然是在跟她闹情绪,整天黑虎着个脸子,本来不善言辞的他,就更有些沉默了。黑梅花有些心虚,如果搁在往日,她肯定也会还以颜色的,肉头,跟着姑奶奶,亏了你啊!可是现在,她就有点硬不起来了,心里还滋生出一丝丝的愧疚,毕竟男人对她也是惟命是从的,没有辜负过她。如今这么着跟她发生了冷战,这让黑梅花难免不芒刺在背,猜想男人一定是有了什么风闻。肯定是了,不然男人这样给她黑虎着脸子,就好没来由。她想起那天在宝丰的集市上,她和李宝有几次过分亲昵的动作,是有些招摇的,谁让她长得这么惹眼,在那么高的回头率中,说不定就有一个或几个认识她的人,闲话被添油加醋地放大,再流传进陆阿华的耳朵,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那个麻子队长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就在这个早晨,他坐进车里看黑梅花的时候,完全是一付幸灾乐祸的表情,然后“砰”一声关上车门,汽车就扬长而去了。

        但是黑梅花又皱着鼻子笑了。麻子队长是个什么东西,还有那些搬弄是非的人,他们有什么权利来干涉她黑梅花的事情。就说那些邻里们吧,当年她家落难的时候,有几个人正眼瞧过他们。后来她黑梅花活出个样子来了,他们却又妒忌得要死。他们这些人呀,就喜欢看你的笑话,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其实也是很可笑的,除了自以为是、自高自大外,也有那偷鸡摸狗之辈,却总是装出正人君子的样子,整天对着别人指指点点。哼!黑梅花很是轻蔑地哼了一声,顺手打死了一只在眼前嗡嗡着的蚊子。

        还没有到中午,麻子队长坐着汽车回来了。来到餐厅的院子里,还没有等车子完全站稳,麻子队长就跳了下来,满脸怒气地对着黑梅花说:“看见李宝了没有?这个婊子养的,死到哪里去了,这一回看我怎么收拾他!”

        黑梅花一脸的惊异:“咋地,没到山里去啊?”

        “哼,早跌进温柔乡里了,还把勘探队的事情当成个事情?”

        黑梅花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李宝的车子没有随着勘探队的车进山,耽误了勘探队的工作,这件事情,怎么说都不是小事情。

        黑梅花的心里,不免为李宝捏了一把汗。来到村口,看到西边,就在黄河的边上,那辆拉水车依然停留在那里,她的心才略微的有些放宽了,说不定就是车子出了什么故障。她随着麻子队长往河边走去,麻子队长依然气呼呼的,来到河边,看到那辆车,车门都还大开着,水泵早就停止了工作,有些凌乱地摆放在码头上。麻子队长对着四下呼唤了两声,没有李宝的回答,只有黄河里的水流翻卷着浪花的声音传过来。

        回身望望,黑梅花看到就近的农田里,邻居来福正在地里除草。黑梅花走过去,向来福打问李宝的消息,来福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黑梅花说,他来到地里的时间要迟一些,来的时候,就见那车停在那里了,却没有看见李宝的身影。

        黑梅花回到河边,有些惆怅地对麻子队长说:“肯定是车子坏了,说不定李宝去买零件了,马上就能回来。”

        麻子队长抽完了一支烟,跳上驾驶室来,看到车钥匙还在上面。他一打马达,引擎发出一阵欢快的声响。麻子队长说:“不管他了,勘探队的工作要紧。”他亲自驾驶着那辆拉水车,一溜烟地往山上去了。

 

十四

 

        这个傍晚就是这样,是有点燥热的。黑梅花的心思也完全不在厨房里了,炉火旺了起来的时候,她又把它压住;菜也切好了一半,但是刀法,就全然不似她黑梅花的刀法了。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子里转腾了两圈,就走出来,对着公路张望,又对着河边张望。公路上人是有的,但那不是李宝,河边也不见李宝的身影。男人回来了,他一付有气无力的样子,放下喷雾器,在院子里就扒下湿漉漉的衣服,可以看到他肩上那两道勒得血红的印子,还有脱落了皮的迹象。他就那么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里闷着头抽烟,也不看一眼走过来的黑梅花,从他身上发出了难闻的除草剂的味道,在院子扩散着,黑梅花捏着鼻子走开了;接着走回来了儿子,他也低着头,闷声不响地从黑梅花的眼皮子走进屋里去了。在儿子推开房门的那一刻,黑梅花听到了几声汽车喇叭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过来,她知道,那是麻子队长他们回来了。

        麻子队长一跳下车,就咋咋呼呼地喊着:“李宝回来了没有?这个婊子养的,把勘探队当成他们家了,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流民习性。”

        黑梅花的脸上阴郁的想哭,她求助地把眼光投向麻子队长,这个时候,这个人才是主心骨。麻子队长的眼光在黑梅花的身上上上下下地睃巡了一遍,似乎要从她的身上,搜寻出什么端倪来。可是这一看,麻子队长那气哼哼的样子就泄了,眉头蹙了起来,脸上的那几星麻子,仿佛一瞬间也挤到了一起,越显得晦暗起来。

        “或许是哪个狐狸精给勾魂了吧,婊子养的在走桃花运。”麻子队长显然是也有些心虚,他这样说,其实是在安慰自己。

        黑梅花煮饭的时候,完全的心不在焉,把菜都炒糊了。饭菜端上来,麻子队长只吃了两口,就又蹙起了眉头,把筷子放下了。这个傍晚屋子里很安静,除了麻子队长,除了陆阿华和小宝,再也没有进来其他人。陆阿华只管低了头吃,他刚刚洗了澡,头发还湿漉漉的,不过,肯定也出汗了,黑梅花知道自己的男人,喝凉水都要出汗的,别人都是额头上出汗多,可是陆阿华燥热起来,鼻子上都是细密的水珠,即便冬天也是这样;而且,看他黑虎着脸子的样子,就知道他依然是要和黑梅花冷战了。果然,吃完饭,他把碗筷往旁边一推,目不斜视着,径直走掉了。黑梅花拉亮了电灯,她走过去收拾碗筷,看见麻子队长解开了衣服上边的两颗扣子,露出了胸脯上的护心毛。麻子队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她,抓起桌子上小宝的一本书来,烦躁地噗嗒噗嗒扇着凉,然后又起来踱步,他的影子在墙上闪动,时大时小地变换着角度,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模糊起来。

        连麻子队长都成了一只无头苍蝇了,黑梅花的心里,就越发的乱了起来。她放下碗筷,一下子跌坐在一边的凳子上。都这个时候了,李宝还没有消息,莫非会出什么意外?想想那滔滔不绝的黄河水,黑梅花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一直到墙上的闹钟敲了九下,几个人才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往常的这个时候,黑梅花已经把餐厅收拾妥当了,乡下的馆子,一般到这个时候,就鲜有人来了。然后,时间尚早,她就找一付纸牌来,和麻子队长,还有李宝玩一种叫捉老麻子的游戏。麻子队长玩牌是挺刁钻的,几乎能记住打下去的所有的牌。而且,那些天他的手气也是好得了得,差不多就是常胜将军。他们的赌注,是往输家脸上贴纸条子,后来,是打皮条绺子,就是赢家用了两根手指,去抽打输家的胳膊。麻子队长当然觉得他得了一个便宜,他赢得多,但是让他过瘾的,不是他打了黑梅花多少下——那柔弱的胳膊,他怎么舍得下狠手呢?让他高兴的是,他赢了以后,就有了用他的一只手,去抓黑梅花的那只手的机会,黑梅花的手是这样的柔软、细腻、白嫩,麻子队长握着,像是把玩一件精美的玉雕一样,爱不释手,简直有一种如醉如痴的感觉。黑梅花和李宝心照不宣的,他们当然是同盟,遇着麻子队长偶尔输一回,他们就往死里抽。特别是李宝的那两根手指头,修长而有力道,抽打到麻子队长的胳膊上,啪啪有声,麻子队长的腕子上很快就红了一片。每当这个时候,黑梅花真是兴奋得有些手舞足蹈了。麻子队长脸上也露着笑,他说看着美人这样快活,就是把他的腕子抽断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今天的情况,就是另一个样子。麻子队长终于沉不住气了,不见了李宝,可不是一件小事情,真正出了意外,这个责任谁来担当。他叹着气一闪身走出了餐厅,走在黑夜里了,黑梅花知道,他那是要到派出所里,去反映一下这里的情况。

        派出所的干警很快就来了,两个人,都已经到了中年,结局也只是问询了一些情况,仅此而已,一切需要等到明天来探究个明白。但是那两个警察临出门的时候,都把眼光落在了黑梅花身上,那眼光,很犀利的,像刀子一样让黑梅花寒战。

        晚上黑梅花睡觉都不敢关灯,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可怕的念头,都一股脑儿地冒上来。她脱了衣服,悄悄地钻进了男人盖着的那床被子里。男人背对着他,他显然是不待见她,黑梅花知道他那死牛筋的脑子,她试图和解。她把头偎在他的肩膀上,把手从他的腰肢上伸过去,一双玉指在他的胸腔上摸索。男人终于回过身来,一把搂住了她,搂得那样紧,仿佛一撒手就会失去。后来,男人坐起来,灯光下,她看见男人的那双眸子,有些贪婪地在她身上梭游,他的手也没有闲着,眼到之处,手就滑向了那里,从她莲藕一样的腿上,到她丰腴的乳房上,一直到她的脸上。后来,他的手停留在她的脖子上,就不动了。黑梅花闭上眼睛,一会儿,一滴眼泪已经从眼角溢出来了。她就像一只挨刀的鸡一样,有些软弱无力,此刻,她的命运就掌握在男人的手里,只要他那只手一用力,她就可能一命归西。他有的是理由,而她确实背叛了他。可是,这样的一刻钟后,男人把手移开了。她大约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他对她这样玲珑的女人,是有些哀怜的,恼恨也必不可少。

        “你知道,这个叫李宝的人是谁吗?”男人终于开口,语气有些怪异。

        黑梅花一骨碌翻起身来,难道自己的男人,还会比她黑梅花了解自己曾经的恋人?

        “这个人,就是哥老会的四爷李不仙的孙子。”

        这个,黑梅花当然也知道,如果不是有这个原因,她黑梅花应该早就是李宝的女人了,而不像现在,躺在他陆阿华的怀里。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哪个故事?”

        “就是那个哥老会的头子霸占尤二奶奶的故事。”

        “记得。”

        “你知道那个尤二奶奶是谁吗?”

        “谁?”

        “那是我奶奶。而这个哥老会的头子,正是李不仙。”

        “啊……”黑梅花觉得自己有些蒙圈了。

 

十五

 

        当然记得,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男人给他讲的一个故事。男人讲故事的技巧是拙劣的,但是故事的本身,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以至于黑梅花这么多年都不能忘却,不但没有忘却,还把那个尤二奶奶,演绎成了一个那么丰富、那么完美的形象出来。这个故事的开头应该是这样的,那也是在三月的一个日子里,头一天的一场透雨之后,空气是湿漉漉的。这个早晨,雾气已经是很重了,一间土屋的木门吱扭一声响,门开了,走出的这个人,她就是尤二奶奶,确切地说,这只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农家媳妇,穿着一件缥布褂子,脚蹬三寸金莲。这个女人,有着一张让人一眼难忘的瓜子脸,水嫩的皮肤应该不亚于她黑梅花,面相是极秀美的。道路有些泥泞,她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子,一步三摇地走。在她的前面,就是那条大河了,河上面的雾气更重,逶迤摇曳着,看也看不透。河水哗哗地奔涌,激流之上,水花翻卷,真像河底有无数鬼蜮在那里作祟。在岸边,泊着一条大船,在雾中依稀能看到那高耸着的桅杆。女人走上船来,叫了几声铁蛋,从船舱的出口就探出几个脑袋,扑棱着一双双眼睛对着女人看。走出来的这个男人,他就是铁蛋,壮壮实实的一个汉子。女人把臂弯里的那个竹篮子递给了他,男人接过来,看到了一双布鞋,还有一些馒头,几个煮熟了的鸡蛋。

        等待雾气散了的时候,望过去,黄河里远远近近的,就有了几只大船。那时候的漕运,还是很兴盛的,附近几家大户,都会养一条大船的,除了把外地的商品运来,还要把本地的货物运出去,离开了船,是不行的。本地久负盛名的物品,除了皮毛,还是饲草,到了三月之后,远地牧区的饲草接济不上了,这里的饲草就派上了用场,这时候的河道上,那船上高耸起来的像房子一样的草垛子,就显得很是壮观了。李不仙在地方上算得上头脸人物,在哥老会也是有座次的,养一条大船,就不是什么稀罕事情。至于船工,都是那个年代靠着走河路挣点钱养家糊口的汉子,这样的人,在黄河两岸,一抓一大把。

        雾气一散,他们的这条大船也就出发了。老艄公站在高高的草垛子上,扯着嗓子“嘹——嘹——”地喊起了开船的号子。这是个精瘦的老头,年岁应该在六十上下,皮肤黑得赛过泥鳅,有的是一身好水性,他一双暴着青筋的手把着船舵,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笃定地瞅着河道。只要是顺水,船工们都还是清闲的,用不着拉纤,除非逆水。逆水的时候,看吧,那岸上一字摆开的,就是纤夫,一个个佝偻着早就晒得黝黑的脊背,吃力地前行。当然,如果有顺风就好了,这时候大船会扯起风帆,船工同样能落得清闲,坐在船上,听船头踏浪前行的声音,也是一道风景。铁蛋在这条船上做活,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跟其他船工没有什么两样,他有一副敦实的身板,除了在水里灵活的像一条鲤鱼,上了岸,老实的像个木头。

        那一次,他们的大船在后套卸下饲草后就返航了。虽然是空船,可是对于拉纤的船夫来说,也不是轻松的营生。船到石嘴子的时候,突然枪声大作,从山头后面蹿出一彪人马来,一个个怒目圆睁,露出狰狞的面相。原来他们遇到了劫道的土匪。船夫们根本就没有反抗,就被土匪把船劫了。土匪们没有从船上搜到他们需要的钱财,因为船上的交易,都是和当地的商号结算,土匪就把船夫当做人质,以此来要挟船家。到了晚上,船工们都被关在一间不太大的旧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外面,一个土匪荷枪实弹地在那里站岗。

        铁蛋当然也被关了,胆战心惊地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约莫五更天,一轮圆月从那天窗上照进了光亮,这束光亮提醒了他,必须要逃,只要逃出去,就有了希望。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得以施行,他让同伴们帮衬着,终于从那天窗上翻出了身子。他从那房子上往下出溜的时候,却没有想到,墙下熟睡着的一只狗,被他踩到了。疼痛难忍的狗拼命狂叫,声音在黑地里回荡,也招来了门前站岗的土匪,于是土匪边叫边撵边开枪。铁蛋一路狂奔,来到大船前,找来菜刀一刀砍断了缆绳,然后扯起风帆,往河道深处驶去。

        那年春天一个阴风呼啸的日子,铁蛋回到了家中。他在炕上一躺就是五六天,仿佛才缓过神来。李不仙来了,这个在哥老会里坐有交椅的汉子阴阳怪气,他那三角眼刀子一样先是盯住了尤二奶奶,然后又盯住了铁蛋。他当然有些不相信,自家的大船在河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顺风顺水,偏偏在铁蛋到来的这一年出了问题,这里面是不是有猫腻。这当然不是一件小事情,不是他李不仙破了财,赎回那十来个船工那么简单,这件事情简直就是折了他的彩头,让他在方圆百里丢尽了脸面。在他的无端的怀疑找不到一丝丝证据的时候,这个哥老会的四哥终于恼羞成怒,仗着腰杆有的是银子,疏通了衙门的一干人等,在那个清冷的早晨,铁蛋被县衙的皂隶带走了。

        铁蛋坐了大牢,尤二奶奶简直有点抓瞎。她先是变卖了一些家产,到县衙去打点,却是枉然。别人给她出主意,这件事情,完全因四哥李不仙而起,只要她去求求李不仙,应该或许有希望的。但是尤二奶奶全然没有想到,她这一去,简直是羊入虎口。

        依稀的,黑梅花似乎看到了那个日子,看到了那样的场景,看到了那个踩着三寸金莲的女人摇摇晃晃地从李不仙家中走出来,往河边走。黄河波涛翻腾、暗流涌动,这个女人却只是跌坐在黄河边上,号啕大哭了一个晚上。后来人们再次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动人的脸蛋完全是一副憔悴的模样,迷人的眼眸也失去了以往的色彩,笑颜自此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她最终没有走上绝路,是因为她肚子里已经有了铁蛋的骨肉。

        半年以后,孩子降生了……

        黑梅花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抵御着这样一个故事的结果,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幻。不可能,不是的,那个孩子,那怎么可能是陆阿华的父亲……

 

十六

 

        事情很快就在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人丢了,李宝这么一个大活人,平白地怎么会消失呢?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警察第二天准时进入村庄来调查,走访了许多人,依然是没有半点线索,该怀疑的人一一都排除了,最后,所有的目光齐聚黄河。是的,车子在河边,钥匙都在车子上,人却没了,这只有一种可能,人掉进了黄河,被水鬼拖走了。于是一干人纷纷往黄河下游走去,希望在哪里能有所收获。警察还征调了渡口上的这艘驳船,包括麻子队长、包括警察,也包括黑梅花和她的男人,都在这条船上。开船的小哥站在高高的塔台上,脸鼓得像个包子,一双看惯了河道的眼睛,不用睁很大也有光彩。船底踏浪啪啪作响,黑梅花的脸绷得紧紧的,那啪啪作响的声音,简直是有物什抽打她的心在发出声响。

        驳船往着下游,行驶了差不多有八十里的路程,估计李宝真有什么意外,也不可能飘下来这么远的距离。船又朝着上游逶迤前行,依然还是没有其他收获。傍晚的时候,驳船靠了岸,黑梅花拖着疲惫了的脚步,昏昏沉沉地往家里走去。也就是这个晚上,麻子队长搬出了她的家门,和他的那些队员们住到了一起。

        后来的两天,大家依然没有放弃寻找,可是李宝全然已经人间蒸发,没有了半点消息。

        这天天色阴沉,从早上的时候,就有很低的云头从西天压过来,不消一刻,就阴云四合。空气都是沉闷的,让人感到压抑。远处的闪电,像是一条条飞舞着的火蛇一样,生生不息。雷声渐渐地也滚过来了,起先像是一个碌碡滚过了大桥,后来,声音渐近渐大,终于,一道闪电从西边划到了东边,把黑云霎时烧成了火红,村庄的墙壁都照的通亮。接着咔擦的一声炸雷,就在头顶炸响,震得许多人耳根子都嗡嗡作响,看时,村口那棵高大的杨树已经被滚雷拦腰劈成两截。这一声雷,让几天来惶惶着的人心又增加了些许的恐惧,接着,噼里啪啦的,下起了雨来,整个世界迷茫成了一片。

        一直到下午,西天才有了红韶色。云退却成一团一团的棉花状,翻卷着往南天飘去。偶尔还会飘下几星雨丝。地上汪了许多的水,空气依然湿漉漉黏糊糊的。黑梅花走出餐厅来,依然如往日那样,把身体靠在了墙角,她的眼睛迷茫混沌,脸色煞白,头发也有些凌乱,完全没有了往日那楚楚动人的风韵。这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的影子,披着斗笠往村子里来了。这个身影她认识,是常年在河道里打渔的阿三。因为开着餐厅,时常要从阿三手里买些鱼过来,所以很熟的。阿三五十岁的人了,精瘦,平日里走路磨磨蹭蹭,要踩死蚂蚁的样子。可是今天,就像后面有一只狼撵来了一样,在泥泞里走得飞快。很快地,阿三来到了黑梅花的近前,他几乎是气喘吁吁语无伦次地对着黑梅花大声说:“快,快,找到了,那个叫李宝的司机,就在河里。”

        黑梅花的身体栽了两栽,差点栽倒。她抓住阿三的衣领,绝望地问道:“是他吗?”

        阿三疑惑地望了望黑梅花,然后把头点得鸡啄米一样。

        黑梅花跟着派出所的人,在阿三的指点下,在泥泞的河滩地上磕磕绊绊地走。雨停了以后,河道里是有些空濛的,强劲的北风,让河水翻卷着水浪,窸窣有声。终于看到了那个滩涂,渔夫阿三的小船就停泊在那里,在小船的下游,就看到李宝的尸体了。黑梅花踉踉跄跄,腿早就酸成了一副麻杆杆。来到近前,看到那已经被河水泡得变了形的尸体,喊了一声“李宝,”一下子栽倒在滩涂上,泣不成声,眼泪滚落如断线的珠子。

        终于有了结果,两个警察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的结论是,可以排除他杀,是李宝自己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一般都是这样,落水的人都会抓紧河底的淤泥的,等到尸体被水泡肿胀,往往就会自动浮了上来。而刚刚那一声炸雷,也是李宝的尸体迅速浮出水面的原因之一。

        是渔夫阿三把李宝的尸体弄到岸上来的。

        李宝的家人要把李宝的尸体运回去的这一天,黑梅花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到了李宝挺尸的地方。她第一次看到了李宝的女人,这个女人,北方女人特有的这种高大粗实的身材,一看就是个泼辣能干的女人。细看之下,倒也长得挺不赖的,圆润的下巴,高高的鼻梁,颧骨突起,眼睛深邃,头发染成棕色。只是,她显然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头发是有些蓬乱的,脸色惨白,眼圈哭得发黑肿胀。在她的身边,那是她的孩子,看起来,跟小宝差不多的年岁,只是比小宝结实许多,样子很像李宝。孩子一直在嗡嗡嘤嘤的哭,黑梅花想劝他们几句,她走上去先是对孩子说:“孩子,不要再哭了,伤了身子。”又劝李宝的女人:“嫂子,你也要节哀。”可是她说着的时候,自己又忍不住的,心酸的嘤嘤地啼哭起来。

        是的,黑梅花怎么能不伤心呢?从嫁给陆阿华的那天起,生活对于她黑梅花来说,就成了一张白纸。她强作欢颜,简直是把生活当成了一种游戏。李宝来了,失去音信十几年的往日情人,突然鬼使神差,来到了她的身边,是他让她重新燃起了炽热的激情,让她觉得时光恍惚又倒退了二十年。可是,这一切似乎只是一个幻象,似乎一阵风,把这一切都吹走了。这几天她噩梦连连、形容憔悴,根本无心搭理家里的一切。李宝的这一离去,她的心死了。

 

十七

 

        站在院子里,黑梅花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道风景了。就这么短短的几天,她发现自己在加速地衰老,除了眼角上的皱纹增多,依稀的,头发上好像也添了几根白发,如果不是天生的皮肤的白皙,她估计,自己跟那些同龄的村妇没有什么两样。她整天阴郁着脸子,心事重重。男人也不再搭理她,这几天,男人跟她的矛盾完全明朗化。对于她为了完全与这个家庭无关的一个男人死去的那种悲哀,男人当然无法接受,况且这个人的家庭还和男人的家庭,有着那样的一种背景,有着那么多的恩恩怨怨。其实,就是一个傻子也能看出来,她跟李宝的那层关系,不只是人们传说的暧昧那么简单了,陆阿华当然不是傻子。黑梅花也完全没有想到,往日里唯唯诺诺的男人,突然间变得有些强悍,有些固执,完全成了与往日陌生的两个人。她不管,即便男人洞悉了一切,那又怎么样呢?

        餐厅里的生意,走了麻子队长,就不那么景气了。偶尔过来的几个人,兴趣也已经不在她黑梅花的身上,他们喝着茶水,谈资依然是李宝,甚至有人还演绎成了另外一种版本,简直和神话故事一般。这些天,与她黑梅花有关的一些绯闻也是有的,也有那邻居,对着她交头接耳、指指戳戳,她只当没有看见,全然不放在心里。清闲的时间多了起来,有时候她也走出村子,到田地去走走。麦子正在发了疯地生长,满世界都是一片碧绿了,万物都在按照自己的规律在运行,一个人的失去,似乎与这个世界无关。

        河边她是不去的,看着那河水,会勾起她无尽的心酸。

        这天麻子队长他们早早就收工了。看样子是发了工资,车子在餐厅的门前停下来,除了下来麻子队长,许多队员都跳下车来了,满脸都是兴奋的表情。涌进餐厅来,落了坐,麻子队长开始点餐。他把一支烟斜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着,眯缝着眼睛,点了几个凉菜,几样热菜,又要了几扎啤酒。餐桌嫌小,勘探队员们就把两张桌子一拼,组成一张大桌子,然后围成两拨。黑梅花把茶水给他们放在桌子上,让他们自便,就往厨房去了。男人也不知到哪里去了,这两天他就像是一个魂不守舍的野鬼,有时也到外边喝酒,很晚了才回来,黑梅花当然不搭理他。她开始炒菜的时候,麻子队长进来了,问要不要他给帮忙,黑梅花连忙说不用。发生了李宝这件事,麻子队长已经老实了很多,在黑梅花面前,连一句打情骂俏的心思也没有了。

        勘探队员们喝酒吃菜的时候,黑梅花就站在他们身边,不时地给他们倒着茶水。她看到他们那很好的兴致,心想这李宝走掉才几天,似乎李宝的离去,并没有让他们留下什么遗憾。她听他们谈论起一件事情来,说是在防洪堤坝那里的那个醉鬼,怕是今夜要死了。黑梅花听得云里雾里的,就向麻子队长打听。麻子队长把脑袋从酒桌上抬起来,回过头来饶有趣味地给黑梅花解释,满嘴的酒气直往黑梅花的脸上喷。麻子队长说,早上他们经过那个防洪堤坝的时候,就看见那里爬着一个人,下午回来的时候,那个人还趴在那里,估计是醉得不浅。麻子队长看看天色,就叫把车辆停了下来,他走过去,看到那个人确实是醉了,身上脸上满是泥巴,哼哼着,从嘴里往外吹着气泡。麻子队长看到附近的砖厂,就走过去了,告诉那里管事的,说是他们的一个工人喝醉了,就躺在前面的那个堤坝上。那个管事的是个四川佬,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说醉了吗?醉就醉吧,看是谁,待我慢慢查查。麻子队长满肚子憋气,他想慢说他们的人醉了,就是死,干他鸟事,就回来了。黑梅花终于听明白了,心想砖厂离着这里那么远,差不多有十里路的样子,李宝的死都没有让勘探队的人留下太多悲哀,那里的人,确实干他们鸟事。她给他们续了一次水,就出去了。

        夜里黑梅花睡得早,她觉得身心都有点疲惫。半夜醒来,发现男人的被窝是空的,就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又睡了。次日男人还没有回来,黑梅花依旧该干嘛就干嘛。夜里依然不见男人的影子,黑梅花的心里就有些不踏实了,辗转反侧的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不得不安顿好儿子,踏上了去寻找男人的旅途。

        她走了好多地方,除了就近的朋友家里,还包括男人的一些重要亲属家里,包括县里的、市里的车站,向人们打听见没有见过她男人长相的这么个人。她又绝望、又悲哀、又气恼,没想到陆阿华这一次给她玩真的,而且玩得这么决绝,他人间蒸发,没有给她留下一丝痕迹。最后,应该是在第十天的时候,她不得不报了案。

        做笔录的那个警察,听到她的报案,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感到脊背有些发凉,好像是她杀了亲夫一样。见他那个样子,他给她倒上一杯茶水,让她冷静。警察给她讲了一件事情,说是十天前在砖厂附近死了一个人,起先大家以为他是喝酒过量醉死的,其实不是,其实是喝了农药自杀了的。虽然时间节点一致的,不过那个人应该绝对不是陆阿华,毕竟是乡里乡亲的,怎么那么多人都对死者不认识。公安局已经向外发出了通告,因为没有家属前来认领尸体,就暂时先把死者埋了。不过最重要的遗物都留下来了,除了衣物,还有一把摩托车的钥匙。黑梅花的脑袋嗡嗡作响,她强压住自己的心跳,让警察把那遗物拿来她看。警察领她到贮藏室,打开了一个柜子,拿出一个袋子,当警察把一把钥匙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她一下子烫着了一样缩回了手,那把钥匙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没错,那把钥匙,就是她家那摩托车上的钥匙,旧得有些发锈,她认得钥匙环上带着的那个流苏,红的,那是那一年新车接到家后,她特地从宝丰的集市上给买的,安在了上面,现在那流苏也已经有些发黑了。黑梅花两眼一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陆阿华的尸体,被警察埋在不远处的一片滩地上,起了不太大的一个土堆。按照乡俗,照例是要埋进祖坟的。启坟的那一天,天气有些阴沉。黑梅花混迹在人群里,她已经不再流泪,她已经流了过多的泪。她看着挖坟的锹起起落落,看着土被翻在了一边,前面显出了一个不大的坑。她想起了李宝的影子,她想李宝如果不突然出现在这个村子,不出现在她的面前,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这一系列事情了。如果李宝不住在她家,或许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说到底,这简直就是一种宿命啊!这么多天,她一直伤感、悲哀、苦思冥想,其实在终于看到警察拿出她家那把摩托车钥匙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就里。当然伤感还是有的,不为别人,为自己。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死了,都是自己亲近的人。或许,整个事情,并不是那么蹊跷的,只是,许多人都还蒙在鼓里,这些事情,大概有些人一辈子都解不开,就像一个谜一样。不过,现在,至少她一个人想明白了。

 

 

 

 

 

白远志

 

1

 

        女主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四五的样子,兴许还要年轻个一两岁。嫁到这个庄子后,婆婆家分给她这块地,开春男人外出打工,这块地就得她一个人弄。在所有农活中,锄草就不是一件轻松活,不但耗时耗力,有时候还不见功效。套里滩乡民发明一种锄草工具,废旧自行车改制的,带一只拖轮,能一次性擦着两边植物根系铲过去。就那么向前铲出去,再往后拖过来,一退一进,把行间里已经长出来或正在发芽的草统统铲掉。为锄草这件事,婆婆曾经不止一次手把手教过她,给她讲解为啥要进一步退一步,退,其目的就是要把已经铲掉的草使之倒转、悬空,最好让草根被太阳暴晒,抖落紧抱在根系上的泥土,这样,草才能彻底死掉。若不把根系上的土抖落,晚上夜潮夜露滋润,草就会挣扎着活过来。尤其遇上淌水,大水漫灌,很多看似像是已经死掉的草就会很快活过来,并茁壮成长。

        婆婆一边讲解,还很麻利地做了几个示范动作,那力道那娴熟技艺简直无可挑剔,锄得极为细致,绝不让其漏掉一棵草芽,还顺手间掉几棵不在位置的玉米苗。年轻女主人脑子里竟然冒出一种至今都让她十分奇怪的念头:要是婆媳二人打架,她未必就是婆婆对手。至今她也想不通,她缘何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婆婆那天并没有立刻走,而是帮她干了大半天活。其实她并不乐意跟婆婆一块干活,婆婆力气大,干得又快又好,女主人倘若仍然采用慢慢悠悠的方式那是肯定不行的。而她要紧跟婆婆的速度就会气喘吁吁,感觉气力瞬间就被消耗殆尽。婆婆干活生猛,把媳妇远远落在后头,给媳妇一种无形压力。

        有关锄草,婆婆曾经笑着奚落她,你是在跳舞,姿势很中看,可就是草没锄干净。一提起跳舞,媳妇脸上就有点挂不住,老感觉婆婆这是在故意敲打她。庄子距离城里少说也有十来八里,她最近几乎每天晚夕都要出去跳舞,刚刚组建起来的几个铁杆闺蜜,其放浪形骸令她吃惊,用老辈人话说就是一点逼脸都不要。当然,她坚信婆婆肯定不会半夜三更上街偷偷跟踪媳妇的。但婆婆咋就会把锄草说成像跳舞?这让媳妇琢磨了好几天。没人时候她试着做了几个锄草动作,这咋就像跳舞?一个是在地里推着带拖轮锄草工具锄草,一个是在夜总会放纵,婆婆咋就把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联系到一块呢?最终,媳妇认为婆婆肯定是已经听到了点啥,要不然她一个乡下老婆子咋就能像艺术家那样,把锄草形容成跳舞?媳妇一边琢磨,一边在想更好的对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来。有人说现如今的媳妇和婆婆都是天敌,她对此并不赞同。大多数媳妇都是娶回来高高在上的公主,这倒是实情。她没有享受过那样的“待遇”,公平起见,她认为婆婆还算好,只是策略地、善意地提醒你。媳妇能把婆婆的一句奚落仔细解读好几天,并且拿她那几个也算是闺蜜的朋友做了比较,心里产生了一些愤懑。人家大红袍把男人使出去打工,自己在街上明目张胆地会情人。光她知道一开春到现在就堕了两次胎;人家小兰翠命更好,婆婆出钱在街上买楼让人家住,男人在外一次就能承接一栋大楼的电力安装;现在娃上初一了,不带管了,人家小兰翠天天是白天打麻将,晚夕跳舞,那叫一个爽,简直让人羡慕死了。高兴了,还能把身边那些哈巴狗一般的男人招来,散散闷骚,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人家小红帽也是不简单,自个学了驾照,婆婆筹钱,情人上贡,一辆崭新红色雪佛兰,简直羡慕死人!我算啥,当初为娃上学才在镇街上租房子,婆婆左推右拦,还敲打说多少乡下媳妇只要一上街就学坏了!现在想想多可恨呀。我学坏了么?我奔了么?媳妇一个劲在内心跟婆婆吵闹,委屈、怨愤的表情也悄然挂在了脸上。猛地听见有人叫她,仔细一瞧,婆婆立在她跟前,手里握着锄把,正在给她示范,还弯腰把她脚下没锄干净好几棵草拔净。媳妇惊得一下子走出虚拟境界,脸红耳热恨自个没掌握。她嘴里小声念叨一声,妈……婆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惊讶且疑惑地瞪着她,极想看穿她此刻内心所想所思。幸好婆婆没再往深里探究,而是嗔怪地说她肯定是早晨没吃饭,看,干不动了吧!走,回家做饭吃,再睡上一觉就有精神了。于是婆媳二人相跟着回家了。

 

2

 

        公爹拦着一群羊,地里的活都是婆婆一个人在弄。再加上鸡、猪、鸭,已经够她忙得了,现在还要来操心她玉米地活干得咋样,不是一般的过问,而是一来就相帮着干。有时候媳妇也还能想想婆婆这诸多的好来,单就吃喝而言,婆婆和公爹都很大方,腌制好的猪肉和新鲜羊肉,随时宰杀的鸡肉几乎是四季供。并且每次都是做熟了,分装好,单等媳妇回来拿。因此,媳妇在城里租住的屋子里,冰箱总是有各类肉食。单就吃喝这一项,省下她许多开销。有时候大红袍和小兰翠几个来家蹭饭吃,打开冰箱总会惊得张大嘴,馋得要死要活的样子,这就让她生成不小的优越感。她们夸张的表情,她们馋诞欲滴的样子,都会成为她得意洋洋的资本。

        天哪!这么多好吃的。

        都是你婆婆给的?

        不大可能吧?

        这就难怪你丫头对婆家忠心耿耿!

        我要是有这么好的婆婆,我也不会跟婆婆扯!

        于是,她就用这些从婆家得到的各类优质肉食做出饭菜请她们吃过几回,再加上她比较好的厨艺,大家一致认为还是有个像她这样的婆家好。因为她们整天跟着那些现世报男人们下馆子,早把饭馆的饭菜吃腻了。

        玉米在超过人胯骨那么高就一天一个样,你要是天天来,就会感觉到它天天都在长高,这个时候也还不到淌水的时候。它和别的庄稼不一样,前期一个劲让它犒水,目的就是让它发展根系,而不是长个头。等到叶片外翻,形成喇叭口状,草也锄干净了,就可以施农药施肥,紧跟着就是淌水。这是玉米第一水,很关键很重要,一些会务营庄稼的人基本上就把玉米地里的活全部干完了。以后的玉米就单等着淌那么几水也就到了成熟期。后面这些活,有时候她要是撒懒不想来,就给婆婆打声招呼,婆婆基本就代劳了。

        又一个近午时,天上的太阳一个劲炙烤着,半人来高的玉米叶子也渐渐打起卷,蔫不拉几失去早晨那种活泛劲。每天到这种时候,媳妇早就回了城,要上一份凉皮,等着和女儿一吃,娘俩回去就睡午觉。女儿睡一会自个就去了学校,剩下她就能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多快要四点钟了,才忙忙起来,收拾收拾往十里以外地里赶。但今天不行,婆婆还没走,还在帮她干活,她咋好意思这么早离开。要是走也能找到借口,芳芳马上要放学了,她得赶紧回去。但她还有个“企图”没有达到,那就是借女儿芳芳要报舞蹈兴趣班得跟婆婆要学费。有了这个企图她就要给这个企图留有实现这一企图的时间和要采取的策略,于是她决定给芳芳打电话,让她自己在麻辣烫店随便吃点,她可能要跟奶奶干到很晚。果然,婆婆就问她不回去能成不,芳芳一个人行不。她就会说芳芳都五年级了,又不是才三岁。婆媳两人相跟上往家走,媳妇推着电动车要捎婆婆,婆婆说,不坐,我又不是走不动了。你先回,伙房钥匙还在老地方。媳妇笑了笑说,干脆陪妈走吧。婆婆故意板着脸问:怕不是陪陪这么简单吧!快说,我孙丫头的脸面值多少钱?媳妇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妈,啥也瞒不住您。靖江挣回来钱我哪里敢动,存了死期。过两年买个大房子你们也好去住。这不是芳芳要报兴趣舞蹈班,学费不够,你看家里能……婆婆媳妇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家走。婆婆说,孙女子花这个钱我乐意出。再说了,我跟你爹攒多少钱我们又带不进棺材,还不是你们的。唯盼你们能把小日子过好,我们就知足了。我担心的是、你跟芳芳住城里千万不敢让娃学坏了。如今这社会,乌七八糟的,乌烟瘴气的,听着都让人起鸡皮疙瘩。再者说,芳芳也不小了,你们就不考虑再生一个?这话媳妇听着心里不舒坦,婆婆总是采用打黄牛惊黑牛的方式来数落她,明着是怕孙女子学坏,实际上是在敲打她,钱可以给你花,但你必须给我小心点,到时候我可饶不了你。至于生二胎,她跟靖江也商量过,已经列入今年计划里,于是就只提这件事,婆婆闻听果然很激动。婆婆公爹内心那点小九九她岂能不知,还是在男孙子上打转,打得是后继有人这张牌。当然,从媳妇内心来讲,只要婆婆能隔三差五地给钱花,挨这么几下数落也无妨。况且住进城里以后,她总觉得低人一等,究竟比别人低在啥地方一时半会还说不上来。就拿大红袍来说,出手一直都很大方,让她很纳闷,大红袍男人咋那么能挣钱。跟她们交往这半年,每次都是大红袍请她吃饭,而她想是不是自己也该回请个一次两次,但大红袍不让。大红袍要么是惦记她冰箱里那些优质肉类,要么就半真半假说,等你瞄上相好的再请也不迟。她警惕地问:啥、啥相好?大红袍笑着朝她奶子上戳了一下说,看你那傻老冒样,跟你明说吧,我哪有那么多钱,全是他给的。要不,我也给你介绍一个?她赶紧阻止说,不,不不不,你要再这样,我就不跟你好了。大红袍已经笑得前合后仰,又戳了她一下说,看把你吓的,你这么好的条件……大红袍的手机响了,谈话也就到此为止。大红袍接这个电话很开心,对方好像要请她吃饭,但大红袍提出条件说,我在这陪朋友,你要诚心就让我们一块去,不然的话,我就去不了。挂断电话,大红袍拉着她说,走,不吃白不吃让姐姐你也见识见识啥叫吃傍爷。她一再坚持不去,但架不住大红袍死拉硬拽,还一个劲说我已经跟人家吹出去了,说好要带你去你就不能给哥们个面子么!大红袍显得很生气,她就只好妥协了,跟着大红袍去赶饭局。这是她第一次赶饭局,预感到要发生点啥事。

     

3

 

        今天婆婆千万不要来,媳妇想,婆婆察言观色很有一手,好像有一只手能一下子挠到她内心深处去。心里虚虚的她一下田就拼命干,想把昨两天耽误的活赶出来。她先头还仔细数了数玉米沟垄,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要干一星期才能薅完。她后悔咋就听了大红袍的话,跑去吃什么自助海鲜。去了以后才知道人家木老板把她们一行四个人餐费都买了,她不知该感谢谁。大红袍在男朋友陪侍下和另外两个闺蜜那叫一个海吃。海鲜楼是城里唯一一家,她并不喜欢吃海鲜,捡着吃了几口就没食欲了。倒是那个木老板总是陪着她聊天,像是怕她尴尬或者落寞。木老板话说的非常诚恳,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不一定非要发生点啥,萍水相逢,相互有个照应,日子就活了就好打发了。她不知道这一句“好打发”是何用意,但木老板都是特会用情之人。第二天上午,她骑着电动车下地干活,听见有人喊她,侧目瞧见正是大红袍,身边跟着昨日的两个男子,木老板惊讶于她竟是这副装扮!稀奇尤物呀,真正是稀奇尤物呀!这么美的人儿咋就……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她听着满脸烧呼呼难以承受,内心却五味杂陈。她顿觉得很臊毛又很委屈。缘何委屈,缘何臊毛,却一时说不清道不明。居家过日子,一个女人的本分,何来委屈?但她就是觉得委屈而又窝火。何以大红袍整天逛来逛去,逍遥自在,她男人唯唯诺诺像个奴才一般。尤其是那个春哥,想咋摸她就咋摸她,绝非一般意义上的朋友关系。她心里一直念叨,坚定着自个的底线,决不能学大红袍,决不能。我有我的男人。可实际上内心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呐喊:这样贫乏的日子我过够了!我为啥不能和别人一样找个有钱的情人?我为啥要累死累活地维持这个一钱不值的家?要个头没个头要模样没模样要本事没本事的男人,我凭啥要为他守身如玉?吃完海鲜回到家,她望着熟睡中的芳芳就一个劲在内心向自己发问,向自己发难。帅气十足的木老板亲和力十足,一米八几的个头,款款而为款款而笑,是那么的暖人。她命令自个不要去想他。但直到深夜一两点,她还是无法入眠。好像那个他正在用那双无比深邃的、含情脉脉的大眼睛一直在黑暗里注视着她。没办法,她只好又打开灯,十分专注地看着他用发潮的掌心放在她手里那张名片。

        他的掌心肌肤是那么的细腻,带有质地美好的柔韧感觉,而她作为女人却由于常年劳动,手掌自然生成一层如鸟雀爪的硬皮,且四根手指根部老茧肯定刮擦了人家。当时她简直为这次的邂逅感到无地自容,和这样有教养的男子见面应该提前做好准备才对。于是她又怨愤起大红袍来,这家伙总是这样没头没脑的,总是爱搞突然袭击。她生怕给对方造成第一印象不佳,于是就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欲望,不知不觉就打开微信,编好辞灶:今晚……实在抱歉,让您见笑了!她忍住命令自己不能发,不能发,但还是手抖索了一下发出去了。她内心一下子聚起、拿捏的紧紧不敢松开,惊诧地恨自己咋能第一次跟人家见面就可以发信息?她急得真想把那个不听使唤的心掏出胸腔扔了算了。她急于想把他手机号码消掉,但手机响了一声,他回信了:亲,该抱歉的是我,招待不周,请见谅。不知道你要来,让你在那种地方受罪。后面跟着九朵粉红色玫瑰花,一颗樱桃小嘴吻一颗红心还是动漫。她几乎惊呼出声,双眼一闭好享受也好心痛!她感觉眼角潮湿了。她回了一句谢谢!对方便问起她家里具体情况,她不能不告诉他,好像她三十四年的情愫在这一瞬再也隐忍不住,专门等着有朝一日说给他听似得;又好像盛在一口锅里做了三十四年的臊子面,一股脑儿倾倒似得,热腾腾,香喷喷,她似乎能感知到倾听者的专注。

        现在他的一声劝,她怎能不动恻隐之心,她返身回去又换上她觉得很可心的一袭到地的玫瑰色长裙。大红袍说要去美凯龙大楼去购物,于是她还特意带上皮夹子。但那天她的皮夹子就没打开过,总共花了四千多,木老板刷的卡。那刷卡动作现在想起来真叫帅!而实际上她皮夹子里总共才有一千块钱,多丢人。一件她在手机网上看好的露肩红裙打折都三千多,人家木老板又做主为她挑选了几样化妆品。难道这就是所谓富婆们享受的生活?整个那天,她每每想起竟然没有一点满足感,而更多的是诚惶诚恐,我凭啥要接受人家这么贵重的馈赠?她给大红袍打电话,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都没说明白,大红袍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上气来,骂她,你望你那乡下傻丫头样!我就纳闷木老板竟然还挺满意你。

        玉米地施肥必须得两个人才能干,婆婆是必然要来的。每年都是婆婆先帮她,而后才回婆婆家。一个在前头拉,一个在后头扶,耧子盛满肥,耧腿吃力地在玉米棵子间划行。把两家玉米地肥种完,两人就累的要歇缓几天才能缓过劲来。每年到了玉米施肥时,婆婆都要提出相同的话题来怨愤现在的庄稼和人一个样,总是吃偏食,吃独食,自私自利。归根到底都是这高效肥料给惯出的毛病。相同的话题年年说,媳妇就很不爱听。但必须得让她说,不说她可能就憋的慌。媳妇就只能隐忍着听,在玉米地钻进钻出地一边干活一边听。多年经验证明,一次性施肥的方式是不对的,婆婆一再强调,玉米地到扬花结束、籽粒灌浆阶段最好再给施一次肥。这个道理明显是正确的,但被她强调了几次之后,媳妇已经麻木地认为婆婆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错误的,烦人,扰人。因此,每当到了这种地步,媳妇就会善意地提醒说,妈,你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婆婆就会笑一下,笑一下就会骂道:狗日的是不是嫌我烦了?媳妇说,没有,妈!妈,耧子得添肥。于是,正要掉头进入下一垄,不得不停下来添肥。两人也正好能擦擦汗,媳妇还摘掉口罩,大口大口喘几次气,做个深呼吸。婆婆是从来不戴口罩的,媳妇仔细观察婆婆,就会发现婆婆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且又添了许多,眼睛变得灰怵怵的,缺少年轻女人的亮泽,头发好像又白了许多。媳妇曾不止一次提议让婆婆去城里理发店焗个油,染个发,但婆婆不去,认为头发生发于身肌,就该让它自然发展,没必要花钱染过来染过去,自自然然的东西非要染成红毛绿毛的,像啥样子。媳妇虽说不爱听,但婆婆的顽固意识,婆婆的观念也多少会影响到她。于是,当别的年轻女子媳妇大肆染发续发,而她却担心受到来自婆婆的菲薄,尽量让头发保持原色。

        今年玉米地施肥出了点小意外,意外不是出在媳妇身上,而是姑子那。姑子不小心意外怀孕,一查还是宫外孕,这可就麻烦了,不但要手术,而且有风险。婆婆忙忙去了姑子家,陪着姑子上医院。她回到久违的乡下小院子,公爹恰好放羊回来,有板有眼地跟她说了此事。公爹把大半生都耗在放羊上,也为这个家积累下不菲的原始股。媳妇见婆婆不在,不由就舒了一口气。这口气舒得连她自己都很纳闷,是因为婆婆是一家之主?还是因为婆婆总是半真半假地敲打她么?或者是其他原因?最后她可笑地自叹自嘲自我安慰。其实她根本没必要对婆婆那样。她自认为婆婆这人虽说对她有看法,但还是能掂量出轻重的,一般情况还是不会把事情搞糟或者搞得无法收拾。反倒是自打她进了这个家,公公发了几次威,动静比较大。于是她小心翼翼把饭做熟操心让公公吃了。认为自个完全可以打道回府,或者再把锄过的地里检查一下。但公爹却说,你妈临走也安顿了,让我跟你去种肥。公爹说话做事平心静气,跟他发威时简直判若两人。他虽说是一家之主,但更像是婆婆头顶上那道靓丽的光环,始终都在照耀婆婆,一家之主的能力似乎是被婆婆给摄取走了,媳妇就是这样认为的。媳妇有点难为情,从来都没跟公爹一搭干过活,于是就说,唉,算了吧!爹您放羊也累的。肥,迟个一两天种也行。公爹说,就怕生产队要淌水来不及。媳妇坚持说,不怕,暂时不会。于是公爹就没再坚持。但媳妇把掺好的肥料一次半袋统统用电动车驮到玉米地头,这样就会给施肥赢得时间。媳妇顺手把喷雾器也带到玉米地,认为今天也就这样了,回城买农药,顺路再去看看姑子。自从接受了木老板的馈赠,一种怕见婆婆的心虚感觉就扎下根,心底好像无端被放了一块发烫的石头,烙得她很不自在。她猜测下一步木老板对她要采取怎样的姿态,不过她怕那一天的到来,也在盼着那一天到来。因为,他给她的好感正在无以复加的递增。她在医院跟婆婆姑子敷衍了几句,嘱咐姑子一定要安心把手术做了,病养好。姑子还歉意地说,嫂子,我这、怕又耽误你农活了。她说,没事,你这样了妈应当照顾你。我哪怕雇人干也行。婆婆也说,雇吧,雇来人凑着把我那玉米肥也种上,工钱我出。媳妇诞着脸撒娇似得说,妈,还有我们?婆婆绷着脸说,那还用你说。说着顺手掏出一千块钱,给!就知道掏腾老娘。媳妇一边伸手接,一边还说,妈,您才是我们的观世音。婆婆嗔怒地说,假,太假!再说,再说不给你!媳妇赶紧接过来,还扑上去把婆婆亲了一口。说,还是妈好!婆婆妈比我亲妈还疼媳妇。婆婆赶紧拿手擦,还一个劲呸呸,你抹的这啥么,咋这呛人唦!媳妇一边给病床上的姑子做鬼脸,一边说,妈,您这就土老帽了,法国香水,糟蹋啦!说着朝门外走了。她认为花婆婆这钱理所应当;她认为姑子宫外孕住院,婆婆肯定给住院费了;她还认为,婆婆手里捏住的所有钱都应该是儿子的,而不可能是女儿的。

        刚走到医院大门口,碰上大红袍和她那个春哥。她以审视的眼神问,大红袍你咋、不会是?大红袍也以牙还牙说,别说我,先说你,是不是也有了,你男人不在家好几个月了,她笑着骂大红袍,死样,我姑子宫外孕,我来看看。你那可是意外怀孕。大红袍无奈而又陡生邪气打了春哥一下,说,就一次性急得没顾上戴套,就中枪了。说着还下流地朝自个私处拍了一下。也该给人家春哥生一个了。大红袍求饶说,你想弄死我呀!说着狠狠剜了春哥一眼,我早就想生一个给他,可这孙子比孙子还孙子,愣是不敢要,跪下给我磕头求我拿掉孩子。你说我赖他也就算了,总不能我们的骨血也去赖他吧!玩笑一气,春哥始终用手扶着大红袍,诚惶诚恐的样子。看来大红袍要的就是这效果。春哥十分诚恳地邀请她,因为他要给大红袍设谢罪宴,并且一再声明木老板也来,就他们四个人。她急忙说,不行不行。我得去种肥。大红袍嗔怒地朝她尻子上踢一脚,说,想走,没门。还不想着赶紧陪陪我,整天就想你那十来亩玉米。碰不到你,我就打算给你打电话呢!想看我的笑话,行,让你看,咱姐们就是你看我我看你,我倒要看看你给人家木老板生一个,看他孙子不?大红袍拽住她不放手,她一挣,她就半真半假地哎呦喊疼。没办法,她只得跟上走,说,行了行啦,别叫了姑奶奶,我走还不行么,也就不怕臊的慌!大红袍二二地说,哼!这有啥可臊的,女人天生就是怀娃娃的。谁他妈不是从那地点出来的,那肯定是个怪物。大街上果然招致一些人惊讶地观望,她想不扶她,但就是怕一旦撒开手不扶,大红袍更要大呼小吆,岂不更臊毛。三个人赶紧钻进汽车,她总算缓过一口气。嗔怪道,没见过你这样的,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你会生娃。大红袍满不在乎地说,我刚才倒忘了,应该跟人民群众告一声,我今年这已经是第二次堕胎了。都他妈啥怂孽障想赖我身上,没门。说完还狠狠瞪了春哥一眼。

        那天晚夕,她已经预想到是怎样的结果。四个人一直喝到夜里十二点才散,木老板要送她回家,她没有拒绝,靠在人家肩膀上回到家。上楼时,木老板抱着她上了楼。两人啥话都没说就急不可耐地搂抱住对方不肯撒手。当她脱光了自己横呈在他面前时,他被她白嫩可人 的肌肤惊呆了。他像膜拜神灵那样跪在她面前,把头颅深埋在她高耸的双乳上,以至于玉米地施肥那件事,已忘得没一点影儿了。木老板在劳务市场叫了七八个人,她回庄子找了几只耧子,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两家二十多亩玉米地肥料全部种完。种肥时,木老板哪里肯让她上手,吩咐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负责,陪着她就坐在那片小树林子里歇凉。木老板好像早有准备,车上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毯铺在树荫下,上面摆放好饮料和各类小吃,两人就那么相拥了看雇工们在玉米地钻进钻出。木老板还不时低头吻一下她,她就显得极不自然。木老板说,这些人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你不用怕。她想想也是,就回吻了木老板,于是木老板就更深地吻,像探囊取物那样,勾起她放荡在心底的小羊,她竟然无耻地悄声说想……

 

4

 

        自认为万无一失的偷情被传得沸沸扬扬。木老板给了她一张卡,上面有一笔钱也使得她更加坚定了要死心塌地跟着他,她已经开始设计着和木老板一搭过的未来生活。她在算计男人打工回家的时间表,也在算计什么时间跟婆婆和男人摊牌……这是迟早的事,纸里包不住火,一次次偷情偷得她对婆婆一家人都黑了心,可她以前从来不这样的。有一天她突然间发现了这个问题,前后比照把她自个都吓了一大跳,其差距咋是这么大呢?但她已经铁了心,认为此生遇上了一个知己一个终身伴侣,既浪漫又不乏人的天性。在这段时间里,她竟然从来都没意识到自个的错误,相反倒是极为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个家忍耐了这么久,现在这样的压抑,这样的苦痛终于可以得以解脱了。

        她的不耻行为被疯传得沸沸扬扬,婆婆公公又岂能装作不知。

        跟前的几个好事老婆子早就耐不住性子把这当做特大新闻,以关心关爱同情的方式散布给婆婆。婆婆只当是前村后村的花边新闻,一笑以蔽之。婆婆面对这样的事情相当理智,具备一定的涵养性。反倒是公公一下子有点难以承受。某一天,他放羊回到家脾气大得邪乎,一边往圈里圈羊,一边无缘无故抽打着羊群,嘴里还不干不净谩骂着一些非常难听的话。婆婆已经猜到了他为啥发火,并没有搭理他,而是不屑地照常进屋做饭。中午饭,老头气得没吃就倒头午睡。婆婆从老头子那些支离破碎的谩骂声气里已经听出端倪。她一言不发,睡了一会就下地了。其实在这段时间也没啥农活,玉米已经淌了二水,正在拔节蹿高。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还是提着镰刀往地里去了。她总是毫不犹豫地直接去了分给儿子媳妇那块有一片小沙漠的地块。她总像平时那样,老远就在眺望那片沙丘上的小树林,希望能在小树林看到媳妇骑来的电动车。但已经连续十来天,她都没能看到。于是她毫不气馁,也毫不犹豫地钻进玉米地去搜寻那些被遗漏的稗草。她会把它们割回去喂羊羔。她的希望总是一次次落空,但她仍然命令自己一定要等,就在这玉米地里等,一直等到媳妇回心转意,等到媳妇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家地里老老实实干活。她坚信媳妇肯定会回心转意的。

        连日来,老两口好像都憋着一股气跟对方使性子,明明知道都是因为媳妇的缘故,但就是相互不进行沟通,进而采取抵抗对方怨怼对方。电视看得寡淡无味,索性就不看,关掉睡觉。但睡觉又睡不着,两人都能听见对方呼出吸进的气息声。某一天晚夕,老婆子突然坐直身子,她还清理一下鼻息才发话说:走,去看看我们的媳妇和孙女去。

        这半夜?老汉似乎有点不相信,但又分明等得就是这句话。这深更半夜的,老汉说干脆就让邻居二梁带他们走。二梁新近买了一辆小面包,专门来回拉人跑出租。老婆子摇头说不行,不能让跟前人知道。她打开手电筒而不是开灯,从衣服口袋里找出一张名片。这张名片是一位不认识的司机师傅,也是跑出租的那种,上面有手机号码。她站在电话旁打通了电话,对方说十来分钟就到。

        半小时以后,老两口来到小城。小城果然别有洞天,当乡村都进入暗夜以后,小城还正在过红红火火夜生活,每条街每个饭馆都有人正在吃饭。大大小小十来家ktv音乐声、舞曲声悠扬,灯火闪烁,把一座不大小城吵闹的气势恢宏。街上,有男人在大声嚎叫,好像正在释放着体内不适;有几个女人正在极为夸张地开心笑着,好像听到一句极为好笑的事情,要么就是一个男子正在喋喋不休述说,专门讨女人欢心出窍的那种。老婆子让出租车停在一家ktv楼下,老汉疑惑地问你不是来看孙丫头么?老婆子命令式地:你给我住嘴,老老实实待在车里。

        因为她和出租车司机说好,最多等两个时辰,见到见不到人都要返回。于是就一直耐心等。等了也就快有两个时辰,司机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提示老婆子,老婆子没吱声,反倒是老汉似乎再也耐不住性子,气呼呼说,走,回他奶奶的。他话音还没落,老婆子捣了他一下,他们终于看到他们本不该看到的一幕,果然是媳妇——媳妇正紧紧靠在一个男子身上,两人相依偎着朝一辆豪车走去。那男子还一个劲叫着媳妇那略带暧昧的乳名,两人走一步亲一口,走两步吻对方,钻进车走了。老汉气得血管里血在沸腾,鼻息里呼出的是火焰,命令司机,追!老婆子发话了,追啥呀追。走,回家。

        ……回、回家?

        他们就这样连续来了几个夜晚,也的的确确验证了媳妇有了外遇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亲眼所见。但现在唯一要做的那就是如何来裁决此事。老汉早就按耐不住了,就要给远在他乡打工的儿子叫电话。老婆子把他臭骂一顿,你跟儿子咋说,就说你媳妇跟了人,你回来把她休掉?哼!老汉气得捶胸顿足,脚在炕上来回蹬。那你这半晚夕跑去就为看稀罕?那你……我们就眼看这丢人败兴的事不管?我意见是坚决、彻底,跟她离。这样的媳妇我们家不能再要了。

        放你妈的狗屁!

        老婆子发怒了。老婆子说我已经忍了你几天了。我为啥不叫跟前的车?我为啥要叫一个认不得的车来拉我们?你跟我过了大半辈子,你就一点也学不来个理性,看不出个路数,你真是白活了你。于是老婆子晓以利害,把哪些事应该往下进行,而哪些事是适可而止,只能是把握分寸,跟老汉讲了个透彻。老汉嘴上不服,但心里又不能不佩服老婆子的心计和策略。最后他言不由衷地问:那就听你的,那我们就等?老婆子点头说,等!一定等,必须等。假如我老婆子判断不错的话,她和这个男人长不了。

        老汉不甘心地说,即使长不了,这她已经不干不净了,我们家还、还要她?老婆子又骂道:你看你看,你又说荤话了。她就是有天大的错,她不还是你们家媳妇,是你孙子的妈呀!你咋这不开窍!

        走个穿红来个挂绿的,我给我儿子新娶……

        越说越没边了。你以为娶媳妇那是到商店买东西?现在就这社会,不一定新娶一个就一定守家规。那只是你一厢情愿,距离现实还很远。我坚信我们家媳妇肯定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坚信我们家媳妇肯定会回心转意的。你听我的,她啥时候不来亲自跟我们提这事,我们就当啥事都没发生。我们千万不能跳出来闹。这样闹得结果不但丢人又现眼,反而还会把她直接推给对方,到时候连一点挽留余地都没有。

        ……

        于是就等。

 

5

 

        她虽然尽量躲避不和婆婆见面,但再咋也得见上几面。婆婆果然对她有了芥蒂,把她以重新审视的眼神看了又看,差不多要看尽一天秋色。婆婆虽然带出了几乎少有的威严,但似乎直到最后才隐忍住没有把憋屈在胸腔的怒火发出来。她几乎有点无法忍受了,就想毫不犹豫跟婆婆先摊牌,这样苦熬过下去非把她憋死不可。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她有追求自个幸福的权利。但也就在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一阵恶心,发呕,头就天旋地转地想要晕倒。她赶紧扶住电动车,定睛一看,婆婆并没有看到她这样,婆婆在玉米地边上拔那些已经长出很高的蒿草。几丛艾草根系发达,她拔不掉,只好用手里的镰刀把它割掉。她突然又怜悯心起,可怜起这个一生都为儿女操劳的老婆子。她在想着婆婆以前对她的诸般好来;她又庆幸刚才没说出口也许是对的,这件事虽说是迟早的事,但必须先跟男人谈好再说。她认为自己已经想好了,她可以啥都不要,光身子离开这个家。她认为,木老板有的是钱,木老板最不缺的就是钱,她还认为木老板会满足她的一切。她勉勉强强跟着婆婆在地边拔了一阵草,但不争气的是她又恶心难受了好几次。婆婆仍然没看她,冷冷地对她说,回家缓着去,再不就上医院看看,不要硬撑。

        晚夕照例要进行夜生活,大红袍见她这样,第一个就肯定她怀孕了。这一句刺破天的话一下子把她提醒了,木老板也以警觉的神情看着她,但并没言语。那天晚夕,木老板推说有事,把她送回家就走了,只是淡淡地亲吻了她的额头。她竟然很失意地看着他离去。之后,她赶紧翻箱倒柜找出试纸,急不可待地做完实验,她一下子瘫坐在卫生间,果然“中枪”了。女儿糊谜打盹打开门,惊讶地问,妈,你……她敷衍地说,没事,妈今天干活累的。

        她不得不起身来到卧室。自己男人不在家,却怀有身孕,让外人如何看待?此刻她不知如何来面对这样的事实?即刻知会木老板?似乎有点不妥。至少现在还没到跟木老板谈婚论嫁地步……啊,他今天在饭桌上的表情十分反常,尤其是大红袍秃噜嘴说我怀孕的那一刻起,木老板的反应是一种少见的警觉,之后就是一路麻木着直到散场。想到此,她突然生起一个不祥的预感:他要疏远她……两人要掰了?她赶紧拨通了电话,并且把第一声疑问的话语都想好了,但木老板的电话没有反应,不关机不通话,好半天了,知会声那个女音才提示她:你所拨打的手机号码是空号。开、开啥玩笑,跟她不零不整两多月,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关机不失联,咋就仅仅才半个小时这号码就不存在?她焦急、愤懑、羞愧、自责,几乎一夜未合眼。好不容易等到早晨六点钟,她再次拨木老板的电话,这可是他们交往以来雷打不动每天两人定时定点说情话的时间,她心跳加速,这回该是啥结果?结果令她更加沮丧,和先前她打过不下十次一个样,此人手机号根本不存在。她愤怒地拨通大红袍电话,但大红袍此刻正在梦乡,根本不接听,气得她几乎甩了手机。正在她气势汹汹之际,手机响了,她急忙接听,根本就不是木老板,也不是大红袍,发声是婆婆……婆婆怎么会这么早给她打电话?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她不得不轻声问:妈……婆婆好像还在指点公爹在干啥,很是关切地问:好点了么?她只能撒谎说好点了。可能是昨天太阳毒,晒的。婆婆跟她说,还叫她没啥事就不要来了。反正她闲着也没事,顺带看看玉米行子有草就割回来喂羊羔。她不得不回敬说妈也要注意休息。她这话说得恭恭敬敬,是一种自然流露,不带虚掩。

        之后的几天里再也没了木老板电话。大红袍和春哥也无法联系这个人间蒸发的木老板,还一个劲跟她赔不是,最后没办法只好陪着她去医院做了人流……

        她再次去地里,看到玉米长势喜人,田边被婆婆整得干干净净,不仅如此,婆婆还钻进玉米地,把没有薅干净的、已经长大的草割出来,捆好。当婆婆抱着一抱子草走出玉米地,她眼里不觉间就湿了。她就像受到莫大委屈;她看着婆婆就像看着了自己亲妈那样的感觉。她说妈……想接过来,婆婆不让。婆婆说你得好好歇缓几天,女人可不敢不把这事不当事。啥事,好像压根人家就知道她去做了人流。她简直有点无地自容。她说妈,我想搬回来住?婆婆并没有惊讶,而是早就等着她说这句话,就问娃上学咋办?她早已想好对策,说让芳芳坐校车。婆婆说该给靖江打个电话问一问?她说不用。

        事不宜迟,第二天,她就搬回家。婆婆就像伺候月婆子那样伺候了她十来天。她把手机号也换了,谢绝任何人造访,只是给在外打工男人知会一声,给婆婆重新抄了号码。晚夕她仔细一想,这就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人家都说梦里到达的地方,总有一天脚步也能到达。但她恰恰相反,是脚步先到达,而后却变成梦。

 

 

 

 

 

宋希元

 

      在旧日的书堆里,埋着二十多年前的日记。

      日记像一只薄皮大馅的包子,饱胀旧日点滴。

      翻开细读。规范的笔迹一笔一笔地藏着瘦削的青春,单调的毅力,人际的苦闷,懵懂的爱情。蒙尘的旧迹以若干喜怒哀乐为馅料,为我保存着既苦涩又美味的过去。

      三种颜色的笔迹,在恍若三生的漫长岁月与我朝夕相伴。密不透风的森林般的文字里,蓝色的是常态事件,黑色的是高出常态的人与事,红色的则是重中之重的重要事件。在红色的森林里,“杨招弟”这个名字红了一片又一片。在那数也数不清的红树林里,杨招弟沿着记忆狭窄的过道,一路踢踢踏踏地向我走来。一米七五的身高手长腿长,大眼睛浓眉毛大鼻子薄嘴唇组成的五官磅礴大气。性格呈中性,既有男子的豪爽又有女子的拘谨。

      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招弟的手上。她的手骨骼粗大,打记事起就操持所有家务的一双手,不但没有半点女人的样子,还布满冻疮。每到冬季,那被冷漠的家庭暴虐过的女儿家的手,红彤彤地像被滚水淋过,被热油煎过一般难看,难看得让人心慌。

      穿过岁月厚重的尘雾,我看见杨招弟坐在车床旁边的长凳子上,用肮脏的棉纱交替擦拭着又痛又痒的手。看见我们在泳池里扑腾嬉闹。躺在夏天的林荫下我为她背唐诗宋词。看见她背着生病的我往医院跑。看见她鬼头鬼脑地在宿舍里用煤油炉子煮玉米。看见我们在一起时发生过的所有好玩的和不好玩的事情:她帮我打饭打架。我帮她写总结写情书。她帮我和讨厌的车间主任吵架,我帮她拐骗她垂涎许久的车工刀具。我起晚了,她模仿我的笔体帮我签到,她早退了我帮她打掩护。她带我去看电影,汹涌的人潮中她破马张飞地为我劈开一条安全通道,一路左推右搡骂骂咧咧地护着我走进电影院。我潜心研究冻疮治愈之术,却始终没能治好她的冻疮……

      曾经的我们,好得像一个人。

      两个情投意合的女孩不止一次地发誓:无论将来彼此命运如何,都要相守相伴,绝不分开。绝不——分开!

      我们所在的车间人情冷漠。我们都曾经举目无亲。因为彼此,我们才幸运地拥有了出入社会的第一份真挚的友情和温暖的照拂。那些照拂,胜过一切陪伴!

      在往事深处端坐,一切恍如昨天!

      最后一次见到招弟的时候,是在她的婚礼上。她化着浓妆,穿着肥大的白婚纱,剪得短短的头发上,别着一缕蹩脚的白纱。

      这样装扮的她陌生古怪,还不如她一如既往的蓝色工作服好看。那身蓝色的衣服,穿在我身上邋遢到没有形状,可穿在她身上,却是美丽中又带着帅气。她曾在我们一起上班的路上,搂着我蓝色的肩膀发表她感慨的小遗憾:我要是男子就好了,一定把你娶回家当老婆。

      我仰脸给她一个鄙视的白眼,说道:你虽然不是男人,却胜似男人。你嫁男人就等于娶老婆了,无论嫁人还是娶人,都是你赢。

      她作势要打我,佯装的狠恶连婴儿都不会害怕。

      我抱住她的长胳膊继续鄙视她:你已经给家里招来一个弟弟了,就不要再假扮男孩了,万一嫁不掉被剩下了,你爸妈就彻底疯了。哈哈哈。

      说完,我撒腿就跑,她撩开长腿呼啦啦地在后面追。那欢乐的情形在离开她的日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时候,还没有“同性恋”这个词,如果有的话,我们肯定会被同事和朋友们强拉着去认领。

      我拉拉她的白婚纱,实话实说:招弟呀,你可真难看。你是世界上最难看的新娘。

      她瞥了一眼与她从不知亲近为何物的亲生父母和宝玉般的弟弟,冷笑道:我肯做最难看的新娘,就证明我还是愿意孝顺他们的,从今往后,他们就不会老是骂我没人要了。

      我看着新娘子装扮的她,犹豫了很久才掏出一纸调令。在她蹙着眉头埋首研究调令的时候,我低声下气再三再四地解释: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离开……你也知道我读了那么些年的书根本就不是为工厂为车间预备的……请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会经常给你写信,节假日我就来看你……

      她猛地抬起头,我被她满脸的泪水惊呆了。与她同一个车间同一个宿舍一年多快两年了,我还从未见她哭过。我被她的眼泪吓得不知所措。

      她把调令丢在我怀里,冷着脸说:你要是离开,我们就绝交。她的声音虽然被泪水给呛住了,但冷酷之色分毫未减。

      她高大健壮如男子,掷地有声的性格也如真正的男儿般不容置疑。这么绝情的话在她嘴里绝对不是说说就算了的。以往,我常常讥笑她这种固执是知识的浅薄所导致的“无知者无畏”。可她,恰恰把这种不肯通融的霸道性格以绝交的方式完美无瑕地运用在我——她唯一的闺中密友身上。

      在鞭炮的轰鸣声里,她决绝的背影上,是踉踉跄跄的婚纱为绝交留下的最后一抹惨淡情谊。

      我离开了那个工厂。离开了与我相知相伴了近两年的她和锃光瓦亮的车床,做回了我梦迷以求的幼师专业。我写了很多信给招弟,她从未回过。打电话到车间找她,不是不在,就是忙。我坚信,时间能改变一切,就持续地给她写信,打电话。她持续地不理我,视我于无所谓。时间久了,我渐渐气馁,便不再骚扰她了。她是一个重诺的人,我的离开对她来说,就是视友轻于粪土的无情背叛。

      合上日记本,种种喟叹化为深深的思念在胸中激荡。

      二十多年过去了。

      二十年的辰光里,生活中的变数与背叛的进程是我始料不及的,而心灵上的摧残足以泯灭生命的韵味。这么多年,支撑我的,是永不言败的精神,是对过往坚定的遗忘和对未来清晰的期盼!那些期盼,早将稚嫩与孟浪锻造成背负理想向未来挺近的帆船,在给我失败的同时也给了我些许安慰,那安慰就是:思念。

      会思念总是好的。而有得思有得念却不是一个“好”字就能囊括的!

      这么多年了,我多想找一个知我懂我的人说说话啊!我渴望在一个最亲近的挚友的身边,以清茶为引子,做一番娓娓倾诉。我渴望分担渴望分享,渴望招弟用她那双毛绒绒的大眼睛和豪爽的笑声给予我肯定和嘉许。这么多年过去了,在成熟的感情的站台上,我已送别懵懂与不知珍惜这对孪生姊妹。我也坚信,此时的杨招弟,不知身在何处的杨招弟,也如我想她一般地在想我!

      那一夜,我是睁着眼睛度过的。志在必得的笑容里,是我和她相见时的美景:拥抱。痛哭。而后,大笑——

      我以朋友为网,撒开了寻找杨招弟。她已于十年前离开那个濒临倒闭的工厂,调到了哪里,却没有人知道。与我们同在一个车间工作过的人,除了退休的,调走的,去世的,我几乎都联系上了,唯独没有她的下落。曾经的同事帮我分析:那女人怪得很,一件事不如她意就起恨心,杨招弟,别是还在恨着你……

      不可能。我是了解她的,她不是这么小器的人。我打断同事的话,内心却惶恐不已,分别的时候,她已经宣布与我绝交。难道,她还在记恨中?

      找了小半年,都没能找到她哪怕是一缕踪迹。我渐渐灰了心,一个人如果存心消失,鬼都找不到。

      世间的事情,诡谲难测。

      那天,从新年的聚会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吹着冷风,穿街过巷,慢慢地走着。行至一商店门前,我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与一个高大的女人走了面对面。我抬眼看了女人一眼,心跳得乱糟糟的,我仓惶地叫道:招弟。她看了我一眼,呆愣片刻,转身就出去了,我忙追了出去。

      她背对着我站在路边,高大的身形微微有些发福。我绕到她面前,捂着砰砰作响的心脏,气喘吁吁地冲她笑。她以冷淡的面目回顾我一瞬,大刀阔斧地从我面前走过,走得气势汹汹心安理得。她冷酷的背影决绝如严冬,只一瞬间便把我的热忱凝成寒冰。我举起一只悲伤的手向她的背影挥动,她没回头,一辆出租车却“刷”地一下停在我面前。

      我打开车门站在原地等着,等得她就要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她终于回头看我了,路灯下的脸半明半暗地冷成一潭完整的死水,古井无波。我把笑容抻到极致,含情脉脉地冲她笑着,固执地等着,一旦她肯为我伫立哪怕一秒,我便冲过去抱住她。谁知,她却只肯用眼帘灰飞烟灭地扫了我一眼,撩开长腿,冲着幽瞑如黄泉的小路大步流星。她的无情,像腾空而降的巨大的冰雹,带着我不能忍受的疼痛噼里啪啦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笑着上了车,任凭车子带着寒风从希望的身边一卷而过。

      蜷缩在车里,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膛里粉碎了,逸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我封存了那本日记,把它放在离心脏最远的位置。它的作用,只剩下最后一种:当我即将离开尘世的时候,我要叮嘱家人把我和它葬在一处。天堂再美再好,也没有真挚的陪伴来得踏实。我坚信,到那时,怨与恨业已消失殆尽,余下的,是日记本里的杨招弟恰到好处的陪伴。

      相信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去敬仰那情真意切的寻找。再急切的找寻,也抵不过执意的陌路。

      我不恨她。我甚至有些心疼她。

      恨,是需要气力的。这么多年一路磕磕绊绊地恨下来,她一定很疲倦吧?分别的漫长时日,我又究竟错过了她多少惆怅迷茫痛苦的中间地带呢?

      带着新的伤口入睡。

      我需要被修好,直到好了伤疤忘了痛为止——

 

 

 

花季有雨

 

赵玉林

 

      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奇妙得叫人心慌。

      因为有个女孩在彩虹下挥手,唇齿间闪动着一丝皎白,于是费神地去聆听,去辨识她转身后抛下的话语。落红散尽,霞衣无踪,地平线上隐隐现出一行字:你们都要好好的,活着真好!

      而这不是真实的,只是鸢的故事带给我的遐想。思本奇幻,言更多汁。有人说故事,有人写故事,有人却被迫成了永远的故事。彩虹下的女孩,淡淡地走了,像是到远方旅游,可走后却是事连事,事扰事。而我也无意间成了说事的人,只想用一个揪心的叙述,告诉人们花季有雨,万事当心。

      待思绪飘摇而归,我不得不面对那个真实的故事。

      鸢走了,远远离开这个让她费解的世界。楼前刚开的几丛月季不知怎么也折了腰,一夜风雨,枝儿还没蔫,就被拔起扔进垃圾箱。那天,一楼的李大妈连喊带拽愣是没拦住,当时老人家几近绝望地喊着:“手下留情吧,这地儿种出它可没那么容易啊,别瞎喽,兴许还能发呐。”

      可戴袖标的小伙子嘴快手也快:“大妈,这几丛花事小,被查着扣了分,咱的文明小区可就保不住了。”大妈的手在空中虚晃,无力地跌坐在楼道口的破沙发上。小伙子吓坏了,心说拔几根破花,再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麻烦可大了,急忙甩掉手套来扶。大妈气呼呼地冲他舞手,那意思这辈子都不想瞧见他。这小伙子也贼机灵,见这情形,撒腿就跑没影了。

      原来这些花是鸢休学后种的,当时她的病看着好多了,抢着干家务,给邻居们帮忙,虽不爱说话,可也常陪奶奶到楼下坐坐。就在楼前的沙发上,李大妈还逗她:“这小妮子,见天跟老太太们待一堆可不成,赶紧领个男朋友回来。”

      当时鸢把头埋在奶奶肩膀头不说话,大伙都以为她害羞,也没深究。

      可没过几天,花儿还在眼前笑着,好好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当李大妈抹着泪说起这些时,我仿佛听见花瓣落地的声响,撞得心口闷闷的。

      早些时候,去大妈家串门时隐约见过这姑娘,高挑个儿,脸上自带几份春意,让人看了还想再看,谁曾想她会抑郁了。大妈总记不住这病的名,想不通人咋会得这种毛病,直到电视上成天播公益广告,她才知道这病的厉害。于是就自顾自地埋怨学校不该放手不管,社区也不该没人过问,医院更不该没有回访,她总长长地叹息:“这病只靠家里人咋能看得住呀,这不是剜心窝子嘛。哪个来管管哟,别再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啦。”

      在李大妈眼里鸢是个孝顺孩子,爷爷离世后一直代父母陪奶奶住。刚读大二,因为谈恋爱或是什么原因,心思就重了。学校也是的,撒手不管了,一个电话让家里人领回来治病。家人又怕街房四邻见笑,也不敢深说。倒是奶奶吃不准这事,就跟几个故交说了,可这毛病老人们也就在电视里听见过,没人相信身边会发生这事,就劝鸢的家人带她去庙堂驱鬼,怕是撞见啥了。病急乱投医,一家人各种法子都想了,还带她出去旅游散心,都道是根治了呢,直到她离世,才从家人口中得知,期间她多次自我了结被拦住。可是这次,一个没留神她终究还是走了。

      听说出事那天,她跑去酒店顶楼房间呆了一整晚,八成想坠楼又怕连累人家,最终在家人疯狂的电话追踪下回到家,可之后她乘家人出门还是走了。李大妈一个劲地说:“这孩子多善良啊,心里这么干净。”顺着大妈的话茬,酒店老板倘若知道真相,不吓晕才怪,如果事情发生在酒店那可就不是一夜赔惨的事了。好孩子呀!咋就没留住。”

      大妈的话语最初显得絮叨,但细思却不无道理。这样一个花季少女,了断自己,不是对世界悲伤到了极点,就是对人生失望到了尽头。纵使亲情、恩情也无法让她留步,世界和世人就不反思点什么,或许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但冷漠本身就是错。天地人生,行走间,如若雨来有伞,风来有掩,她或他又怎么会抑郁,抑郁后又怎么会走失。

      凋零的花朵,像问号下边的点,把无声的质问拽得又细又长。还有什么比咫尺天涯更可怕,还有什么比人心短路更可悲。茫茫人海里,当一颗心被屏蔽,世界之声并未因此弱化,但那个体却在迅速萎缩至亡。

      都道今人多机敏,似乎点滴苗头就能嗅出利弊,丝丝鱼腥就能知进言退。可如果整个社会之心都遭缩水,人人自危又能奈何。我们的良知是被埋得太深,太久,快发霉了,遇到点事才拿出来晒晒,待风平浪静,复又放回甲壳。更多人习惯淡淡地看,默默地听,悄悄地说,却不肯勇敢地做。

      而阳光却不,她从不嫌隙一寸角落,从不因谁的出生、贫贱,亦或是罪与罚而放弃过。谁又能如阳光般坦然,谁又能如阳光般无私。我们大多自顾向前,顾不上看身边人的变化,或者根本就不想去看。这世界,这速度,走好自身都难,伸手施援或许也没人看你。但是,仍然有人坚持,从未放弃,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好人,是淹没在诸多繁事间的普通人,是能把一件事当一生之事来做的邻家大哥,或是隔壁大妈。他们语不惊人,行却执着。真爱不言,加入他们世界就多一份光与热,成为他们生活就增一支生力军。

      当美好的事遭遇意外,世界总会生出一些幽怨和指责,谁也无力回天,过过嘴瘾,解解恨,是常人之举。但时间宛如橡皮擦,不久,因鸢而起的悲伤就淹没在接踵而来的新鲜事里。只有那残枝的余音,山谷里新坟的低鸣,像蛊虫在亲人心头爬行,这椎骨之疼与别人只不过是一声叹息,对亲人有时是致命的。

      后来的数月正逢假期里,一入夜,奶奶就坐在鸢的床边上落泪,可对楼小姑娘的琴声依然悠扬,那是她跟鸢合奏过的《花儿与少年》,每个音符都像刀戳在奶奶心上,儿子疼得要冲过去砸门。奶奶拦住了,她跟老姐妹们哭着说:“这也是个念想,咱的人没了,不能怪到别人头上,日子还得过。”只是想不出老人哪来的勇气,据说此后,她常坐在窗下呆呆地听孙女同学的曲子。或者,在她内心一切还是那么美好,清风依旧,人走物非,剩下的就只有珍重了。

      老辈人信命,说凡事自有定数。可花季少女走上不归路,无论怎么说解,后背都有些发凉。不敢想象在那些坟冢、草木间,她单薄的身影如何轻受。但观芸芸众生,更多命厚重而耐磨,坚持并期待着属于自己的小幸福。

      生不易,死何易,没有一个人死了再回来告诉世界那边是乐国。活着要是想不通、干不了的,死了八成一样,老话说死活一理。活在当下的上上签就是自我珍惜,不让别人伤害,也不去伤害别人是一种至高境界。当我们打开媒体,关于抑郁的报道不在少数。这样一个生癖的病名被熟知不是好事,而是沉重冷酷的警示。

      时下生存压力、工作压力等等的外力,着实让我们的社会和我们有许多无助,如果不拉起手,不建防堤,把那些灼伤眼球的事解决了,那么灿烂的生命还会再受伤害,明媚的生活还会出现不和谐之音。用我们能量去做点什么吧,那怕只是一声呼唤。

      花季有雨,暮年若何。其实对比可以带给人重获新生的感觉。曾有一度海尔默茨综合症成为热点话题,那个什么都忘却没忘儿子爱吃饺子的老人,那些戴着手环在陌生世界行走的熟人,让我们看到同样可怕的咫尺天涯。人还在,情还在,波段却乱了,若说惩罚,到底是在罚谁。

      生活就是海上的航船,风平浪静时少,颠波逆流时多,如果一个好水手,不会只期待风和日丽,而是苦练技术,让自己全天候航行,努力向着目标进发。在我看来,人是为着历练而来的,大概就像《红楼梦》里所说的顽石,被空空道人带到不同地方,得遇某人报恩,报怨吧。所以既是成人,便要受得住人该受的难。

      生活也是方程式,快乐来自解题的过程,尽管答案有时会惊人的雷同,但是过程各有各的精彩。存在就是幸福,必要时蒙上眼,自开天目,参悟人生。活着的难就像注定的。人从哭着降生,眼前便不再平坦,我们像芽菜,在父母亲人的护估下成长。泪水、磨砺、荣耀、艰辛,始终左旋右晃,但是其中也不乏辞甜和欢笑,看开了什么都是烟云,叹口气,烦恼也就飘远了,你还是你。

      复又想起小蝌蚪变青蛙,这是儿时的故事,小蝌蚪的惊天之变,让我想起人从爬到立,从无知到善拼,我们不光是身形,还有思想和远见。

      活着是承受,也是绽放,一切全在取舍,就象呼吸一样,吐故纳新,给生命多一些向往,少一些纠葛,别把自己绑住了。

      倘要活得精彩就更难,主要是看个人目标。菜场有个老奶奶,每日盯在哪儿,就是为了捡菜叶,能捡到新鲜刚剥下来的菜帮子,就乐得不得了。会有人说,她的追求简单得像一,很容易满足。可是也常见到一些人在困苦前呻吟、徘徊。一样的境遇不一样的心态。老人只是把幸福点放到最低,让快乐离自己不太遥远。

      人多自扰,拿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绑架自我,孰不知更多时候,退是为了进,放是为了得,少给自己下套,就会收获更多意外和惊喜。彩虹女孩的事让我心冷了热,热了又冷,许久才平静下来。

      待我再去时,那片月季园被改成草坪。香梦散尽,不知有无葬花人香塚叹息。

      再后来,听说鸢的妈妈厉尽艰辛又要了个孩子,还是个男孩,中年得子,邻居说是老天有心,给的补偿,而个中滋味惟有心知。

      花季又到,雨来了,楼前叶片无声。远远的雨幕处,漾起浅浅彩虹,虹下一个女孩在挥手。

 

 

 

你我的真相

 

王霄云

 

 

      印度哲人奥修说,“无聊是伟大的开始。”

      无聊是什么呢?

      人们常说,闲得无聊。然而有人如我每天忙忙碌碌,根本没有时间无聊。在这日复一日的奔忙中,心灵似乎已经疲倦,稍一迟疑,发现无聊却已觌面。

      那么,无聊是什么呢?

      禅宗有言,“烦恼即菩提。”大约无聊就是烦恼。闲时会有烦恼,忙时也会有烦恼。如果真的没有烦恼了,菩提就露面了,伟大也开始了。

      那不是无聊没了才有伟大吗?

      但是你要先有无聊,才会想到克服它。无聊对面即伟大。

 

 

      吃饭、睡觉虽平常,但绝对是大事。

      这不仅仅是因为没饭吃就会丧命,一觉不醒可能魂归西天。即使吃饭、睡觉的时间、方式不当,也会影响身体的健康,进而影响学习、工作、生活的其他方面。

      走路、说话也平常,但走得好是模特,说得好可以当总统。要想学习好,先学好如何睡觉,子时不可不睡;要想皮肤好,先明白如何吃饭,食素胜过食荤。列宁说过,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西方人也说, You are what you eat(吃什么是什么)。

      其实,一切平常的东西都是大事,重要的事。

      萝卜白菜肯定胜过人参灵芝。白菜萝卜可以天天吃,人参灵芝可以吗?

      正如人际交往,许多人感恩于一面之交,却不屑于陪伴自己多年的父母朋友,而一旦失去,则后悔莫及。许多人向往欧美的发达和先进,憎恨自己的出身之地,岂不知,没有根基的幸福最终得来无味,共同患难奋发的经历,虽苦尤甜。

      最平凡的莫过于自己,如同广袤世间的无名小草,历史长河的一个水分子。然而,我们仍然要说,“天生我才必有用”。平凡的自己是一切奇迹的创造者。

 

 

      中国人对时间的第一声浩叹发自夫子,“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怅然,悠长。

        又听得一位丢失过去的帝王哀怨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落寞,彷徨。

      二十世纪初的时光更加“匆匆”:“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然而“匆匆”的感叹者依然看得见阳光的脚步、凝视中的时间。

      甚至二十世纪末的时候,春光和煦,看到工余睡在里道路边的农民,虽有怜惜但仍然感到莫大的温馨和安慰。时间还在。

      然而等翻过千禧年之后,却不一样了。

      千里往返一时间,网络流连无日夜。我们不再有距离的感觉,一切人事触手可及。每次旅游留下的是喜悦的照片,却没有人去揭开内心的苍白;一篇链接一篇的阅读,不再是为了真谛,而是追求某种浮浅的满足——中国的伟大或者汉人的厉害,感官的刺激或声色的满足。

      当美丽不再是被渴望而是被选择,当信息不再是被追求而是倾泻奔来,我们不再感到等待的漫长。隐约之中时间已经消失,所有空间为琳琅满目的内容所包围,人生没有了距离,没有了空间,如同生活在真空之中。

 

 

 

      每每鼓励遇到挫折的人,我们都会说,你要自信。然而我们自信吗?自信是怎么来的?是要自信就会自信吗?

      的确,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自信。如果我们看起来自信,那自信心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信的厚度(或者是深度、广度)可以达到多少,应该达到多少。

      佛经言,释迦牟尼生时做狮子吼:“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等霸气与自信从何而来?毛泽东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以至一代天骄,“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同样惊世骇俗,无可匹俦。此时再想想我们平日所谓的自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年轻人有追星族者,说某星有气质。问何为气质,或者解说,气质者,无非就是自信,高傲冷艳,自视非凡。然而当明星容颜衰毁、人气凋零的时候,气质是否尚健在?我们知道长征归来的毛泽东,衣衫褴褛,却正“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释迦牟尼见生老病死而弃王位,六载虔心从师,六载雪山苦行,精神上追求无果,身体上几无人形,却并无退转之心。这,与其说是自我膨胀的自信,不如说是追求的执着。

      《金刚经》中世尊谓,“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如此“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的境界,又岂是流俗所谓的自大狂一般的自信?毛泽东一生为国家民族呕心沥血、牺牲多位亲人,开国大典高呼“人民万岁”,他所谓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又如何可以是俗人理解的自恋式的自信?

      真正的自信,是舍生忘死的追求,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着,和小我又有多大关系?

 

 

 

      中国在南海与诸国斗争,争夺主权,有网友谓应当武力征服,像普京大帝一样,不要畏首畏尾,但也有人赞同政府的策略,不要轻易言战。两边都可称爱国,方式却不同。其实,好多时候,我们的本质也可以等同于方式,或者因方式而导致对本质的异议。

      抗日战争之初,汪精卫以民国副主席之尊投靠日寇,成就一世骂名,问其因由,称日本太强,无法战胜,唯有先投降保留其文化,如此“曲线救国”(自然也有与蒋介石争夺权力、妻子陈璧君助推的原因)。同是民国时期,在苏联操纵下外蒙独立,虽蒋介石政府一直不予承认,但事实已成。及新中国成立在苏联同时控制东北等形势下,毛泽东等人被迫承认外蒙独立,收回东北权利,同时接受苏联的援助。对此承认外蒙独立,有人认为是“卖国贼”行为。诚然,新中国完全可以宣称只承认清代全胜时期的疆域,甚至汉代的朝鲜和越南,元代的北海与西伯利亚,唐代的中亚,然而这样是否有意义?汪、蒋、毛的政治行为,何为爱国何为卖国?

      有人援引宋亡或者明亡的历史,认为日本若征服中国,则日本人必然融于中国,日本岛也会并入中国,汪精卫大概正是此种考虑。然而宋亡之际如果没有文天祥等人,明亡之际如果没有史可法等人可歌可泣的牺牲精神,那么汉族、中华民族、中国,又有何尊贵的东西值得敬仰?人皆可主的中国,到底有什么样的爱国精神凝聚人心?上述说法的幼稚与投机显而易见。再说蒋介石,以中国之大而惧日本之强,失东北,陷华北,迟迟不愿意抗战,有人据其日记称,积聚力量。这一说法的确让人深思。汉代也曾以和亲苟合,朱元璋也曾“广积粮,缓称王”,当今政府对于台湾、南海、钓鱼岛、藏南等地的主权也是迟迟没有以强力收回。但汉代议和并没有以丧失国土为代价,朱元璋缓称王之前并无君主之位与责任,当今政府对于以上地区的主权宣示是明确的,部分地区的主权已经获得。蒋介石政府惧惮日军迟迟不抗日,抗日、抗共之时又大力依靠美国,出卖部分主权,对比朝鲜战争中武器不如国民党的解放军,敢于挑战打败日本、拥有原子弹的美国,蒋、毛政府爱国的方式又何其不同!这当中有才能的不同,治国道路的不同,然而最核心的,则是为最底层广大人民利益服务和不怕牺牲的精神(古代儒家“民为贵、君为轻”,“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思想与精神当于此一脉相承)。

的确,爱国并非简单的意愿和口号。

 

美与色

 

      美有深浅。目见之美,心见之美。

      外表之美,习见则若无。内在之美,历久而觉其厚。

时尚之本质在于不常见,出奇而制胜,在规矩中又在规矩外。服装之色彩必以对比才多姿,比对搭配时最不挑剔者为黑白,五色或七色中最稳固者为黑。绘画之三原色黑白与灰,简单而韵味悠长,得其极致者为中国画。人间万物,无非白昼黑夜之间,回忆与梦中所见,则纯为黑白世界。若再看时装,舍黑白而外,无非深色与浅色,纯色见其庄重或呆滞,深浅搭配见其层次与灵动。

      对于美的态度,大约分为占有、欣赏与创造。美之为物,无论是美色、才华、品德,以占有的心态待之,其人境界则低,因物质之满足往往抑制了精神的生成。怜香惜玉,尊贤爱能,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似有缺憾,却正符合美丽存世的保鲜原则。见贤思齐,敬人自尊,追求完美,逐日不息,世间大美正赖此辈创造。

      追星族者,爱美之心仅为占有,占有不得徒生苦恼。追逐外物,而亡失自性之至宝,终生不得安身立命。

      夫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色仅为美之浅层;深层之美,亦是善,是真理。

 

 

 

      现代人称“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纳兰性德也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爱情之短命,之难以为继,由此可见。同时可知,爱情之难不在婚姻的限制,而在于朝夕相处的考验。

      爱如远山秋水,如流云飞雁,如花开叶落,瞬间目遇,心动而感。若必要登山观山、在水察水、折花木而亵玩之,则美感又荡然无存。世人所谓“美在于距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同于此理。爱是凝望,是想象,是思念,是遥不可及的对面。

      或有人笑曰:人生何必如此自苦?

      然而人生而有爱便是幸福,享幸福而没有付出,又如何满足有无守恒的定律?

鸡与蛋

 

      人生活在信仰中还是怀疑中?若信仰,则一切不必思考;若怀疑,则思考得出的一切亦在怀疑之列。西方中世纪宗教与科学的关系大略类似。

      而西方既有宗教,也有了现代科学,甚至,牛顿也是信仰上帝的,上帝的信徒也并不拒接进化论之外的其他科学。

      由此想到,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然而,鸡有了,蛋也有了。只留下鸡蛋之外的人在思量着鸡产生于鸡下的蛋,还是鸡产生于非鸡下的蛋。

      矛盾的双方并没有以对方的消失为存在的理由;因果的环节上,也并没有固定的因,固定的果。

 

中和

 

      我们的社会注定是矛盾的。过去的三千年间,战争无数,盛世寥寥。以文明论,则丰富多彩;一个人论,则苦乐备尝。幸与不幸,难于言说。

      我们个人也同样注定了矛盾。生而有情,情常残缺;生而有性,性必受限。人际的欲望相互冲突时,无有其他调节之法,唯有以服从集体利益为重,个人服从家庭,家庭服从民族或国家。是屈辱还是光荣,亦难评说。

      世界各国古代文明中,为何只有中华文明独存?除了地理原因,强调中和的民族品性为重要原因。中庸是一种理性的文化,中庸摒弃宗教的狂热,若不是中庸压着,文明自己不是走向毁灭就是走向虚无。对待外来文化,因为不执著能变通,故而能融化、包容,因此和之为贵,一方面扩大了自己的内容,同时也避免了分裂和旷日持久的斗争。因此《中庸》赞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疾病

 

        人的一生就是与疾病抗争的一生。而其防御、相持、反攻的主动权却都在敌方。

      从婴儿平安长大成人,难免七灾八难。青年号称人生的黄金时代,然而稍有不慎,一个伤风感冒就可以让你领略一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厉害。步入中年,身体已经在走下坡路,寻医问药也是常有的事,偶然为病挟持,也要挂上积劳成疾的名号。及到老年,已是全线告急,吃饭、穿衣、行动、言语,处处显示出防守之态,年轻时酗酒、嗜烟、贪吃、纵欲、痴情、好色都得到了报复。一旦四大崩裂,魂离宅舍,人生之战终于以失败告终。

      也许出于此种考虑,有人提倡炼丹服液,脱胎换骨,以期长生不老。是为早期道教的追求。有人默认身体的脆弱,舍身体而追求灵魂,相信身体虽死精神不灭,只要虔诚信仰,死后必然可以长居天堂或者净土。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净土宗等等一神崇拜或者其他多神崇拜的宗教即以此思想战胜死亡的恐惧。也有认为身心俱不可靠,身死神灭,“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只有随任自然罢了。然而,也有人声称身心俱是假我,唯有本性亘古不灭,不唯不灭,而且不生,因此见诸法空相、色空不二,为证知此种境界,需历劫修行。是为佛教之终极认识。

      历观种种见解,只有佛教的理论堪称完满,现代科学尚没有形成人生世界全面连贯的认识,对许多问题仍在回避。

      然而当此信仰微弱,科学与世俗精神大行的时代,普通人又如何看待身体终灭,灵魂未知的状态?对此,古代儒家早有自己成熟的应对之策。“未知生焉知死”,从而专注现世,同时养生、卫生、治病的系统思想成为与疾病抗争的良策,武术、气功等也成为怯病强身的利器。斗争的胜利者,可以耄耋之年而齿牙完坚,耳聪目明,最终无疾而终。

      说到底,面对疾病或者死亡,我们必须抗争,没有准备者,必然一败涂地。

 

 

 

大丽花开(外一篇)

 

吴全礼

 

      花圃里的三棵松树间,不知何时移植了几株植物。夏末,太阳虽然毒辣得有些颓势,但正午的阳光也够尖锐炽烈的,没见过这个时节还有人移栽植物的。枝叶无精打采,受了万般打击似的,看不出来这几株植物的未来,从不高且有些老成的枝干容貌上看,这是蓄根的。有点老成的根茎上,才能发出这种有硬度的新枝来。像菊花的长条形的叶片,不是那种蒙了一层纱似的灰绿,绿得深沉,看不出它出生时的鹅黄绿,似乎一下子就长成了这个模样,没有童年、少年的成年人。

      大丽花!看到小拳头似的花苞擎在了枝头,无意间就有一叶挣脱了花苞跳跃了出来,大拇指一般翘起,很有些骄傲自大的神态。看似筋骨硬朗的枝条,在花朵炸开身形日渐伸展开来时,硕大的花盘与枝条难以匹配,几根细竹支撑起整个枝条的身架,算是给艳丽丰满的花朵一个有力的依靠。看似有力的臂膀,就像一个隐藏的假象或谎话,谁能想象到那不多的花朵,竟会开出如此超常的大而霸气的气象来?和外表羸弱,实则足智多谋、英勇果敢的将帅一般。

      不可小看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你对其一无所知的人!不对,应该是任何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有一个方面是你无法超越的,值得你用崇敬的目光仰视!太多的教训是来自于自我的自视其高,不屑之后的悔恨自惭,也是一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大丽花就开在这种其貌不扬的枝条上,一瓣瓣有序排列的花瓣,贝壳似地规整叠落,娴静又不失热烈。恰似阅兵的队列,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从哪个方向看过去一样井然,瓷实饱满,找不出一丝缺憾。每一个花瓣透出的不是淑女的柔弱,线条分明硬朗,质感挺括。不是飘逸的裙裾渗透出的精致典雅,更多的是派头十足的绅士,身穿裤缝笔直软硬适度质地精良的裤装,洒脱又不失高贵。不知他人如何感知大丽花的气质,在我眼里它不是淑女,是旧时代的绅士,学养丰厚的绅士!

      颓废的显摆,不合时宜的傲慢,纠结矛盾的情绪来自于一种花的感知。究竟为何?

      几次,在不同的时辰去看大丽花,认知初衷不改。红色的大丽花在一场秋雨中,花容尽失,垂头丧气,百里奔袭似地蓬头垢面。一丛匍匐在地的枝叶间,受伤的花苞挤出了几片肉色的花瓣,尖稍透着的红,像精心描摹的唇线。挤挤挨挨的叶片几乎将它埋藏了起来,花瓣手一样拨开了四周的叶片,告诉过往的人,它如此的努力,绝不会放弃这个对它来说是展示最美身姿的季节。那株依傍着松树的大丽花,显然是受了松树的恩泽,硕大的玫红色的花朵紧紧依靠在松树的半腰,不太小鸟依人的英气,从灼灼的花盘间泄露出来,犹如窈窕女子将尖利的匕首抵在身形高大的汉子的腰间,汉子只有俯首听命不敢反抗。另外两个花苞躲进了松树的身子里,看不出秋末的寒霜对它的肃杀,硬硬实实的绿丝毫没有颓败的迹象。洋洋自得的神气在紧攥的生机逼人的花苞上,让你不得不相信,这是它独有的季节!

      剪一朵插在瓶里的念头,在它们开到繁华浓烈的当紧处滋生,手却不敢碰一碰它的颈项。那年在固原培训基地,在门房师傅的花圃里,看到大而鲜的几朵大丽花,用手轻轻托了一下花颈,就感觉到花朵脱离了枝头。喜爱的,小心翼翼的轻托就使它走上了不归路,抬眼看到正在操场清扫的门房大爷,将断了脖颈的花,摆放在枝条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等下午休息转过去再看,那朵花被大爷放在装满水的玻璃罐头瓶里,摆放在窗台上。我猜想大爷肯定看到了我的举动,只是没有明说而已。脆弱,和大丽花的花型不搭边,可细想不能算是它的错。宁折不弯的个性,自然不会在花束里摇曳生姿,再高超的花艺也经不住:动一下,就死给你看的勇气。

      从不同角度用手机拍过,想象还是没有牢靠的感觉,在中午无人的时候,拿起照相机跑过去,拍了又拍。低眉俯首的几朵,试图给它们摆个造型好构图,想到它们要命的个性,只好随它们傲慢自大的性子来拍。大丽花,就像一颗透明的玻璃心,不藏事不掩情,随性而为。只要适宜的温度,它就以最热烈的姿态开放,活血化瘀的药性正来自于它这种存世的个性,一季的生命历程自顾地灿烂辉煌。

      一株花能达到的境界,人人未必能做得到,我亦如是。

爬山虎

 

      临近小区的一栋南北走向的楼,东侧的楼面,每到初夏几乎被爬山虎覆盖了整面墙体。爬山虎很明智地绕开了那一扇扇的窗户,才避免了被拦腰斩断的危险。

      被绿色包裹的这道墙,犹如一幅图画。看似很单调的画面上,其实那一扇扇的窗户里,哪个里面不暗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嫩绿、深绿、墨绿到被秋色一点点渲染成红黄缤纷的色彩,那些打开或紧掩的窗户里,谁会经常打量这些为他们装点了风景的爬山虎呢?透过这些画框似的窗户,哪怕去遥看一片蓝天,也会有一种不同他人一般敞亮的心境。站在这样的窗户里,就是一帧无可挑剔的最自然的写真照,没有笑意的面容几乎难以和它匹配。每次走过这堵被爬山虎占领的墙体,对着那些紧闭的窗户,深为“云深不知处”的居住者感到可惜。谁又会打开窗户,站在这样的景致下,留下一张绝美的照片?

      搬到这个小区附近也有十多年了。最初看到这些爬山虎才不过爬升到二楼的高度,似乎转眼它们几乎爬到了顶楼六层的高度。干燥得近乎枯褐的根部支撑着粗粗细细的枝条,历经整个冬天的风雪的冻馁熬煎,每年春天来临都会一身新装迎接新生的喜悦。底楼那家在阳台侧墙开了一扇小门,用钢管搭起架子,扯过几株爬山虎覆盖在架子上面。架下支起一张石桌,摆放了几只石凳,屋里的花草也搬到架子下面,搭配出一方很有情调的小天地,可以喝茶谈天避暑。紧挨着棚子的阳台下,开辟出巴掌大的一块空地,换了泥土种了一株枣树,零星的几畦蔬菜。花木扶疏,几个老人坐在里面打牌喝茶好不惬意。看惯的画面被人为地增添了几笔,时间长了也没觉得有何异样的感觉,反而觉得这个画面比此前有了生气。至少有人会在无意中,看看这幅爬山虎绘制的画卷吧。

      已到初夏,那个架子上的爬山虎的叶片,已经有手掌大了,才惊觉地看到,原本那一墙的爬山虎的枝条,只剩下零星的几截根部,而且已被从露出泥土的根基铡断!何人所为?站在这些爬山虎的残骸面前,尽管有几处爬山虎顽强地从残留的根部生出了细细的嫩枝,还是难以相信有人会对它施以利斧,大有斩草除根之意。一幅天然的画卷就这样被人为地毁掉了!深感痛惜。这是何人的决断呢?看到干枯的爬山虎的一些枝条,依旧悬挂在楼体之上,扯断的根须在风中无奈地飘荡。当初栽种这些爬山虎的人,为它们的成活付出了不少的辛苦劳作,哪里会料想到有一天会被人手刃到如此决绝的地步?不由得想到和这些爬山虎有相同命运的,还有几家单元门口的那些槐树。

      买这处房屋时的效果图上,看到院里有一圈绿树,中间是平展油绿的草坪,想想都觉得美。哪知搬进来没出四年,那些草坪每年都几乎频临绝地,物业为管护很是烦恼,随着院里住户私家车的增多,草坪被物业一点点用方砖蚕食,只留下掩人耳目的直径几步宽的两个圆形草坪,见无住户反对抗争,干脆彻底让草坪从小区院子里消失。草坪变成了收费停车场,好在那些槐树长势喜人,一年年地长高形成了手挽手的一道绿色的墙。设计者可能并没有预料到这些树会成活这么久,小区住户的地下室全部设计在中间的这块院子地下,树长到一定程度扎不下根就会自动结束生命。效果图只是用来售房的骗人把戏,可这些树让没有让小区的住户失望。二十多棵不同种类的槐树,每到夏天此起彼伏地开出繁盛的花朵,打开窗户一股扑鼻的香味就会满房间游荡,比任何清洁剂的功效都要好。大部分住户清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让那些清新的带有槐花味的空气驱逐沉积了一夜的浊气。

      单元门口长出了一株槐树,几年就长到了四层楼高,打开厨房的窗户,槐树的枝条就在眼前探头探脑,遮挡了酷夏的烈阳,枝条上的槐花伸手可摘。独享了这株槐树的好,有时提桶水下去让它痛饮一番。也领教了寒冬狂风中枝条发出的吓人的狞叫,也曾想斩断那些遮挡在窗的枝条,可想想它们的好,还是不忍心修剪。去年开春,那天下班回家看到单元门口就觉得空得有些奇怪,细看才发觉那株槐树从根部被锯断了。问小区物业的人,说这棵槐树影响住户屋里的采光,人家要求他们砍掉的。从槐树的根部发出的几个枝条,我特意劈掉了几个,留下两个粗壮些的,巴望它能东山再起。时刻留意小区那几个顽皮的孩子,以防被他们折断。谁知还是被人整个将新发的嫩枝砍得干干净净,好似向我示威一般,将那些嫩枝就扔在树根的周围。后来,根部有发出来一些,还没有长过残余的树根高还是被悉数砍掉,尽管我给它饮了几次水,今年开春树根下再没发出一根昭示它生命不息的嫩枝。爬山虎和这株槐树的命运相似,怎么就不想想它们的好呢?

      它们也是生命,历经了风雨的生命啊!

 

 

 

诗话絮语

 

  

 

       1.诗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诗人。在一首诗歌里,如果不能融入自己的气血与思想、心性和灵动,就不能算作作品,只能说是产品。

      2.一首诗能短则短,尽量短,最好不要超过20行,能写30行的尽量写15行,点到为止,不要面面俱到,亦不要照顾开头和结尾。

      3.把自己的精气神注入诗歌中,诗歌才有旺盛的生命力。

      4.我可以在写作中找到属于我的欢乐,我的写作离不开井下生活,但不排除幻想的存在。

      5.我所钟爱的煤炭诗是矿工生活与生命状态的回放和再现,我的情感被井下画面和串串意象点燃;我的文字是从矿区的角度零距离地观察并歌吟矿工生活的一种挚情的诗化及眷恋燃烧。

      6.努力努力再努力,勤奋勤奋再勤奋。

      7.作为一个矿工,我不能辜负矿山;作为一个诗人,我不能辜负语言。我的矿工兄弟是我诗歌创作的精神支柱和甘美源泉。

      8.诗歌写作是一个人纯粹个人化的艰苦又愉悦的劳动,在煤炭诗这块黑土地上,我要精耕细作、耐心挖掘、广种薄收,把诗歌写得更像诗歌;当我写诗的时候,许多矿工的目光和语言都会在我身上左缠右绕,给我增添力量与指明道路,让我的诗句闪烁悲悯及人性关照。

      9.写短诗必须要进入人生的社会的自然的历史的思考内涵和生命质地,并放射出道德与哲理的美丽柔软的旭阳。

      10.让灵感找到情感,让情感找到思想,让思想找到人性,让人性找到表达,让表达找到语言,让语言找到文字。

      11.作为矿山诗人,虽然不能担当起社会责任和煤矿工人代言人的“道”,但是可以担当生命关怀与黑哥们情感表达的“义”。

      12.我把对矿山的热爱与新鲜的感受化为一种平静的激情,把煤炭的情感化为内心深处一份厚重的情感;我的诗意与诗情源于内心深处的悲悯情怀和忧伤情愫。

      13.现实生活是诗歌创作的第一源泉,极度寂寞是诗歌创作的第二源泉。

      14.坚持就是胜利。千万不要丢失理想与良心。

      15.交友须择,读书要选。读好书,才是一种幸福。千万不能读死书或死读书而成为书之奴隶。读活书,才是一种境界。

      16.诗观:不讲逻辑,只讲意象;不讲语法,只讲修辞;不讲情面,只讲艺术。

      17.诗写作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担心500年以后还有没有诗?

      18.诗人的营养品是把“词”捏在手里、放进嘴里、咽到肚里、化入血里。

      19.只要我们善于读书、善于观察和思考、勤于积累,我们的知识和才华就会一天天地丰富起来,生活也因之充实起来,平淡或暗淡的人生因之亦会变得丰富多彩、美丽壮观!

      20.从明天开始每天写一首诗,学会养花和看云朵。

      21.顾城与海子之所以在诗歌上取得了巨大成就,那是因为他们在其他方面一事无成或一窍不通。顾城隔离世俗并拒绝成长,一生没有走出精神的童年;海子说“我必将失败,但在诗歌中我必将胜利。”因此伟大诗人和伟大诗歌都是不可以模仿的,经过只有一次,结果只有一个。

      22.在文学事业上,仍需要拼搏!人生能有几次辉煌?我就是要准备制造人生第二次辉煌!

      23.我只要进入阅读与写作,我的生活便开始庄严和美丽,我的心灵便得到了宁静、安慰和甜蜜。

      24.从高楼的丛莽和机器的海河中走出来,我们去亲近花草露蝶与繁星彩霞,我的生活会因为诗歌而变得清新、柔和、鲜明并且充满美景。

      25.我的诗歌中有我曾经的足迹,但更多的是想象、梦想、幻想、理想、感觉与幻影;我在我的诗歌中注入了我的思想、爱情、精神和思考,我的灵魂在诗歌中悠悠飘荡,我的呼吸和呓语变成了寒夜里盛开的粉红色的花朵。

      26.为展示文字的庄严与美好,诗人必须首先做一个天真烂漫的人类的孩童,当然,这个要求很高。

      27.经历了苦甜酸辣人世坎坷,越过了沧海桑田人生风雨,顶得住外物的诱惑,依然拥有真性情真思想,让诗歌养育我们心中仅有的一丝丝儿天真吧!

      28.我在我的诗歌中虽然不能表达体现高超的智慧与深邃的哲思,但是要存心保有一份生命的淡定和永恒以及孩童般的纯粹与天真、无邪和透明。

      29.我也许从传统的诗歌的大合唱里撷取了几个优美的音符,然而我的根基却是在从乡村到煤矿这块蕴含无限营养的厚土黑壤上开始成长,我的写作遵从了我不对生活撒谎的美德。

      30.我在我的诗歌中追求一种在广袤宁静的乡村文化和涤荡心灵的煤炭文学中通过增进与自然生命本体的和谐而获得灵魂的安宁——那种意境。

      31.在诗歌创作中尽量不要用成语,诗的写作只有“我”,说我们就太大了,没有个性了。

      32.我原来经常习惯在我的诗中使用“希冀”这个词语,可我一直都写错了,应该是“希冀”而非“羽翼”的“希翼”,在今后的写作中尽量不再使用希冀这个词素。必须记住,很重要。

      33.作家解怀福说我是煤矿工人的代言人,其实名不副实,我连自己的经济和情感问题都没有解决好,我只是做到了想替煤矿工人说些想说的话而已。

      34.意象是个自我表现欲极强的主观与武断的东西,来自感觉又还原和诉诸感觉,它选中形象是为了显摆自己。

      35.记得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为写一篇作文我曾到朱庄西北洼的“老蛮子架”上东眺西望,也许那就是朦朦胧胧的原始的不自觉的创作冲动,虽然那一篇作文写得不怎么好,因为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写作技巧,然而毕竟我写了那个清晨在西北洼的高处远眺时看到的一切包括遥遥的三贤山,毕竟观察了经历了就满足了。

      36.有一天即2013112日,工友的儿子结婚,我喝大了。回到家一下午写了30多首诗,在出版我的第三部诗集《爱情是故乡》时选进去19首。其实那天下午就写了一首能拿出手的诗,即:《面膜》:妻子贴了一朵面膜/我命令你:揭掉!吓人耶/她温和地说——/我要找回我的青春/我要当家做主人/我要翻身农奴把歌唱。

      37.读书才有长进,不读书只有后退。因为书中确有吸引力震撼力,有感动、有快乐、有激励、有鼓舞。

      38.只有把好书读活、把活书读好,才能让书中那一缕阳光、一阵清风、一道彩虹、一丝春花、一滴晨露、一抹月色、一条幽径或一叶小舟缓缓地柔柔地伸入心灵深处,从而化为精神、意志、智慧和力量,化为真、善、美,终生享用。

      39.至今为止,写文化大革命的诗我读到的最好的一首诗是:“我拣到了一块石头,/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吼:/不要管我!让我在里面躲一躲!”作者名字我忘记了,好像是外国人。

      40.黑格尔老师傅的话至今仍闪烁着光辉:“艺术家创作所依靠的是生活的富裕,而不是抽象的普泛观念的富裕。”

      41.我经常爱琢磨,是在琢磨生活和人生,是在用心去感受井下的生活和地面已经发生、正在发生、犹未发生的一切,去扑捉真真实实的生活在眼中闪烁的情的火花和在心中掀起的爱的波澜。

      42.把质朴、善良、厚道、正直当作自己为人处事的特色;把浓郁的生活气息、朴素的语言风格和鲜活的意象组合当作写作诗歌的特色。

      43.让联想、梦想、幻想的云霞从现实生活的煤瀑黑川中亮丽地升腾起来。

      44.在诗中如何营造一种感人的情感交流的氛围,让煤矿工人的精神意志在井下生活的自然流动中走进那些不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们的心灵。

      45.不把我的笔作为传声筒,而是用艺术的力量去震撼煤矿员工和外部世界人的心。

      46.我在用手中的笔歌颂矿山发展建设、歌颂矿山人高尚情操的同时更重要的是通过诗歌形式去讴歌和赞美一种精神,这就是煤矿工人吃苦耐劳、顽强拼搏、无私奉献的精神。

      47.诗人的审美情感是照亮诗歌产品的金色阳光。

      48.热爱祖国,热爱矿山,热爱矿工,热爱生活,热爱诗歌。

      49.我二十几年如一日向着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求索不止、锲而不舍,就是要正确审视自己、衡量自己,选定自己的理想和目标,做一个对社会、对企业有贡献的人。我是把选择放在了努力奋斗的前面。

      50.我从诗里扔出一根骨头,于是时光发出白色的颤抖,于是众多的“诗人”围上来啃了又啃。(待续)

 

 

 

太极气象

 

王志厚

 

 

      跨进太极王国,就会惊喜地看到波澜壮阔、气象万千的太极拳震天撼地的宏伟气象。太极拳拔地而起,改变了武术文化的格局,独占鳌头而享誉天下,以中华文化的不朽珍宝而光耀千古!

      携着中国文化的精髓,以江河行地般的气势跨山越谷、漂洋过海,把中华民族的风貌,中国人的气派播撒到五洲四海,让两万万不同种族、不同民族、不同国度的民众都汇聚在太极文化的大旗之下,合奏出响彻云霄的黄钟大吕,演唱出声震环宇的交响乐,朗诵出情动天下的壮丽诗篇。

      太极人风雨兼程地往前走,一走就是上千年,几百年,几十年,十几年、甚至有人感慨地誓言,只要玩完,就要不停地伴着太极走下去,这是一种实践天命的感悟,是探索太极文化奥秘的不屈不挠精神。他们不是追求响亮的荣誉,而是寻求建造一座座高寿的坚固小屋,充分显示强大的生命力。

      太极拳的绝佳优势,在于人不分长幼,地不论宽窄,时不讲早晚,器不说繁简,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挥拳亮剑,展现气度的不凡,这是其他任何体育种类都无法比拟的。

      太极是东方文明的标志之一,它占据着武术文化的制高点,是一种文化生态和人文精神,它不只是强身健体的利器,它更是高入珠峰的文化瑰宝。它是民族智慧的精华,祖宗心血的凝结,先贤人生的集萃。我在展臂蹬脚的间隙常常向自己提问:先辈们怎么创造了这么精美无比的绝技,怎么想到用如此高妙的肢体变换来表达如此经典的健身愿望,而又表达得那么宏大从容又细致入微,气势磅薄又严丝合缝,实在让我们叹为观止!

      创造太极拳是个不可思议的武术文化奇迹,充分证明太极拳家不仅有面向现代的勇气,还有回望远古的能力;不仅有吞吐百家的胸怀,更有革古鼎新的气魄。那些太极拳的创始者都是太极文化创新的伟大人物,他们的创造都是武术自身的浴火重生。

      太极拳走出了一部伟大的英雄史诗,始终彰显着民族文化的骄傲。宋代半人半仙的张三丰以超乎想象的智慧创造出了惊世骇俗的太极拳,就像朝阳在中华大地冉冉升起,千年以来始终占据着武术文化的高地。

      这把太极文化之火熏熏燃烧,三百年前点燃了华北大地上一个小小村落陈家沟的太极烽火台。这座太极文化烽火台的太极之烽火以疾风骤雨般的气势燃遍了中华大地,照亮了五洲四海。陈家沟是中华太极文化千年传承的驿站和现代太极拳的摇篮,承载着继承和传播太极文化的历史重担。陈家沟走出的第一位太极巨匠陈王廷构筑起了现代太极文化的一座高峰,他的后代子孙前赴后继、开拓创新,为发展弘扬太极文化建立了丰功伟业。太极拳的泰斗们以英雄的胆略和气魄不断推进太极文化的创新和发展。在“陈门”大师的引领之下,杨露禅、武禹襄、吴鉴全、孙禄堂这些太极拳的巨匠和太极文化的集大成者各以创新思维继承发展,创编出独具鲜明特色的新式拳路而使太极文化发扬光大。经“陈氏”太极拳的孵化、催生,“杨氏”“武氏”“吴氏”“孙氏”太极拳先后崛起,并驾齐驱共同享誉中华。再继之,东岳(门惠丰)、武当、郝氏(郝为真)、董氏(董英杰)、王其和氏、鸿式(鸿均生)、赵堡、和氏、府内派的创建者们都以大师的气概,自立门派。这些太极尊师们人人都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巨著传奇。从此,五大门派和九小门派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万千气象,异彩纷呈。

      太极拳从一起步就携带着浓郁的民族文化基因行走在九州四海。且不说张三丰本就是道家的大师,是土生土长的道家文化的传人。而自陈氏拔地而起,就撑起民族英雄戚继光武术的框架,融汇导引之术的吸纳功能,汲取中华文化源头《易经》的太极学说,锻铸出博大精深、丰富多彩、特色鲜明、个性突出的太极拳。呈现出太极文化出类拔萃的中国风貌、中国精神!

      太极拳展现着一幅壮美的画卷,描绘出太极人的矫健俊美。美是太极文化的最高结晶,美是太极文化的突出特色。万人操练,如波似浪展示的是撼天震地的壮美,个体演示,行云流水彰显的是动人心弦的健美。那是流动的雕塑,那是幻化的图腾,是荡漾的诗,是变换的画。太极拳体现着中国传统文化“温柔敦厚”的和美。“中”为根,你看它多么“中庸”而“过犹不及”,一招一式“过”则粗野,“不及”则浅陋;“和”为魂,柔和为表,刚劲为骨,柔中有刚,绵里藏针,在刚性的内涵之外,表现着珠圆玉润、水柔流软,正所谓“百炼钢成绕指柔”。唯有“中”“和”方为大美,才形成了对人们视觉上醇美甘冽的艺术享受,也抚慰熨帖着人们心灵的温馨。

      太极拳是情深意长的鸣奏曲,曲曲都高唱着善待人生心灵的歌。大善是太极文化的本质特点,是精神家园里不落的太阳。太极拳的出手都是以“四两拨千斤”的自卫为最高原则,这既是太极的无穷高妙,又揭示着对方杀伐的无情。在太极王国里,看不见长拳武术的攻击打斗,也没有“相扑”攻防丑恶的赤身裸体,更无拳击搏斗的淋淋血迹,那些在赛场上的奔跑腾跃虽能博得万千人的欢呼喝彩,却往往造成的是运动员的终身残疾。太极拳把康健和愉悦馈赠给每一位拥抱它的人,一处太极武坛就是一座壮丽的精神家园,一个太极习练场就是一所康复疗养院,一届太极赛事就是一所大学校。太极拳的崇拜者和迷恋者是让生命来接受太极拳的冶炼,冶炼出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太极惠赠于我们体格的健美,性格的柔美,人格的完美。我们只有用不弃不离、持之以恒来回报太极的恩德!

      我愿太极以海洋的胸怀、蓝天的度量,海纳百川的气势发展壮大,让中华太极文化光耀千古!

 

 

不知道病情的父亲

 

  

 

      军人,坚强、隐忍;坚韧、沉默。

      我的父亲就曾经是军人,在部队工作近二十年,所以铸就了军人沉默、坚韧的品格。

      父亲一直清瘦,但精神矍烁。在我的印像中,他从来没有生过大病、住过医院,就连发烧输液这类平常人也许“习以为常”的事情,也几乎没有在父亲身上发生过,顶多感冒了,吃点药,有个三五天,难缠的感冒无奈的烟消云散了!熟悉父亲的人总会羡慕地开玩笑说“真是铁一般的身体啊……”

      正是在所有人眼中铁一般的父亲,却在19993月份,检查出肝癌,同年10月份离世!

      短短半年时间,无坚不摧的父亲就被病魔永远的从我们身边夺走了!并且是眼睁睁的!尽管家人倾其所有,全力以赴的积极治疗,尽管所有人善意安慰我们最坏的结果肯定不会发生,但现实是——父亲走了,铁一般的父亲……

      在父亲去世的最初那段时间里,我根本就不相信父亲是永远的离开,我固执的认为他是去出差了,去亲戚家了,一段时间以后,他还会回来的。所以倔强的我,不允许任何人搬动、销毁父亲的物品,钢铁般父亲,怎么能随随便便因为一场病,就永远的离开我们呢?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我不相信。

      听说过所谓的不治之症,可那只可能发生在电视上、报纸上、在其他人身上,那距离我们家太遥远了,简直是茶余饭后消遣的话题,就如同天方夜谭一般!可偏偏就是这样天方夜谭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就发生在我的亲人身上!

      癌症,不治之症,这是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病症,更是令人难以向病人透露的病名,慌乱的家人听从了医生叮嘱,对父亲隐瞒这个残酷的病情,“善意”告诉他病的名称是肝炎,放心配合医生治疗,一段时间后就会康复的。

      其实我们理解医生的良苦用心,毕竟从医多年,经验之谈不容小觑,稳定病人情绪,建立良好的心态对治病绝对是有帮助的,大局当前,只要是对治病有好处的,我们统统答应,更何况这是个无足重轻的要求呢!于是,大家守口如瓶,隐瞒病情。

自始至终,怀揣着治病救人的好意,家人、亲戚、同事、朋友在父亲面前只字未提真正的病症,毕竟生命的事情是天底下最大的事,大家小心翼翼的遵守这个秘密。即使父亲弥留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同我们交流过他是否知道自己真正的病情。

      是我们成功瞒过了父亲,让他一直心情保持轻松,还是父亲成功瞒过了我们,让我们免除悲痛欲绝!

      这个疑团,随着父亲的离世,成了永远都无法解开的谜题!

      求医问药的道路是漫长而又艰辛的,母亲陪同父亲一次次的去往外地治疗,只留下年少的我独自在家,孤独的夜晚除了对父母思念之外,还有深深的恐惧,总觉得房屋某个角落有可怕的魔鬼,随时吞噬掉小小的我。幸好家里那部老式电话,每晚准时传递着天南海北到处治病的父亲的具体情况,依稀记得----每次接电话总是听到父亲告诉我好消息,诸如病情好转、各项指标正常、体重增加长胖了等等,听着电话那端父亲高昂、愉悦的说话声,我的恐惧感都被驱散了,我仿佛看到奇迹发生了,父亲一天天好起来了!我放心的工作、生活。

也许一开始医生诊断是错误的?毕竟错误诊断病症的事情在生活中也发生过!我幻想着、盼望着,父亲的病治疗好了,早点回家!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等到的是被急救车送回来的奄奄一息的父亲!

      蜡黄的脸色,微微闭住的双眼,骨瘦如柴,浑身插满了各种医用管子。清晰记得,我扑上去紧紧握住父亲软弱的手,大声呼唤着“爸爸、爸爸……”,父亲听见了,努力的想睁开眼睛看看,却虚弱的连睁眼的气力都没有,这就是电话里那个声音洪亮、体重增长、基本快要康复的父亲吗?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许久许久没有止住。

      后来听母亲说,其实在外地治疗的过程中,父亲的病情不断的恶化,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但是每次给我打电话,他总是支开母亲,竭尽全力提高语调,“谎说”病情好转,有几次被母亲看到、听到,父亲安慰母亲说这样做的原因主要是让独自在家的孩子能够安心的工作、生活,不要过分担忧,以免在工作中分心出差错……

      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母亲意外的发现外出治病所携带的背包里,被搁置在最底层的几件较新的衬衣、背心有磨损的大洞。我们疑惑不解,后来听医生说,肝癌病人到晚期常常疼痛难忍,只能靠特殊的药物缓解,而坚强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所承受的疼痛,也没有服用缓解疼痛的药物,不让任何人担心,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其实已经猜测到自己的病,父亲在疼痛难忍的时候捂着、强压着病灶区,用自己的方式克服着常人难以承受的折磨,这就是衣服上的谜团!

      父亲用平静而又镇定的神情隐瞒了所有人他所承受的痛苦!

      而我们却以为不告诉父亲病情,就能减轻他所承受的病痛折磨!

      隐瞒给了彼此力量和信心。

      相互体谅,相互让对方生活的更好,让我们都选择了隐瞒,这就是“亲情”。

      也许我们都错了!

      也许我们都没有错!

 

 

 

 

 

杨淑英

 

      2015年冬天十分寒冷,是近些年来最冷的一个严冬。望着结着冰花的玻璃窗,一件往事涌上了心头。

      那应该是我五六岁时发生的一件事。

      那些年的冬天就像今年的冬天一样寒冷,甚至更冷。那时候没有水窑,更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到河里去挑水,一到冬天河面的冰冻得好厚,有强壮的后生砸开一个冰窟窿,全村人都在这孔冰眼里取水。我和几个姐姐常在挑水的时候滑冰,这是我们那时候最畅快的娱乐项目之一。直到大人着急用水扯着嗓子喊我们时,我和姐姐们慌乱地挑水回家,那种痛快玩耍后的酣畅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往往装了一个冬天的水缸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要等到来年开春把里面的水倒干净,水缸被推到院子里放在日照时间最长的地方让冰消融。这个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子就像小馋猫一样,拿起菜刀轻轻的一块块的敲冰下来当冰棍吃。有天早上看着三姐嘴里含着冰块,问她哪来的,她说从水缸里敲下来的。那口结着厚厚冰砣的水缸就在厨房门口静静躺着,晶莹剔透的冰块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召唤着我,我走上前去,试着想掰一块下来,突然水缸沿着门口的斜坡滚到了院子里,顿时裂了几块。我吓坏了,大声哭起来。奶奶在屋里开骂:这些兔崽子没有一个省心的。母亲拿着笤帚追出来要打我,三姐一个箭步冲上来护在了我的前面,母亲给三姐使眼色,三姐拉着我跑出了家门。后来母亲说为了不让奶奶生气,她佯装打我,水缸已经破了,打孩子还有什么用。

      那天我不敢回家,感觉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口水缸也要花不少的钱。天气虽然晴好,阳光明媚,但是我的心头一片阴霾、一片黑暗,心情糟到了极点,好像自己的世界末日到了。

      一整天跟在三姐后面,她走哪我走哪,中午三姐回家吃饭时,我只好在外面等她,三姐给我偷来了馒头,我不想吃,我觉得自己的罪过太大,不能轻易原谅自己。晚上看奶奶睡下了,母亲偷偷让三姐把我领回了家。

      后来家人找匠人用猪血和桑麻一圈圈的把破缸箍了起来,箍好后的水缸不能盛水了,只能装面和麸子这些固体物质。

      多年后三姐说其实那口水缸是她弄破的,那天早上她用菜刀敲冰块,因为冰结得太厚了,轻易敲不下来,她用力大了些,水缸咔嚓一下裂了几道缝隙,并顺势滚到了院子里, 但是当时没有散开,外形一点也看不出来,三姐看家里没人注意到,悄悄地把水缸推到了原位。正好碰巧我也想吃冰块,就这样最后的罪魁祸首成了我,三姐说这些年其实想起来她也内疚,她并不想嫁祸于人的。

      二十年后三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鼻子酸酸的,真想大哭一场,当时的心惊胆战、当时的暗无天日、当时的无比自责、当时的万分恐惧、当时的孤独无助……可是这个时候奶奶早就远去了,母亲也远去了,我那时受的委屈、我的蒙冤她们再也无法知晓。

      现在三姐是兄弟姐妹中最最关心我的那个人,足矣!

 

 

 

温暖的背影

 

蝶恋花

 

      每当冬季来临,寒夜的西北风不停地敲打着窗户呜呜咽咽抽泣的那一刻,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裹紧被子,让心和身体一起默默地在祈祷中收缩,收缩进自己的平安世界里。于是,第二天骑摩托车送报之前我就会全副武装,加厚衣服,紧绑护膝,系好长围巾,带上头盔开始一天紧张有序而又忙碌的工作。

      可是尽管如此,寒气依然逼人,仿佛老天刮西北风也是极有目的极有针对性。记得去年有一次下午送报,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可能是我由于长时间骑摩托车,手脚冻僵急于渴望得到温暖的原因,我看到一簇簇雪花都比我自由自在,比我幸运,它们冻了可以肆无忌惮地追上小轿车,抢着在轿车尾气上取暖,而我,多么想就近找个单位或者商铺进去取取暖呀!可是当我想到身后摩托车上驮着的沉甸甸的责任,想到订报客户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和他们拿到报纸急切地打开翻阅的情景,我只能横下一条心,坚强地迎着风雪冒着严寒去继续送我的报纸。

      可是今年冬天却截然不同,虽然老天依然会刮风,会下雪,会降温,但我的心里却总是感到春意暖暖,因为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不仅温暖着我,感动着我,而且它已经在改变和正在改变着我的人生轨迹。

      一次送报途中,为了躲避车辆,当时由于刹车踩得太急太猛,我的坐骑一使性子一个侧翻,把我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马路上。而此时,摩托车还压着我的左脚,使我不能立刻站立起来,就在我又疼又急又无奈又尴尬的时候,一个陌生人急忙走过来帮我扶起了摩托车,并且扶我坐在马路边上,当他看我身体没有大碍时,还没等我问他姓什么叫什么他便匆忙地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思绪万千。我想起同事们闲聊时常说,现在看见路上有人摔倒千万不能过去扶,只要一扶人家就会赖上你;当时,我虽然没有苟同,但也没有反对,可是刚才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使我体会到,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老赖,最起码我没有赖;其次是如果你也遇到了像我刚才那样的糟糕事,你也一定希望能有一双温暖的手来搀扶你,所以我认为不是不能上去扶,而且遇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伸出援助之手,因为帮助别人就是在帮助自己。

      我一个人坐在马路边上,也许自己是单亲家庭,也许父母和儿子都远在银川,也许是送报工作过于劳累艰苦的原因,起初我只是感到一种无助无望的孤独感在蚕食我受伤的身心,可是当我的左脚一阵紧似一阵钻心入肺地疼痛的时候,那种孤独感已经嬗变成一种无奈和伤感,于是我个性中的坚强开始动摇,继而导致了感情堤坝的一块块垮塌。

      当站长得知消息来到我面前,特别是在他递给我一瓶水,递给我纸巾让我擦眼泪时,这种伤感的情绪不知为什么,仿佛一下变成了天大的委屈,不听话的眼泪也有先前的一场小雨突然变成了倾心大雨。

      在家养病期间,老同学们来看我,同事们来看我,朋友们也来看我,让我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和特别的温暖,我真不知应该怎样感谢他们。因为在我单身的这些年里,一方面是为了“避嫌”,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自卑和自信的缺失,我基本上很少和他们交往,没想到在我遇到“灾情”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毫不吝啬地伸出援助之手,送来大爱之心,你说我能不感激他们吗?

      尤其是我的大姐,虽然她已年过半百,平时在家还给别人带着两个孩子,可是当她得知我的脚受伤之后便急急忙忙抽空来看我。虽然她一进屋便埋怨我,说我太不小心,“看你脚伤了,往后谁来照顾你”之类的话,可接下来却主动帮着给我受伤的脚抹红花油;抹完药膏之后,她又一遍遍地给我按摩淤血的脚,虽然她按摩的并不专业,虽然她按摩的还有点疼,但她一双有力的手,一双母亲般温暖的手,此时就像按摩着我的心尖尖一样,让我的心里在感到热血奔涌的同时,感到亲情就像一首优美的乡曲,一首温馨的儿歌,一个母亲讲了一遍又一遍的童话故事,是那么的亲切感人而又让人感到幸福,甜美和迷恋。

      在她准备回家时,她又主动提出帮我送附近社区的报纸。当她慢慢弯下腰拿报纸的时候,我的脑海蓦然闪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脊背,一个我既熟悉而又陌生的脊背,这个脊背就是我大姐的脊背,这个脊背,就是曾经背着我们姊妹四个从小长大的脊背;虽然她现在的脊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娟秀和玉婷。

      看着大姐现在成熟的有些宽阔的脊背,我真想爬上去再让她背一背,像儿时那样,高兴时在她的脊背上撒娇,她回过头亲昵一下我稚嫩的小脸;不如意时在她的脊背上哭闹,甚至捶打她的脊背,抓散她的秀发;累了,在她温柔的脊背上甜甜地入睡,直到一个大大的圆圆的熟透的梦从枝头上滑落在我的怀里,我微笑着醒来才发现,我双手紧紧抱着的依然是大姐的脖子。可是,那已经是昨日老屋房前屋后的疼,今天我只能把那种怀念那种温馨那种迷恋以及对大姐的爱深深地埋在心里,祝愿她平平安安福祉延年。

      最值得感谢的是我的一位朋友,她叫冬梅。冬梅和我非亲非故,而且她和我也不住在一个小区,由于她和我大姐年龄相仿,因此我平日里便叫她冬梅姐。在我养病期间,冬梅经常帮我到市场里买菜,每天帮我洗锅做饭,从她干活的周到细致中可以看出,她不仅把我的事当做她自己的事去做,而且她还用一种有家的女人理解单身女人的感受,一种女人同情女人的姊妹情来帮助我。譬如,有时为了调换我的口味,她还从家里做些我喜欢吃的饭菜带来给我吃;譬如,她怕我一个人晚上待在家里孤独寂寞,总是挤时间来陪我,每晚几乎陪到九到十点才肯回去。

      其实,我和冬梅从前就认识,但从交往到真正成为挚友,是源于她的女儿。她的女儿上高中之后,尤其是在读高三时,每天晚上都来我家做作业,她似乎没有做完作业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熬到十一二点才能休息,如果遇到刮风下雨或者作业做得太晚,我就让她在我们家留宿。而我,为了不影响她学习,每晚都不开电视;为了帮她学习,每晚都认认真真帮她讲题,帮她辅导英语。当然,有时我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特想一个人清静清静;有时也有特别累特别疲惫的时候,总想着没人打扰好好睡上一觉解解乏,但一想到孩子的学业,孩子的前途,我只好打起精神继续陪她学习。

      她女儿也是纯真善良,是知恩图报的孩子,一有闲时间或者高兴的时候,总要请我去吃“麻辣烫”,“火锅”之类的川味,有时我也借故推辞,她便把“火锅”料及各种我们平时喜欢吃得东西买回来我们自己一边煮一边吃。

      好在她女儿没有辜负老师没有辜负父母也没有辜负我,今年以507分的优异成绩考取了山西中医学院。在我有病期间,当她从她妈妈那里得知我摔伤之后,专门从山西打电话安慰我并说让她妈伺候我一段时间。

      接完她的电话,我的眼睛湿润了,这倒不单单是她女儿的电话内容感动了我,而是我在冬天里感到了春天的温暖,看到了一片绿洲上那些果树枝头满满地挂着黄橙橙地果实,无论我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能看到希望的光芒穿过那些枝枝叶叶,一直照到大地的心里。是啊,天气再寒再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要是寒了,即使六月天也会让人不寒而栗。

 

 

 

书是止疼药

 

张悦平

 

      关于书的比喻很多,但书是止疼药这个比喻,还是缘于儿子小时候住院的经历得出来的。

      儿子牙牙学语的时候,每天睡前讲故事是我的必修课。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自顾自的出神的看一本书,完全不理会他的纠缠。百无聊赖的他很“受伤”,也拿起一本书,叽里呱啦的抑扬顿挫“读”起来,读的什么我完全听不懂。看到根本不识字的他倒拿着书,貌似认真的读着,一下把我逗乐了。

      在他四岁的时候,需要做一个小手术。手术做完不能动,要在床上躺着。也许是对那个疤痕的恐惧,也许真的很疼,手术做完之后,他不停的喊着:“妈妈,我疼,疼……”“妈妈,我的腿子麻麻的,你帮我揉揉。”“妈妈,我要喝水”“妈妈,我……”疼在他的身上,更疼在我的心里。我手忙脚乱,还是不能安抚他。孩子还小,又不能用止疼药,怎么办呢?我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能一会拿吃的哄,一会拿喝的哄,但都不能阻止他不停地喊疼。孩子不停的呻吟着,也影响同病房的其他病人休息,爱面子的我无能为力。我满头大汗,使出浑身解数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无济于事。也许折腾累了,他终于睡着了。精疲力竭的我暂时松了一口气,走出医院大门,看看能不能买点好玩的等他醒来再哄哄。那是一个傍晚,凉风习习,我似乎一下被吹清醒了:孩子爱听故事,不远处有个书报亭,何不买本童话书试一试?我坚定的向那儿走去。

      “请问有《格林童话选》吗?”“有。”我如愿以偿的买到了这本书。回到病房,孩子醒来后,照例说:“妈妈,我疼。”我说:“妈妈给你讲故事。”于是,我小声的给他讲着故事,他一边听故事,一边时不时的抢过书看看插图。这个晚上,他听着故事入睡,再没喊疼。有意思的是,以后几天,他除了吃饭、喝水、睡觉,就是听故事。只要不给讲故事,就开始喊疼,一声比一声大。只要一讲故事,立马安静下来,惹的病房里的叔叔阿姨忍俊不禁。我每天讲的口干舌燥,但只要儿子不喊疼,觉得怎么都值得。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我给他讲完了两本厚厚的故事书。

      很想对儿子说,有病时书是止疼药,更希望在以后的岁月里,书是你的良师益友。

      人的一生,如果以书为伴,则会丰盈许多——这句话适用所有人。

 

 

 

矿难沉思录

 

张福华

 

17

 

       人们或许会记得20081115日那一幕:杭州地铁工地坍塌事故造成21人死亡或失踪。对于事发前明显存在的安全隐患,施工方责任人辩称,“已经和上级部门汇报过,需要等待上级批示”“要按照程序,和相关单位研究后才能采取措施”。人的生命在生死关头居然可以等待!这或许可作为人们对新兴煤矿事故发生前“53分钟”存疑的前车之鉴。

      是什么原因造成瓦斯事故频发?天灾还是人祸?

      早在1027日,黑龙江煤炭安全监察局就曾对全省范围内的煤矿安全进行了专项监察,并将《关于煤矿设备安全专项监察情况的通报》发布在政府网站上。

      “龙煤集团鹤岗分公司在用禁用设备共有4279台,龙煤控股集团所属4个分公司对更新国家禁用设备投入不足,执行不力。”“龙煤集团鹤岗分公司不少煤矿存在安全监控系统功能不健全,地面和井下瓦斯抽采系统安全管理不符合标准。”如此多的安全隐患,使“龙煤集团鹤岗分公司” 赫然在线。

      检查不认真吗?通报发布不及时吗?为何新兴煤矿的矿难还是在通报发布不足一月发生?

      如果,事故发生前的隐患是未知的,或许可以认为是煤矿地质情况复杂,然而,在查出隐患之后,却依旧任由矿难的发生,这又怎能不让人愤怒、心寒?

      面对自然,人是渺小的,那些不可预知、不可抗拒的灾害,是现代的人们无法去把握去战胜的,“人定胜天”也只是人类违反自然的一种虚狂。然而,对那些由人而为的灾难,却是可以去避之去预防的。

      如果鹤岗煤矿的管理者多一些法律意识,多一些对人的生命的敬畏,多一些责任心;如果各级领导都能够真正把安全生产放在第一位,少些“效益至上”,多一些安全意识,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而人的生命没有假设。那108条被瓦斯爆炸夺去的生命,分明是煤矿管理者失职渎职祭坛上的牺牲品啊!

 

18

 

      不唯鹤岗,所有的瓦斯爆炸中,有几桩不是人为?

      山西,这个自古被称之为“表里山河”的文明古国,以其丰富的矿产,犹如一挂钻石项链,悬于北纬34°34'40°43'、东经110°14'114°33'的地球表面上,千百年来,熠熠生辉。

      山西,多山。东界太行山,西有吕梁山,北亘北岳恒山、五台山,南耸中条山,中立太岳山。这里山脉延绵起伏,丘陵起伏,沟壑纵横,雄险巍峨。“磴道盘且峻,巉岩凌穹苍”,大诗人李白以其壮丽的诗句,描绘了千里太行的磅礴气势;

      山西,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不但素有“中国古代文化博物馆”之美称,还被誉为“华夏文明的摇篮”。“精卫填海”、“女娲补天”的传说,丰富着山西的民间文学,灵透逼真的剪纸、亦歌亦舞的“二人台”,滋润着百姓的生活;

      山西,封建番国纷争之地。清人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指出:“天下形势,必有取于山西。” 隋末,李渊父子起兵于太原 ,五代的后唐 、后晋 、后汉和北汉更是以此为根据地起家立国;

山西,晋商的崛起之地,以勤劳朴实,善良聪慧的声誉名冠天下。那昔日遗存的铁矿旧地,以无言诉说着一个家族的铁业采矿、冶炼的辉煌;

      山西,不仅有着现代中国最大的中外合作经营的露天煤矿——山西平朔安太堡露天煤矿,还拥有全国第一个特大型矿井——年产量为500万吨的大同四台沟煤矿,而且还有蕴藏着46种矿产的全国最大的铜矿——中条山有色金属公司,国内最大的地下开采铜矿山……

      山,大自然最神奇的手笔,它将雄伟矗于地面,挺起三晋人坚硬的骨骼;它将宝藏埋于肚腹,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山西,在挖掘宝藏路上走了很久很远;山西,因煤而富,也因频发的矿难而闻名于全国,“煤老板”,似乎成了山西的代名词。

 

19

 

      山西,因开采而制造着居高不下的死亡率:仅2007年,山西小煤矿事故死亡人数占全省的70%,百万吨死亡率是国有重点煤矿的17.8倍。山西煤监局统计发现,小煤矿每产1吨煤要付出比大矿高10倍的生命代价!

      山西临汾市隰县梁家河煤矿、山西省吕梁地区交口县双池镇蔡家沟煤矿、山西运城地区富源煤矿、山西省忻州地区繁峙县义兴寨金矿、山西省乡宁县和河津市境内王家岭煤矿……山西,山西,凡是有煤、有铁、有金、有矿藏的地方,就有爆炸、就有透水、就有坍塌。山西病了,病得很重。

      “这是一起明显的责任事故,是一起不该发生的、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故”,面对生命的奇迹,面对媒体的张扬,面对依旧等待中的遇难家属,王家岭矿难调查组组长、国家安监总局局长骆琳,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

      地下400米深处,王家岭矿综一队的张让,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光,再一次抬腕看了看表:“140分。”“唉,还要两个多小时才能下班。”他已在井下工作了近6个小时,劳累、饥饿像虫子一样咬着他的心。

      突然,矿井中的照明灯熄灭了,黑暗山一样地压来,呼呼吹动的风停止了,冰冷刺骨的水漫上脚面。

      “快跑,透水了!透水了!”张让与工友,恐惧地大喊起来。登时,27队工作面被水填满了。身后,一股约三米高、六米宽的水流,蛇一样地扑来。水声,钻机的噪声,压住了张让和工友们的呼叫。冲天而起的污水,在黑暗的井下划出一道分割阴阳的“生死线”。工作面20名矿工中,14人在水中失去音讯。

      “天呐,太可怕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水!哗!如风一样,声音大得像打雷。”矿工田军满是惊恐的眼中遍布红血丝,“有那么多人,没,没有出来。”

      “幸亏我跑得快,不然……”操着临汾土语的矿工刘根,压抑不住惊悸地对记者说,“这煤矿,要的是进尺,争的是第一,哪管矿工死活。”

      进尺,以米为度量单位的施工长度。

      为了这长度,华晋焦煤将安全、将科学施工抛到了脑后,甚至提出了“花钱买进度”的理念。

      早在325日,27队工作面就有渗水现象,由最先的少量到淋湿矿工衣服, “但为了赶进度,始终没采取措施。”而一份奖励办法经层层领导的手发到了各工队手中,明确规定了每个队的节点考核奖励办法:每1米掘进任务未完成,罚款1000元!

      有了进度,表扬会充溢耳畔;没有进度,会被斥责,会被罚款。“说是8小时工作,我和队友12个小时、14个小时都干过,很累,很累,但没办法,完不成进尺不能出井。过度疲劳,使我们遇事反应慢。”

      钱,是“勇争第一”的推进剂;钱,更是催命的符咒。

      救援还在进行着,那“勇争第一”的牌匾,高高地悬挂在一间简陋临时房内。醒目的大字,如一只只瞪大的眼睛,似嘲讽、似仇恨地盯着它面前匆忙紧张的人们。

       “王家岭矿难,坏就坏在这个‘勇争第一’上!”矿难抢险总指挥、山西省副省长陈川平直言不讳地对记者说。

      救援踏出的尘埃,渐次落定。那9名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的工程技术人员,将在牢狱中度过他们本应自由幸福的人生。

      探测数据已分明显示掘进前方异常,却依旧可以做出“在探测区域内可以正常掘进”的探测成果表。而这有问题的探测成果表,又能在矿区指挥部工程部一路绿灯地行进。这是为什么?

      面对高墙,他们是否会反思:是什么,让他们在“水文地质资料未查清,井田内老窑积水情况未查清。”就进行回采工作面巷道施工?是什么,促使他们“没有按要求配备探放水钻机,未采取打钻探水措施?”

      那被遮蔽了姓名的38名遇难矿工,灵魂可安?

      在那无辜的死亡里,究竞有多少天灾?有多少人祸?

 

20

 

      轰然的爆响,倒塌的支柱,死去的工友,流血的伤体,使那一个个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伤残者,无法安睡,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惊恐与不安。

      2009222220分,山西焦煤集团西山煤电公司屯兰矿井下发生特别重大瓦斯爆炸事故,78人死亡,114人受伤(其中重伤5人)。

      “这是一起典型的人为事故!事故前,瓦斯监测数据多次中断……12403工作面的1号联络巷,既不设甲烷传感器,又不安排瓦斯员检查瓦斯。他们竟然敢擅自将瓦斯报警值和断电值由1.5%调高至2.5%。还有,还有,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这个矿居然在井下带电移钻机!这在矿井简直就是最低级的错误!”因为气愤,事故调查组的人几乎说不下去。

      屯兰矿是山西焦煤集团西山煤电公司的一座现代化大矿,年生产能力400多万吨。一座国有大矿,安全技术装备、安全监控能力、安全防范意识应该是比较强的,为什么还会出现死亡78人的瓦斯爆炸的事故?这,难道不令人深思?

      一名工号为1545的老工人满面忧戚:“我在煤矿干了20多年,在这里干了10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惨的状况。刚还有说有笑的工友,一瞬就没了,哎,不说了,不说了……”那恶梦般的场景,使他惊恐地住了口。

      一位挂着液体的受伤矿工,脸色苍白,心有余悸地对记者说:“我知道有瓦斯,那种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可我的那盏用来防范一氧化碳中毒的自救器,在紧急时刻怎么也打不开,真是要命啊,这样的事常常有,唉,早晚我们都会死在这上头,矿上,唉……”顾忌,叹息。

      闭上眼,他的脑中又浮出一个月前的那惊心一幕:烟尘中,一股呛人的气味扑面而来,“快,快,”身旁的工友推着他,不知是急得还是呛得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是危险,赶紧从腰后取下自救器,却是怎么也打不开,“这个熊仗东西!”一句话还没骂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实,只要按照有关安全生产的操作规程工作,就不会发生瓦斯爆炸事故,但凡发生这样的事故,一定是存在违规操作。”一位不愿向记者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说。(连载)

 

 

 

 

 

曹吉芳

 

       开店好多年,熟悉的往往会问,钱赚得不少吧?我的回答很苦涩,这样的生意只不过是养家糊口罢了。

       话音一落,期间经历的好多事让我难以释怀。

       开店是自由的,自己是自己的老板,一切都自己做主。你不用打卡、不用赶点。迟到、早退都没人数落你。有事不用请假,把门一锁就解决了。

       开店也是艰辛的,正如曹操说,我不冲锋陷阵,指望他人能好好给我卖命吗?早期,曹操为了创业,一马当先,冲锋陷阵。等实力强大了,想给曹操卖命的人多去了。当然,我怎么能与曹操相比呢?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艰辛。资金来源、进货渠道、如何运营、实际操作。每一样都要你一手把关,操心的很。

       开店最能磨练人的个性。有一个小伙子对我抱怨他媳妇脾气不好。我告诉他,给你媳妇开个商店吧,只要过了两三年,她自然就没脾气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面团子,别人想怎么揉就怎么揉吧,我已经不会介意了。因为自己也想象不到下一秒会遇到怎样的顾客。

       开店也似乎很卑微,有时遇到一些帅哥、美女,还有一些粗鲁的男人,泼辣的女人。他们说话趾高气扬,行为霸道无理。似乎你挣了他们多少钱似的,心中愤愤不平,一定要找补回来。这时你千万不要生气,你不是惧怕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性。

       开店,你就得当顾客的垃圾桶。陪她们聊天,听她们倾诉 。按理说你没有这个义务,可你平时挣她们的钱了,她们的烦恼你不能不理会吗?不然的话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你耐着性子听她讲完,临了,人家再补上一句,不要对外人说。其实她们家的毛事,和你有一毛钱的关系吗!祥林嫂的身价在你这上升了。你还不能表示你的厌烦。在商场,老板规定员工不准和顾客聊天,看似苛刻,其实是对员工的一种保护。

       你是自由的,好多事你来做是应该的。生病的父母,要你照顾;没处吃饭的亲人,你给做着吃;亲戚住院了,你去送饭;无聊的邻居找你聊天,你不能拒绝,不能生气,因为你自由啊!

       开店你出卖的不仅是商品的价值,还有你的青春年华。它一点一点消耗掉你的青春,让你从一个少妇变成一个中年妇女。这其中的意义别人是不懂的,你为此失落、遗憾。青春的足迹在这里没有任何光环,有的只是平淡、繁琐。

       写到这儿,龙应台的话又蹦出来了。是啊!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我的工作没有意义,没有时间,我只是被迫谋生而已。我缺失的是成就感和尊严,所以开店没有给我带来真正的快乐!

       但是,从没有快乐之处找到谋生立命的位置本身就是快乐。

 

 

 

女儿,妈妈想对你说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几天总是想对女儿说些什么。

       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我对此体会特别深,因为我自己力求去做我母亲的贴心小棉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你什么时候能够成为我的贴心小棉袄呢?我25岁的时候,没有征求女儿的意见,就幸福地迎接她来到这个世界(有一次,我教训她,她反击说: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征求我的意见了吗?我同意了吗?我愿意了吗?)她刚生下来的时候,见到她的人都不能相信漂亮的妈妈怎么能生下这么一个丑小丫,随着年龄的长大不断地蜕变,现在已经出落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白天鹅”(竟然连项链坠也是小天鹅,我给选的生日礼物),美好的年龄挡不住她貌美如花,上苍恩宠让她在南京古都的一所重点名校上大四,各门功课成绩优秀。在校礼仪团任团长,去年南京青奥会中男子800米颁奖中她亲手为刘翔递送了奖杯;每年代表南京农业大学校队参加GRACE比赛捧回大奖,自己参加茶艺比赛荣获二等奖,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获悉这些喜讯,我的自豪难以言表。我的微信头像用女儿的照片,以寄想念之情。女儿半开玩笑地说要收取肖像广告代言费。女儿已长大,依靠妈妈越来越少,渐行渐远。有人说女人在这个年龄段是危险期,正巧又是我的本命年,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的伤感,思考人生的意义,生命的价值,从来没有想过依靠女儿,现在想了。

       依靠女儿,不是因为我给予了她生命,无怨言地养育了她22年。女儿经常说她小的时候我不怎么管她,她是放养长大的。女儿的话有几分道理。我是学师范专业的,懂得一些心理学和教育学的常识,让女儿放其个性而不任其发展。她的成长是成功的,她有着快乐的个性、与人相处友善,懂得不能像妈妈一样遇事去钻牛角尖,品格和学业都很优秀,人见人爱,人见人夸。安静起来能够在周末泡一天图书馆,活动起来积极参加社会实践。最让我肯定的就是有毅力,我只说过一次:“你将来有可能是个大胖子”,她说,妈妈放心,不会的!在学校坚持跑步,能够管理好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偏离体重标准。这样优秀的女儿,还让我有什么话可以说?

       然而,就是这样可爱的女儿,因为我的轻生,差一点夭折。孩子还在月子里,我受了莫大的委屈,就想放弃年轻的生命,同时想扼杀她幼小的生命。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时也正是现在这个节气,隆冬腊月,我生完孩子刚满月回到娘家,孩子父亲和我的亲戚们喝酒,半夜女儿哭闹,他起来打了我一耳光,我抑郁委屈,哭的死去活来,母亲不但没有安慰我,反而说是你自己选的丈夫,自己就要承受。为人妻是这样的吗?觉得女人活着怎么这么受气,孩子刚满月就受到这样的“礼遇”。失望,甚至绝望!想自己死了也不能把女儿留在人世受罪。那天,幸亏母亲家的农药瓶子哪也找不到……

       留住女儿,这大概就是天意。

       有了许多人生体验,终于明白人生的确是一个过程。一晃我就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在岁月的长河中,在人生的旅途中,怎么走着走着就过半去了?我是那么的珍惜时间,争分夺秒地踏实做事,可是,时间还是不放过我。在这个过程中,我苦苦追求到了什么?随波逐流、追逐名誉、地位、金钱、自立、自强、自由……认为独立才能显示身份和地位,拥有了财富就能让女儿和自己的晚年生活有保障。省吃俭用,不浪费水和电,对自己十分地苛刻,难得奢侈买一件品牌服饰,去享受一次物质的盛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地去享受生活。几十万元借给朋友打了水漂,半生的积蓄和奋斗直接回到了从前。为什么不能回到十八岁,让我重新开始,认认真真地生活一次?这个世界诱惑力太大,入股市炒股赔钱,网络忽悠炒原油又赔掉了十万,进联合收藏品,先小赚然后被套牢,伤痕累累地出来已面目全非。跟风,大的不行,就玩小的,跟着买秒赚(微交易,玩心跳)两周也爆仓了56次!我真的是无语了。女儿的父亲在监狱当干警,见到的社会丑恶面相对多一些,他就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刚结婚的时候他就爱说:“人生在世当当不一样,当当都要上!”那时候我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意思,慢慢走过来,才觉得真的是这样,每一次被忽悠,每一次受骗,心地纯良,始终相信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为什么老年人会说世道险恶,因为他们经历了。

       时间是残酷的,像流水一样悄悄溜走。妈妈总想留住时间,但是很遗憾,时间总是不给妈妈情面。我有一个女朋友,你也认识那个阿姨,她说:多年来,她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睡觉,只要有时间就补觉,感觉睡觉是最幸福的事!前几天我问她,退休了你干什么去,有什么兴趣爱好,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爱睡个觉,现在老了也睡不着了。”我觉得,把睡当成乐趣的人生是极无趣的人生。我这多丰富啊!每一次的勇往直前,每一次的挫败,都让我好几天缓不过神来,但过去之后也就过去了,妈妈总是阿Q精神的自我安慰,只要人还在,一切都不是事,只要我能看到每天升起的朝阳,就是最得意的事情,千金散尽还复来,何况我的这点小钱?好在上苍眷顾,给了我还算健康的身体,让我拥有一副还算娇美的容颜,妈妈什么都想去尝试。从去年4月份做了微商以后,真的学到了很多的东西,能够让妈妈每次顽强地从挫败中走出,打起精神过好新的一天。

       亲爱的女儿,你说妈妈这样吧嗦地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小的时候,想对你说,怕你不懂,大一点和你说,觉得和你关系不大,现在和你说,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血脉。妈妈从来没有指望你将来大富大贵,不像有的父母将自己没有不能实现的理想转嫁到儿女身上,妈妈只求你能快快乐乐的长大成人,平平安安地享受生命带来的乐趣。小的时候,妈妈没有要求过你的学习成绩,总是说的少,做的多,身体力行,把你当朋友,当伙伴;只要你喜欢做的事,妈妈都是鼎力支持,由着你的性情,说学习跳舞、弹琴、唱歌,行,咱去,有时候唱歌晚了,你都要睡了,妈妈就把你背回来;你说学游泳,不学画画了,要参加电视演讲比赛,好,妈妈都陪你,虽然游泳花费大,第一次参赛没有拿上大奖,妈妈鼓励你;你说要到银川上初中,由姥姥照顾,妈妈只能利用周末去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帮你们打扫卫生收拾房间。青春期的那几年,你二姨总是说我不给你讲人生道理,多指导可以少走弯路。妈妈说,超过14岁,就不用给她讲人生道理了,她的道理比你多,让她自己摔摸滚打成熟的更快。妈妈只是适当的时候“提醒提醒”,转着圈子说说该怎么做人做事,如何与人相处适应社会。在高二的时候,妈妈发现你早恋了,给你联系了一个河南的学校,带你去了那。在农村吃了半年苦,那里的冬天没有暖气,宿舍的窗户连玻璃都没了,你说那的外面都比屋里暖和,屋里不允许使用电器,说手机充电一次收5毛钱,热水限量每人每天1壶,有喝的就没有洗脚的!说的妈妈心揪的,你知道让你受罪不是妈妈的本意,你爸爸实在不舍得把你接回来,见到你时小脸红噗噗的,肉嘟嘟的,心里暗叹中原大地的气候真是好养人啊,就单纯地看这一点妈妈当时的决定和做法都是对的。女儿,你顺利地考上了名牌大学,你是妈妈的骄傲,妈妈给你点赞!

       现在你已经大四了,马上面临就业问题,成家问题,你考虑好了吗?之前妈妈是很放心你的,两个月前,你说你乳房痛,妈妈催促你去检查,你回信说检查了确诊是乳腺炎,妈妈心急如焚,离的远够不着,自责没有照顾好你,也生气你没有照顾好自己,在南方天天洗澡洗头,吃凉的辣的,肯定是自己不注意饮食、作息习惯不规律。妈妈总是说,身体是第一重要的,可还是在这方面出了问题,你让妈妈怎么放心以后你一个人在南方安家工作?妈妈给你邮去“麦道元”和“穴位贴”。一方面每晚贴足底涌泉穴排湿排寒让身体排毒,一方面每天早晚空腹饮麦道元,修复身体受损细胞恢复再生活力。怕你不能坚持,分次给你快递,前后三次每次只给你邮半个月的量,让你觉得不多可以按照妈妈说的完成交代的“任务”,为了监督你踏实使用,还让你每天发穴位贴使用后的照片。

       看你发的朋友圈,又有了新宠物,自己还说自己玩物丧志,那是你的兴趣所在呀!我也把你拍的新宠视频给班上的小美女们看,他们说:你女儿喜欢养宠物啊!我说是的,她学的动物医学,她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家里养小猫、小狗、甚至小兔子、小彩鸡、小仓鼠,为丢了小狗狗哭鼻子抱怨妈妈,给死了的小鸡像模像样地挖坑埋葬。算是有大爱的人吧!有一件事我记忆犹深,那是你还在幼年的时候,有一次我带你参加广场的开幕仪式,启动后放飞气球,很多大人都带着孩子抢飘落下了的气球,你也拽着我的衣服让我帮你抢,我看到广场上乱轰轰的场面,男人女人们为了孩子,就跟耍马戏似的,我不想移动脚步,你冲着我喊:妈妈帮我抢一个,我说咱不抢咱去买,妈妈给你买多买几个好不好。你说:不好不好,别人的妈妈都能给孩子抢,你为什么就不去抢,我说:女儿,妈妈和别的小朋友的妈妈不一样啊!你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不一样的,只是不情愿地跟着我去了商店买了已经没有当时气氛的气球了,气球拿在你的小手里,我问,气球是不是一样的?妈妈拿钱给你买,让那些不给孩子买的妈妈们去抢好了,咱女儿是小家碧玉,怎么能跟个小疯子似的跑来跑去抢气球呐,你看好多摔倒的,踩到别人的,互相拥挤多危险啊,是不是?女儿乖巧地表示认可,从表情里也能看出你内心的快乐。就是因为女儿的乖巧灵活,让我这个当妈妈的真的很宽心。

       女儿,你是个知事的孩子,小学的时候写给父母的一封信中说道:将来长大要成为一个明星大腕,挣很多的钱让爸爸妈妈出国定居。妈妈一直保留着这封信,偶尔翻动找东西的时候看到,都会拿出来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读一读,心里暖暖的,那么小的年龄都有那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真是让当妈的心里好安慰!时下有很多年轻人在啃老。女儿当然不会,前几天给我发来一张收入对照表:妈妈对照后和你说,你的妈妈虽然是政府公务员,年收入在10万以内,基本上还处在贫困人口范围内,养活你是没有问题,只是看过什么样的生活!当然女儿也不会让我一直养活下去,我坚信这一点。但你是怎么考虑的,考虑成熟了没有,妈妈不敢直接和你交流,怕引起你的误会,会不会想到就剩一年了不想给我钱供我上学了?在国外,孩子满十八岁就推出去独立了,中国的老人恨不能什么都替儿女准备好,规划好,给孩子买房、买车不说,还想全天下好的东西都让孩子享受到。亲爱的女儿,妈妈也没有能力给你留下什么产业,几十年来只会坦坦荡荡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你能拥有健康的身体,优良的品格,丰富的心灵,这些你都拥有了,还需要担心你的未来吗?

       女儿,妈妈还想和你说许许多多的话。但妈妈知道,你懂……

 

 

 

村庄,一些安静的力量(组诗)

 

岳昌鸿

 

七月的麦子

 

七月,麦子把火焰凝聚

火焰缓慢地燃烧,让能量储存

一把镰刀

让火焰的燃烧慢下来

感受切肤的痛

火焰并排躺下来

火焰开始变冷,相互拥抱着

没有往事,只有前程

忽然收割机就到场了

一切变得异常迅急

那些疼痛来不及呼唤

都被统统地收拢了

多余的衬体全部交出

只剩下火焰

拥挤在一起

与阳光,大地隔离

在黑暗里,相互不说话

收敛起过去的锋芒,隐忍了下来

经年之后的某一天

它们进入我的体内,让我代言

把话说完,把纯粹的火焰点燃。

 

雷阵

 

天庭刚刚打开门

闪电就溜了出来

豹子般敏捷地扑向大地

瞬间火焰一闪而逝

火焰里的秘密被没收

囚禁了许久的雷声

阵容强大地推过来

天地间所有的叫喊声

齐刷刷地被熄灭

雷阵让尘埃安静了

雷声成为越过山巅的车

闪电不走重复的路

闪电不重复自己的形状

一片原野

一次次地被照亮

又一次次地陷入黑暗

一道闪电被一棵老树捉住了尾巴

就堆在那里烧掉自己

一个孩子的手总也抓不住

一缕到达村庄的闪电

雷躲进云层里哭

过不了多久,便是大雨磅礴。

 

干净的你

 

水开始向四面八方奔跑

大地承接着水的奔跑

奔跑过后,树木举着绿旗飘扬

铺展的麦地,飞翔的生命以及某一朵花

高悬于琐碎之上

进入到万物中的水

安静了下来,拒绝尘埃

在你的干净里

我慢慢品饮这份干净

在你的沉静里

我目睹沧桑生长时的轮廓

一切都在水的簇拥下慢慢成长

彼岸的你已经端坐成一株菩提

在很深的岁月里

曾经结过冰的那些内容在寻一线的暖

现在,一个迟缓的夏天降临

花朵被你亲手捧来

堆积在我途径的岸上

芳香四溢

 

村庄,一些安静的力量

 

一些安静的力量

正在瓦解着貌似强大的堡垒

某些夜晚,一些潜滋暗长的东西

静而无声,缓慢地生长

夜晚油灯里面的灯花瞬间爆开又恢复平静

春天那些野火烧毁过的草

以死灰复燃的形式重新伸展

冰封的河,僵硬的皮肤

一夜之间血脉通畅,欢快地流淌

静谧的树木无所事事,滤着南来北往的风

看守着雀鸟们的家

一个冬天的对话都被巢穴漏光

顺手丢失的温度在日升后找回

村庄飘散多年的炊烟

又在某一个清晨回来,像是一次告白

很多年前众多的炊烟升空后连成一片迷蒙

相互间交流,像集市中的旧相识

老屋渐成废墟

多年无人光顾,此前的气息已经飘散

记忆恍惚如隔世

一旦离开,前世迷离,无法连缀  皆成幻象

村庄,这些安静的力量,

让时间更像时间  存在更像存在

 

炊烟呢

 

一只鸟飞回来了  那颗栖息的树不见了

我回来了  村庄不见了

爹娘不见了,甚至是田野不见了

只有阳光还在

照在原来的村庄上空

村庄被陌生的建筑占据

失去了麦田、青草、树木、牛羊、流水和鸟鸣

失去了生长庄稼,喂养牛羊的功能

 

我的青春回不来了

那段灿烂的少年时光不见了

村里的井台不见了

隐在无名的地下

树上那口唤醒时间的钟不见了

不知被陈列在何方,

是被展览,

还是被时间之尘覆盖

 

炊烟不见了

它拖着村庄飞到了遥遥的远方

村口的唤儿声不见了

飘散在噪乱的市声中

不见了,不见了的一切潜伏在梦里

轻轻一碰就醒了

真实又痛苦地开着带露的花

 

 

 

 

冬日阳光(外六首)

 

王淑兰

 

冬日的阳光是令人感动的

有经年累月的味道

有着厚重和沧桑内涵的松柏

被阳光下抚摸的深情

花盆里的吊兰

有一种妩媚的醉

 

冬日的阳光是调皮的

像不谙世事的孩子

来的时候随意集中

格外醒目和慷慨

去的时候让人无防备

突然就失去光泽暗淡下来

 

冬日的阳光是优雅而亲切的

是一种别具一格的时尚

冬日的阳光是温暖的

是最浪漫而诗意的

在冬日阳光的来去中

积攒生命的感动

滋养生命的绿色

 

雪中即景

 

雪在九天之上飘飘洒洒而下

走在银装素裹的雪的世界

用心倾听落雪的声音

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品味着空气中雪的清香

静静享受雪花的爱抚

偶尔有雪花落在口中

那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那是一种净化心灵的感觉

轻轻托住一朵雪花

看着雪花在手中变成清泪

思绪像雪花在脑海里飘洒

恍如变成一朵雪花

快乐融进雪的天地

 

 

夜里有风,风中有念

我在,最真的梦里急急的醒来

只为,可以采一捧晨间的清露

然后,捧花与你相见

遥远天际

星未隐,月未落

你蓝色的思念,铺满夜的幕

我痴痴的,仰头凝望

你眷眷的柔情,似水

滴落我清凉的眉心

有风,轻拂鬓边发际

是谁的耳语

温软呢喃

亲爱,等我遇见你

等你爱上我

 

游子吟

 

一道微凉的太阳

照着家乡的一草一木

随着时代的变迁

演变了家的本来面目

我如漂浮的游云

从远方轻轻地飘回

 

北风冷冷的吹着

挡不住在外闯荡多年的脚步

谁也无法触及

一个赤子的疲惫

在破旧的老屋里

我擦拭着积尘

已经找不到

那颗曾经躁动的心灵

袅袅暮烟

带走了青春的年轮

我怀念曾经年少的你

没有什么过不去

只是再也回不去

 

小城年味

 

小城年味最是浓郁

大年三十还未到

超市里熙熙攘攘

市场里拥挤不堪

脸上带着喜气的人们

左手一包右手一包

还不忘到鲜花店里

端上几盆绿植

装饰粉刷一新的屋子

 

卖年货的

堵塞了好几条街道

就像一个无序的圩场

交易延续了

几十年前的模样

各种年货品种超出想象

旧时的年味

并未因年代有所改变

 

除夕夜,次起彼伏的鞭炮

祭祖后欢坐在一起的亲人

推杯换盏还不忘抢红包

评说着春节晚会的节目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在人生尚有来处之时

回家,便是最终旅途

 

春的契机

 

童年记忆中的年味

是艳艳的中国红

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

房门上贴着大红的对联和福字

穿着红红的棉袄挑着红红的炮仗

最萧瑟的年代充斥着红红火火的温暖

千门万户新桃换旧符

生活清苦却充盈着浓浓的年味

 

洒扫厅厨掸去房屋灰尘

重拾久违的过大年仪式感

大年三十女人们聚在厨房包饺子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热腾腾饺子上桌了

一大家子的辛劳在欢声笑语中融化

更是春节里最温暖的记忆

春节是对过去的归零

春节是重启希望的契机

 

梅韵

 

这天生的尤物,我自是喜它。

喜它的低眉

恰到好处地往回收

因太喜欢梅

家中便有了绢制梅

总觉少了梅的清野之气

那梅,必要出现在雪地里,才够惊艳

瞬间就灼了雪色,红得刻骨,艳得苍凉

偶然的机遇

和梅有了面对面的倾诉

梅是白的,那么繁盛的白

梅里有傲骨和不羁

不论是孤枝还是满树

黑白映照,骨清神奇

看那满枝的梅

暗香扑面而来

只有开在雪里,风里

才让余下的花儿心折

 

 

游吟诗稿(十首)

 

寇天福

 

庐山抒怀

 

云里群山望不穷,剑峰千仞翠朦胧。

腾空瀑布叠三泉,声若惊雷耳欲聋。

幽壑俏崖烟雨飞,疑似入画诗思涌。

壮哉华夏江山娇,吾自钟情庐岳峰。

 

登井风山随想

 

崇山峻岭井冈秀,苍翠浮空绿韵流。

百转千回栈道险,深峡飞瀑径曲幽。

峥嵘岁月忆当年,雄踞群贤擎斧镰。

枪炮轰鸣御敌顽,井冈星火染红天。

当年烽火熄无踪,国泰民安念英贤。

红色井岗励壮志,复兴华夏续新篇。

 

重游崆峒山

 

危崖绝壁仰天叹,览景登高莫畏难。

攀索拾级挥汗雨,云梯垂上九霄端。

雄浑岱顶仙家地,释道共融各半边。

圣境崆峒孕灵秀,游人陶醉疑成仙。

 

登五台山

 

五峰高耸擎云天,览胜觅踪跋歩艰。

清远钟声醒梦来,菩提仙界何忧烦?

梵宫宝刹遥相望,游客逍遥结善缘。

佛教名山冠为首,不息香火越千年。

 

观壶口瀑布

 

河谷轰鸣声若雷,近前瀑布如帘飞。

排山倒海跌深潭,万马奔腾不复回。

 

青海湖远眺

 

泱泱碧水映群山,鸟舞鱼游不见帆。

冷月平湖无语对,晚风拂面更觉寒。

 

登嘉峪关

 

雄关漫道横天边,岁月沧桑固若磐。

遥想当年塞外地,风起云涌月光寒。

卫疆御敌挥金戈,无数豪杰落马鞍。

烽火狼烟何处在?江天万里凭栏观。

 

额济纳赏胡杨

 

大漠滚滚无际边,胡杨独傲沙州间。

一丘苍翠挽春风,秋月流金灿碧天。

 

过天水

 

丝路江南陇上游,羲皇故里品秦州。

寻根问祖人潮涌,龙脉传承千载悠。

文化名城诗意浓,飞花叠翠凝眸收。

禾丰果硕民殷富,为有天河注水酬。

 

麦积山览胜

 

十里烟波紫气盈,近前百仞悬峰耸。

窟雕活现诸佛容,绝壁梵宫藴乐融。

栈道凌空层叠上,云边远眺郁葱茏。

山奇木翠竞妖娆,陇上风光醉魄魂。

 

 

 

诗情画意品人生(四首)

 

武芳竹

 

品茶

 

壶边听叶静,茗外叹霜华。

墨趣出奇笔,弦音绘彩霞。

能言天地动,秀色可观花。

岁月匆匆去,人生似盏茶。

 

画室同聚

 

扶笔云笺四座惊,柔荑楮墨绘真情。

神交唐宋书常阅,身远利名世未争。

岁月愁烦诗荡尽,人间乐事曲充盈。

心开一片桃源地,逸风堂里殷切耕。

 

午后读书有感

 

午间休憩慢翻书,一晃逢秋已未伏。

都市喧嚣无处去,小屋躲避不思出。

唐风阵阵眉间掠,宋韵悠悠指上涂。

舒缓悠扬琢美韵,心平气静忘沉浮。

 

听雨有感

 

细雨绵绵润无声,幽幽琴韵惬意浓。

香茗沁心禅茶悟,起落沉浮乃人生。

静观世间纷扰事,繁华似梦了无踪。

得失看淡无杂念,且待心明已是空。

 

 

 

在山水湖城的夜色中静沐心灵

 

 

 

       灰色总是伴随着暮光的来临,在天空的深处愈染愈浓,而它所爱慕的蓝渐渐多了一层层遮蔽的光雾,雨水节气过后,惊蛰就要来临,而在北方的湖城里,雪迹才刚刚完全消退,等待一场春雷。真正的雨水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城市和乡村总是显得空旷而又寂寥。

       沿着时光之路,感受春风在化雨化润,看绿意在街边和陌上一点点的挂柳复苏,隐在时光深处的暗香也在悄悄萌动,那些风吹雨落的诗句,如同这亦步亦趋的春天,不紧不慢地随情绪酝酿,潮湿的心再一次为这傍晚的珊阑华光浪漫,寻着湖边冰层消化洇开的水面,构画徐徐的涟漪七彩,最美情感,落址是这华灯初上的光影。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晴,黑夜给了山水湖城璀璨的华衣。在春天的气息里闪耀着群星的夜空,独立于夜的俯视下,听霓虹的密密私语,和穿透了深灰遮掩的生机,这是怎样一种阵容。心底蓦然生出一种悸动,像一幅幅惊艳的风光;我默然而动,调整相素,像是握着了生命之光。神秘的夜空,掩映着多少深广的时空,又吐纳着大道之源的呼吸。

我在黑夜中城市的街角步履轻踪,星星也在闪烁而动,月亮也随着夜暮的时光移步,任凭自己的思绪飘荡在轻纱瑞脑中,借此和星空对话,和星月对话,和湖光流影对话。黑夜里的山水湖城更似柔美的少女,亦如静卧的帅哥,处处透着纯洁的灵性。

       向着悄声寂语、人烟稀少的地方游步。独处的时光会感觉岁月静好,也让自己在无人打扰的寂然中飞转思绪,光影辉映中,春水在空寂中低声,春风轻拂着周身,心灵的杂念悄然清除,欢愉也悄然而至。

       白天的喧嚣时光,我们一步一步跋涉而去,又一步一步跋涉而归,一步是天,一步是地,在规律和无序中游离穿梭,浮躁和不安塞满了生活。孰不知,忙乱喧嚣的背后,寂静已經成為人生注定的宿命,更成为远离世俗的大道。

       寂静中漫步,心似如鏡的湖面止水无漾,可以在从容中觉悟、轻落、安放;可以感受“大道常清静”的超然。独处不是寂寞的,因为有了这近处湖光倒影、远处山色岱寂、夜空星月陪伴、街市灯火弥漫,既使寂寞独处也不会有清冷悲凉袭来。凌乱的生活中走出生命的闹区,褪去光怪纷繁的吵闹,找到一段独处的时光,心灵不就如同冬去春来一般的喜悦么?在这样的寂寞中磨砺心灵,怎会有悲剧之感。

       沿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安静的地方行走,轻轻的端起相机拍下她的倩影柔情,在这个熟悉的地方,看不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只有春的气息,只有自然之美,远处穿过湖面的大桥,和依水而建的城市人家,只有夜光里静静伫立的树木,和一片片欲将回春的枝草野根,只有一条条连接山水湖城的花砖小道……还有隐隐绰绰屹立不动的山峰、或远或近的车流、映射夜空的霓光,以及隐约的最先飞回北方这座城市的鸟儿栖鸣和鱼儿跃水之声。内心有明月,春光就水印般地着色于脸上,如这复苏的大地和入睡的城市,飒飒爽爽,清清透透,温温和和,那冬夜里的寒霜,已被这座城市春天的脚步声惊落,退出了月上贺兰后的湖城街角。

       把视角对准黑夜,迎接你的不光是寂寞,更应该多的是精神的愉悦与超脱,是心迹在自然里划出惊艳时光的精华和灵动。定格的风景不仅是一幅画卷,还有一首首的春潮涌动、舒缓流淌在心涧的音乐,而烦闷、阴郁过后的欢愉就在寂寥中生机勃发,更在寂落中得到升华,在寂然中走向灵魂安逸的方向。欣赏湖城山水夜色的时光是心灵被喧嚣灼伤后的一剂良药,利欲熏心、物欲熙攘统统的抛之脑后,让生命中悯人的迟暮残影在冬天的落雪、春天的夜色、夏天的繁花、秋天的落叶中化迹于无形。

       行走在湖城静夜的山水间,拥有了生命里最自然、最纯真、最静美的时光,灵魂在天地间清洗沐礼,抛却生活中的烦燥和苦痛,让精神穿越暗夜的星空,在夜华中涌起希望的光芒,在遐思中振翅飞翔。超过的地方和经历的年代,就这样留下一幅幅清晰的图景。不堪的记忆就从美好的希冀中消失殆尽,而对生活的未来不再肩负沉重和惧怕。

       安静的走好这段没有喧扰、没有寂寞、不感到孤独的夜的路,在与灰度的对白和光雾的交流中摄取别样的精致人生,这又是怎样的开阔和豁达。每一次为名利而耗空心智、沮丧落寞的背后,都有挣扎的苦痛,但苦痛不应停留在心底深处。每个人都应在独处的境遇中脱俗,在独处暗夜中洞见内心、聚集光明、澄澈眼睛。在迷失的茫然中学会欣赏、真切感受心灵的渴望,在忘却时间、忘记地点、忘记自我的境遇中,任岁月历练,任时光陶冶,当黑夜过去的时候,阳光依旧拥在怀中,扑在脸上,落在身上。

       山水湖城的夜色,竟如此之美,美得让我的灵魂在生命的隽永过往中洗涤透亮,真真切切感受到历久弥新的乡土家园的慰籍。

 

 

 

婆婆妈妈总是情

 

任淑娟

 

       婆婆妈妈,最初是女性身份的一种称呼,两者均是母亲的身份,如果是生了儿子,那这个人就既是儿子的妈妈又是儿媳的婆婆了,就像现在我的婆婆和将来的我一样。

       也许因为母亲总是特别细心体贴,加之女性感情脆弱的特点,使得 婆婆妈妈,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红楼梦第十一回中,凤姐和宝玉去探望秦氏,宝玉感情泛滥,凤姐言语道:“宝玉,你忒婆婆妈妈的了。”这也许是婆婆妈妈由名词转变为形容词的最早的由来吧。

       我也免不了俗套,在这里就婆婆妈妈一番吧。

       马克思说:“人是社会中的人”我们每一个人作为社会大家庭中的一员,随着成长的历程,承担着不同的角色,比如我,从咿呀学语时的千金宝贝,到活泼可爱的青春少女,成人后甜蜜幸福的羞怯新娘,接着是手忙脚乱的年轻妈妈,直到现在牵肠挂肚的唠叨妈妈。

       在这个过程中,婚姻对我们人生的变化有着积极的作用,有着重要的意义,也是一个人人生转折的一个重要的阶段。

       有这样一种说法,婆媳关系是世界上最难处理的关系。我同意这种说法,但我还想补充一句:“能处理好婆媳关系的人一定是最幸福的人。”怎样才能做一个最幸福的人呢?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两好合一好。处理好婆媳关系关键的一步,就是要把婆婆当成妈妈来尊重,但又不能当成妈妈来使性。

       刚结婚时,婆婆逢人便说:“我没有女儿,对待儿媳,只要儿子喜欢,我就喜欢。”听了这话,对陌生的新环境忐忑的心才算安稳了些。那时我们和公婆住在一起,每天回到家,婆婆总要大喊一声:“我回来啦!”我们做事要外出,总是要和留在家里的每一位一一告知:“爸爸妈妈......我们出去啦。”刚开始我觉得很别扭,心想:“回来就回来啦,大家都看见了,为什么非要这样说呢?还要特别的大声地说一声。”在一次聊天中我问婆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循规蹈距地做呢?”婆婆说这一声招呼很重要,一是告知家里人,我回到家里了。二是告诉自己,回到家里了,要调整情绪转变自己的角色。因为我们在外出或者工作中你是一名工作人员,也许你在单位是一名领导,但是在家里你就是成员,大家是平等的。在外出或者工作中遇到不顺心如意的事情,难免会有一些不良的情绪,但是这一声招呼就告诉了你,不良的情绪不能带到家里。家是什么?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这是我们大家共同休憩的港湾。回到家里,就要把快乐带进家,把烦恼关在门外。

       婆婆甚至还给我来了段撒切尔夫人的逸事。一天,做了首相的撒切尔夫人,晚上和团队人员聊到凌晨一点多,她丈夫推门而入,冲她来了一句:“女人,该睡觉啦。”铁娘子立即起身跟在丈夫身后匆匆离去。“做妻子的应当该顺服的时候要顺服。”这也是女人婚姻的一种幸福之道。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随着儿子的出生,我们这个大家庭中增添了更多的欢笑,但也不可避免地有了矛盾和冲突,特别是孩子的教育方面。有人说:“爷爷奶奶带不出好孩子。”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也说明了隔辈亲的现象。婆婆总在讲这样一段话:“现在生活好了,不能再亏待孩子们。那年夏天龙龙(我家先生)才上小学三年级,睡午觉起来去上学。大热的天,我连个五分钱的冰棍儿都没给买。他连五分钱零化钱都没有啊。现在每次想起来,都后悔。”因此,他们对孙子特别溺爱。直到有一次,儿子因为拿了叔叔口袋里的钱去买小玩具,先生知道后当着老人的面狠揍了孩子一顿。当时老人特别心疼,似乎要把先生反揍一顿,但冷静后大家达成了一致意见。教育孩子的问题,由孩子父母承担,老人以后绝不再干涉。后来儿子养成了很好的生活习惯,乐观向上德智体全面发展。我们也庆幸老人们的通情达理。

       婆婆是个很要强的女人,这得益于姥姥的教导。姥姥非常能干,刚解放时在北京二轻工业部给高级领导讲英语,这些领导们尊敬地称她王先生。后来到了四川绵阳,她老人家积极向上,六十岁加入了共产党。姥姥退休后,还将自己的折棉画艺(现已基本失传)向残疾人传授,得到表彰。老人常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要尽所能为社会做有益的事。她从旧社会的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因婚姻的变故,而成为平民家庭中的女主人,随着历史的变迁,养育五个子女的重任落在她弱小的肩上,是母亲的责任促使姥姥让五个子女接受高等教育,培养成国家建设的栋梁,现在分散在祖国的大江南北,北京,山东,江苏、四川和宁夏。 婆婆原本可以留在四川姥姥身边的,但是就被当时任教导处主任的姥姥说:“哪里艰苦就让她到哪里去,年轻人要多锻炼锻炼。”大专毕业后分配到了宁夏。每当遇到困难时,婆婆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人要懂得感恩和知足”。并且附一句:“这是我妈说的。”就是这样的家庭语训,鼓舞着我们家庭成员中的每一个人同舟共济,度过生活中的沟沟坎坎。

       也许受到姥姥的遗传,婆婆心灵手巧,钩,织,缝,编,绣......几乎所有的女红她都会。婆婆全部包揽了儿子少年时的漂亮毛衣 ,精细的十字绣画,餐桌布的钩织花边......布满了我的新居,惹得亲朋好友艳羡不己。我有两个相处近三十年的闺蜜,到家里看到婆婆给我钩的披肩,夸赞有加。婆婆看在眼里,动在手上,很快给她俩每人钩了一件。闺蜜真诚地对我说:“你婆婆真好,她都七十多岁了,患糖尿病而眼睛也不好使,还给我们钩披肩,真是太感动了!你太幸福了。”闺蜜当面向婆婆道谢时,婆婆则说:“友情是世间最美好的感情,你们这么多年的缘份,要能够珍惜,永远保持这份友情。这件小礼物,权当你们友谊的见证。”

       与其说婆婆是个有心人,不如说她更热爱生活。她能把平淡的日子过得丰富多彩,能把每年春节年夜饭的菜谱留存下来;她会亲自动手用磨砂纸和小锯条把小核桃磨制成平安桶;她会积攒好看的鹅卵石;她甚至因为喜欢上面漂亮的图案而把用了三十多年破旧的小手绢折叠整齐的珍藏着,让你每到家中看到这些小物件而时时回味到生活中美好的片段。

       婆婆妈妈地说了这么多,其实最想说的,也是现在最流行的一句话:“爱要大声说出来。”我要说:“我爱您,婆婆, 妈妈。感谢您在平淡的生活中寻找乐趣, 经营好家庭,创造美好幸福的生活。”

 

 

 

韭菜沟(外一篇)

 

耿万荣

 

        韭菜沟在宁夏久负盛名,很多游人想入非非,慕名而来,要亲眼目睹山沟里的野生韭菜,亲口品尝野生韭菜的味道,殊不知其结果是连一根韭菜也没有找到,只能望沟兴叹,扫兴而归。那么韭菜沟究竟有无韭菜?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大武口园林场工作,园林场与韭菜沟入口处相邻几百米,曾经约友相游韭菜沟。北武当庙僧人和大武口乡的农民在冬季经常来园林场拉运果树枝子烧炕取暖,聊天时无意之中便侃起了韭菜沟。相传,韭菜沟最早确有其事。沟里一段弯子地靠近山泉水,山坡上住着一位牧羊人,看到山坡长着不少的沙葱,便萌生了栽植韭菜的想法。后来他从山下亲戚家的韭菜田里挖来带根须的韭菜在韭菜沟附近的山沟里和山坡上各栽植了一坨坨。山坡上栽植的韭菜尽管经常浇灌山泉水,但最终还是让岩羊、野兔等啃吃精光没有生存下来。而沟弯里的一坨坨韭菜却长得像马莲一样,叶子长长随风飘摆,叶面宽厚,惹人喜欢。勤快的牧羊人便把羊粪和山洪淤积的浪木渣子搅拌一起拥簇在韭菜地,韭菜长得更加茂密宽厚。有一年夏天,一位军官带领士兵到山沟里找牧羊人买羊,要犒劳常年驻守边关的将士,竟意外发现沟弯里一大片郁郁葱葱的韭菜欣喜若狂,于是向放羊人讨要了一捆韭菜为士兵做菜包子吃,将士们在山沟里吃上韭菜包子,舔着嘴唇的香气,饱嗝呵气声接二连三,立马精神焕发,眉飞色舞,挺着肚皮去站岗放哨。后来这位将官下山后就把所见所闻向当地达官富人喧呼,韭菜沟从此名扬宁夏山川。民间还流传一段经典,说韭菜沟是西夏国皇宫种植贡品蔬菜的地方。当地老百姓说李元昊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皇帝,他有日天的本事,一道圣旨就在贺兰山沿线开挖一条大水渠为老百姓造福,谁都比不上他,昊王渠虽然没修成,但昊王渠的好名声在宁夏却遗留近千年。细品民间传说李元昊的姓名的故事,不妨从汉字的结构拆开来看,仔细推敲就可想而知李元昊这个人的能耐。“昊”字上面为“日”字,下面为“天”字,一上一下,谁能比拟?在宁夏民间俗称李元昊为“李日天、李昊王”等。话说九百多年前,李元昊当上西夏国皇帝后在贺兰山大水沟修建了西夏离宫。他领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妃子在山泉潺潺、山杏花盛开的大水沟游山玩水,吃腻了羊肉想素菜,幕僚们绞尽脑汁大献殷勤,便把大水沟北处牧羊人栽种韭菜的地方禀告了李元昊。李元昊朱笔一挥标在了西夏国的版图上,随即就把牧羊人开发种植的韭菜地化为西夏离宫的专供蔬菜基地,一道御旨就派人开发扩种,只要能浇上水的地方都种上韭菜,从此,韭菜沟名扬全国,使得宋朝皇后和蒙古人都知道了。西夏国后来同蒙古人激战之中,成吉思汗中箭在六盘山养病,蒙古铁骑怀着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要雪耻西夏王国,扬言对西夏国的老百姓也要斩尽杀绝,斩草除根。当蒙古人得知韭菜沟是李元昊的专供蔬菜基地后,气得火冒三丈。成吉思汗的儿孙们认为,好你个李元昊,和我一山之隔,竟然在这里屯兵种菜,你想干什么?于是就速派骑兵用刀、剑等兵器把韭菜沟里的韭菜翻了个底朝天,把几绺子韭菜连根带窝全部挖断集中火烧,对牧羊人的羊圈、房舍也是付之一炬,羊群就地宰杀掠夺精光,连一张羊皮也没有留下。牧羊人闻讯后翻山越岭逃之夭夭,韭菜沟的韭菜从此断子绝孙徒有虚名。

        韭菜沟无论是从古代民间传说,还是到现在,我们所看到的韭菜沟依然是山脉依旧,大沟、小沟榆树、山杏树、酸枣树随风摇曳,几处山泉细水长流。韭菜沟是贺兰山的一条原始山沟峡谷,也是贺兰山30余处隘口之一,自古成为通往内蒙古阿拉善高原的必经之地,全长约10公里,沟里四面环山,幽静清凉。今天的韭菜沟几经开发已经列入国家AA级景区北武当生态旅游区内,2011年韭菜沟被国土资源部确定为国家地质公园。现在走进韭菜沟的几个岔沟中,最引人入胜的便是山崖中的瀑布、泉眼、小溪。从沟道蜿蜒,山势险峻中便体会到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感觉。进入韭菜沟首先看到的便是一段长城,这段古长城相关史书记载叫西长城,古称“边防西关门墙”,这段长城145米长,我曾经爬过十多次,先后两次登上长城一体的烽火台和靠近韭菜沟山崖上的独立烽火台。韭菜沟烽火台是明朝北路洪广营管辖的烽火台,清朝时平罗营分管的贺兰山9个隘口,其中就有韭菜沟。自秦汉以来各朝代在此战旗猎猎,金戈铁马战事不断,古代称韭菜沟为“铁血要塞”。当我站在烽火台上四处眺望韭菜沟,沟里的柏油路上行人、轿车依稀可见,山峰层恋叠嶂。遥想古人选择此处筑台的意图是显而易见。就在古长城下面的山沟里,20世纪中叶因国防建设所需建造的部队营房、岗哨、防空洞仍然展示在山坡附近,柏油路、桥梁、涵洞等军用设施至今还在继续使用发挥作用,部队当时所建地下军事仓库、战备防空洞等,为韭菜沟增添了扑朔迷离的神秘感,成为年轻人猎奇探古寻今的首选之处。我先后拍摄了百余幅照片投入宁夏摄影网站,介绍了韭菜沟风光地貌和古今军事设施,为区内外摄影网友了解韭菜沟展示了一个窗口,获得网友的点赞。

        最近几年夏季,韭菜沟可以说是热闹非凡。以宁夏理工学院为首的一大批来自全国各地莘莘学子,他们在星海湖畔久住之后不甘寂寞,便纷纷自发组织游览韭菜沟。韭菜沟的夏季凉爽安静,沟内奇石怪石比比皆是到处可见。夏季随着太阳变化,景色新颖聚变,盛景相连变化莫测。十几年来,石嘴山的文人墨客通过拍照、作画为韭菜沟奇峰嶙峋巨石峥嵘的自然景观妙笔定冠,如“天梯栈道”、“天门洞开”、“情侣观天”、“山神巡游”、“猿人呼唤”等名称冠冕堂皇。鬼斧神工的天然画面使人飘飘然然,让人感觉一会到了张家界的天子山,一会又好像到了华山,又一会似乎晃悠到了武夷山,沟内蜿蜒曲折流淌着一条条清澈透明的小溪,汩汩流淌,山崖旁的缝隙里泉水哗哗作响,甘甜宜人,许多人开着轿车、骑着自行车携带大小不同的塑料桶守候排队接装山泉水。他们说韭菜沟的山泉水均含有纯天然矿物质,长期饮用对人体是有益的,尤其是做米饭香味独特可口,令人难忘。这也是韭菜沟山泉水在大武口区长期备受市民青睐的主要原因,从春到秋的每天清晨,在进入韭菜沟的路上,便能影影约约地看到拉运山泉水的庞大队伍,一个接一个,断断续续的,为了韭菜沟这一股圣水而早起晚归。

        韭菜沟的神奇魅力,也曾经一度进入央视,同时被新华社推向了全国。“韭菜沟”的芳名亮相全国是一件非常事件而引起的。那是壬辰年的秋天,央视、新华网等全国媒体相继报道了2012825日大武口区韭菜沟附近突发洪水的消息。笔者摘录一段新华网的原文“记者从宁夏回族自治区防汛抗旱指挥部了解到,2512时许,宁夏石嘴山市韭菜沟上游内蒙古范围突降暴雨,引发沟道洪水,洪水将大武口区武当庙韭菜沟内游玩的9人冲走。目前,1名失踪人员遗体已经找到,至此,此次洪水共造成6人死亡,3人受伤。”当时,内蒙古阿拉善盟与我市交界的贺兰山区局部突降暴雨,地处贺兰山区的韭菜沟等地突发山洪。目击者称,有9名游客当时正在韭菜沟的一处小瀑布下游玩,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冲走。这次突发事件引起了自治区党委和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时任自治区党委常委、公安厅厅长苏德良,市委书记彭友东,代市长王永耀及大武口区主要领导第一时间赶往出事地点指挥救援,市水务、公安、消防、武警、医疗等部门深入韭菜沟内,进行搜救,并对困在山上的游客进行了及时疏散转移,将受伤游客送到当地医院救治,其余游客由公安部门派车送入市区。韭菜沟由此出名全国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近年来,伴随着全域旅游建设步伐的加快,围绕韭菜沟这一得天独厚的特殊资源,开发建设韭菜沟旅游景区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在韭菜沟有这样一段醒目大字“记忆革命青春岁月,体验古今军事文化”,16个字涵盖了韭菜沟旅游特色。韭菜沟与内蒙古自治区交界,海拔在 20003000 米,史称“关中之屏障,河陇之咽喉”。展开祖国地图可以看出它是华北和西北战区的结合部,既是首都北京的侧翼,又是维护国家安全和政治稳定的重要保障,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和军事价值,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景区古今军事文化色彩浓厚。宋朝岳飞《满江红》一首“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脍灸人口的名句折射出博大、豪放气魄,与历来是中原边塞关山的贺兰山周围自然地貌和历史更替折射在人们心理上的感受极为相似,而韭菜沟里的古今军事设施也进一步说明了这一点,那一座座烽火台,一段段古长城无一不印证着韭菜沟在古代军事中的核心战略位置。在韭菜沟一座部队营房改建的红四连革命纪念馆,那一张张旧照、一件件物证向有人们述说着这支英雄连队的光辉历程。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景区内建设了蜿蜒地下的“钢铁长城”,向世人昭示着韭菜沟在国防建设中的战略地位。目前韭菜沟开设的军事体验区利用现成的天然场地,以石头、山体、沟壑作为掩体,兴建了战壕、碉堡、炮楼等设施,形成了一个浓厚氛围的军事体验区域。韭菜沟最为显眼的是战备军用公路两旁的防空洞。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那个火红年代,中国人民解放军骑兵第二师改编成陆军二十师进驻贺兰山进行国防物资战略储备工程建设,广大官兵历时二十余年,在韭菜沟依靠山形地势建设了战略物资仓库及营房、水、电、路等基础设施。上世纪八十年代国际关系缓和,国家裁军减员,韭菜沟的驻军部队也陆续撤离,完整的营房、地下军事仓库、战备储藏洞等多处设施留在韭菜沟;官兵们不怕流血牺牲,艰苦奋斗、爱国奉献的“贺兰山 精神”留在韭菜沟;“活着干在贺兰山,死了埋在贺兰山”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留在韭菜沟,成为石嘴山人教育后代开拓未来的精神财富。近几年,在建设全域旅游的氛围中,韭菜沟以开发古今军事文化为特色,以军事体验、国防教育、休闲娱乐、户外探险、地质遗迹研究为主要内容,开发出军事战事体验、军事文化体验、军事生活体验、贺兰山精神教育和历史遗迹考察等项目备受社会各界的关注。韭菜沟畸形怪状的自然景观造就了独特魅力,奇峰怪石林立,有的像骆驼、有的像下山虎、有的像将军、有的像天狼、有的像千层书卷,还有根抱巨石奇观。神秘的岩画悬挂在巨石沟坡,沟内芦苇、冬青依依摇摆,百年榆树、杨树、酸枣树、刺梅、沙枣树等为韭菜沟披绿添彩,岩羊、蝎子、青蛙、蛇、呱呱鸡等鸣叫声在韭菜沟回响不绝,为安静的韭菜沟增添了生活气息。很多游客游玩韭菜沟后说,非常遗憾的是没有见到碧绿的韭菜,他们掬一捧清泉,渴望韭菜沟出现他们梦寐以求的韭菜,那就是凭借韭菜沟道道清泉,在韭菜沟广袤的山坡和弯弯的山沟栽种无数棵货真价实的绿色食品——韭菜,还原复活一个芳名千年的韭菜沟,同时开发出以韭菜为主的“韭菜沟”系列产品,把一个古老传说的韭菜沟变为名副其实的绿色韭菜沟,使韭菜沟成为宁夏未来的盛景。倾听游客的心声,我由衷感慨游客的这个美好愿望不正是我多年的梦想吗?我们期待着那一丛丛韭菜在韭菜沟的童话梦想早日实现,憧憬着韭菜沟“她在丛中笑”的美丽景致早一天到来。

 

杏花街

 

        近几年,到了阳春三月上下班,我都坚持绕道路过光明中学,在此逗留欣赏杏花。

        杏花盛开之际,光明中学门前杏花以特有的芳香吸引了无数路过的行人。那些穿着清一色校服的高中学生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在杏树下有说有笑,推来搡去相互拍照,他们要把杏花下的倩影留在高中毕业纪念相册里,留在未来大学课后的思念中,留在眷恋家乡的回忆库里,留在人生漫长的华章里。那是因为在就读高中的学堂里,窗外树绿抽芽,红杏枝头含苞待放之时,教室外的杏花给他们带来处处诱人的香味,带来快乐,带来希望。他们每天穿梭于杏树林,迎着灿烂朝阳吸收着杏花吐出的芳香,绽放出青春的活力,激励着他们向未来拼搏。当一群唧唧喳喳的高中学生远离学校,一一消失在杏花街时,顿时感觉当日春光人不见,杏花零落校门前。此刻行驶在杏花街的小轿车,却又显得洋洋得意,确有街头千枝杏花开,车马争先尽此来的画面。此时马路两边的杏树枝头万花攒动,耀眼的杏花随风飘落在马路路面、轿车车顶,五颜六色的轿车享受着贵宾一样的待遇,行驶在杏花街中,载着客人慢速缓行,半开车窗欣赏着姹紫嫣红的杏花,帅哥鼻子频频搐动,美女樱桃嘴角微张翕抿,轿车狂吐烟圈似乎要把杏花的美味全都吸进自己的胸腔里。下车的乘客首先掏出手机站在车前或坐在车上半开车门拍照取乐,他们要把自己的形象留在大武口永康南路杏花街,把自己的身影定格在杏花镜框内,把潇洒苗条的体魄留在石嘴山市光明中学大门前,因为他们走过无数城镇从未见过这样繁花似锦的杏花街,他们要把石嘴山的杏花街通过互联网、微博、微信转发给亲朋好友们,让更多的人知道了解石嘴山还有一条杏花街,联同无数的宁B车号也沾光入镜跟随车主作了一次宣传,使大武口的出租车在外地人的心中印下不可磨灭的影像。人流、车流过后,马路清扫的只剩下随风落下的杏花叶瓣,那些穿着橘红色工装的城市美容师前面清扫干净,后面又落下一层杏花叶瓣,在杏花怒放的几天时间里,杏花似天女下凡,洋洋洒洒铺满路面,使得美容师们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夕阳落山。看着马路、人行道、树林里一片片、一层层的杏花叶瓣,感觉到那好像是彩笔绘就,无数朵杏花飘下瞬间展示出一幅幅多姿多彩的杏花图案,使得我回头多瞥了几眼,盯着杏花容颜依依不舍。可惜这些撒满马路的杏花叶瓣好景不长,就被车碾、人踩,失去了光彩,失去生命力。美容师们一阵惋惜,哀叹一声,扛起扫把走了。记得有一次,碰到秧歌队路过杏花街,那些身着红衫绿裤,头戴红花的秧歌队,锣鼓声使得过往行人驻足观看。老大妈老大叔们一个个腰系红绸,手挥彩扇,头摇屁股晃,扭扭捏捏得在杏花树下手舞足蹈光彩照人,以其优美的舞姿展示了夕阳之下“鹤发杏花相映好,羡君终日醉如泥”的真实写照。偶遇几个青年男女端着相机聚焦杏花街,对准杏树枝头左挪右摆照相机,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爬下,不停地变幻身躯姿势,一门心思在杏花上找亮点。我上前与他们攀谈,得知这些酷爱杏花的人既有大武口的摄影爱好者,也有外省区出差者,还有走亲访友者,听说或看到杏花街后自发来此拍照,我也不甘落伍,拿起手机和照相机拍摄了百余张,精心挑选发送到《宁夏摄影网》、《石嘴山新闻网》和微信朋友圈,获得了摄影网友和微信朋友的点赞。

        杏花,对于农村人来说既不陌生,也不稀奇,但对于长期居住城里的市民来说也只有在公园偶尔看到,在大武口的大街上看到有近百米长的杏花街,却显得珍贵好看。大武口区永康南路杏花街早前是一片杏树园,随着大武口区城市扩建向南延伸,永康路向南拓展穿过杏树园,新铺马路两侧杏树得以保留,顺理成章的形成了今天的杏花街。杏花是我国最为古老的花木之一,已有三千多年的栽培历史,史书《管子》就有记载。栽种杏树既能赏花又能采果,农村传统栽培有桃三、杏四、梨五年之说,意思是说栽种桃树三年开花结果,杏树、梨树要等四五年才能分享花果。记得家乡的人种杏树都是选择房前屋后,深秋季给杏树剪枝、施农家肥,冬季来临时给杏树刷生石灰预防害虫,对杏树可以说是关爱备至,使杏花成了乡村春天一个特别靓丽的招牌。从古至今文人墨客对杏花独有钟情,他们不惜笔墨对杏花构思作画、写诗抒情。唐朝诗人白居易的“赵村红杏每年开,十五年来看几回?七十三人难再到,今春来是别花来”,借杏花表述自己的心思;“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千年绝句使得情衷杏花的思绪源远流长。怀着一种对杏花的深厚情感,倾听着光明中学传出的一首徐徐入耳的朗朗读书声和悠扬动听的歌声,使得我深远无尽的遐思,杏花如雨般纷纷飘落,我应该对大武口杏花街说些什么呢?

        大武口杏花街的杏花其美姿已成为塞上春季的一道靓丽风景线,确是让人无可争辩。它是塞上料峭春寒向石嘴山人传递报春的最早信息,杏花街不孤芳自赏的向石嘴山人展示贺兰山下春光的美丽。杏花在没有绿叶扶持下独自焕发久经孕育的使命,为了杏叶更绿,杏果更饱满、更甜蜜,营养更丰富,在叶和杏果到来之前就把自己化作春泥,给杏叶和杏果以丰富的营养而奉献给大自然,奉献给辛勤浇水、除草、剪枝管护她的城市美容师,奉献给勤劳的石嘴山人。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实在令人佩服。杏花,大武口的杏花,娇柔的美姿,炫丽的容貌倾倒了无数好花好色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多少人在杏花街,或坐或站,一会把头伸进杏花之中,一会把杏花揽进怀抱里嵌入杏花中发呆、发愣、发笑、发怒,为什么?因为大武口杏花街的杏花暂短斑斓岁月延续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和人类文明的进步,为石嘴山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卫生城市涂脂抹粉增光添彩。春天的雷声一炸,春色就敞开胸怀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扉,跃跃欲试。红杏一簇簇悬挂永康南路一串又一朵,成了大武口特有的杏花街。今天我们走在光明中学大门前,看到的是杏花与柳叶相遇,红杏柳绿相融婉转缠绵,春光明媚。假使诗人杜牧、李白今天来到大武口杏花街,想必也会驻足长留,豪情满怀,诗性喷薄,遐想他们一定也会深深地爱上大武口的杏花街,爱上了这朵朵杏花,爱上了这里的每一棵杏树,爱上石嘴山……似梦、非梦,在杏花烟雨中,杏花一诗笼罩了多少年?湿润了多少文人的眼眶?我静静默想着大武口杏花街的这些娇贵温馨的花儿,杏花一曲装载了多少人的心?这些迷人的杏花,如果在人们心里没有地位,没有分量,又如何惹人喜爱?斯人,如果不是生长在花蕊之中,又如何开出美丽的花朵?我站在杏花街的北头伸直了脖颈痴情的眺望永康南路这一条杏花街,腹稿几经折腾终于孕出“杏花枝头闹春意,百米马路粉色红”的美丽画卷。

 

 

 

心中的菩萨

        ——读杨军民的小说《活菩萨》

 

 

 

        看了杨军民的小说《活菩萨》,蓦然之间有几许感触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小说中的主人公不喜欢学习,却对打铁情有独钟。父亲想让儿子成为文化人,当官做老爷,光宗耀祖,竭力反对他往李一刀的铁匠铺跑。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父亲犁地时摔死了,临终时将自己的妻儿托付给了李一刀。他跟着李一刀,练就一身打铁的好手艺。凭借这身手艺,在那个饥馑的年代挣回了救命的粮食,让自己的家庭得以生存,也帮助师傅家摆脱了饥饿。他还有个心愿,把弟弟妹妹中的一个供成大学生,圆父亲寄托在他身上的一个梦。故事的转折点是他发现母亲和师傅偷情。他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瞬间将养育之恩、师徒之义抛诸脑后,一把改锥捅向师傅,母亲保护师傅,他的改锥转而捅向了母亲。

        由此,他被判了六年徒刑。出狱后,他似乎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复母亲的不贞、师傅的不义。母亲去世也没有让他回头。尽管,我们在他叮叮咚咚的打铁声中能够体味到他心中的那份沉重、那份纠结、那份悲戚。但是,这一切并不能抚慰他心中的愤懑。他不原谅母亲和师傅,即使是在母亲临终之时。

        直到一个女人——寡妇金花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才让他有了改变。金花像一缕春风从冰面上掠过,润物细无声地滋润着他的心田,慢慢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让他麻木的心灵再次轻舞飞扬,也让他重新认识了母亲和师傅之间的情缘,心中充满忏悔。他请了一尊菩萨像供起来。村人对此不理解,暗地议论说他像这样不通情理的人,跟观世音菩萨扯不上关系;儿子当面嘲讽他,说他装,放着母亲在世时这个活菩萨不敬,敬石膏像给谁看!他却像变了个人,村人的议论由他去,儿子的嘲讽如轻风过耳,一笑了之。

        师傅孙女的死,让他的灵魂再度受到震撼。他放着挣钱的营生不做,锻造铁链,给上山的路径安装扶手。他的义举还是没有得到人们的理解,说他又要招祸,谁又要挨改锥!村长、老会长也不支持,避之唯恐不及。他不改初衷,我行我素。当铁链安装到最后的环节时,却出人意料地停了下来。村人还是不理解,躲避瘟神一般躲开他,只有金花不离不弃。直到师傅李一刀安装了铁链的最后一环时,谜底才终于揭开。他是在等待师傅李一刀,也只有师傅才能明白了他的苦心。他在用这种行动告诉人们,是他和师傅共同完成了铁链安装;他用这种行动告诉人们,他在真诚地向师傅和母亲忏悔和完成精神的救赎;他用这种行动告诉人们,他在延续师傅与母亲的未了情和自己与师傅的师徒情;他用这种行动告诉人们,他与师傅共同为师傅的孙女打造了通往天堂的阶梯。师父也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他的谅解。

        铁匠理解了母亲和师傅的情爱,或者说情欲,儿子却不理解他。曾经在他身上发生的事,又在儿子身上重演,只不过没有他当初那样暴烈。铁匠要娶金花的事彻底激怒了儿子(激怒的原因不得而知,抑或是为了财产,抑或是为了面子?),把家里的摆设砸了个稀巴烂,包括那尊观音石膏像。菩萨像里藏着奶奶的照片。

        至此,故事戛然而止,小说的主题也昭然若揭。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正读懂了《活菩萨》,我觉得它背后所蕴含的意义远大于文字所表达的。

        在人们世俗的观念里,婚外“性”是丑陋的,可耻的。“性”永远是人们茶余饭后最具刺激的话题,也是最锋利最寒彻入骨的剑戟。当自己最尊敬的师傅和最爱的母亲有了性爱,那就是背叛,母亲背叛了丈夫,师傅背叛了朋友,母亲和师傅背叛了作为儿子和徒弟的自己。“背叛”是不齿的,也是不可容忍的。作为儿子,是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的。他读不懂或者不愿意去解读师傅和母亲的情爱,进入不了师傅与母亲的情感世界,读来令人有种锥心刺骨之寒。

        铁匠伤害了深爱着他的母亲,为此他也付出了代价,身陷囹圄。当他悔悟之后,用石膏做的“菩萨”做替身,敬奉心中的“活菩萨”。我认为,这是杨军民小说的“核”。小说中,铁匠的作案工具是一把改锥,这把改锥将这场伤害渲染到了极致。儿子拿着棍子把家里的摆设砸个稀巴烂,这把改锥和这根棍子遥相呼应,陈陈相应,让人唏嘘感叹。铁匠的改锥捅向母亲,看似是“误伤”,却是作者的刻意为之,这是不露痕迹的刻意的随意。它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肉体上的伤痕,同时也划开了他与母亲、他与师傅之间关于爱、关于情、关于恨、关于仇的精神上的裂痕,他在这道裂痕中纠结、困顿、挣扎,一步步地坍塌下去,跌入痛苦的深渊。

        人总是要成长的,成长是需要经历的。经历不光是风花雪月,更有凄风苦雨。当你在生活中历经了凄风苦雨之后,才能明白风花雪月的美好。这种“风花雪月”无关乎环境,也不仅仅限于男欢女爱。经历只是自己的,别的人无法取代。母亲和师傅的经历铁匠无法取代,铁匠的经历儿子也无法取代。经历,让他曾经以为是“丑陋”的东西变得美好起来,让曾经给他带来“耻辱”的母亲变成了“菩萨。”他把这尊“菩萨”供起来,向这尊“菩萨”忏悔。铁匠的“自我救赎”是个十分漫长、十分艰难过程,在日复一日的忏悔中,他的心灵也得到了净化,人性得到了彰显,精神得到了救赎。

        电影《非诚勿扰》有这样一个情节,葛优饰演的主人公秦奋路遇乡村的一座小教堂,便进去教堂忏悔。他从幼儿园干的“坏事”开始,忏悔了人生中干的各种各样的“坏事”,忏悔的牧师都疲惫不堪了,以至于说他“罪孽太深重了!”这当然是喜剧。当是,如果把它作为正剧来看,人真的需要不时地忏悔,只有在一次又一次的忏悔当中,才能完成自我的精神救赎。

        忏悔不一定一定要去寺院、去教堂,更重要的是心中要有敬畏,有自己的“活菩萨”,这尊菩萨就在我、你、他的心中,关键是看你能否看得到。而这个“看到”,需要时间的磨砺,需要心灵的开悟。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很有名的传说。佛印禅师教苏东坡坐禅,苏东坡穿起大袍,坐在佛印禅师的对面。苏东坡问佛印禅师:“你看我的坐相,像什么?”?“像尊佛!”佛印禅师心平气和地答道。苏东坡洋洋得意!佛印禅师反问苏东坡:“那你看我像什么?”?苏东坡看佛印禅师穿着大袍,婆娑于地,玩笑道:“像堆牛粪。”佛印禅师不以为意,依旧眼观鼻,鼻观心默然端坐着。苏东坡回到家,他妹妹苏小妹看他喜形于色,问他为什么高兴?苏东坡道:“我每次跟佛印师父辩论,都输给他,今天我赢了。”苏小妹问他是怎么样赢的?苏东坡便描述给苏小妹听。苏小妹听了,摇摇头道:“哥哥,你又输了!”苏东坡不解。苏小妹说:“佛印师父心里是佛,看到的便是尊佛;哥哥你心中是牛粪,看到的自然也是堆牛粪。”

        这就是见佛是佛,见魔是魔啊。心中的菩萨不同于寺院供奉的具象菩萨,心中的菩萨是多种多样、千姿百态的的。她可能是无形的,思想、意识、观念、情感、记忆等等,它往往左右人的行动,“一念一劫”,铁匠通向母亲的改锥,便是“念”的劫难;她可能是我们身边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她可能是我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朋友、师长、同事,或者是素昧平生的人,我们的人生与他们在不同时点交集在一起,或长或短或多或少,长者一生一世,短者擦肩而过。她们幻化成万相,护佑我们、陪伴我们、拯救我们、警醒我们......心中的“菩萨”无处不在,与我们如影相随。

        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的活菩萨。让自己成为自己的活菩萨,无需香火的供奉,却需要心灵的磨炼和灵魂的修炼。当你有了智慧的心灵和广博的胸怀时,就能感悟到,人生的一切都是命运的赐予,便会放下世俗的执念,坐看云起云落,静赏花开花谢,荣辱不挂齿,万事不留心,一任沧桑,坦然处之,生命便是天堂。

        我对评论纯属外行,以上的话只不过是些随想而已,信马由缰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可能与杨军民的小说《活菩萨》想要表达的思想风马牛不相及,再说下去就贻笑大方了,就此打住。

 

 

 

农村变革中的人性嬗变

       ——读白远志农村题材系列小说

 

郎业成

 

        小说家不应该是单纯讲故事的人,他同时应该是一个思想家,哲学家,他通过讲故事的方式,对人生和社会进行系统深刻的反思。目的不在于传授知识,而是提高国民的价值观与精神境界以及文化修养。为达此目的,他必须对人生和社会有深刻的理解和认识。

        对于一个社会的认识,有体制内权威机构权威性和正统性的认识,也有作家以其个人经验和独特认识,以其文学作品表现出的评价。虚构和想象是文学作品的特征,但作家不可能完全脱离社会、人生虚无缥缈地去虚构和想象。作家要立足于社会人生展开虚构和想像的翅膀,以虚构、想像、隐喻、建构等方法使小说成为民族共同体的认识社会和人生的特殊手段,也即文化认同。这就是作家要承担的责任和写作目的。而凡是优秀的文学作品都会导致民族共同体的文化认同。

        中国社会的特点是什么?长期以来,中国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社会,中国人中百分之八十左右从事农业生产,农业是国家之本。中国古代的哲学、文学艺术实际上是对“农”的反映。

        农业是国家之本,但农民却又是底层最受压迫最穷苦的阶层。古代作家对农民人生的突出反映更多的是“悯农”,从士的角度对农民疾苦的一种同情。其次是尊农。

        到了现代,以鲁迅为首的作家,笔下对农民则揭示出人性,《阿Q正传》揭示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一种长期被欺压所产生的无可奈何的精神麻痹状态。《故乡》写出闰土的忠厚懦弱麻木,鲁迅怒其不争。《狂人日记》中的狂人有了一些觉醒。《祝福》写出了封建社会对农村妇女的摧残。

        茅盾的《林家铺子》《春蚕》写出了帝国主义经济侵入下农业经济的破产。这都是有时代意义的作品。

        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康濯的《我的两家房东》,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风骤雨》,李六如的《六十年的变迁》,柳青的《创业史》,新疆作家柯尤慕·图尔迪的《战争的年代》等都是有名的农村题材小说。姚雪垠的《李自成》,试图描述农民革命,美国作家裴一峰的《天国之秋》欲写出太平天国。梁斌的《红旗谱》写农民反抗斗争。张贤亮的《灵与肉》《河的子孙》,莫言的《红高粱》《蛙》《天堂蒜薹之歌》,陆文夫的《李顺大造屋》,陈忠实的《白鹿原》,路遥的《人生》《平凡的世界》写出农民苦难的人生和对苦难的抗争。陈勇的《养女》《盛宴》,贾平凹的《极花》写出了农村妇女被拐卖被欺辱的遭遇。都有作家对农村现状的反思。

        这些农村题材的小说,都从不同方面不同角度写出了中国农村的历史风貌和社会变革带给农村以及农民生活的深刻影响。充满了对人生和社会的反思。值得我们学习借鉴,我们应思考如何在前人基础上,进一步推动农村题材小说的创作。

        白远志从早期的写多方面题材,转到农村题材的书写,应该说找准了自己的方向。农村题材小说仍然是小说重要的反映内容。而白远志身在农村,熟悉农村,应该说有“先天”之利,最有资格去写农村和农民的。应该好好利用这优势,写好农村题材小说。白远志在认真思考关注着农村和农民的变化,他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乡村少男少女一个个‘逃’进城里,那些少男少女们还能回来吗?已经高龄化了的农业从业人员无奈地望田兴叹!土地的零散经营显然走不通,而所谓的土地流转经营形式却一波三折;未来的农民,过去的农业劳动者很快步入晚年,而他们的社保福利在哪?矛盾,迷茫,隐忧,无不让身临其境的农民们身心憔悴,体能下降……比如三农问题;比如未来中国农业农村的走向;他们的生活又该是个什么样子……”等等,这些关注都在他的作品里得到了反映。

        农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将来也还是文学作品最值得关注和描写的对象,尽管当今大批农民入城打工,但是他们依然被人们称为“农民工”,与农民也还未脱离干系。随着农民的进城也产生了种种问题和故事。

        白远志的农村系列小说正是将小说置于农民工进城、农村剧烈变革这个背景之下逐步展开的。小说采用第一人称,采用了“人物再现法”。“人物再现法”是法国著名作家巴尔扎克的创造,他一部小说的人物,几乎都在其他的小说中再现。这种方法使得人物在不同场景不同环境中不断现身,使故事和人物不断延展深化。使得九十多部小说形成一个有机整体,形成了蔚为大观的社会风俗画和人物长廊,成为经典名著。白远志采用“人物再现法”,不断的延伸和展开故事,人物形象愈来愈清晰,丰满。要表达的内容不断深化。

        系列小说的人物,主要有“我”张存福、花丫、张紫阳、张紫阳之父张桃子,张紫阳兄弟姐妹,流浪汉老刀,六六、乔白荷、刘岁岁、刘娇、刘娇奶奶、白巧儿、刘向华、拽拽等诸多人物。

        《在村街上》我们看到了农民外出务工后,农村的荒芜破败景象:“整个村子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有些空房子已经闭门塞窗好些年,空寂的使人经过时感到一丝凉凉的恐怖气息。老鼠住进去像模像样地传宗接代,逍遥快活,阴谋用最多五十年时间占领整个村庄。”农村几乎成了空巢。年轻人走了,留守的老人无力耕种,“老头老婆子们只能无奈地叹息今不如昔。儿孙满堂永远无法企及。生活档次提高了,田里光顾的少了,草疯长,薅不净就得打各类除草剂,遇上假农药或者田里太干涸,蒿草变异的地疯长几乎消耗净了地里有机肥。”

        农村的这个变化应该说是史无前例的,在中国的历史上长期存在的农村经济结构,将要或已经被彻底打破,“农”的世界将要崩塌,以工业为手段和中心的现实将使中国进入现代世界。与“农”相适应的思想意识,传统道德,生活方式以至人性必然产生历史的嬗变和阵痛。白远志正是着眼于这一点结构他的系列小说,并在小说中予以反映。让我们认识到农村正在进行着巨大的变革,在这种巨大的变革下产生的人性嬗变和生活方式的改变。

        《在村街上》看到了农村的两极贫富分化,大量的农民进城打工成了“农民工”,年近四十的张存福在村里流荡娶不上老婆,留守的老头老婆维持不了种田,个别人如张紫阳的暴富,产业不断扩大,“在外面混的大了,整天带着小蜜出入酒楼饭店……”“炫耀一般地和那女人勾腰搭背的往家走。而他的结发老婆姨英英却低眉怵眼地洒下一掬伤心泪。”“张紫阳从来就不咋管她死活。她活得就跟下人差不多,电视里的大屋丫鬟就是她这幅模样,低眉顺眼,一副女仆样……”夫妻关系发生了变化。

        像张紫阳这样的一部分暴富者,有钱的结果却是人性的堕落,道德沦丧。小富的三进因为发了,办丧事花了十来万,就是为了在近邻面前显摆显摆,晒晒富。人的心态已经发生变化。

        影响波及一些妇道人家“有人看见祥祥家的媳妇总在酒楼进出,和陌生男子们情话绵绵;手机煲得天昏地暗……”儿童也难免受影响:“娃们的背囊看上去比他们本身还要沉重。没有笑脸,紧挽眉头,沉思走路的姿势过早地让他们额头平添了许多皱纹……学习成为负担,孩子呆若笨鸡!”学校为了利益荣誉,拼命灌输知识,想办法提高考试成绩。却不教孩子怎样做人。一个看多了黄片的十四岁小男孩,竟把花丫强奸了。张紫阳“正上高中的儿子给小同学怀了孕”为此张紫阳给正上高中的儿子大办酒席,“张紫阳见人就炫耀说市长县长书记都要来、人大主任、政协主席更不会少……”

        这就是作者给我们展示的一个败落的村庄的图景,小说通过农村这些变化,引起我们的关注思考和反思。

        贫富两极分化,是从古至今一直在农村延续的现象。中间可能有中断,都是由于历朝都倾注很大精力采取了一些平抑贫富的经济政策或措施,如两汉的均田、晋武帝的户调式,魏孝文帝的均田令,王安石的青苗免税之法等等。乃至于新中国的土地改革都力图解决两极分化问题。使两极分化一度中断,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贫富两极分化富有魔力般的漫延和回潮。

        鲁迅笔下的阿Q与赵太爷是本家,但阿Q沦为乞丐,赵太爷成了土豪,家族内成员的两极分化更能说明问题。白远志笔下的张存福成了游荡者失业者,他的本家侄子张紫阳已经富为土豪,小说中写道“他的太爷和我爷爷是嫡亲兄弟。”随着农村剧烈变革,产生了很多重要问题,两极分化便是其中之一。

        《在煤矿上》展示了张紫阳发财之路。“那些自我标榜的经验(土豪)们都忙忙地挖煤挣钱。”“这地下蕴藏丰富煤炭资源被挖出来打破七八个世纪的宁静,是另一种形式的杀伐和战争在不断上演升级。臭钱撕咬着人们的神经、奢靡风盛行,浪费惊人。几乎每个富豪都在贪婪地想着某一天把三格格脚下所有煤挖完。”他们的语录是:“只有您不办的事,没有您办不到的事情。”他们把煤炭工人性命不当一回事,“前天我矿上才把人家打发升天,一下拿走老子四十万呐!”张紫阳心疼的是他的钱。在这里我们看到作者笔下土豪的为富不仁,穷者的没有地位。张紫阳不但有钱,还是政协委员,因为富而有了政治地位。“青马山腹地有个地方叫古拉本,张紫阳的半露天煤矿就开在那里。他把这里当做是他的地盘,是这里实际上的霸主,没人不怕他。他就是山神。”这个张紫阳小的时候“带着五个弟弟妹妹称王称霸下家营子中学没人敢惹。后来竟然打了老师,被开除了。”现在当了老板,煤矿出了事故,冒顶死了五个工人,张紫阳给在场的每个人一万元封口费,瞒报,严密监视不让人乱说,守口如瓶,“把事情瞒的死死的”,甚至要打死想要脱离煤矿的铲车工,竟然说:“在古拉本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山神爷。”张紫阳对他的父亲张桃子进行体罚、辱骂,并将其父赶出煤矿,失去了父子之义,父子之义没有了,夫妻之情也没有了。张紫阳已经失去了人性。成为一个只知道赚钱的冷血动物,而他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工人的血汗。张紫阳实际上以灭火工程的名义违章开采煤矿“已经挖出了小山一样的优质煤,况且还在继续他们的所谓灭火生产”,这些煤上千万吨,价值几个亿。作者写出的是个现实情况,不让承包煤矿,就以灭火工程名义包出。总有人善于便通,也成就了土豪们的发财之路。而张紫阳更使用隐身之术,将法定代表人搞成张存福,企图让张存福承担罪责。而这是张紫阳的预谋。

        由于“九阳采访栏目”的采访,使得“一个从来都不为外人到来的煤矿事故就这样昭然于天下,舆论一片哗然。紧跟着就是升级不断发酵。因事出突然,地方政府、地矿局、矿务局等等那些相关单位非常震惊也非常尴尬。他们先是一口咬定‘绝无此事’;继而是‘尚待查明’,“正在处理而不了了之”。在《晃荡》这篇小说中我所看到张存福走出煤矿寻找花丫,边打工边寻找,在两年时间里,“过了一段人不如狗的日子”寻花丫未果无奈又回到四台子村。他在村庄看到的景像是:白巧儿的爹“媳妇见不得他,女婿不让他去,哪天死在老房子肯定无人知晓。”刘娇奶奶屎尿不利索,儿子女儿、几十个孙子无人侍侯,哄着刘娇侍候,“刘娇一手惦着手纸一手捂着鼻子”不住埋怨,嫌脏嫌臭。乡村风气大变,无孝道可言。

        张存福发现自己房子被拆了,村长解释说“有个大领导要路过203道……这才把公路边边那些土房房拆了。”

        虽然在佛堂拜佛,但张紫阳却象众多土豪一样迁祖坟“坟圈子砌成簸箕状,三面环抱,西南面河,独占一处山岗。铁丝网子拉出足有八亩山地,几十颗迎客松常青常绿,张紫阳不惜耗费巨资,引水十多里地,喷灌滴灌并行,草地翠绿如地毯,甬道青石板铺设,两边是马象羊牛鹿驼,绥德石材镂刻生肖塑。高约三米石碑上,正面是祖爷爷名讳。而背面是张紫阳下了一番心思请人撰写镂刻碑文,编造一些绝不可能发生的张家光荣史,说他祖爷爷是反清复明义士,曾经跟随过孙中山,是同盟会会员……”张紫阳的爷爷与张存福的爷爷是亲兄弟,张紫阳的妈产后风死后,张紫阳还是吃张存福母亲奶水长大的,张紫阳富了六亲不认,竟把穷了的张存福爹娘碑上刻成是家仆。

        张紫阳在煤矿出事后,抛弃了与他一起创业死心塌地跟随他的六六,把她送给大领导,花钱给女主持人九阳买官当电视台台长,电视局局长,而且张紫阳不但没事“如今跟十多个各部门大领导拜了把兄弟……他还故意把自己年龄说小,乐意当甩尾小弟。”“一位大领导给他搞二百亿贷款,但条件是给人家账户先打来八个亿。”据六六透露上次“张紫阳利用我(张存福做法定代表人)整个金蝉脱壳计,巧妙地脱身,而他却谋划着另外一件大事,寻找更大更多资金开一个正规煤矿。”正像小说中写道的:“当权力和金钱为伍时,人的欲望往往都是这样,王霸天下,万寿无疆这些念头都会悄然活跃在脑海。”罪恶的念头会越来越滋长,罪恶会越来越大,张紫阳这个人物人性的嬗变在作者笔下有了进一步发展。金钱与权力的勾结,使张紫阳更加步入罪恶的深渊。金钱搭上权力的航母,权力染指肮脏的铜臭,都将导致社会机体和人性的基因嬗变。这也是作者在小说中重点关注之所在。

        在《夜草》中我们看到张存福到恰布奇牧场给人放羊,而这片草原卖给了火龙公司,张紫阳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摇身一变,成了火龙公司大老板,娶了电视台台长,广电局局长,宣传部长兼市委常委的九阳为妻,开业时,市长、旅游局长、各旗旗长、各大老板都来捧场。火龙公司开设的“九家集娱乐大世界以温泉疗养为借口,开设赌博、卖淫、嫖娼、竞技、博弈、赛马、赛车、高尔夫球、世界男女肉坦搏杀。凡是娱乐刺激于一身的各项活动,这里无不盛行。”草原的格里西的儿子和媳妇,把草场卖给火龙公司,最后却一贫如洗,还染上了毒瘾,几家卖草场的人“先后糟蹋光钱,蹲在城里无法生活。”

        白远志的农村系列小说仍在继续,我们现在还不能看到它的全貌,但就已经看到的,我认为它有以下几个突出特点:

        一、它采用了巴尔扎克的“人物再现法”结构这些系列小说,像把珍珠穿线一样把小说串联起来,逐步深入,最后达到完整的连环结构。

        二、小说反映的人物,事件是真实的,作者对现实生活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反映了现实农村社会在剧烈变革中人性的嬗变,农村社会、农村经济的巨大变化。

        三、小说是意念小说。它并不注重故事情节,也不以故事取胜。它阐述着作者所要强烈表达的意念。鲁迅的小说不以故事为主,而以意念为主。作者想必是对此有所借鉴和探求。

        四、小说又是个悬念小说,《在村街上》花丫已经出走,但是在其它篇小说中张存福一直未找到花丫,花丫到底何处去了,是活着,还是死了,一直是个悬念。张紫阳也是个悬念,张紫阳后来又怎样了?还有其它人的命运怎样?系列小说的走向,内容当然也是个悬念等。只有系列小说全部完成后,众多悬念才会解除。

 

 

 

时间窗口

 

张玉秋

 

浙江木匠

 

        新买了一套房子要装修,免不了请木匠师傅。我一直敬佩匠人,尤其是木匠,工序极其复杂,没有两把刷子,是不敢承揽活计的。我认为他们是伟大的艺术家。装修开始后,我却大失所望。只不过是将买来的木工板“拼装”在一起,哪里是木匠啊,毫无匠心匠意,顶破天也就是木工。由此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浙江木匠”。之所以冠以区域名称,是因为他们曾经以技术精湛、式样丰富、做工讲究而风靡一时。

        儿子西风(儿子的名字是芮洋的杰作。虽然这名字不合我意,但也不敢违逆)八个多月的时候,有天隔壁程智家叮叮咚咚作响。芮洋说,老程打家具呢,咱们过去瞧瞧。我说,你咋能断定人家是打家具而不是打墙挖洞呢?芮洋美丽的丹凤眼风情万种睨视我一眼。这一眼太具杀伤力了,我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怎么能用反问句质疑她的专业判断呢?

        程智家乱糟糟的,一地刨花。两个木匠正在干活。一个四十多岁,长着乱蓬蓬的胡须;一个十六七岁,稚气未脱。他们没搭理我们,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程智笑容可掬迎上来,递一支烟给我,说,对不起呀,打扰你们了。我说,没事儿。程智说,本来早就想做了,考虑到你家西风还小,怕惊着孩子。芮洋说,远亲不如近邻,客气个啥?接着问,浙江师傅吧?程智颇为自豪地说,那是自然。芮洋走到老师傅跟前叫道,师傅。师傅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无语。芮洋说,我家木材早就预备好了,一直没有找到浙江师傅。老程家做完,到我家做吧?老师傅嘴角叼着烟,舌头灵动地一转,烟屁股从嘴角这边转到那边,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程智送我们出来,说,罗师傅活做得特地道,还会漆活儿。请他的人排长队呢。我给他做做工作,这边做完了,到你家去!芮洋含情脉脉地看了老程一眼,那就拜托程哥了!

        芮洋兴奋的像是抽足了海洛因,向我描绘她的宏伟规划。打一个高低柜、一个写字台、一个碗橱、一个梳妆台、一个方桌、一个书柜。如果还剩木料,再打一个床头柜!我不忍心打击她的热情,可是她的宏伟规划实在太不切实际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您的设想我十二万分赞成。但是呢,凡是要讲求个实际,您看看咱家,放个屁满屋‘异香’。家具做好了,摆哪儿?莫不摞起来不成?”芮洋被我的一盆冷水浇醒,环顾了一下十五平米的蜗居,眼光暗淡下来,讷讷地说:“啥时候咱家能住上大房子呢。咱不贪心,两间就满足了。”我安慰她说:“你家老公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工作。不久的将来,会让你如愿以偿的!”芮洋嫣然一笑说:“这话,该对水厂长去说。”

一个月之后,程智家完工了。程智带罗师傅到我家,说:“我跟罗师傅说好了,看看你家木料,下一家做完就给你家做!”芮洋千恩万谢,请罗师傅看板材。木板呈淡黄色,纹路宛如水波纹清晰蜿蜒,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味儿。罗师傅把板材摊开,曲起中指敲了敲。板材非常配合地发出“咚咚”的响声。罗师傅说:“声音有些滞涩,再摊开晾四十天。要阴干。”我说:“没咋没听出声音滞涩呢。”罗师傅没说话,斜了我一眼,嘴角弯出一丝哂笑。

        罗师傅和他的徒弟(也姓罗)是四十天之后的一大早来的,背着自己的“吃饭家伙什”。那天是星期天,我们刚起床,就听到敲门声。芮洋推我一把,说,开门去,浙江木匠来了。

        罗师傅进门没说话,直奔木料而去。他摊开木板,屈指敲敲,点点头,在板材上弹墨线,锯板、改版、刨板。他在板材上弹墨线很有节奏,我怎么听都像是在弹奏一首乐曲。我瞄了芮洋一眼,本来想说,人家浙江师傅弹墨线的声音,比你的歌声美妙动听多了。怕摧残她的自尊,引起严重后果,未敢造次。

        我坐在罗师傅旁边,与他聊天。说是聊天,也就是我在聊,他置若罔闻。顶多在喉咙里“唔”一下。生生把聊天聊成无聊。

        罗师傅烟瘾极大,乱蓬蓬的胡须中不断喷出烟雾,像失了火的森林。片刻功夫,满屋烽烟滚滚。芮洋受不了,带着西风去了老程家。我把一日三餐的饭谱拿给罗师傅看。罗师傅草草瞄了一眼,喉咙里“唔”一声。浙江人喜欢米饭,我每天中午都安排的是米饭,一荤两素。中午做好饭,请罗师傅师徒俩上桌。罗师傅尝了一口菜,绽开一缕笑意,说了声:“好!”

        我说:“罗师傅,喝两杯!”

        “不了,还要干活儿。晚上吧。”罗师傅开始吃饭。

        晚饭时,我陪罗师傅喝了几杯酒。罗师傅的脸红彤彤的,显得可爱多了。

        送罗师傅出门,我递上一条烟、两瓶瓶酒、两条毛巾、一盒糕点。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现在是你干活,我给钱,干脆利落。那时是有讲究的,请木匠师傅要有礼物呈上,才能显出对木匠师傅的尊重。

        渐渐,跟罗师傅熟了起来。罗师傅的话不再像金豆子般金贵,吃饭时也会聊几句。聊天过程中,罗师傅断断续续告诉了学徒的经历。

        罗师傅家里很穷,很小就辍学了。浙江地少人多,靠工分吃饭。他年纪小,挣不出什么工分。家里人又多,吃饭就成了天大的事。十二岁那年,父亲给他找了一个姓郝的木匠师傅,是方圆百里手艺最好的师傅。

        学徒,对年少的罗师傅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

        郝师傅手艺确实好,与他的姓成正比,脾气却与手艺成反比,是极其暴烈。郝师傅在罗师傅之前面还收过几个徒弟,忍受不了他的暴脾气,没多久就跑了,宁肯赔钱,也不回来了。罗师傅跟了他七八天,有天早晨给师傅师娘的倒尿盆倒晚了。郝师傅揪住他的耳朵,提溜到院子当间,端起尿盆,劈头盖脸浇下去。那种屈辱令他终身难忘。一次,他给郝师傅绷墨线,绷得不紧,线弹斜了。郝师傅二话不说,抓起墨斗砸过来。他猝不及防,正中脑门,顿时,血流如注。红色的血液和黑色的墨汁混一起,流了满头满脸。郝师傅毫无怜色,吼叫他快去洗把脸,接着干活儿。罗师傅连夜跑回家,哭着对父亲说,宁肯在家饿死,也不回去了!父亲却说,跟人家签着契呢。契上写得明白,三年出徒。三年期间死活任由师傅发落。也就是说,死也白死,还要赔偿人家饭钱。胳膊拗不过大腿,罗师傅欲哭无泪。

        罗师傅在父亲的押解下,又回了郝师傅家。父亲好像短下了礼,千磕头万作揖的。郝师傅并没有因为他的“出逃”而改变自己,把“严师出高徒”的宗旨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次,他磨完刨刀给师傅,师傅用拇指试了试锋刃。脸色倏然一变,刨刀“嗖”地一声冲他面门飞过来(郝师傅的武艺堪比小李飞刀)。他一偏头,刨刀擦着耳朵飞过。幸亏躲避的及时,没有毁容,耳垂却被削去一小块。

        罗师傅偏过脑袋,让我看他耳垂的豁口。

        渐渐,罗师傅学会看郝师傅的眼色行事,手脚勤快,手艺也日臻成熟,郝师傅极端暴力行为减少了。但是,拳打脚踢还是不可避免的,这完全在罗师傅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终于熬够了三年,罗师傅出徒了。1949年他尚年幼,不知道当时大人们是什么心情。走出郝师傅家的大门那天,他真实地体验到了1949年的感觉。

        罗师傅的手艺很快出了名,名头越来越响,请他打家具的人越来越多。罗师傅攒下了家业,娶了一个贤惠本分的女人为妻,生了三个儿女。浙江本来就人多田少,文革时又割资本主义尾巴,割得人人面黄肌瘦。每到年底分粮,老婆拎米回家,都会长长叹息一声,说,啥时能吃顿粳米饱饭呢?浙江人精明,田里刨不出来食,就想办法凭手艺挣钱。于是,涌现出大批靠打家具为生的浙江木匠。“浙江木匠”由此声名鹊起。浙江本地竞争激烈,打家具挣得工钱越来越少。罗师傅便带着徒弟小罗一路向西、向西,一直延伸到我们这块地界。

        因为自己学徒的惨痛经历,罗师傅从不打骂小罗,还处处关照他。看得出,小罗很尊重他的师傅,人勤快。话虽不多,却机灵,不用看师傅的眼色,就知道该干什么。

        罗师傅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作品当中,对每道工序要求都极其严苛。改出的板材像刀切的,刨出的木板镜面般平整光滑。打磨费时费力,粗砂纸打磨二遍,再用细砂纸打磨三遍。罗师傅亲自上手打磨。我说这些粗活让小罗干就行了。罗师傅摇摇头说,木匠活没有粗活。打磨看似简单,实际上并不容易,很考验手工的,既要打磨得干净,又不能破坏木纹的纹理,丝毫马虎不得。

        我摸了一下罗师傅打磨过的家具,感觉像婴儿的肌肤。

        我很喜欢是看罗师傅刻雕版。高低柜的门上雕了两块雕版,一块是福山寿海,一块是吉祥如意。画面精细,栩栩如生。最感兴趣的,是给梳妆台雕刻凤凰。在打什么家具的决策过程中上,我跟芮洋发生了剧烈的争执。根据我们家放屁满屋“异香”的实际,芮洋放弃了她的宏伟规划,决定只打一个高低柜、一个写字台。打高低柜我没有异议,反对打写字台,改打梳妆台,满足芮洋爱臭美的需求。在我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的不屈不饶的斗争中,芮洋妥协了,我最终取得了决定性的、史无前例的胜利。梳妆台镶一面椭圆形镜子,边框雕刻两条凤凰。罗师傅说,一条是凤,一条是凰。雄为凤,雌为凰。罗师傅的话让我走出了一个认知误区,我原以为,凤凰就要凤凰,分为雄凤凰和雌凤凰,如同雄孔雀雌孔雀一样。罗师傅接着说,凤凰鸡头、蛇颈、燕颌、龟背,是百鸟之王。我问,如何分出雄雌呢?罗师傅笑笑说,世上本无凤凰,是人想象出来的,没有标准答案。听老人说,凤三尾,凰二尾;凤冠大,凰冠小。

        母亲的,真是事事留心皆学问啊。

        雕刻工艺很复杂,要经过锯、锼、镂、挫、旋、铲、磨、上色八道工序。从板材到雕刻成形,罗师傅整整用去五天时间。雕刻过程中,他物我两忘,忘掉了自己,忘掉了世界。一刀一刀地雕刻,雕完一刀,眯一只眼,细细端详一番。雕刀与手浑然一体,宛如蛟龙入海,游走自如。他不要小罗帮忙,嘴里叼着烟,烟灰积长了,落在衣襟上,染出一片灰白。

终于雕完了。凤和凰攀援在椭圆形的镜框上,喙几乎连接到一起,似乎在努力向对方靠拢,从而进行面颊交贴、颈项交吻,恩爱之情,破木而出。我看呆了,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不小心弄出动静,它们会展翅飞走!

        艺术,是用感情和心血凝成的。罗师傅不是匠人,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我双手捧给罗师傅一杯茶水。他端起茶杯,惬意地喝了一口,茶水在喉咙咕噜咕噜响。他眯着眼打量自己的作品,陶醉其中。他叨叨咕咕地说,“凤凰是神鸟,要敬畏它,让他要飞起来!”“毛要细、要活,否则它就变成鸡了。鸡永远是鸡,凤凰永远是凤凰。”

        我觉得他说的是废话。细品,却有深意。

        我说:“木匠行里,你也算是鸟中之凤了。”

        罗师傅谦虚地说:“差得远呢。木匠这一行,学问大着呢,一辈子也学不完。”

        我卖弄说:“你们木匠行里,出了一个大艺术家,齐白石。一次,有个小贩在他家门口叫卖白菜,他没装钱,对小贩说,我给你画一棵白菜,换你一车白菜。小贩不干。过后,小贩对人讲,这个怪老头,想得美,想用一棵假白菜,换我一车真白菜!”

罗师傅笑了,说:“人家小贩说的也没错。画得再好,也不顶吃喝。艺术,是人家有钱人玩儿的事。我们手艺人,靠手艺吃饭,踏实。”

        家具打完了,罗师傅将边角废料粘一起,刨平,做了两个小方凳。各种形状的拼接在一起,很有艺术感。我要算在工钱里,罗师傅说算了,就手的事儿。

        完工那天,我请罗师傅师徒俩喝酒。他称赞我厨艺好。说北方人,一个大男人,有这样的厨艺,不易。他说我们两口子对人和气,没把他们当下人。说到他打的家具时,他眼睛灼灼放光,说你们放心,一百年都不会散架。我说,我们恐怕活不了一百年。罗师傅说,留给你儿子。芮洋说,我们把它当做艺术品,世世代代传下去。

        罗师傅师徒俩收拾完家伙什,结完工钱,准备离开了。走前,从包里掏出一听龙井茶,递给我说:“没啥好送的,家里寄了两听茶叶,送一听给你。”我推辞说:“这咋行,那能收你的东西。”罗师傅说:“不能乱了规矩。你送我礼物,我也要回敬呀。”

        芮洋全身心地、毫无保留地爱上了罗师傅打得家具。我说,还好,没爱上罗师傅。芮洋说,恨不相逢未嫁时。我说,跟着他四处漂泊?她白我一眼,说,做个自由自在的吉普赛女人,不好吗?自由自在个屁!我想反击,怕引来更激烈的攻击,知趣闭嘴。自从新家具闪亮登场,芮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擦拭家具。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别摸,落上狗爪印!当心,碰着了!看着点,眼瞎呀!她爱家具胜过爱她的初恋情人。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爱家具爱得如此如痴如狂!我忽然恨上了家具,它剥夺了芮洋对我和儿子很大一部分爱。

        芮洋跟家具的恋爱长跑持续好些年。

        西风八岁那年,芮洋的宏伟目标实现了,我们一家三口迁入了两室一厅的新居。迁入新居后芮洋做出的第一项重大战略决策,就是换家具。我说:“添置一些家具就可以了,旧家具还能继续为咱服务呢。罗师傅说了,能使一百年呢。”芮洋鄙夷地说:“怪不得你不进步呢,就这思想意识!”我叹息:“红颜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女儿’家!”

        仿佛一夜之间,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家私城(我始终不明白,家具就是家具,咋成了家私呢),式样繁多、新潮、时尚,且轻巧,搬运方便。浙江木匠做的家具虽然堪称艺术品,却是实木打出来的,死沉死沉的,挪动起来特别费时费力。我这人有怀旧情结,不知死活与芮洋抗争,不同意将旧家具无情扫地出门。芮洋大人不见小人怪,不与我争一时之短长,闭口不谈换家具的事儿了。我以为,她被我“过时家具不下堂”的高尚情操感化了。

        不料,一次出差我归来,家具已经焕然一新,独独不见了陪伴我们最久的梳妆台和高低柜。我问芮洋:“浙江师傅打的家具呢?”

        芮洋很干脆地回答:“卖了!”

        我追问:“卖给谁了?”

        芮洋答:“上门收废品的,我哪儿认得是谁。”

        我心里空落落的,夹杂着说不出的感伤。

        风水轮流转。上个周末,家具城仿古家具展销。我对此没啥兴趣,芮洋非得拉我去。仿古家具式样很多,雕刻着花纹,浅浮雕,粗看刻工精细,细看很呆板,千篇一律,机雕出来的,毫无灵动之气。标价却贵的令人咋舌,一个自称是红木的茶几,竟然卖到十几万,还“谢绝还价”。我不由想起被芮洋处理掉的、一百年不散架的、镂空雕刻的、美轮美奂的家具。它们现在不知道流落到了何方?时代进步了,技术日新月异。“浙江木匠”这个词汇消失了。而随着时间消失的,何止是“浙江木匠”!

 

个体户

   

        汪尤权是厂里的采购员,天南海北跑过很多地方,见过大世面。他出差上海、北京、广州等大城市前,托他代买东西的人很多,他都一一允诺。出差归来,托他的人像过年一样喜悦,穿着他代买的衣服招摇过市,显摆一番。我们都很羡慕他的职业。让大家大跌眼镜的是,他竟然是我们身边的第一个辞职去干“个体户”的人,走的毅然决然,颇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汪尤权是厂里的采购员,无论老少,都叫他“汪汪”,他一点儿没觉得有侮辱的含义,答应的很爽快。汪尤权细高个,白净面皮,浓眉大眼,玉树临风,算得上英俊小生(他时年已届四十,说“小生”有点儿勉强,不过人家长得年轻)。他老婆也是厂里的职工,姓仇,在片剂车间工作,工友们叫她老仇。她多次纠正,说她姓仇(qiu),不姓仇(chou)。每当她纠正,工友们就邪恶地笑,她可能也觉得老仇(qiu)好叫不好听,也就不再纠正。跟汪尤权相比,她显得逊色不少,长相既不惊心动魄,也不任意纵横,属于凡俗平凡平淡再加平庸之类。工友们惋惜地说月老老眼昏花,栓错红线了。他们自己没觉得有啥不般配的,很恩爱,生有两个女儿。老仇还想生个儿子,表现出了百折不饶的勇气。对中药似乎有血海深仇,充分利用了中药厂工作的优势,吃得中药车载斗量,吃出了全本的本草纲目,最终全部努力奋斗付之东流。

        汪尤权做得一手好菜,工友们结婚都请他主厨。在工友罗西的婚宴上,我亲眼目睹了汪尤权的厨艺。他颠炒瓢翻菜,一条直线彩虹般荡起三尺多高,再毫发不爽地落入炒瓢,看的人眼花缭乱。这功夫,没有十年八年,绝对练不出来!做出来的菜肴色香味形俱佳。我特纳闷,一样的食材、一样的佐料、一样的锅灶,人家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就那么不同凡响呢?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唐代边塞诗人岑参这两句诗是描写冬天景色的,那时却被阴差阳错用来描写春天,我曾对此提出过质疑,却没人理睬我,我写材料里也就将错就错了。我又显摆了,不解释了),国家政策放开了,允许个人从事工商经营了。在我的印象里,没有出路、没有出息的人才去干个体户呢,比如说劳改释放的人、长时间待业没有生活来源的人,等等。有正经职业的人,谁会去干这种“不正经”的营生呢?

        那天下班前,汪尤权邀请程智、罗西和我去他家“坐坐”,想起他做的美味菜肴,我的喉咙止不住汩汩响。汪尤权狐疑地问,什么东西在响?我使劲咽了咽蔓延上来的口水,镇定自如地回答,好像是自来水龙头没关紧吧。我们按时赴宴,桌上摆着三凉三热六盘菜,看着就赏心悦目,冲天香气不管不顾往鼻孔里钻。大家没有废话,坐下来猛吃两口压住泛滥成灾的口水。汪尤权站起身,敬了三杯酒后,直奔主题,一脸郑重地宣布:“诸位,我要辞职了!”我们耳边骤然响起一阵闷雷,震晕了。程智正在往嘴里送的一筷子菜“吧嗒”掉桌上,捂住胸口张口结石地说:“什么?辞职?我没听错吧?”汪尤权点点头说没错?程智说:“汪汪,开个靠谱点的玩笑,行不。”我们断定他是在开玩笑,机关干部、双职工,多少人嫉妒的眼睛冒血,他怎么能舍弃呢。汪尤权严肃地说他没有开玩笑,考虑的相当成熟了,比熟透的果子还要成熟。罗西悲悯地叹息一声:“为啥呀?”老仇接过话说:“我们就俩丫头片子,后继无人呀。”我不明白老仇话里藏有什么玄机,奇怪地问:“这跟辞职扯得上吗?”老仇说:“怎么扯不上?我们还不算太老,多挣些钱,将来好招个女婿,给老汪家接香火呀。”罗西说:“莫非你也一起辞职?”老仇自豪地说:“那是,夫唱妇随嘛。”汪尤权说:“这是一个方面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调我搞销售,我对销售两眼一抹黑,按照庄沙牵头搞的责任制规定,我要赔个底儿掉。”形势的发展太快,企业推向市场,产品自销。厂里撤消了供应科,成立了供销科,人员重新分工,汪尤权分工搞销售。我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汪汪,我真没脸吃你做的菜。”汪尤权说:“怎么能怪你呢,大势所趋,不适应就得另想出路。”程智总算平静下来,长叹一声道:“汪汪,你这是破釜沉舟,不给自己留后路呀。”汪尤权坚定地说:“我们就是要自绝后路,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罗西问道:“汪汪,辞职后打算干什么?”汪尤权笑笑说:“自然是开饭馆喽,截至目前,个体饭馆少得可怜,而且菜品质量很差,我对我的厨艺很有信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们觉得呢……”

        我们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汪尤权的饭馆没有开在本市,而是开在了邻省。他选在了一个交通要道,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专做司机的生意。我们厂也在邻省拉运原料,司机们经常在汪尤权的饭馆歇脚、喝茶、吃饭。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忽然想起汪尤权,不知道他的餐馆开的如何了?请程智开着吉普车专程去了一趟。汪尤权的餐馆开在一个十字路口,大榆树下有两间门面房。我站在门口说,明明就是十字坡孙二娘的黑店嘛。程智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汪汪可不敢卖人肉包子。我抬头一瞧,门楣上挂着“旺旺饭店”(若干年后,有一家著名的食品公司,品牌就叫“旺旺”,照此推算,汪尤权应该是“旺旺”的始祖,可惜他没有品牌意识,如果他抢先注册了,就没有旺旺米饼什么事儿了),两边贴着一副对联,闻香下马,知味停车。我说,这个名字起得好,既有兴旺的寓意,又与他的绰号谐音。这是上午十点钟左右,汪尤权跟老仇早已忙乎开了。听到门外的刹车声和说话声,汪尤权迎出门,拉着我们的手说欢迎欢迎。我笑着说,汪汪,我没有蹭饭的意思,来看看老朋友,坐坐就走。汪尤权说,说什么呢?你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请进!

        十来分钟的功夫,汪尤权变魔术般端出两凉两热四盘菜,外加一瓶酒。他说:“你俩吃好喝好,菜不够再加。”我说:“让老仇一起坐坐。”老仇从厨房探出脑袋说:“你们坐吧,马上到饭口了。”我问:“汪汪,生意咋样?”汪尤权说:“别干坐着,吃菜喝酒。目前客人挺多,生意挺好。”我说:“你挺会选地方嘛。”汪尤权叹息一声说:“嗨,甭提了,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呀。”程智说:“此话从何说起?”汪尤权说:“我们初到此地,两眼一抹黑。看到这两间房招租,觉得地段合适,租金也合适,就租了下来。跑完环保、卫生、电力、自来水公司、工商、税务等一应手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办齐灶具、餐具、桌椅板凳,简单装潢后,存的一点老底子和亲戚朋友借的钱也折腾的差不多了。饭馆开张后,生意红火,回头客很多,我跟老仇算了一下,照此下去,再有大半年的时间,就可以收回投入,剩下的就是净赚的。”我说:“这不挺好吗,何来上贼船一说?”汪尤权摇着头说:“我原想先租一年探探路,房东说一年不租。还苦口婆心地劝我说,一年租期连装潢的钱也收不回来,有啥意思?要想长期干下去,就多租几年,房租给打九折,他也图个安心。白纸黑字,决不涨房租,我也可以落地扎根,有个长期效益。我听他说的在理,就签了五年合同。合同上注明,如果房东违约,全额退还租金,并承担我因此造成损失的50%;如果我违约,已交的租金不再退回,并赔偿剩余租期50%的租金。我爽快地预交了两年租金,还暗自庆幸,遇到了一个通情达理的房东,合同符合互惠互利、公平公正的原则。没想到,政府重新修路,新规划的路离这里有四五公里,这块地方恰恰成了死角。新修的道路已经开工了,最多半年就通车了。房东早就知道修路的事,就等着我这傻怂上钩呢。我可倒好,顺着人家的杆子往上爬,爬上去就下不来了!”程智说:“挺聪明的人,咋能上这当呢。白纸黑字,打官司也打不赢。”我说:“你打算咋办呢?”汪尤权说:“还能咋办呢,先挺着呗,实在挺不下去了,只能搬离。”看着汪尤权忧戚的样子,诱人香气的菜难以下咽。我想给他支个招,哪怕是阴招损招坏招怪招也在所不惜。我的脑子飞快旋转起来,想了无数方案,比如说,房东隐瞒事实,有欺诈嫌疑,认定合同无效;再比如,为将损失降到最低限度,选一个夜黑风高之夜,脚底抹油一溜了之。旋即,这些方案都被我一一否决。终究是白纸黑字,没有证据,说啥也是白说。在人家一亩三分地上,你还能跑上天去!我想得脑瓜仁子疼,也没想出个可行性方案来。

        母亲的,到哪儿说理去!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食客,老仇扯着嗓子喊,汪汪,炒菜!汪尤权搓搓手说,你们慢慢吃,我忙去了。

        还吃个屁!我们站起身,默默地挥手告别。

        半年之后,程智告诉我,汪汪搬离了。他没有赖账,按照合同约定赔偿了房东,赔得倾家荡产,人也失踪了!这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这么沉重的打击,不是谁都可以承受的。

        汪尤权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他在我的视线中戛然而止。

        又是两年过去,汪尤权突然出现了。在省城开张了一家“旺旺香酒楼”,红火得厉害,吃饭的排成长队。我本想去看看他,想知道他这两年经历了什么?如何从负数起步,怎么咸鱼翻身。几经犹豫,还是算了,人家落魄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火了,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他火大发了,接连在省内和邻省开了十几家连锁店,端的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知道他好,足够。他依然没跟我联系,我也没有主动跟他联系,虽然知道他在哪里。时间一久,便在记忆中删除了。

        可是,真的能删除吗?他毕竟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还曾经是朋友,不可能做到春梦了无痕。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他,只是想想,而已。

        又过去三十多年,我退休了,成了一个散淡的卧龙岗人(这么比喻实属恬不知耻,我是何等材料,竟敢跟孔明先生相提并论。不过,只是比喻,比喻而已)。一次上省城,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心里发着感慨: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几人能与你交集,有几人能在陪伴你走过一段生命里程,又能有几人能成为你的朋友呢?倏然想起汪尤权,他是我的朋友之一,我们曾经有过一段愉快的时光。他还在这座城市吗?过得还好吗?招女婿了吗?后继有人了吗?心骛八极之际,有个声音飘飘渺渺传来:庄沙!我以为境由心造,是天外来音。庄沙!叫声更清晰了,近在迟尺。扭脸一瞧,一个满头白发、皱纹满面的老妪直愣愣地看着我,欣喜地说,你是庄沙,你真的是庄沙!我从她脸的轮廓认出她来,说,你是老仇?没错,我叫的是老仇(qiu),毫无戏谑的成分。老仇使劲点头,是,我是老仇。我低头看着她,看到的是无尽的沧桑,无垠的漫漫黄沙,满目青山夕照明。

        你没怎么变,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老仇说,稍微有点发福。那个时候你可真瘦,瘦得让人揪心,一阵不大的风就能把你刮上天去。汪汪还跟我商量过,怎么给你催肥呢。

        老仇笑了,还是过去的笑声。豪气,爽朗,无所顾忌。

        我问,汪汪,他还好吗?老仇的笑容戛然僵住,默然地说,他死了,肺癌,死了十三年了。大夫说,他是油烟熏死的。

        潮水般的人群退却了,就剩下我,还有老仇。汪尤权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从遥远的过去轻飘飘地走过来,又潇洒飘逸地向着不可知的未来远去。逝去的,是生命;无法逝去的,是追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沉默良久(也算是为汪尤权难受三分钟吧),我问道,你呢,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你说过的,干个体是为了攒钱招女婿,愿望实现了吗?老仇说,招了,给大女儿招了个女婿,也生了俩丫头片子。我的意思,给二女儿也招个女婿,汪汪说算了,命中无子,强求无用。老二婚后,也生了个丫头片子。

        唉,老汪家的香火,在我手里断了!老仇很自责,痛心疾首。

        怎么能怨你呢?汪汪说得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安慰她说,现在,当下,老年幸福才算是真幸福!

        老仇摇摇头说,一言难尽。汪汪生病后,把生意交给大女婿打理,刚开始还不错。汪汪死后,二女儿女婿不干了,说遗产也有他们的份。老大家不让,老二家便打起了官司。官司陆陆续续打了两年多,大女婿无心打理生意,还染上了毒瘾。二女婿也开始赌博,成天成宿地赌。两个女婿赛着败家,两个女儿像前世仇人,见面就掐架。我一个孤老婆子,管得了谁!不到三年功夫,偌大的一个家业,给败得一贫如洗。家败光了,他们也消停了。

        有钱,就烧包,就任性,就妄为,就目空一切。老掉牙的套路,在汪汪的家族隆重上演。钱这个东西,谁都知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是有谁能真的视其为粪土呢?

        老仇目光呆滞,一切都烟消云散,回归原点。不,不是原点,原点永远也回不去了,对她来说,即将到了终点。过去的,化为虚空,成为幻境。想到这里,我心里不免恻然。

        现在,你,跟谁过?为了将她从往事的泥淖中拉出来,我开口问道。谁也不跟,摆个小摊,自己,养活自己。老仇说的很轻松。其实,我知道,她心底有块巨大的创伤。这块创伤无法愈合,一直再疼,一直。只不过,她想忘记疼痛,疼痛就在心里,怎能忘记?

        我不知道还能聊些什么。

        天色渐渐暗淡了,昏黄的色彩不管不顾地倾泻下来,有种日暮途穷的苍凉。老仇凄然地笑了笑,说,你快回去吧,晚了,弟妹该着急了。

        你也保重,再见。

        老仇转身走了。树上的叶子纷纷飘落,铺满了街道,满目金黄。我眼看着老仇的背影沿着黄金大道渐行渐远,从春花烂漫,走到秋叶飘零;从过去,走到现在,再一步步走向可预知的未来……

 

大哥大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大哥大”风靡祖国大地,成为显示身份的象征。据说,“大哥大”一词源于粤港人称呼帮会头目之谐语,我对此持相信态度。我在电视中看到那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们,穿一身黑西装,白衬衣,黑领结,手里拿着砖头般的“大哥大”,目中无人,牛皮哄哄的样子,与我心目中的黑社会“大哥”极其吻合。水厂长本来没有“大哥大”情结,认为有它也过年,没它也过年。一次。他到重庆出差,客户送他“大哥大”,他坚决退了回去。因为没有“大哥大”,曾经被人看低几分,他痛定思痛,给自己配备了一台“大哥大”。

        水自强是个能干的厂长,他的风格和前前任厂长紫治平、前任厂长吕木禾都不同。紫治平戴副玳瑁框眼睛,颇有儒雅洒脱的风骨,下班无事时常常摸到职工宿舍,跟我们一起打牌,输赢喜怒不形于色。他看谁不顺眼笑嘻嘻地就出招了,招招阴狠直中命门。吕木禾长得高大威猛,说风就是雨,说钉子就是铁,看上谁贴心贴肝,看谁不顺眼整起来立竿见影,恨不得抡圆皮带抽丫的,毫不藏着掖着,一副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的气概。不过,抽完了也就完了,被抽的还在痛定思痛呢,他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水自强又黑又瘦,个头介于矮子和侏儒之间,紫黑脸膛,厚唇,还驼背,走路时两只脚交替的频率极快,像风雨来临之前的燕子贴着地面飞。他常常表现得很自负,曾经说他学上得少,书读得不少;缺少知识,并不缺少文化。说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智商,从不怀疑自己的反应能力和应变能力,等等。他特别敏感别人对他的看法,对看不起他的人视若仇敌,置之死地而后快。他跟黄耀武矛盾的根源,就是黄耀武私下妄议他,说凭他的长相就不应该当厂长。但是,他很会区分敌我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模范执行“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政策,无疑,我就是“胁从不问”政策的受益者,之一。

        一九九一年,初秋,水自强带着我和财务科科长钱依依出差,我们先到了武汉,办完事后,从宜昌乘轮船到重庆。那天天气出奇的好,秋高气爽,穿过三峡,江面横无际涯,浩浩汤汤,大片大片的阳光飞鸟般铺陈在江面上和甲板上,几只白鹭追逐着轮船飞,与浪花嬉戏。水厂长心情特别好,脸上浮现出孩童般的笑容,用面包屑喂追逐浪花的白鹭。他谈笑风生,还跟钱依依开了两句不那么雅的玩笑。我很配合他的心情,也开了几句不上档次的玩笑。

        谈笑间,重庆朝天门码头到了。来接我们的客户有两人,领头大哥是副厂长,姓胡,另一位是销售科科长,姓宫。宫科长高高举着接站牌。我趋前几步,与胡副厂长接洽。头次见面,谁也不认识谁,我的重要职责就是把水厂长介绍给胡副厂长。胡副厂长没等我开口,将右手拿的大哥大换到左手(硕大“大哥大”在他掌心像块积木),腾出右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热情地说,你是水厂长吧,欢迎欢迎。一句水厂长,吓得我灵魂出窍,急忙抽出手,将真正的水厂长让到前面。介绍说,这是我们厂的水厂长。胡副厂长扫了水厂长一眼,浮现出惊诧之色,眨眼间恢复如常。紧紧握住水厂长的手说,水厂长,你好,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胡副厂长长得高高大大,相貌堂堂,站在水厂长面前像座巍峨的高山,水厂长看他须仰视。我不由想起鲁迅的一句话“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水厂长笑道,早闻胡厂长大名,闻名不如相见,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胡副厂长大笑,水厂长真会说话。寒暄两句,上了面包车往宾馆驶去。

        面包车缓缓从街上驶过。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奔波了一天,显出了疲惫之态。道路边上栽种着山茶花,有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杂色的,一丛丛一片片,在褪去热浪的太阳下开得正艳,给深秋的山城平添了热烈而喧嚣的景象。水厂长跟窗外的日头一般的无精打采,胡副厂长关切地问他怎么啦?他说没事儿,有点累。

        到了宾馆,接近五点。洗漱完,水厂长坐在沙发上吞烟吐雾。我凑过去说,我想陪厂长。水厂长扔给我一支。钱依依打开窗户说,又放毒气!我坏坏地笑,请你抽我们过滤过又不花钱的烟,你该感谢我们才对!水厂长说,我们“吸毒”,让人家无辜受害,还感谢你,天下还有没有公理了!六点钟,宫科长敲门进来,说胡厂长设宴给我们接风。水厂长笑着说,谢谢你们胡厂长,我身体还有些不舒服,就不去了,让他俩代表我。以我小人之心揣度,按照对等原则,应该是胡副厂长或者他们厂长亲自来请,派一个科长来,显然轻慢了他。宫科长有些为难,说,饭店已经订好,大家都在虚位以待,您不去我不好交差。我不忍心看宫科长作难,劝水厂长说,你是一厂之主,你能代表我俩,我俩代表不了你。您克服一下,还是去吧。钱依依说,客随主便,人家已经订好了,我们如果不去,有失礼数呢。宫科长也说,去坐坐,不喝酒,多吃菜,速战速决。水厂长想了想,可能也觉得不去不太好,便没再坚持。

        我们到达时,真的已经虚位以待,空着四个位子,水厂长在主宾位。在水厂长的带领下,我们很首长地一一握手,互换名片。落座后,水厂长道歉说来晚了,不好意思,身体出了点儿小毛病。胡副厂长说,我们重庆美女如云,水厂长莫不是万花丛中迷了眼吧?可以理解。

        满桌人都笑。水厂长说,饱饱眼福可以,身子骨不行哦。胡副厂长说,身体是次要的,我能让你瞬间雄起。如果需要我帮忙,我义不容辞。水厂长笑接,也不能让你白服务,要考虑报酬呢。胡副厂长豪爽的挥挥手,不必啦,我的宗旨就是为客户做好服务。

        谈笑间,生疏感褪去,距离越拉越近,像是失散多少年没见的亲兄弟。酒过三巡之后,胡副厂长渐渐喝得有点儿高了,脸红的像关公(他长得也像关公,丹凤眼、卧蚕眉,给他挂上胡须,演关公无需化妆),他说:“水厂长,你也是正处级的厂长,怎么也不配个大哥大,跟你的身份不符啊。”水厂长勉强笑道:“我太渺小,大哥大太伟大,我的小手攥不住。”胡副厂长认真地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哥大不仅是通讯工具,还是身份的象征。”水厂长说:“什么身份,黑社会老大?”水厂长看似调侃,实则觉得受了轻视。我心惊肉跳,急忙端起酒杯,挨个敬酒。胡副厂长喝了我敬的酒,仰天哈哈大笑,说:“老大有啥子不好?哦,水厂长,你就是拿着大哥大,也没人会认为你是老大。”胡副厂长这句口无遮拦的话,伤着水厂长了,他可以开自己的玩笑,别人开他这种玩笑,他的自尊心很受伤。他勉强笑道:“胡厂长开玩笑。”宫科长说:“我们开会给亲爱的胡厂长做记录,简称胡,会议记录的是,胡说,胡还说,胡又说,胡继续说,胡强调说,胡总结说。姓什么不好,偏要姓个胡!”这个玩笑恰逢其时,胡副厂长会心一笑,转口问水厂长打算呆几天,想到哪里看看,有没有兴趣结识重庆妹子,重庆妹子虽然火辣,但很解风情的哟。水厂长摇头,称胡厂长的建议很诱人,本人倒是很有兴趣领略一下。但日程安排很紧,省里马上要开经济工作会议,点名让他参加,不参会威胁到头上的乌纱帽。

        气氛又融洽起来,宾主们开始自由活动,端着酒杯你跟我碰,我跟你碰。水厂长是主碰对象,他用鲜奶应付。胡副厂长说:“水厂长,你怎么只喝乳汁呀。”水厂长说:“整个世界都是乳汁滋润出来的呀。”看水厂长吃得也不多,胡副厂长说:“你在减肥?”水厂长说:“我再减肥就羽化成仙了。杂碎不好,吃多了不消化,暴殄珍物。”胡副厂长说:“珍物就是用来暴殄的!”说话期间,胡副厂长的大哥大一股劲地响,信号不是太好,站起身边走边说。接完一个,又是一个。看他终于落座,水厂长说:“胡厂长业务繁忙,我们散了吧。”胡副厂长关闭大哥大说:“专心陪水厂长,女朋友来的电话也不接!”有人笑问他有几个女朋友,类妹儿(妹子)巴适不巴适(漂亮)。胡厂长说巴适惨了,就是自己还不认识。

        当晚尽欢而散。胡副厂长喝高了,要亲自送我们去宾馆,水厂长坚决制止了,说司机送去就可以了。宫科长没说话,率先坐上车。水厂长喝得是奶,钱依依浅尝辄止,我是喝酒的主力,已经喝得神思恍惚,上车后就迷糊着了。怎么到的宾馆,怎么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记忆。第二天一大早,床头电话铃声将我吵醒,满屋荡漾着玫瑰色的霞光。电话是水厂长打来的,让我立即到他房间去。我说不想吃早饭了。水厂长说谁说吃早饭了,有事!

        推开水厂长的房门,水厂长坐双人沙发上吸烟,钱依依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我问:“厂长有何指示?”水厂长指指沙发边的袋子说:“打开看看。”袋子里装着三个盒子,我打其中的一个,立刻惊得嘴都合不拢了,竟然是砖头大小的大哥大!还配有一个手包,包上有个圆孔,露出一截天线。我疑惑地问:“厂长,谁这么大方啊?”钱依依一旁代答:“还能有谁呀?昨晚宫科长放在这里的,说胡副厂长的一点儿小意思,务请笑纳。我们以为是土特产什么的,没在意。刚才厂长打开看了,把我叫过来了。”

        母亲的,这还小意思?吓死人不偿命!

        我试探性地问:“退回去?”水厂长点点头:“我就欣赏你的这股聪明劲儿。”我说:“这哪里是大哥大呀,分明就是炸弹,一旦引爆,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水厂长的思维方式很是惊世核俗,他说:“不是大哥大本身问题,这涉及到一个企业的尊严。难道我们厂穷的连台大哥大都买不起了吗?我们是有骨气的,不能让他看低了!”钱依依说:“我觉得胡副厂长的目的是在产品价格上给予他们优惠,堤内损失堤外补。”水厂长说:“没有区别就没有政策,对这样的大客户,该优惠还是要优惠的。算了,不管他是怎么想的,给退回去。”我说:“钱科长跟我一起去吧。”水厂长说:“又不是打仗,去那么多人干什么。你自己去!”我说:“两个人去,也好有个见证。”水厂长笑道:“妈的,你小子弯弯绕还不少。我老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己去。”水厂长的话让我感动涕零,谄媚道:“厂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愿士为知己者死。”

        胡副厂长还没来上班。去了宫科长的办公室,宫科长也没在。去办公室打听,办公室主任接待了我。办公室主任昨晚也参与了接待,忙前忙后招呼大家吃好喝好,自己保持着清醒。办公室主任说,他俩昨天喝得有些高,今天可能要晚来一会儿。看到我手里提的袋子,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没做解释,回报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坐了一会儿,走廊传来皮鞋的橐橐声。办公生主任笑笑说,胡副来了。我跑出去,胡副厂长正在用钥匙开门,见我提着装大哥大的袋子,心照不宣地笑笑。我跟随他进了办公室。他坐在大班椅上看着我,很不爽的样子。我将手提袋放在沙发边,喋喋不休说了十几分钟,大致意思是我们水厂长说了,我们厂是重感情的,愿意跟贵厂建立长期友好的合作关系。请胡厂长放心,产品该怎么优惠还怎么优惠。您的好意他心领了,礼物实在太贵重,绝然不敢收,请胡厂长谅解。云云。直说的天街小雨润如酥,柳暗花明又一村,天光云影共徘徊,孤帆一片日边来。其实,翻来覆去也就六个字,感谢、合作、谅解。我油然升起蔺相如不负使命的自豪感,不同之处在于蔺相如是“护宝”,而我是“还宝”(自我评论:真够恬不知耻的)。胡副厂长喝着茶,耐心听我说完,放下茶杯说,回去告诉你们水厂长,我谢谢他,他给我上了一课。

        我冥顽不化的脑袋弄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转达给水厂长。水厂长会心的笑了。我问他胡副厂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水厂长说,自己想着去!

        回程路上,我极力撺掇水厂长买台大哥大。水厂长给我算了一笔账,大哥大一万五,入网费六千,预存话费一千,加起来两万二,两万二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普通职工两年的工资啊!通话每分钟一块钱,不就是通个话吗,用不着如此奢靡吧?水厂长这么一说,觉悟境界高低立刻泾渭分明。我惭愧的无地自容。钱依依一旁吃吃笑,不知道她是笑我怕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呢,还是笑水厂长迂腐。

        水厂长开完省经济工作会议回来,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给我买台大哥大!我好生奇怪,他怎么突然放弃了自己坚守的原则了?想是着么想,却不敢问,点头哈腰地说,早该买了。好的,我立刻去办!

        后来听人说,水厂长受了刺激,很深的刺激。开省经济会议期间,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事情,需要打个电话,便向面粉厂的李厂长借大哥大一用。李厂长把大哥大递给他,关心地问会不会用。水厂长没吭声,打完还给他。李厂长说这东西贵重,也就是你老水,别人我是不借的。水厂长脸色变得很难看。李厂长继续说,你们厂也是大厂,买台大哥大多大点儿事,用得着向人去借?水厂长嘴角荡起一丝冷笑说,不想借就别借嘛。

        水厂长感到受到极大侮辱,下定决心买一台大哥大,不再遭人轻视。

        我把大哥大交到水厂长手中,水厂长仔细端详着砖头块一样的黑疙瘩,突然浅浅一笑,笑得古怪,令人毛骨悚然。

 

砸三铁

 

        一九九二年,全国企业刮起一阵飓风,大力推行“砸三铁”,即所谓铁饭碗、铁工资、铁交椅。上级领导说,“三铁”是大锅饭的产物,必须砸烂而快之;领导还说,要以“三铁”砸“三铁”,用铁手腕、铁面孔、铁心肠砸烂铁饭碗、铁工资、铁交椅。这时我们厂已经改制成公司,水厂长变身为水总经理,在全省工业企业有了很高的知名度,“砸三铁”要先从我们公司砸起,有示范效应。水总经理对“砸三铁”不热情,软磨硬抗,迟迟没有实际行动,终于惹恼了上级领导,丢了总经理职务。

        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水自强总经理给我打来电话,让我下班不要走,有接待任务。水自强一般不会亲自接待,能让他亲自接待的,一定是特别重要的人物。我问接待谁?水自强说去了就知道了。我说还对我保密呀。水自强不耐烦地说废什么话!

        我没再废话,给芮洋打去电话,说不回家吃饭了。芮洋的话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一个破副职,弄得比总理都忙!

        水自强当了六年厂长后,企业改制成公司,字号“阳光”。水自强华丽转身,厂长变为总经理,又当了两年总经理,已经做了八年老大,一个抗战的时间。水自强任总经理之后,我也“进步”了,被提拔为副总经理,分管经营管理这一块。这八年成果相当显著,引进了全套德国先进工艺设备,彻底告别了人拉肩扛、傻大黑粗、苦脏累险的时代,企业规模、效益翻了好几个筋斗,升格为国有大型一类企业,行政级别副厅,也就是说,单轮级别,水自强跟副市长拍拍肩膀一样平了。市政府开会,混到了主席台的待遇。不过,级别归级别,权力归权力,在企业的一亩三分地上,你是老大你做主;在政府的一亩三分地上,我的地盘我做主。再牛逼的企业,也不可能是空中楼阁,不搞好政府方方面面的关系,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水自强这人最大的毛病,恰恰跟政府部门关系处理的不好。他虽然不是花朵,却孤芳自赏,不太尿政府部门领导。曾私下跟我说,都是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理他作甚!政府职能部门对他的普遍评价是,牛逼得很,谁都不放眼里!市工业局何局长曾亲口对我说,你们水大个子的小尖屁股真够沉的,我们去抬都不抬一下(水自强小矬个子,大家反其道而行之,称其为“大个子”)。由此可见水自强不尿人的风采。

        六点整,水自强电话如期而至,说出发吧。我打起退堂鼓,迟疑说水总,如果我仅仅是个陪衬,还是不去了吧。水自强说,怎么,芮洋同志不准假,是不是需要本总经理亲自给你请。

        我怎么敢当?车已经停在楼下,十五分钟后,到了饭店。走进包厢,接待的客人还没到,我们坐着喝茶。我问,究竟请谁,搞得这般神秘?水自强说,没啥神秘的,是曲副市。我说是曲副市啊,估计是为“砸三铁”而来,我心里发憷。水自强笑道,憷个屁!你恐怕憷的不是曲副市,是憷芮洋同志吧。我说,这顿饭不好吃。水自强认同我的看法,说今天这顿饭曲副市请,怕是鸿门宴。曲副市长就是原药管局局长曲文江,现在的职务是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曲副市长带着工业局何局长进来了。曲副市长抱拳说,刚开完市委常委会,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不好意思。水自强说我们也刚到,最重要的人物总是最后出场的,这是规律。

        曲副市长哈哈大笑,落座,说今天本市长请客,想吃什么点什么,不要想着给我省钱,省钱我也不领情。他取出两瓶“茅台”说,这是我珍藏多年的茅台,自己舍不得喝,今天咱把它给灭了!

        水自强皮笑肉不笑地说:“市长大人如此不惜血本,看来必定要有所斩获了。”

        曲副市长笑道:“本副市长遇到难事了,特别需要水大人施以援手。”水自强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笑笑说:“临来赴宴前,我还跟庄沙嘀咕,曲市长今天摆的不会是鸿门宴吧。”

        何局长接话说:“什么‘红’门宴白门宴,你想想清楚,上面不会无缘无故推行这项举措。水总你是明白人,该怎么办,要尽管拿出实际行动,时间不等人,我们市已经落后了。曲副市已经被省长批评好几次了,发了狠话,说不换思想就换人!”

        何局长的这番话大煞风景,水自强的脸登时沉了下来,生硬地说:“管帽下面两个口,你们咋说咋有理。帽子在你们手里,想摘随时摘去!”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曲副市长哈哈一笑:“你们怎么跟更年期似的,一语不合就呛呛。来,喝酒,边喝边聊。”他打开酒瓶,斟酒。我急忙接过说:“这等小事,就无需市长大人亲自操刀了。”

        水自强虽然不尿人,曲副市长的面子还是给的。他尊重曲副市长,不仅是曲副市长是老领导,也不仅是曲副市长提拔了他,更重要的是在他眼里曲副市长是个难得的有才干的领导。当然,曲副市长也欣赏他,说他能升任副市长,他给他脸上贴了不少金。

        大家端杯喝酒,无滋无味。

        我们所谈的事眼下正是热点,全国上下风风火火“砸三铁”。所谓“三铁”,“铁饭碗、铁工资、铁交椅”是也。并以“三铁”砸“三铁”,即“铁手腕、铁面孔、铁心肠。”市里召开市长办公会,研究如何贯彻上级精神,市工业局、市体改委、市财政局等部门一致建议以阳光公司为的试点。理由很是冠冕堂皇,阳光公司是市属企业的领头羊,领头羊路领好了,其他企业就好办了。摆不到桌面上的是,你水自强不是牛逼吗,谁也不尿吗?就让你领头干这事,看你有多大能水!曲副市长对他们的想法心里明镜似的,他的意见是这事儿动静太大,先缓缓,看看兄弟省市的动作,再做下一步打算。即使动真格的,也不一定是阳光公司,可以考虑其他企业做试点。市长不同意曲副市长的意见,说事关改革大计,只争朝夕,怎么能等?他同意市属部门的意见,阳光公司必须先动起来。阳光公司动起来了,才能起到示范效应。曲副市长主管工业经济,自然由他牵头来抓。市长发话了,曲副市长只能服从。“保留意见”在心里,不能说出来。工业局何局长找水自强谈话,水自强说事关重大,容他考虑考虑。考虑了半个多月,依然按兵不动。何局长急了,询问水总怎么还没动静?水自强说正在做准备工作。何局长问这准备工作要做多久?水自强不阴不阳地说没准。何局长明白了,水自强就是不想“砸”,用的是拖延战术。 何局长奈何不了水自强,转而向曲副市长求援。曲副市长今天设“鸿门宴”,就是为了说服水自强尽快行动起来。

        水自强并没有对“砸三铁”掉以轻心,做了很多功课。他私下对我说,咱们阳光公司不搞什么“砸三铁”。咱们早已实行了经济责任制,不存在什么“铁工资”;职工队伍绝大部分是近些年新招收的,素质高,应该让他们捧牢“铁饭碗”;至于“铁交椅”,应该从政府部门砸起,企业的任务是创造效益,效益上不去,不用砸就得滚下来。效益上去了,“铁交椅”应该换成“金交椅”。水自强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拱火说,以“三铁”砸“三铁”不知道是谁的创举,太粗暴、太残酷、太血腥了!即便真的有必要砸,也得根据企业的实际,一企一策,没有区别就没有政策嘛。我还心怀叵测地煽动说,我觉得,以咱们公司做试点,不是针对公司,而是针对水总你!水自强严肃说,就事论事,不要信口开河。我们先拖着,拖过这阵子,也有会冲破黎明前的黑暗。

        他想拖,政府不允许他拖。曲副市长摆“鸿门宴”,明摆着就是摊牌了。

        喝了几杯酒,曲副市长轻轻敲了一下盘子说:“水总,明人不说暗话。你认为是鸿门宴也好,逼宫也罢,不能再拖下去了,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水自强沉默。看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必须给个明确答复。他平时几乎不喝酒,这也是他不参与应酬的原因之一。这时主动端起一杯,仰头喝了;又斟了一杯,仰头喝了。喝得太快,呛得直咳嗽。 他平静了一下,开口说:“曲市长,何局长,我总在想,企业改革,不就是为了让职工生活的更好吗?”大家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水自强继续说,“砸三铁是大势所趋,我水自强这么做纯属螳臂当车。可是,我内心真的很纠结。我纠结的不是我水自强头上的乌纱帽,不是我水自强会有什么下场,我纠结的是砸三铁会给阳光公司带来什么样的影响,真的能砸出一个欣欣向荣的阳光公司,我水自强死而无憾!目前阳光公司运转正常,职工队伍稳定。我担心的是,突如其来的砸三铁,把一切都破坏了。部分职工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饭碗,旧的体系摧毁了,新的体系又建不起来。如果真的这样,我们的企业还能好吗?我对阳光公司充满感情,我不能眼看着它毁在我的手里。我不敢妄议上面的政策,可是也得讲个因地制宜吧?我还担心,我们努力了半天,到头来却发现努力的方向反了,形成了反作用力。努力的劲儿越大,破坏力越大。但愿,我是杞人忧天倾。”

        说着说着,水自强的眼圈红了。

        何局长说:“改革,必然要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这是改革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这次砸三铁,是自上而下的,是全国性的,不仅仅是你一个阳光公司。上级倡导的,不一定百分之百正确,但是肯定是经过了详尽的调查研究和反复论证。破旧立新,旧的不破,新的怎么立起来?水总,你是咱们市里的一面旗帜,我希望这面旗帜不要倒下去!”

        何局长的话里的“明示”,与他前面所说的“不换思想就换人”异曲同工。

        曲副市长说:“老水,我知道你对阳光公司的感情。企业改革,这是事关长远的大计,我们的眼光要放长远。农民种地,也要讲个春种秋收吧?不要在乎一时一事的得失。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实施这项举措,阵痛是难免的,没有阵痛,就催生不出新生儿,你说呢?我今天不以副市长的身份,而以兄弟的身份跟你说事儿,希望你能站在大局上,落实时间表,完成这项举措。当然,具体到操作层面,还是要注意方式方法,不一定一定要铁面孔、铁手段、铁心肠,该给职工的利益,还是要给的。到时候,我给你请功。”

        水自强沉默不语,我见缝插针说:“曲副市长,按说,没我说话的份儿,斗胆说两句,不知可不可以。”曲副市长笑道:“最终还得由你来操作,你很有发言权。”

        我说:“是这样,正因为阳光公司是领头羊,牵一发而动全身,才更需要慎之又慎。如果有个失误,会影响到全市经济。您看,能不能先选个小微企业做试点。成功了咱们推而广之,失败了汲取教训。在总结经验、汲取教训的基础上,阳光公司再行实施,这样是不是更稳妥一些?”

        曲副市长点燃一颗烟,把烟推到水自强和何局长面前,请他们自便,说:“你说的方案政府不是没有考虑过,一是小企业影响面太小,起不到示范效应;二是纵观全市国企领导,能担当此任的,非水自强同志莫属。”

        水自强说:“看来市长对我还是有信心的。”

        曲副市长笑道:“什么叫有信心?我对你水总信心满满。只要你想干,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我心里沉了一下。水总莫非顶不住了,缴械投降了?

        水自强说:“我对自己还缺乏信心。说实在的,我在职工心中还有点儿威望。之所以有威望,是能给他们带来实际利益。我自己可以放弃某些利益,但是职工的利益还是要维护的。”

        “这并不矛盾嘛,牺牲一部分职工的利益,是为了更多人更长远的利益。具体操作上有什么问题,何局长配合你。”曲副市长认为此事已经尘埃落定。

        “我的确很为难。”水自强说:“请曲市长再给我一段时间,我还要做方案。”

        我一下明白了,水总还是想采用拖延战术,凭直觉,凶多吉少。

        “好的。”曲副市长干脆地说:“时间不能过长,半个月时间,到时何局去检查。”

        “半个月太少,一个月吧。”

        “别讨价还价了,四十天,不能再多了!”

        水自强不再争执,话题算是告一段落。

        曲副市长调侃说,水总的文艺队很出彩,省电视台拍了专题片。文艺队美女如云,不是你水总的御用文艺队吧?何局大笑。水自强勉强笑笑,说,业余的,能入市长大人的法眼,是他们的福分。市长大人如果有兴趣,抽空给他们做做指示?看上谁,你调走,我老水这点风格还是有的。何局长说,曲市长一身正气,两裤裆清风,拒腐蚀永不沾的典范,岂能在你老水的阴沟里翻了船?曲副市长说,何局曲解水总的意思了。他话锋陡然一转,半开玩笑地说,老水啊,记住一点,领导给你平台,当然说明你有本事。更重要的作为企业一把手,要能准确领会领导意图,并能行之有效地执行之。说到底,这个平台是国家的,不是谁家的杂货铺。

        曲副市长的话看似调侃,实则在敲打水自强,“谁”“水”一语双关。水自强是聪明人,不会掂量不出话里的分量。

        阳光懒洋洋地撒在办公桌上,纤尘在水一样的光晕里飞舞。我枯坐了一个多小时,信笺是还是一片素白。水自强交代我起草“砸三铁”方案,原则是不能伤筋动骨,不能大幅度裁员,不能影响公司稳定。他的“三不”原则,令我的脑细胞前赴后继大批量壮烈牺牲。“砸三铁”气势汹汹,充满血腥,却让我做一个和风细雨的方案,风马牛不相及呀。任务交代下来了,又是我分内是事儿,硬着头皮也得做下去。苦思冥想了三天,按照水自强的原则,勉强做了一个方案。该方案堆砌了许多硬邦邦的足以把人砸晕的词汇,高调吹得震天响,具体内容却不疼不痒、空洞无物。我自己都感到,这样的方案拿出去,打狐狸不行反要惹一屁股骚。诚惶诚恐呈送给水自强,希望得到他的破口大骂,这样我心里还舒服点儿。没想到他看完,竟然表扬我说,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正合我意。我忧心忡忡地说,合你意,却不合领导之意。水总,我知道你在独立思考,不人云亦云。可是我的担心就在这里,独立思考会害了你!水自强大义凛然地说,怕个鸟,大不了,把我的帽子摘了去。方案报到市工业局,何局果然大怒,说水大个子什么意思,玩儿人呢!他没有将方案退回让我们重新做。如果退回来我们还有补救的机会。他直接将方案报到市政府,居心叵测啊!市长看了方案,拍案而起,说什么鸟方案!妈的,糊弄到本市长头上了!算了,他水自强不干,有的是人干!我们市已经落后了,不能再等下去了,立即在全市企业全面全员全方位展开。

        市长动怒,后果很严重。曲副市长想保也保不了。何况,曲副市长也对水自强软磨硬泡的态度而愤怒。

        于是,全市企业“砸三铁”轰轰烈烈铺展开来,狼烟四起,充满血淋淋的杀戮。许多职工被裁下岗。下岗职工衣食无着,出现了上访、绝食、自杀现象。人心惶惶,乱象丛生。阳光公司却依旧雪拥蓝关马不前。水自强心里很沉重,阳光公司已经暗流涌动,山雨欲来风满楼,干部职工思想不稳,怕水总顶不住压力,一刀砍在自己头上。

        这天上午,市总工会戴主席突然大驾光临,我以为跟“砸三铁”有关。开玩笑说你是“代”主席,要代表职工利益哟。戴主席说,我今天是给你们送温暖来了。我问送给谁?他说是水总。我问送什么?他说阳光、沙滩、海浪,如果愿意的话,还有美女。我问从何说起?他说市总工会在北戴河有疗养指标,水总是咱们市的功臣,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我以为这是好事,起码可以让水自强暂时避避风头。我带着戴主席去见水自强,戴主席讲了他带来的温暖。水自强不冷不热地说,谢谢领导的关怀,我受用不起。把指标送给更需要的人吧。说完自顾自抽烟,不再理睬戴主席。

        送走尴尬的戴主席,我问水自强这是个避风头的机会,为啥不去?水自强鼻孔重重哼了一声,你傻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敲敲自己的脑壳骂,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星期后,曲副市长带领人事局、工业局等有关部门,浩浩荡荡开进公司。曲副市长直接进了水自强的办公室。大概一个小时后,水自强通知召开干部大会。会上,曲副市长宣布了市政府的文件,水自强同志退居二线,金昊天同志任阳光公司总经理。曲副市长会上讲话,给予了水自强极高评价,说水总是咱们市工业企业的一朵奇葩(那个时候“奇葩”没有贬义,纯纯的赞誉之词)。

        可惜,这朵奇葩被“砸三铁”的风暴无情地摧残了!

        会后,招待市政府领导,水自强最后一次出席。曲副市长、何局长、新上任的金总经理,轮番向水自强敬酒。水自强开玩笑说这是杯酒释兵权呀。也好,我也累了,该退下来休息了。金昊天诚恳地说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还请水总点拨一二呢。水自强瞟了曲副市长一眼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金昊天上任后,市政府派出一个工作组,驻扎在阳光公司,落实“砸三铁”的具体措施。磨刀霍霍,公司上下人人头上悬着一把利剑,胆战心惊,无心生产经营,产值利润开始大幅度下滑。

        阳光公司刚刚动起来,这项活动戛然终止。从全国来看,这项壮举太过血腥,负面效应远远大于正面效应,失败是必然的。之后,速度放缓,代之以劳动、人事、分配三项制度改革。

        阳光公司逃过一劫。

        虽然事后证明水自强有先见之明,但是木已成舟。失去了就失去了,不会再回来了。他嘴上说不在乎,说总算解脱了。实际上心里很苦闷。退二线后整天闭门不出。我到他家表示慰问,他用沉默和不断制造的烟雾表达着自己的心情。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觉得一切都很荒诞,令人有种不真实的存在感。我喝着茶,齿舌间混合着苦涩和愤懑的怪味儿,这杯茶难道在委屈和怨恨里浸泡过了?

难捱的沉默中,我想尽快逃离。喝了一杯茶,陪着抽了一支烟后,起身告辞。水自强看了我一眼,目光空濛,无言。我很难受,照这样下去,他可能要向黄泉路上高歌猛进了。

        我的预感不幸而预中,三个月后,他查出得了肺癌。又支撑了三个月,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