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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贺兰〉第四期

 

     

 

         本期杂志,我们重点推出著名作家马金莲的小说《雾》。马金莲用舒缓的语气,讲叙了一个女人乘飞机回家的故事。乘飞机回家,太平常不过了,但家乡那边有雾,需改航,这就不平常了。因为要改航,于是唤醒了女人心中隐藏极深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又不能让自家男人知道,因为自己的不慎,秘密还是暴露了,于是造成了双方的尴尬。这个故事自然会引发我们深层次的思考:芸芸众生,哪一位不是一个秘密的世界呢?我们每个念想,我们不为人知的行为,都藏于我们的意识深处,而透明的一面,只是我们思维空间的表层。马金莲所揭示的,就是人的内在和外在的两个层面,如雾,若隐若现。

         本期的另外三篇小说,都有独到的特性,可也有相同的一面:揭示人的内心世界,开掘人性深处的奥妙。

 

 

04雾        马金莲

 

 

12初到铁缅尔哈达                        李万成

19兄弟                               杨军民

 

 

25迷情草(上部)白远志

41阿雅拉迷失的现实观

         ——读白远志小说《迷情草》  郎业成

 

 

43八号泉小石桥                    李小军

46风雪矿山搭车情                 王苏红

49俞德渊和魏源父子的情缘          曹吉芳

53绿皮小火车                     张丽华

57俞德渊与张澍的故事              许东君

60今昔石炭井                      高富贵

62我的读书生活                    李金岭

67他用艺术展示石嘴山的身姿

    ——记原石嘴山“东方红”照相馆创始人史国贞      张    杰

71在龙泉村看泉 (外一篇)                  宋希元

75我的石嘴子                               刘学军

 

 

78长寿面                                   曹吉芳

81歪理邪说                                 张玉秋

88父与子的战争                             王    亮

 

 

91大地之灯(外六首)                          许登彦

93家园短章七章                                岳昌鸿

96一地槐花                                    俞雪峰

98再见,汝箕沟(外四首 )                     与你相识

100泪花里的芬芳(组诗)                        赵玉林

102只有一个五月(外二首)                      张    冉

 

 

 

104诗三首                                       沙俊清

105词二首                                       张海生

106诗四首                                       许    凯

107诗四首                                       许东君

 

 

108宁夏枸杞                             杜学华

 

 

 

109读孙俪娉诗歌集《心荷有约》              薛青峰

113勇于向命运抗争的女人                    赵金勇

117现代知识分子的心灵突围与救赎            陈    斌

120边校边想的读后感郎业成

 

 

 

封面   摄影 (北武当河生态公园) 娄广臣

 

 

 

马金莲

 

      取票时才得知南京飞往西安的航班取消了。

        这是事先没有料到的。昨夜临睡前她还查过天气预报。查看的主要目的地是她生活的小城。小城很小,不出来走走,尤其不到苏杭一带的大城市来走动,是很少有机会强烈感觉到小城之小的。小城只有一百二十万常住人口,而据宁波的朋友介绍,他们宁波一个市的常住人口就达到了八百多万。人口数据和密度是一个参照指标,更强烈的参照对比是发达程度。尤其穿行在南方城市的街巷之中,再回想远在西北的小城,她感觉印象里的小城在一圈一圈不停地缩小。

        还好她是一个淡定的人,在一种巨大的差距面前,基本上保持住了应有的淡定,呈现出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这是经常出差,南边走,北边也走,见多了,整个人就不慌张的从容。某次在南方兄弟单位的接待饭局上,听到人家一年的经济收入总量,旁边一起出来的女同事惊讶得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在了她自己的裙子上。那数据确实惊人,是她所在省的一年总量,遑论她所在的市了,难怪女同事反应强烈。她当时没急,只是夹了一小口海带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成糊状才下咽,将那份惊叹一起慢慢咽进了肚子。

        南京到西安的航班取消了。她站在自动取票机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人工台。经过一个信息屏时,看了一眼,信息明确,航班确实取消了。她没停步,依旧缓慢走着。其实要查陕西的天气预报很便捷,顺手的事。可是她昨夜没有查。她太相信一种被日常经验悄然植入意识并且做了固定的既有感觉了。认为西安是大城市,一般不会取消航班,普通的雨雪冰冻都不会具备影响那座大城市的空中交通主干道正常运行的力量。这是家乡小城没法比的,没有可比性。就算遇到航班取消,那也应该发生在家乡小城的小机场啊,所以她一直担心的重点压根就不在西安方向上。再说,她始终都没收到航班取消的任何短信通知。

        她不甘心。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人工台前排队。想得到机场工作人员的亲口证实。排队的同时,用手机查看出行路线。既然这趟航班今天上午不通,只能马上改签或者改换路线。条条大道通罗马,两个大城市之间,可选的交通方式有好多种,班车,火车,动车,飞机,当然,最省时间的自然是飞机。现在她人已经在机场了,最便捷划算的方式还是飞机。南京飞西安中转然后飞小城家乡的路不通,只能再找一条路线。

        她在微信出行软件上查看,看到了两条可选路线。南京——太原——小城;南京——呼和浩特——小城。不管走哪一条路线,眼前的时间都足够她现在办理改签,区别在于前者比后者需要她在机场多等待一些时间,并且迟落地,加起来需要多消耗的时间是两小时十五分钟。还好落地后都能换乘经停家乡小城的航班,区别在于前者比后者迟到小城两个小时。

        手指在订票一栏犹豫,脑海中把文字变换成目的地的具体面目,太原,呼和浩特,两座截然不同的省会城市。置身其中,完全是不一样的气息和感受。但对于匆匆过客,从哪儿中转区别不大,真没有什么需要迟疑难决的。两个小时后从南京飞呼市,落地呼市两个小时后从呼市途经家乡小城的航班会在小城经停,这应该是最佳路线了。

        手指不停,一直下滑,她看到还有余票。

        操作到付款步骤的时候,她又犹豫了。

        其实取消了预定航班,那么还可以改签稍后其他航班的。南京飞西安的航班中午有,下午也有。就算不能确定大雾什么时候散去,航线什么时候恢复,但可以料想,一场大雾造成的麻烦不会太持久,哪怕她坐在南京机场等到下午,顺利起飞的可能性也是百分百,因为没听说过哪场大雾能持续在一个小区域弥漫小半天甚至大半天还不散去的,这里是中国,又不是历史上的雾都伦敦,西安的大雾只是自然现象,并不是工业原因所致。那就坐等吧,说不定三两个小时后,忽然就会恢复这条航线。她就可以舒舒服服从南京直飞西安,而不用辛辛苦苦拖着箱子辗转奔波了。

        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她给自己摇头,算了,还是别抱这个侥幸了,也别怕到别的城市中转了,万一这场大雾真的迟迟不散,这条航线一整天都难恢复飞行,自己岂不要在这里过夜?还是乘早另换出路吧。

        她再次打开手机。这次不再拖泥带水,直接点开太原航班。订票。付款。付完款,离起飞还有四个钟头。时间充裕,她走出排队的人群,站到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看外头。外头一片明亮,是晴天。没有一丝雨雾。因——雾——取——消——航——班——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西安那边的雾究竟有多大呢,多大的雾可以让航班取消?

打开微信朋友圈,专门查看身在西安和咸阳的朋友。没看到有人发今早有雾的图片和文字。想一想,她笑了,咸阳机场不等于咸阳全城,更不等于西安城,可能有雾的只是机场那一片吧。

        雾。她写下这个字。然后望着手机屏看。是雨又不是雨,是一种想落下来化成雨的成分,但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一抹水汽,淡淡薄薄的,浮在半空中,像一个人伤心的时候内心浮动的忧愁,落不下化不开,就那么轻轻地笼罩着。

        还有两个小时起飞,可以过安检了。她过了安检就走向登机口,在登机口,看到电子屏上有飞往太原的航班,心便顿时安静下来了。挑个座位坐下,慢慢喝水。周边等候登机的人慢慢多起来。其中有山西口音。她熟悉这口音。就静静听着。一大早赶飞机,中途改签,这一场奔波劳神,她累了。闭上眼休息。耳边两个山西男人在谈笑。她从他们的言语间捕捉一种东西。这是一种感觉,一丝心绪,一种内心隐隐潜睡的渴望。

        好熟悉的语言感觉。一调一式,一起一落,在这高低轻重交错跌宕之间,她感觉自己在往后退,时间拽着她退,一步一步,一年一年,退了一步又一步,退了一年又一年。她想起第一次来太原的时节。十六年前吧,对,时间过了十六个年头了。她伸出手闭着眼摸手关节。右手关节数完了,借左手,两个手加起来数了十六个关节。十六年。漫长的时间。似乎是没觉意就过去了。但一年一年去想,又感觉其中有无数无数的漫长和熬煎。现在回头想,十六年前,自己是多么年轻。和现在比,那时真是大好的年华。

        她从包里掏出粉盒,盒内盖上夹着一个带手柄的小镜子。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绷着脸不笑,不皱眉的时候,这张脸还算平滑。可只要稍微一笑,一愁,一牵动,这勉强完好的脸面上就裂开了数不清的破绽。像一个努力维持的谎言露出了真相。双眉之间的川字纹,鼻翼两侧的表情纹,眼角的鱼尾纹,嘴角的法令纹,脖子下的颈纹,各路纹理像居心恶毒的机关,一触就发,败露出一个让人心碎的真相。老了。作为年过四十的女人,她看得见自己的落寞。这是女人生命中无法逃避,必须面对的定数。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啊。而且她不是美人,只是最普通的长相。这样的五官和肌肤,在岁月面前,抵抗力远比那些精致娇艳的容貌要薄弱得多。

        她痴痴望着镜子。小小的菱花形镜框,镜面只有手心大,正因为小巧,便于携带,也不张扬,她才保留它这些年。这几年她其实不会时时照镜子了,但随身带着。这是成熟女人该有的准备,不慌不忙,时刻保持这个年龄该有的从容和整洁。镜子,口红,粉盒,眉笔,味道淡淡的香水,一个小小的化妆包。用与不用是一回事,随身带不带是另一回事。她认定这是一份在岁月的深流中被几十年时光磨练出来的成熟与淡然。

        镜面缓缓上斜。她看见了自己的鬓角。一个被时间悄然改变的鬓角。和记忆中的青葱少女相比,发际线明显上移了。这还不是最让人揪心的。头发稀疏了,她从直发换成烫发,头一烫,这一头发丝又浓密了,似乎还能维持曾经的茂密与葳蕤。但白头发是没法遮掩的。似乎是一夜之间,它们就窜了出来。一根两根甚至三五根。在多年来一直熟悉的黑色之间,骤然冒出一丝雪染的白,这种惊恐只有自己知道。总觉得那白发无比刺眼,她就对着镜子拔。还好,等第一批集体冒出的白发被拔除干净之后,不知道是白发的生长速度放缓了,还是自己被迫悄然适应了岁月之手不断增添的痕迹,感觉白发跟皱纹的生长速度都缓慢下来。她也就不那么恐惧了。对着镜子慢慢地拔。就在一根一根白发被拔离头皮的过程里,回味着岁月的无情。这味道,是淡淡的,又是火热的。这个年龄的女人,似乎既在水里慢慢走,又在火中缓缓拔步。这水与火的考验别人不一定看得见,甚至女人年轻的时节也看不见,更看不懂。只有如今身在其中,才一天天明白了这其中的杂陈五味。

        这是他的城市。她看见镜子里的脸一点点浮动,闪耀,清晰,模糊……镜面上蒙了一层水汽。淡淡的,薄薄的,像气像雾。因雾天航班取消,为此她改了路线。这个改变,因为一场雾,也因为一个人。她再次打开手机。搜出地图,放大,目光在几个点之间流连。南京——西安——小城,是一条直线。南京——呼市——小城,转小半个圈。而南京——太原——小城,则划了大半个圈。她的目光试着将两个方向不同的半圆圈往一起合拢,重叠。第二条路线明显多出了半个圈。她用目光丈量这半个圈的长度。同时在脑海里回想它代表的实际长度和宽度。

        有一种隐秘的欢快,更有一丝明显的疼痛,交织,撕扯,揉搓着心。广播里通知登机了。登机口开始检票。转眼就排起了一条长队。她静静坐着。不看手机,看人。二百多名乘客当中,山西太原人占了多少无法知道。但肯定有。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目光中移动。从青年人身上,寻找当年的他。从中年人身上,感受思念过的他。从初露老态的临近五十岁的男人身上,想象现在的他。

        十六年没见了。也很少联系。电话,微信都有,但从不主动联系。有时会想,想到痴处,心里在疼。这疼是烟,是雾,是空气。握不住,抓不牢,赶不走,驱不散,像镶嵌进生命深处的一抹忧伤。这忧伤伴随着生活,一天一天过着,也就把日子过出了平常日子该有的滋味。微信是手机通讯录自动添加提示,她才顺手加的。加上了,翻看他的朋友圈信息,才发现他的朋友圈是空的。是他从不发帖子,还是只对她做了设置?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意义,她在意吗,计较吗,难过吗?似乎是有的。一丝细微的痛隐隐在心里游离。渗入肌理,穿透血肉。离愁太轻,思念单薄,含在心里,养在血肉深处,成为别人难以察觉的秘密,成为不愿跟人分享的宝藏。她就这样轻易原谅了他,也放过了自己。在平淡日子里继续做平淡的自己。甚至连年前节下的问候也从此节省掉了。哪怕片言只语,也不再有过一次交换。

        爱到深处,竟然及不上一般普通朋友哪怕是陌生路人之间的最平常的关系。回味着这样的发现,她不悲,不伤,或者说,假装不悲,也不伤。

        从此以后她也很少发朋友圈。偶尔发一个,完全是工作帖。似乎她这个人,已经跳出了凡俗女人的庸常、琐碎与乏味,她从此只和工作有关。

        她相信,自己发出的帖子,他在关注。他会关注。从她不动声色的言辞间,他会推测她的近况和心境。尽管他从来没有给她点过赞,或者留言互动。

        他能想到,她今天就要去他的城市了吗?要在他生活的那片土地上,停留,行走,途经,滞留整整四个小时?

        安检口的人过完了。她独自静坐。直到听到广播里在喊她的名字。

        您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请马上登机。

        您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请马上登机。

        她发了一条帖子,拍的是自己手里的登机牌,太原两个字被放大。像一对目光炯炯的眼睛,在饱含深情地凝望遥远的地方,又像在无声地召唤着什么。

        飞机平稳滑行在云层间,她有轻微的眩晕。眩晕感若有,若无,水波一样在心头滑动,荡漾。试图左右她,但又无法完全控制。她闭目养神,默默与眩晕对抗。左右两边的人都在看手机。看什么呢能那么投入?一个戴了耳机,听不见声音。另一个在看动画片。大男人居然看动画片?她把好奇压住不让有丝毫流露出来。很快她就从声音辨别出那正是眼下流行了三年还没衰竭的一部低龄动画片。

儿子就爱看。周末经常一看就是几个钟头。大人不出面阻止,他就连饭都不知道吃。她曾陪着儿子看过几次,确定这部动画片的受众只应该是学龄前水平。而现在,一个大男人就近在身畔,沉溺在动画片中,他看得投入极了,时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笑声旁若无人,没心没肺,就跟她儿子一样。她觉得说不出的荒诞,似乎不在现实当中。偷偷瞄他,自然不是三四岁的孩子,侧面脸颊上有胡子,完全是发育良好的大男人。

        飞机平稳下来,眩晕感稍减,她悄悄长吁一口气,再次闭上眼。想一个人的模样。竟然脑子里有些空白,想不起来。只有一个模糊的面影,在闪动,在浮现,重叠,又分开。是谁呢?经常陪伴身边的丈夫?从小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儿子?还是身畔这个咧着嘴傻呵呵盯着动画片痴迷的陌生过客?还是……她不想了,头靠住小窗户,目光散散地从窗外那些软白的云朵上滑掠。往事如浮云,生命的历程更像浮云。这辈子,谁是谁的浮云,谁又是浮云中招惹了别人裙角的那一朵?她从心里伸出一只手,两只手,柔软的手指,春分中的细柳一样,抚摸云朵,感受那如水如丝的柔软和清润。在这脚踩云朵缓缓而行的想象中,她看见时光在倒流,一眼一年,一眼又是一年。一年一年倒退,她的心在这蜕变中一点点变得轻灵、通透。

        然而,她清醒地知道,就算时光倒流,让这具身子重回少女,但这颗心,再也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如今的心中,只有一池清水,清风徐来,微波不兴。千帆看尽,才活出了这份中年女人的平淡与恬然。她需要维持这份来之不易的岁月的馈赠。

        飞机穿过云海,机翼上挂着一丝残云,似乎是依依难舍的手在做着挽留。但飞行一刻不停,前方已是万丈蔚蓝。纯粹如洗的蓝,让人眩晕,让人失明,让人痴迷,让人陷入轻微的癫狂……她忽然眼眶发胀,炽热,想流泪,想不管不顾旁若无人地满脸挂满泪水。想他。念他。忘不了他。用日复一日的平淡来掩饰自己,淹没自己,埋葬心里的波澜。这世上有谁敢坦然地说,自己的心里没有一座坟墓,坟墓深处没有埋着初恋情人的骨殖。

        她心底的这座坟如今已经荒草萋萋。她也总是绕着这坟茔行走,很少踏上坟头去抚摸字迹漫漶的墓碑。今天她趟过荒草踏上坟头,第一次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做着凭吊。也许从此以后就真的走出来了。就像飞机穿过云堆驶入碧空。

        她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在梦里漫步。有方向不明的期待,有微微的自责,也有浅浅的悔恨。更有一丝舍弃一切在所不惜的豁达。复杂的情绪,交织,撕扯,融化,又分裂。在心里引起轻微的疼痛。像常年纠缠她的慢性胆囊炎所引起的那种纠缠不休的疼痛。她徐徐下咽着疼痛。像不加糖的咖啡,单纯的苦涩在舌头上弥漫,麻木着味蕾。已经进入山西地界,在太原上空了吧。果然,机组广播响起,说飞机将于三十分钟后降落太原武宿国际机场,请调整座椅靠背,打开遮光板。

        她很平静。心如止水。水不动,有风也没浪。她看见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脸。一张镶满沧桑,又不甘就这样被沧桑左右的脸。这沧桑,还不到老年的沉重,但正是这半轻半重的中年沧桑,却才更具备让人胆战心惊的力量。中年女人,一方面用一种平淡压制着内心的惊恐,一方面努力从火中淬炼自己。希望从中磨练出真正的中年从容和成熟。

        落地后随着人流走。走到中途她犹豫了,选择“国内到达”的指向牌直接去出口,还是去相反方向的柜台办理中转联程?其实这不是个需要放在选择的天平上进行抉择的难题。可是她脚步明显拉缓,一点点滞后,目送同行者们风卷残云般远去,她还在左右摇摆。前一种路径等于要走出航站楼又再次走进来,再次取登机牌、过安检,而后一种,不出机场,在机场内完成换乘手续,免去好几道繁琐程序。

        时间是充裕的。不管怎么折腾,都足够她搭乘经停家乡小城的那趟航班。

        她咬咬牙,拐进了卫生间。洗手,擦手,对着镜子整理衣着,还有头发。最后目光定格在脸上。拿出粉底盒轻轻扑了一层。又打了点口红。动作始终很轻,好像会惊醒粉盒里沉睡的脂粉,更不想让口红摩擦出太浓烈的鲜艳。接水漱口,又取一块口香糖让其在舌面上慢慢融化,感受一股薄荷清香溢满口腔的滋味,有让人昏昏欲睡的腻甜,也有骤然从梦里惊醒的浅涩。

        深呼吸,慢慢地打量,感觉满意了,拉起箱子离开。走出卫生间的门,忽然又回头,重新放下东西,对着镜子再看。从包里抽出一片纸巾,轻轻扑沾刚拍上去的脂粉,看看那一层略微显眼的白终于淡了,浅了,肌肤原本的颜色几乎裸露出来,这才满意了,又把纸巾噙在嘴上,双唇慢慢抿下去,再松开。白纸上拓出一个娇媚的圆弧状,那是她的唇印。唇印饱满,像花瓣,看不出年龄的痕迹。取消了人工粉饰的明显痕迹,她的面容恢复了天然,她舒了一口气。

        步出机场,走向出口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她把坤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把右手里的拉杆箱换到左手。交换的过程里,悄然按压了一下左边心口,确认心不会从嘴里蹦出来。但她刚才确实担心它会真的一下子冲到外面来。

        她感觉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不敢看人流中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目光垂地,在映出人影的地砖上拖地一样拖着走。她从倒影里匆匆扫着一张张等待接机的脸。有人举着打印的牌子,翘着脖子张望,有人在欢快地喊着名字,也有人在人丛中焦急地等待……她在逃避一张可能出现在其中的脸。十六年没见,他还是老样子,还是有了变化,会是什么样子的变化?

        脚步不停,不断和人擦肩而过,她脚步很快,有种恨不能逃离的仓皇。她知道,这样的匆忙让自己显得步伐匆促,是去向明确时间宝贵生活工作完美的女人,别人一定会认为她的丈夫就在门口等待接机,只是忙着停车,才没有进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匆忙之下掩饰了怎样的期待。期待像一个气球,随着脚步迈进,这气球在被人吹气,吹到了最大,轻飘飘地漂浮着。怀揣这样的期待,她好像脚下踩着云朵,云朵轻灵,飘忽,她有些眩晕般迷乱而清醒地走着。

        会不会有一个身影,从滚滚人流中站出,定定立在前方,挡住她的去路,用久违的声音在耳边笑着打招呼。

        心思流转,脚步不停,目光也没有丝毫斜视,姿容仪态保持着中年女人该有的冷静从容和淡然,甚至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似乎这是驾驭住年华和时光的自信,是内心坚定强大的良好风向标。此刻只要注意她的人,都有理由相信,这个女人一定和这座城市,和整个人世,和强大与细微之间,都保持着良好的温和的关系。

        常年的机关工作,她患有颈椎病,只要受凉受累,都会引发,疼痛时整条脖颈是僵直的。此刻颈椎病没有发作,但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僵直。她撑着。不让自己掉头,不许自己塌架,不能让眼里的失望哪怕流露出一分一毫。

        没有人拦她,没有人等着接她,身在人海中穿过,有一种在深水中跋涉而过的窒息感。这感觉黏湿,沉重,腥甜。她噙着一大口黏湿与腥甜的混合物,一种空荡荡的失落在心头浮游。他没来。果然没来。是预料中的结果。可为什么心里全是失落?这失落没有滋味,不苦,不涩,也不甜。是中年的滋味。

        她忽然回头,目光坚定,清亮,快速扫过接机的人群。有男有女有老也有散发着奶腥味的孩子。见面,重逢,欢笑,寒暄……世上的别离是一种滋味,世上的重逢又是另一种滋味。

        她回头,不再留恋,出门之后脚步匆匆,从另一道门里重新走进了机场。

 

        飞机准点。她拖着行李登机。坐稳了,才打开关闭的手机。有短信也有微信留言。她先回复丈夫,他问,你五点飞机?我准时接?

        她打出一行字:不接了,我自己打车吧。

        没等发出去,又删除了。

        重写:晚点了,这会还在咸阳机场等呢,啥时起飞还不定,飞前我会留言。

        发出去,舒一口气。这才看短信。

        只有一条,他发的。

        来太原了?

        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再看微信,也有他的信息。

        来太原了?

        也是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她反复看。

        感觉胆囊忽然收缩,慢慢抽搐,分泌出一股苦涩的汁液,沿着食道管气势汹汹地往上倒流。整个内部脏器都跟着抽搐,被一种巨大的苦涩包裹。她大口吞咽着苦涩,接着尝到了一丝微甜。似乎某种期待得到了满足。但这满足,分明那么轻薄,轻得像一片雪花,薄得像最快的剑刃。

        所有的感觉都是对的。得到了验证。这些年,他是关注她的。惦念,牵挂,从没有远离。说明他没有忘,忘不了。这一点和她一样。

        退一万步讲,至少说明他是关注她的朋友圈的。她的动态,心情,近况,只要她愿意展现愿意发泄愿意发帖子,他就能看到。他不留言不主动点赞不露面,但是像最长情的情人,一直默默相伴。今天的帖子是最好的证明。这个帖子对于她和他都是具备挑战性的。是她这些年唯一主动投出去的饵料。他回应了,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像潜伏很久的鱼儿,终于咬钩了。

        可是——她反复看着手机。短信,微信。微信,短信。只有那四个字。始终只有四个字。语气里看不出惊喜,欢欣,高兴,也看不出期盼、着急与等待。只是很普通的四个字。最平常不过的四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他平淡如水。他的口气,口气后面映射的情绪,一切平淡如水。

        她反复回味,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广播再次响起,说飞机马上起飞,请确保通讯工具处于关闭或者飞行状态。

        她删了短信,也删了微信,把微信好友点开,设置,对他采取了权限设置。从此以后,她发的任何帖子他都不会再看到了。

        又给丈夫留言:已顺利起飞,大概七点落地。

        关机,重新起飞。

        太原城越来越低,越来越小,从机舱小窗口俯视下去,白云低垂,太原城已经远在身后。

        从太原到小城只是经停,听得出乘客中有不少是小城老乡,在用熟悉的方言土语交谈着。她闭上眼静静听着,偶尔传进耳边的乡音,感觉说不出的亲切。也让颠簸了一路的心,无比地踏实。她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变,合眼入睡。等再次惊醒,飞机已经落地滑行。

        出了机舱,一股寒冷袭来。不由得打个哆嗦,拉着箱子快步小跑,小城海拔高,远比南方温度低,尤其早晚,温差很大。

        丈夫在出口等待。他接过箱子,匆匆上车,嘴里念叨说这飞机也太不靠谱了,能延误这么长时间。

        她有些疲惫地仰头靠住座椅背,说有雾,因天气导致的延误,很正常。

        丈夫显得心不在焉,也许他压根就没有认真探讨这个话题的兴致,抱怨也只是随口提提罢了。连接着谈论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他专心开车。车内设施如旧,连气息也是熟悉的。她睁着眼睛,看小城夜景在眼底流水一样划过。

        从天空到地面,从南方都市到西北偏远小城,有落差,落差在心理和身体上是双重的。眼前熟悉的气息和氛围,像一只柔软的手,把她从落差中一点一点拉回了现实。现实中有日常的踏实,有庸常的温暖,更有一种被惯性维持的平静和安宁。

        她回来了。回到了曾经想挣脱现在又觉得熨帖的现实。

        女儿挥着小手扑上来,充满奶油味的声音喊着妈妈。儿子早就长大了,已经是即将高考的学生,他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妈妈,抿嘴一笑就回自己屋里写作业了。女儿是二胎政策放开后生出来的,三岁的小棉袄,对于早就踏入中年的他们夫妇,小姑娘不是一般的贴心,而是贴着五脏六腑的暖。女儿叉着肉肉的小腿儿绕着箱子跑。成天在房间的小天地里成长的她,对随着大人远行出门的行李充满好奇,最喜欢在一种陌生的外地气息中翻寻。她查找好吃的,好玩的,和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她任由女儿去翻,她的行李中无非就是衣服,梳洗用品,充电器。她蹬掉鞋爬上沙发,做短暂的休息。

        丈夫躺在沙发另一头,一边懒洋洋看着电视,一边把脚翘起来搁在沙发上。她闻见臭味一阵一阵从那大脚上传了过来。她想抬脚蹬过去,丈夫忽然收了回去,问,今儿的雾,咸阳还是南京?有多大呢,能让飞机延误那么长时间?

        她慵懒地闭着眼,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路线,她有一点点悔意,今天不该说谎的,可那谎言好像不自觉地就说出了口。早在南京机场,看到航班取消另改路线的那一刻,她就无意识地想到了说谎。

她是担心什么呢,想避开什么呢。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吗。而且这一趟被改变的行程,让她从一个受困多年的迷局中恍然走了出来。

        在太原起飞前,她就是说了实话又有何妨,大大方方说了,心里也就坦然了。

        要不现在说吧,现在说也来得及,可是……她犹豫了,算了,都已经回来了,已经成为过去的事了,何苦还要再提。

        她咳嗽一声,声音有意识提高,让自己显得更真实,说咸阳啊,咸阳雾大,飞机没法降落,等雾散了再飞,这不,中间就耽搁了三四个小时。

        说完她又咳嗽,用咳嗽堵截了他后面可能还有的唠叨。

        哦,丈夫的臭脚又回来了,离她更近了一些。她真抬起了脚,这是他们之间常有的动作,她一脚把他蹬下沙发,他不会生气,会笑着自己爬上来。

她的脚没有落下去。

        她看见丈夫手里举着两张机票。

        正在播放的电视节目也没能吸引他,他的目光在机票上流连,投入而执着。

        机票应该是女儿从她的箱包深处翻出来,然后当玩具交给爸爸的。

        而三岁的女儿,带着小孩子做了好事等待家长夸奖的特有表情,目光亮亮地望着爸爸,还有妈妈。

 

 

初到铁缅尔哈达

 

李万成

 

1

        是头一回离开家,到这么远的地方。马大鞭杆吆着三套马车一路吼着爬山调,快快活活前往大山里的铁缅尔哈达羊场。黑五十三把褂子蒙在头上躺在毛口袋上。

        黑五十三挺难过。他今年十四岁,他想家了。这次来铁缅尔哈达是他自己要求的,他在家里呆腻了。一个男娃缩在家里成天吆毛驴车拉圈粪,没出息!况且,老罗二喜欢黑五十三给他打羊拌子,在河西,他已经给他打过两年羊拌子了,他是个机灵勤快的男娃……老罗二捎口信来了。可是,现在,他把褂子蒙在头上,借口日头羞眼睛,悄悄地抹眼泪。黑五十三爱玩儿,喜欢往热闹处凑,喜欢红火地方,前两年放羊太孤了。现在,他后悔答应给老罗二打羊拌子了,你看看,走了一路没见上一个人影子,只有马大鞭杆坐在车辕上扯着嗓子在吼……眼看这路上都没有个人,深山里的羊场上就更没人了……

        到了铁缅尔哈达羊场。这是伊克昭盟地界。刚刚吃过饭,一大群羊就涌回羊盘上来,几十只羊羔冲出大院迎着羊群跑去,叫成一洼声。黑五十三感到奇怪,几百只母羊呢,它们没有一个找错妈妈的。老罗二骑着驴带上羊群往深井那里去了,羊羔也追着羊群去了。一只绵羊不跟着去喝水,咩咩叫着在羊房子门口走过来走过去。饮完水的羊都回来卧在羊盘上了。那只绵羊还是在羊房子门口叫过来叫过去的跑。

        这羊咋啦?

        你看它尾巴干净不?老罗二拿着锅铲子回头问。

        不干净,拉稀了……还有血呢!黑五十三皱着眉头厌恶地说。

        哎呀,快去看看,那是下羔了,撂在滩里了,快去……

        哪有不要羊羔的母羊?他扭头看看就要落山的太阳。

        今年下头羔的小羊,连奶都不会喂,下了羔也不要,快去!

        马大鞭杆带来两瓶“二锅头”,拿来从贺兰山黑松林捡的松山紫蘑菇,一大把粉条子、一大袋子菜——是过巴拉贡供销社买的——一说好了要跟老罗二痛痛快快喝一场。老罗二还泡了一小盆风干牛肉要炒菜。他俩好不容易见一回。要说日怪,马大鞭杆老婆娃娃一大家子人,老罗二光棍儿一条,大鞭杆五大三粗,老罗二又瘦又小。马大鞭杆河套人,老罗二甘肃民勤人,但他俩是多年的老朋友。人这东西就这么日怪,全河拐子百十号人就他俩对眼儿。通常都是马大鞭杆吆着大胶车提着酒肉去看老罗二,那,还得看队长马瘸子的脸色……现在,他盘腿坐在热炕头上舒舒服服喝着奶茶,还抽着自己拧得喇叭卷儿旱烟喷云吐雾,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河拐子人的闲事儿。等着老罗二炒菜呢。老罗二最爱给人显摆他的好锅灶了,就是没机会。其实,马大鞭杆这趟跟耍耍一样——给老罗二带两袋子米面,一袋子土豆,一筐子大白菜,两辫子大蒜一捆葱,一口腌酸菜的瓮。给羊羔子拉几口袋饲料,顺便把羊拌子带到铁缅尔哈达羊场,回的时候给队上带回一车羊粪就行。

        天渐渐黑下来,黑五十三不熟悉这地方,可是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了,不能再回去,刚刚到就遇上这样的事。不过羊羔丢到野滩里这倒确实是羊拌子的事,虽然不高兴可是没说的。早知道这地方天黑的这么早,后悔没把老罗二的手电拿上。继续往前走,天越来越黑,心里越来越怕。虽然他在乌兰布和大沙漠里白天黑夜都跑过,一旦羊丢了,他一个人也进过沙漠里头,还去过一团团部,那毕竟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这地方是河东的蒙古草地,大几十里上百里没人烟是寻常事,一路上他已经领教过了。风开始吹,这鬼地方先前热得人浑身汗淌呢,现在紧裹着袄子还凉飕飕的,风穿透夹袄子,汗湿的地方衣裳粘在脊背上,冰冰凉,尤其四周围黑咕隆咚,风掠过灌木丛窃窃私语,你是谁?那黑魆魆的灌木丛、梭梭葛墩后面藏着谁?像在打啥坏主意,平日里最爱听鬼故事……现在,不行,得快一点儿找到羊羔返回去……

 

        三十三颗荞麦呀九十九道棱,

       再好的妹妹那也是人家的人;

       这一遭转回来把谁眊?

       望一望我那阿拉坦岱日那背影影好!

 

       马儿不走呀拿鞭子打,

       亲亲不来就捎给个话,

       珍珠玛瑙满头红,

       精彩的妹妹她是我的人……

 

        黑黢黢的草地满是绊人的老鸹柴、蒙古扁桃、老梭梭疙瘩和冬青墩子,走不好就拌一跤,只要手着地,闹不好就扎两手蒺藜子。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黑啊!歘歘歘,身后似乎还跟着人。荒无人烟的地方真是!越走越怕人,脊背壕里往下流冷汗。黑五十三吼着吼着唱歌给自己壮壮胆……

        汪汪汪……

        咦!荒山野岭的,咋还有狗叫唤呢?不会是狼吧?他脊背上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打个冷战。难道我听差了……他站定了侧着耳朵迎着风听,没听差,上风头就是有一只狗在不住的叫。

        这下好了!狗一叫黑五十三放下心来,高兴了。他知道,只有羊盘上才有牧羊狗呢,是到了蒙古人的羊盘上了,乌兰布和就是那样的。过去蒙古包好赖闹点水,喝一口水再接着找,一进门,嘉,赛白脑!闹不好老蒙古还给他一大碗香喷喷的奶茶喝!先头吃黄米捞饭一是饿了,二是老罗二腌的沙葱太脆了,真好吃。咸沙葱吃多了,饭后熬好奶茶,喝奶茶他嫌太烫了没喝。这时候出过几身汗才口渴得厉害!舌头往天花板上粘呢,嗓子眼儿冒烟。现在,他就是想唱也吼不出来了。

        风一刮,一团黑云让开,月亮噌一下子跳出来,啊呀,金灿灿一轮月亮嘛!东山的月亮比河套的大多了,挂得也低。哪是黑天嘛,原来乌云给遮住了,现在月亮一照,到处亮堂堂的,四周围的山榆树啊、老鸹柴啊、蒙古扁桃梭梭葛墩啊都跟王宫一样金碧辉煌,高坡、灌木、山榆树和小山丘都披上了金装,富丽堂皇的。黑五十三不害怕了。

        绊绊磕磕迎着狗叫声跑过去,斑斑驳驳的沙滩上一马平川,一眼看出去老远一直到黑呜呜的天。哪里有什么羊盘、蒙古包?却见一条牛犊子大的胖黑狗正对着他叫。黑五十三不敢往前走了,他溜着边儿往前凑——这么大的狗,荒滩野岭的瞎咬啥呢?

        这狗叫着叫着看他往沙坑凑,折回头到一个        沙坑卧下了,因为这狗浑身黢黑,就见它的爪子下雪白一团。

        羊羔啊!浑身一机灵,坏了,黑狗把羊羔吃了!

        黑五十三再往跟前走,看清了,真的是一只小羊羔,紧卧在大狗胸前,狗看他要接近羊羔突然扑过来,咩咩……啊,还活着的。那羊羔被大狗蹭倒了,一咕噜站起来绊绊磕磕追着大狗过来,又卧倒在它肚子底下,——看来它把羊羔舔干了。大狗拿嘴往里扒拉扒拉羊羔,继续对着黑五十三吼叫……看样子它不会咬羊羔的。围着沙坑转了四五圈儿,虽然大狗不下口咬人,可是他也没办法从这条牛犊子大的黑家伙嘴里抱回羊羔。最可恨那只羊羔,它已经能走路了,狗一扑人就会离开羊羔。黑五十三试过,他逗着大狗追着他跑,然后急忙折回去抱羊羔,谁知那不知死活的小家伙,咩咩叫着追着黑狗跑,弄得后来狗看出他想抱走羊羔,就龇牙咧嘴恶狠狠一个劲儿追着咬他,褂子都被狗撕破了。没办法,他已经折腾得满身汗浑身的土。眼看着月亮偏了,天更黑了,风也越刮越大了。如果抱不走,大狗一旦离开,这小羊羔没一会会儿就冻硬了……

        快,快……快,羊羔被一条大狗抱住不放……黑五十三扒住门框喘粗气。

        啥?胡扯八道!俩人停止了唱拳,都蹲在炕上对着他愣怔着。马大鞭杆显然已经喝高了,把炕桌上的黑瓷大碗伸过来,通红着脸堂叫道,上炕来,吃菜,吃肉……这么大小伙子,能喝酒了,来一碗……喝……

        ……老罗二伸手挡住他,羊羔呢?

        一条大狗抱住不让我抱,我抢不下来……看。他指着被撕烂的袖子说。

        在哪?

        南面野地沙坑里!

        快快快,眼看风起来冻死了!

        哪来的死狗,把羊羔霸住不放!

        队上一直不派人来,我不养狗,谁给我追羊呢?老罗二抿一口酒。哦……忘了告诉你,你喊“棒槌”它就跟你回来了……

        那也不能喂那么大狗,跟狼一样……黑五十三已经跑得精疲力竭,褂子都被撕烂了,今天倒霉透了。几年不见,他觉得这老汉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老罗二还没起身,马大鞭杆仰起脖子,几口喝干大碗里的酒,噌一下跳下炕,我去,骑马快!

        大胶车上的三匹马都吃饱了,在门口对着灯光站着,眼睛亮亮的。马大鞭杆从拴马桩上秃噜一拽,解下缰绳,大手往辕马背上一拍,翻身上马。

        小子,上马,前头带路!

        月亮落下去了,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

        黑五十三拽开缰绳翻身骑上铁青马,一抖缰绳往南面大滩窜了。老罗二追出来喊:

        等等,“棒槌”不认识你会咬你的……

        后面马蹄声响起来,老罗二拍马追上来……

 

2

        灌木丛生,杂草密布的荒原上,四野充满枯草干爽的气味,草丛里到处是羊踩下的小道。不远不近还长着一棵两棵低矮的小树,树叶都被风刮光了,只剩下枝桠像枯瘦的手臂在和煦的风中乱指着天空。灌木丛里懒懒散散地行进着三五百只雪白的绵羊,羊群散得极宽,满滩都是,基本上是谁想走哪就走哪,就像从房顶上倒下一簸箕蚕豆,蹦得满院都是,惹得一只黑熊一样的大黑狗四处吠叫着往回追羊。太阳在瓦蓝的天上静静地照着,是海一样纯蓝的天,深得不见底子。天上没有一丝云,空气干净地发出脆响,这时也没有风,四野充满干草香味和羊粪的味道……荒原上出现了少见的好天气,和风暖暖的,空气干净的连一根游丝都没有,往远看,干草、灌木和小树布满丘陵,一只两只小鸟忧愁婉转地的啼鸣着,过不久从这一枝跳到另一枝,换一换曲子,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听,只有天际的树影招摇着……今天太阳把这片人迹罕至的荒原打扮得温馨优美,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大花园,使偶然路过的旅人甚至产生驻足留恋的冲动……草场厚了、落叶堆积,羊群就吃得稳当,就不往前乱窜,你想,这么丰厚的草场,到处都是脆爽的树叶,哪里都是香喷喷的干草,根本不用往前抢,就能吃到草,每只羊都慢悠悠地边吃边走着,就像漫步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遇到了草厚的向阳洼地,或者被大风刮来一坑碧绿的干树叶,贮存在沙坑里碧绿干爽,泛着树叶的清香,找到这么一坑新鲜的干树叶,羊儿干脆低头吃着不动弹了。还没到正午,大多的羊的肚子就横担起来,把脊背撑得那么宽,一只只绵羊毛色雪白,撒花的长毛稍上还甩着穗子,如果一个皮毛贩子站在我这角度看看,肯定走不动路了……

        地老天荒,铁缅尔哈达的羊群出了滩,往哪里走,自古以来就是头羊的事情,如果看见你小气巴拉提个羊铲跟在羊群后头出滩,被骑马路过的蒙古牧人们看到的话,那么周围百十里的牧人不会在他的蒙古包里留你喝酒,更不会为你宰羊,认为你是个“苕子”。

        公狼屠夫从上午就跟上了这群羊。它本来是路过,要穿过荒原到十几里以外它的领地上去,它并不想多事。因为临行前它吃饱了,一只黄羊羔子对一匹狼来说,足够了,因此屠夫对漫滩遍野肥硕的羊群视若无睹。你从它那光滑闪烁的皮毛下面,隐约可见深深浅浅的裂口,虽然这些被利齿撕咬扯开的伤口早就痊愈,被光亮的黑毛覆盖了,可是你仔细分析,从这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你就可以判断出这是一匹久经鏖战的斗士——细心看,你会发现它的前腿、两肩、侧腹部、后腿甚至脊背上、脑壳后面都隐藏着累累伤痕,被撕裂过。可是你再正面看它粗壮的脖颈,宽阔健壮的前胸皮毛柔韧漂亮,毫发无损,而那才是一匹狼最致命的所在,可见它在此前的无数场搏杀中,无论厮杀的多么凶猛,始终保持清醒谨慎,一直把要命的部位保护得滴水不漏。越是经过残酷战斗的武士,越懂得节省体力,屠夫从来不会轻易发动无谓的攻击……就在公狼匆匆穿过羊群往前赶路的过程中,迎面飘来一阵强烈的特殊气味刺激了它——这是母羊下羔时特有的略带血腥味儿的那种温吐吐的气味,鲜嫩肥美的羊羔肉毕竟诱人!而且还是热噗噗上杆子送到嘴边的,这是捎带的事儿,不吃太对不起这群羊了!正在赶路的屠夫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隐低身子往发出气味的羊群慢慢靠拢过去,它且行且嗅,循着那气味里寻找着……

        坡顶上,一只黑头母羊烦躁地在灌木丛里转来转去,不安地叫着。那是一只壮硕高大的黑头母羊,还带着优雅的黑眼圈。可是从她雪白的弯曲优美的毛穗子来看,她只是一只二岁子口轻羊。她现在遇到麻烦了——难产了。一般的母羊,头生子都不会顺利的,尤其像她这样体型肥硕的母羊。屠夫心中暗喜,不紧不慢远远跟在黑头母羊后面,当母羊嘶叫着痛苦地躺倒的时候,可以看见小羊的两只亮亮的小蹄子都露出来了,美味唾手可得。可是,羊群又往前走了,这只难产的母羊折回头看着,叫了几声,羊群还在继续往前走……望着不断前进的羊群,她终于躺不住了,顽强地挣扎了好一会儿,艰难地站起来,四肢僵硬地叉着后腿追着大群往前走。羊群的脚步加快了,今天天气格外暖和,太阳好像长在天上。羊群在荒原上徘徊得时间太长了,已经早就过了回羊盘喝水的时间。这只母羊经过几次躺倒又站起的折腾,羊羔虽然没生出来但是羊水已经破了,淋漓地流在沙地、干草上。公狼一边走一步低头嗅着荒草和沙地,强烈的血腥气味刺激得屠夫杀心陡起、跃跃欲试……

        卧倒的黑头母羊又艰难地挣扎着站起来,羊群远去了。她艰难地蹒跚着赶路,不想在日落前掉队。大群已经归圈了,经验丰富的公狼信心满满地尾随在后面,一边低头嗅着血腥味的羊水,知道这只羊的羊羔已经归它了!按往常的经验,它甚至知道这只母羊再走不出五十步就会卧倒,生下羊羔,下一刻到口的,就是个鲜嫩肥美的小羊羔、也许是一大一小两只……

        好不容易,在太阳即将落山时分,羊群加快了速度。而那只边走边叫着的黑头母羊再也走不动了,她选择了一处向阳的沙坑,卧倒在这个沙坑中间,想把她的小羊羔降生在暖哄哄的绵沙沙上。屠夫按捺着嗜血的冲动收住了脚步,轻轻地隐藏到一墩子茂密的梭梭柴后头,随着母羊痛苦的喊叫,传来一声尖细清脆的咩叫,是一只娇气的母羊羔。公狼知道它的晚餐落地了,因为徒然传过刺鼻的血腥味儿刺激着屠夫,它忍不住舔一舔嘴唇吞咽着口水。要知道它从中午一直跟到了现在,也该吃些东西了,再说它的耐心是有限的。远去的羊群只留下一大片灰暗的影子,像日落前山下的夜影子。而这只母羊围着冒热气的羊羔焦急地转来转去的,轻轻呼唤着、亲切地哄着,并用鼻子顶顶它,试图让它站起来跟着自己走。可是她竟然不去舔干它,也不想办法给羊羔喂奶,它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没有这样的经验……看着一筹莫展的黑头羊,公狼乐了,知道自己下一刻眼也不眨就把羊羔吞进肚里,这种鲜嫩的小羊羔,甚至不用怎么嚼……一只黑熊一样蠢笨的大黑狗突然从羊群那里跑过来,它发现了离群的黑头羊,呼哧呼哧狂吠着跑下沙坑去追跑了母羊,可是这当儿它也发现了沙坑里卧着的小羊羔,又折回头追过去,吠叫着试图拦截扔下羊羔跑掉的黑头母羊。黑头母羊绕过大狗飞快地跑掉了,大狗直追下去。已经追上羊群的母羊一头钻进大群里再不出来,无奈的牧羊犬只好折回头飞快地往沙坑跑去……

        浑身湿漉漉的羊羔扒在暖哄哄的绵沙沙上,舒适地闭眼打着瞌睡,四周静悄悄的,卧在热烘烘的沙坑里正好睡觉。牧羊犬小心地用鼻子碰碰它,羊羔睁开黑亮的眼睛亲切地对它叫着,想跟它走。开始努力往起站,颤颤巍巍立起了后腿,屁股撅得老高,努力着。黑狗低着头哼哼着,鼓励那只信心很大的小羊。可是看到羊羔的两只前腿战巍巍怎么也立不起来,牧羊犬回头看不见羊群,焦急起来,它要帮帮羊羔。它先熟练地舔干羊羔身上的粘水,然后用鼻子轻轻推它,试图帮助羊羔站起来,刚一碰,撅着屁股的羊羔彻底倒下来,卧在沙坑里,再也不往起站了。

 

3

        这时远远地躲在梭梭柴后面的公狼,饶有兴味地看着一筹莫展的牧羊犬暗自得意,这蠢货,你总会离开的!

        牧羊犬无奈,突然跳起来呼哧呼哧往羊群那面跑了。

        望着即将到口的美味公狼暗自得意,不费吹灰之力,它完全放松了警惕,轻快地往沙坑里走去。虽然今天一直尾随到天黑,毕竟,鲜美可口的羊羔到口了!那只闭着眼睛打盹的小羊羔使它惬意,它张开了大口。突然,一个庞大的黑影横扑下来,公狼纵身一跳,已经晚了——铁钳一般的大口咬定了它的脊梁骨,剧痛使公狼用尽蛮力使出它的绝技——猛跳、急转,想在飞速急转中甩掉对手,这样做的好处不仅仅为摆脱困境,还能在对手没爬起来之前就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它已经用这一险招咬断了几匹年轻公狼的脖子,稳坐狼群的头把交椅,在狼群中占据着绝对的统治权和交配权。这一招对侧面来的袭击、尤其背后下手的偷袭者百试不爽,凭着身高力大他向来不会轻易饶过对手,一纵、疾转,摔倒以后一口毙命!可是猛然一跳,脊梁骨撕裂的剧痛使他只转了半圈儿,惨痛地嚎叫了一声,那黑熊一般的大狗借势全身压上来,死不松口。两只锋利的前爪还疯狂地进攻,反复撕扯着它的侧腹部,在皮肉上划开一道道血口子。公狼意识到牧羊犬的体重远远超过它,只好就地一滚想压倒它,仍然没有摆脱,可是总算把大狗甩到了左侧。狂怒的公狼一口咬住牧羊犬的脊梁骨,它有一口连骨带肉咬断羊脖子的咬合力,一大口咬住才知道上当了:这只类似藏獒的家伙毛太厚了,密密的狗毛里全是沙土和蒺藜子,塞了满嘴的狗毛腥臭难闻令它窒息。在这生死关头,他又绝不能松口,因为对方死咬住他的脊梁骨不放,随时在找机会致它于死地……高手决斗,任何犹豫、迟疑、退缩都会带来致命的灾难,咬住的虽然不是脖子,可是这只蠢笨的大狗已经占了绝对的上风。

        三匹马在荒原上疾驰而来。本来惯于骑马的马大鞭杆由于刚刚喝多了烧酒,辕马追着前面的铁青马狂奔,在丘陵地上颠得他头晕。但熟谙骑术的马大鞭杆伏倒身子,勾腰贴在马背上任由辕马狂奔,迎面的冷风撕扯着他浓密的头发和络腮胡,荒原上开始降温了,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来临了。

        嘿,这小子!当他催着辕马狂奔直到颠出一身大汗,酒也醒了,仍然没追住前头黑五十三骑的铁青马。突然想起这小子前些年一直给队上放马。两挂大车上的马都归他,经常看到他一大早骑着马往二十里柳子河沿边跑去,下午又顺着沈家河子河沿跑回来……难怪呢,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东山后面突然黑下来,山顶浅浅镶了一道边,放出一丝白光,看来,天就要放亮了。前头疾驰的铁青马徒然刹住,跳下马背的黑五十三猛跺一脚,从山榆树上踩断一根树棍,倒提着树棍往沙坑里走过去。紧接着跳下马背的马大鞭杆早就看清沙坑里的情形,他俩从沙坑的东面下去,天已经放亮,清楚地看到一匹高大的苍狼跟棒槌撕咬成一团,沙坑底卧着一只小小的羊羔。棒槌始终横挡在羊羔前头,拼命撕咬,看到黑狗吃了亏,浑身是血,黑五十三抡起棍子向公狼扑去。等等!马大鞭杆抢前一步拽住他,他想让它们公平地决斗,看来这俩是棋逢对手了。

        枣红马赶来,老罗二跳下马背跑下沙坑去一把抱回小羊羔,跑回来跟他俩站在一起看着这场恶斗。咬成一团的俩畜生,浑身裂口、血迹,早就杀红了眼,无视沙坑上头站着的人和马。看着疯狂扑咬的公狼,老罗二大喊:棒槌,上、上!黑狗一看沙坑里没了羊羔,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猛扑上去……听到人一喊,公狼一愣神,箭一样扑去的棒槌狗仗人势,一口咬住公狼的脖颈,这一次逮着机会,下口凶狠,把公狼的大半个脖颈都咬进去。痛极的公狼猛跳起来,可是“棒槌”死不松口,笨重的身体被拖在地上,四爪用力蹬着沙地。老罗二一看他的狗得势,高兴地大叫,好样儿的,上,给我上……棒槌!……受惊的狼往沙坑上窜上去,可是庞大的黑狗死咬着不松口,老狼艰难地拖着大狗往荒原上跑去。逃命第一,在这场一直打平手的撕咬中,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任何情况下,绝不能让对手咬住脖子,现在,他那漂亮光滑的脖子被黑狗死死咬住,连呼吸都困难,毕竟来了三个人,仓皇逃命的老狼就地一滚,把大狗甩到一边,一口咬住牧羊犬鲜血淋漓的脊背,脏兮兮的狗毛塞满一嘴。可是,他还有哪里可咬呢,这头歹毒的牧羊犬咬住它的脖子就像生了根,不给它留一点点出气的机会。

        老罗二一看他的狗被狼拖走,棒槌就那么可耻的被狼拖走了,沙地上还留下它抓挠的印子。他把羊羔塞到马大鞭杆怀里,疯子一样追上来,举着双手大喊大叫,棒槌,上……上啊!受惊的公狼松开口,拖着牧羊犬一溜歪斜往荒原上逃去。那边的山坳里还残存着一大片黑影……

        看到黑狗被拖跑了,黑五十三抡起棒子要追,马大鞭杆伸手拽住,等等,等等,再等等看……久走江湖的他一直崇尚公平决斗,不让后生上去拉偏架。

        前面拖起一溜尘土,正跑着的公狼突然挣脱了,猛冲几步一头栽倒了。他的脖子被牧羊犬生生咬下一个大豁子,鲜血喷了黑狗一头也喷洒在沙滩上,牧羊犬甩掉嘴里的肉,扑上去咬住原来的伤口死死不放。直到老罗二追上来拍拍它的背,表扬表扬它,猛咬一口连皮带毛撕下来一块才放开。现在,公狼的四肢朝天伸展了,血也喷完了。四肢无力地往空中抓挠着,似乎很不服气。露出有白毛的肚皮,干干净净的。

        你看,我说等等,等一等就有好戏看……马大鞭杆兴奋的晃着膀子,好像他自己打了一架。

        黑五十三觉得手掌很痛,扔掉手里的棍子,低头一看,两手被树茬子划破了好几处,虎口在流血。

        棒槌,好样儿的!老罗二拍拍狗头不住口地夸赞牧羊犬,对着后面跑来的俩伙伴儿得意洋洋,好像他自己打架胜利了。大狗连皮带毛吞下那口肉,一直绷紧全身,警惕地紧盯着地上的公狼……直到公狼长长地舒展四肢,可能这是表示服气了,舒舒服服地平摊在荒原上。

        现在,三人一狗弯着腰站在荒原上,围着一匹死狼,眼见得以多欺少……

 

 

 

 

杨军民

 

        老汉是一天后回的村子。

        那是一个中午,艳阳高照,村庄笼在一片亮闪闪的白光里。林立的高低参差的平房楼房,或宽或窄曲曲弯弯的村巷,或远或近的机械和车辆的嘈杂,把村庄涂抹成一副现代派的油画,逼仄、凌乱、冷硬。尚在种地的那几户人家,把刚从地里采摘回来的菜蔬拖在架子车里,在巷子间七拐八拐地艰难前行。架子车、笼子、筐子等这些农具和属于农人的那种悠闲神态,像贴在这个即将拆迁的村庄画布上的被浆洗过的浅淡的剪影。

        大部分年轻人出去务工了,剩下的是家里走不开的,身心不全的,还有就是那些懒汉了。他们常常聚集在巷口或商店门口,下象棋打扑克。在村子里,很容易就从谁家的窗户边听到了麻将噼里啪啦的声响。

        老汉是从县城女儿家回来的,本以为经过女儿一番开导,事情就那么过去了,毕竟不是什么舍财遭灾的大事情嘛!没成想到了村口,胸口那块大石头又压了过来,走慢了压得慌,不由加快了脚步。

        老汉今年七十挂零,眼不花腰不弯,除了两颗门牙掉了,头发稀疏花白,血压高点外,整体还是健康的。他戴着一顶黑蓝色旅行帽,帽檐压得很低,眼前那副大大的石头镜子,把半拉脸都挡住了。

        “耀武,回来了啊。”

        “杀一盘散散心。”

        “嗯,嗯。”

        “不了,不了。”

        冷不丁有人跟他打招呼,同辈直呼其名,小辈们按称呼叫着。

        “回来了?回啥,这是我的家咧。”

        “散散心?散啥心,我的心展拓得很咧。”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似乎每个人都在嘲弄他。嘴犟着,胸口那块石头却更重了,唉!没脸了,没脸了!全村人都知道了!

        他本是个开朗人,大呼小叫风风火火的性格,这样沉默少语,溜马路牙子的时候很少见。偏偏房子在山根,几乎要走完那一条弯弯的巷子才能到。碰见的人不算多,架不住巷子长。每跟一个人打招呼,他都觉得有一个响亮的耳光抽过来,脆生生扇得他心疼。

        终于到家了。那是一座新盖的二层小楼,已粉刷完工,高高的雨棚沿子上贴着铁锈红瓷砖,人字屋顶撒着红机瓦。房子通体白瓷砖,咖啡色的防盗门窗,不锈钢栏杆扶手。精巧、紧凑,把居民点那点地皮挤得满满当当!房子是新盖的,院子还敞着,没修围墙和门楼。

房子后面,隔条土路就是堡子山了,这时节,山上披绿挂翠,繁茂异常,静静地能听见各种草木哔哔勃勃生长的声音。那是老汉劳作了一生的山,有祖祖辈辈住过的窑洞,有先人们的坟墓。当时决定盖房子的时候,儿子有不同意见,说靠山太近,有点偏,他坚持说这里安静,空气好。实际上他是舍不得这座山,看着它守着它他心里就踏实。可是现在,他的目光越过房屋,还没落到那座山上,就倏地收了回来,胸口的那块石头沉重到了极点,几乎不能呼吸了。他从腰间摘下钥匙,打开一楼最中间那间屋子,闪身进去,就把门紧紧关上了。

        屋子里的家具都是旧房子里用过的,原来的房子也在这个位置,土坯房,盖的时候间口也是很深的,可跟现在的房子比,那是天上地下了。在这间准备当客厅的房子里,老汉的那张一米五的床靠在最里面的一个墙角,两个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放在一边墙边,对面墙边旧柜子上放着一台25寸的老式大屁股电视机。剩余的位置放着两个柜子,一个是儿子当年上高中用过的书柜,儿子上大学走后,老伴一直拿它当衣柜,后来老伴也走了,他就一直当衣柜用着。另一个柜子里,放着他的零碎东西,剃须刀、降压药、交流会时拿回来的免费手提袋。最下面的柜子里是他平时吃用的米面、茶叶、茶杯什么的,有时上街买了零食,也放在那里。

        这些老物件摆在阔大的新房子里,畏畏缩缩灰尘满面。老汉没心打扫,从门后的自来水管上接了一电热壶水,坐在插座上。水滋啦啦响着,他点了一支烟,浅浅舒口气。这时候,才发现一身一脸都是汗,一路走得忙,屋子里又热。大夏天的,打开门会清凉一些,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了茶几上一把纸扇子,一下一下猛烈地扇起来。

        一只黑头苍蝇小飞机般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柜子上,一会儿落在沙发扶手上,有那么几次居然挑衅般轰隆隆从他耳边划过去,搁平时他早撩起苍蝇拍鸡飞狗跳地打起来了。壶里水的响声由尖锐洪亮变得沉闷了,伴随着噗噗的声音。老汉仍在摇着手里的扇子。

        “没良心的。”

        “喂不恋的哈巴狗。”

        “没脸了,没脸了。”

        他嘴里时不时蹦出这些短句来。

        喝了一杯水,抽了两根烟,女儿的话又在耳边回荡。

        “你羞啥,该羞的是碎狗,小辈人跟大辈人那么做事情,村里人会有人说话的。”

        “明知道人家要推山头盖房子,躲都躲不及。你还往枪口上撞咧。”

        “要不然我打电话跟他理论理论?”

        在女儿家明明想得顺顺当当的了,咋一回来又成这样了?不舒坦归不舒坦,这事不能让孩子们再掺和进来了。他手在胸口使劲揉了揉,在地上跺了跺脚,然后开门到了院子,在白亮的阳光里又做了两次深呼吸,才迈下台阶,转过房角,他想把砸坏的那些砖头瓦块的现场拾掇了。

        房后是另一个世界,草木掩映,微风习习,树叶儿密密匝匝流水般响着,山野在阳光下微微荡漾着,泛出绿色的波浪。那条黄土路安静地躺着,上面碎花样洒满了大槐树叶子的影子,安详而悠长地通向两边,似乎在划出一个现代与传统的界限。在靠山崖的一侧的一个土台子上,一个红砖砌筑的简易厕所站在那里,四面的红砖墙直挺挺的。

        老汉头有些晕,他揉一揉眼睛,再走近一些。

        “这不可能,不可能!”他喊了两嗓子,声音很轻,嗓子却呼噜呼噜低沉地嘶鸣着,好像大部分音量都被压到了肚子里。他伸手抚摸着那几面墙,有的地方砌筑的水泥还湿着,砖还有饮过水的痕迹。

        老汉满脸惊诧,一肚子疑问,在那里站了很久,白亮的阳光刺扎得他有些晕眩。

        回到屋里,照把门紧紧关上,好好想一想,想想到底是咋回事。他有些恍惚,好像昨天并没有发生什么,那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村庄还是那个村庄,自己还是那个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人,一切都没变,都没变!他甚至这么唠叨着。

        只那么一会儿,他使劲拍拍脑袋,苦笑了一下,老了老了还这么幼稚,没发生昨天去女儿家干什么,女儿给他吃的羊肉泡馍,现在打个嗝还有膻气味儿;说的什么话一字一句的,还有这件衬衫,不都是女儿买的昨天第一次上身吗?一定是女儿,女儿知道他受了吃亏,在他去她家的时候悄悄找人把墙砌好了。儿子远在外地,不是她会是谁?

老汉双手捂在脸上,泪水蜂拥而下,为女儿的孝顺,更为两日来心里的委屈。

        “当当”门响了一下。

        “当当当”响了几声。

        “哎——,哥啊!”

        “在吗,哥啊,把门开一下!”

        堂弟耀忠的声音。

        那个熟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猛的传过来,老汉心里豁亮了一下,委屈孤寂的心似乎找到了依靠。他擦干了眼泪,站起来,向门边走了两步,忽然就愣住了,一只无形的手在阻拦着他。他感到眼睛热辣辣的,怕再次流出泪来,就又不言不喘地回坐在沙发里。

        门豁的一下被推开了,一团白亮的光扑面而来,一阵风让屋子的空气清新了一些。一个高大的身躯在白光里晃了几下,进到了屋子里。

        “咋不言喘,好着呢么!”看见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放心了。

        “有水吗,洗个手!”说着话,熟门熟路转到了门后,水龙头哗啦啦响了起来。

        老汉没正眼看他,只是闷了头抽烟。他从他面前走过去,沉甸甸地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沙发咯吱咯吱响。他针扎般站了起来,反手在沙发上摸了摸,又坐了下去,这一次坐得小心翼翼。

        沙发太老了,有几根弹簧刺了出来。老汉绷得紧紧的脸不由松弛了一下,很快又绷了回去。

        “这沙发,得修咧。”耀忠自顾说:“闲了我帮你修。”

        “不敢辛苦你,儿子要给买新的咧。”老汉没想到自己的话里带着挖苦。

        水壶噗噗的,壶盖子当当当有节奏地响着,像在跳舞。有理不打上门客,老汉沉着脸,梗着脖子,从柜子里拿出个纸杯,抓了些茶叶,用刚烧开的水沏上。耀忠伸手来接,他却把它放在茶几角上。水一冲进去就变成了浅褐色,茶叶上下翻滚着!

        “我自己带着杯子呢!

        耀忠进门的时候肩膀上背着一个帆布挎包,这时候抱在怀里。他用那只鹰爪子样的左手压住,右手从里面掏出一个大塑料茶杯,随着杯子的晃动,里面的红枣枸杞茶叶上下翻滚着,纷纷扬扬的样子。掏杯子的时候,老汉看见了包里瓦刀的手柄,缠着鲜艳的蓝胶带。

        他把茶杯夹在怀里,拧开了盖子,喝了一大口杯中的茶水,把纸杯里的茶叶和茶水一起倒进了茶杯!

        “红茶和绿茶掺一起,喝个啥滋味!”老汉尽量咬着牙,不说话,话却自己跑了出来。

        “喝到肚子都是茶,啥红茶绿茶的!你看我,胡吃海喝,杠杠的!”耀忠拍拍胸脯。算起来,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这两年,是村里叫的响的瓦工师傅了,在老汉面前,仍像个孩子!

        “又不出去干活,装瓦刀干啥?怕人不知道你是个干啥的。”

        “习惯了,我们是瓦工,不带瓦刀带啥?”

        “瓦刀又不是钢笔。”老汉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

        为了掩饰不自觉泛到脸面上的欢喜,老汉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也没让人,叼在嘴上,自顾点着了。

        “延安,这个烟好,号称小中华。很多地方想买都买不到呢!”人家不让就算了,他倒好,没皮没脸地把烟捡在手上。

        老汉一把把烟盒抢过去,放在茶几那一头:“我这烟不是给你抽的。”

        耀忠笑嘻嘻地看着他:“嘿嘿,哥,不是给我抽的给谁抽?”

        他把嘴上那支烟的过滤嘴用牙咬着抽掉,从烟盒中拿出一支接上去,高跷着二郎腿,吐出几个烟圈,很惬意的样子。

        “哥,记得不,那些年我们到处跑,一杯茶一盒烟,茶少不了,烟更少不了,这两样,比吃饭都重要。干活前美美抽一饱,干完活下到地上,又美美抽一饱。”

        “记得不?我还还想问你记得不。”老汉瞥他一眼,倔倔地想。

        在村里,老汉一直是个好瓦工,生产队时修修补补的泥水活都是他干。后来市场搞活了,他走州过县到各个工地上干活,钱挣得哗啦啦的,是村里的大能人。

        “哥,多亏了这手艺,要不,我一个残疾人能干个啥。”

        “还知道这个呀。”老汉心里怨责着,不吭身,身子舒坦了很多。

        在外面时间长了,老汉经常把村里一些的小伙子带出去,伶俐的后来都成了瓦工师傅,笨拙些的干小工。耀忠个子大,但身体有残疾,小儿麻痹后遗症,一只脚跛着,那一侧的手也鹰爪样蜷着。就这个身体条件,却喜欢上了瓦工手艺,见天找老汉,哥长哥短的,让他带他。他是他的堂弟,出了五服了,不算很亲了。老汉说不行,他的身体干这个真不行。老汉到银川去干活,又是汽车又是火车的走了一天多,到了工地上,才发现耀忠一直跟着他。在那片空荡荡的即将开发的盐碱地上,耀忠,他的兄弟一瘸一拐的向自己走来,每走一步他都要幅度很大地把腰侧弯下去,就这样看似滑稽却执着地跟了上千里路。老汉在那一刻出现了幻觉,觉得他这个傻兄弟,在试图把身后高低起伏的浅褐色贺兰山背起来,他有些感动。他把他带在身边,从小工开始手把手教他,他也是个有心的,一有机会就问就学就干,再后来逐渐能拿住活了。

        老汉第一次把他当成大工推荐给工地老板的时候,老板要当场试工。在大家怀疑甚至嘲笑声中,他走到一面矮墙边,那只蜷曲的手上戴着一只裁剪得很和手的帆布手套,另一只手上拿着瓦刀。他在墙面的压茬处均匀地抹上水泥,把砖坐上去,那只残疾的手像一把标尺,只那么轻轻地一拨,砖就严丝合缝地放在了该放的位置,瓦刀轻轻一磕,下一块砖又上来了。他挪动身体时每一跛都要顺手拿起砖或用瓦刀挑起水泥,好像那也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整个工作流程里的一部分。不大一会儿功夫,一面砖墙竖在了面前,没吊坠子,没放线,那墙横平竖直,有棱有角的,速度居然比一般瓦工还快!他正式成了瓦工师傅。在小饭馆,他一次次把酒杯举起来,感谢哥!感谢哥!当他醉倒在老汉怀里的时候,他满脸的泪水。老汉也流泪了,他与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兄弟的感情在建筑工地的一砖一瓦里建立起来了。到现在,老汉干不动了,他成了村里瓦工中的大拿,徒弟带着好几个呢!

        “哥,旱烟还有吗?这烟不来劲,痰多!”他把手里的烟在老汉面前晃一下。

        老汉守在村里,又在承包地里种了点旱烟,打发时间。年岁大了,烟抽多了咳嗽,那些旱烟,大部分都让耀忠抽了,老汉还是年年坚持种。

        老汉瞪他一眼,嗔怪着:“我的烟都是给你种的?”这么说着,还是从茶几的二层取出一个塑料盒子,打开了,里面是半盒揉碎了的烟叶和一沓裁好的卷烟纸。

        耀忠把右手的食指在舌头上蘸一下,捻起一张纸,捏上烟叶子卷烟。

        老汉不想主动跟他说话,只是盯着窗外。

        窗外不远处是邻居的宅基地,几个人在垫好的地基上来来往往画线,画好的白灰线在黄土地基上分外扎眼。他们也把土坯房子推倒了,要盖三层小楼呢!老汉眼睛盯着那些人和线条,梗着脖子。

        两个人都无话,那只黑头苍蝇得了势,在屋子里上下盘旋,横冲直撞。

        “呼——哧哧——!”

        “呼——哧哧——!”

        一阵呼噜声传过来,连绵悠长。老汉回头,见耀忠两腿长长地岔开,脑袋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这狗怂人!”老汉苦笑着骂一句。心大没肝的东西,睡觉比打个喷嚏都容易。乘他睡着的这一会儿,老汉仔细端详了他。头发乱糟糟的,满脸的胡茬子。挎包挂在脖子上,军绿衬衣领子上渗出了一圈不规则的汗碱。骨骼粗大的那只好手里拿着卷好的喇叭筒旱烟,烟蒂还没拧去。

        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耀忠找的女人是个秃子,不会心疼人不说还不会过日子,“男人是耙子,女人是匣子”,一个家里女人这个匣子装不住,男人再能耙也是白搭。儿子小三十了,辍学那么多年,手艺也不学,工也不出去打,整天跟着村里的一帮二流子打麻将混日子。早先队里给批过一处宅基地,这败家子儿硬是让给了别人,能白让?收别人好处了呗!到现在,一家人还住在半山上。

        老汉轻轻取下他手里的喇叭筒,心情很复杂地看着他。他忽然有些自责,对他不冷不热地干啥,他是个可怜人咧!残疾的原因,在家里他沉默软弱,每天干那么重的活计却得不到女人娃娃的怜惜。

        那只苍蝇又飞了过来,歪斜着脑袋,唱着歌,很得意的样子。就不信了,治不了人还治不了一只苍蝇了。老汉拿起苍蝇拍满屋子找着打,有那么几次拍子落在柜子顶的一块铁皮上,发出了梆梆的锐响,他忙回头看他一眼,怕吵醒了他。

        那只嚣张跋扈的苍蝇终于被打死在屋角的一个生铁炉子上。老汉把死苍蝇拨到垃圾桶里,坐在沙发上,一口茶端在手上还没喝,就听见房后传来了响动。

        “当当当——,咚?!”

        “当当当——,咚?!”

        几声尖锐的响声后面跟着沉闷的一声,响声清晰而持续,似乎还有某种节奏。老汉的脸刷的一下白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胸口的那块石头又呼啸着压了上来。

        酣睡的耀忠似乎被针扎着了,一下翻了起来,举起大茶杯,咕噜咕噜猛灌了一气,胳膊在嘴边擦一下,站了起来,身子左右晃了几晃,打开门,消失在了奔涌而进的一片白光里。

        老汉脑门开始出汗,掌心开始出汗,他双手抱着茶杯,一动不动。

        十分钟,二十分钟……外面的声响逐渐小了下去,终于沉寂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种沉寂让本来就热的午后更加燥热,这燥热又似乎都炙烤到了老汉的身上。老汉张大了耳朵,想听到一些什么,又怕听到什么。沉寂,漫长的沉寂;燥热,无比的燥热。

        远处,再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有各种机器的声音,这些沉潜的隔膜的声音让眼前的沉寂更加沉寂。

        日头偏斜了,门口扑进来的阳光晒到了老汉的脚面,老汉扶着沙发站起来,有些踉跄地出门,下台阶,一只手拄着墙到了墙角,拐过去,就看见黄土路边土台子上的那个简易厕所,厕所边两个人虎视眈眈。

        碎狗——耀忠的儿子手里拄着一把八磅大锤,裸着上身,青筋暴跳的胳膊上爬着一条粗糙的淡蓝色的龙纹身。厕所墙已经被砸倒了三分之二,废砖头堆在脚边。

        ——这简直就是昨天事件的重演,昨天老汉的厕所墙刚刚砌完,他突兀地出现在老汉面前,当他银亮的锤子砸在墙上的时候,老汉觉得那锤子砸在了他的脸上,砸在老汉用一生在这个村庄里构筑起的脸面上!而他是他的侄子,是他最好的兄弟耀忠的儿子。这是怎么啦?什么事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老汉诧异了,全村人都诧异了!只一瞬间老汉就跨了,他指着这个孩子,甚至没说出一句话,就头晕目眩,他踉踉跄跄地逃离了,逃到了女儿家。

        现在,他瞪眼眼看着他的父亲,眼里似乎要喷出血来。一边的耀忠见儿子手里的大锤停住了,也瞪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示弱的意思。然后闷头清理脚下的砖头,他把那些砖头捡到一边,用瓦刀一块一块清理表面的水泥,放在称手的位置。随后他用早就和好的水泥在原基础上砌砖,他在墙面的压茬处均匀地抹上水泥,把砖坐上去,那只残疾的手像一把标尺,只那么轻轻地一拨,砖就严丝合缝地放在了该放的位置,瓦刀轻轻一磕,下一块砖又上来了。他挪动身体时的每一跛都要顺手拿起砖或用瓦刀挑起水泥,好像那残疾也是整个动作里的一环。不大一会儿功夫,一面砖墙竖在了面前,没吊坠子,没放线,那墙横平竖直,有棱有角的……

        那一个下午,在老汉家房后的黄土路边的土台子上,以厕所为道具,耀忠和他的儿子碎狗展开了一场厮杀。老汉和村里那些好事围观的人们,看了一场免费而精彩的舞台剧。修长而沉重的八磅大锤被碎狗抡起来,划着美妙的弧线砸在厕所的墙壁上,一下两下,砖头纷纷落下,像一场骤雨。年轻人似乎带着一股冲天怒气,动作坚决而有力。耀忠坐在一边的一块砖头上,嘴里叼着一支烟,烟熏的缘故,他歪斜着眼睛看着儿子。儿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耀忠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横七竖八的烟头上,一瘸一拐地扑到墙根,清理废砖头,然后重新砌筑。两个人都不说话,在槐树枝头一只知了的伴奏下,你来我往,那墙砸倒了再砌,砌起来再砸,不知几个来回。后了耀忠索性也脱成了光膀子,汗珠悬在他的眼梢、脸庞和浑身抖动着的褐色肌肉上。有时候儿子等不到他把墙砌筑起来,就跑过去嗷嗷叫着推倒它。耀忠也不生气,继续清理砖块,继续砌筑。

        他们的性格形成的鲜明的对比,儿子似一团滚动着的火球,热浪滚滚,要把世界融化一般;父亲却像一根韧性十足的皮筋,任你多猛烈的力量,任你拉多长,都要慢慢地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们表现出的坚决和倔强是一样的,只是方向不同。

        那一场战斗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村里弥漫起炊烟的味道。儿子终于把锤子扔在地上,溅起的一块黄泥飞起一人多高。他扑到父亲面前,攥得紧紧的那只拳头有力地在父亲脑袋边挥舞着,像一匹饿狼围着猎物上蹿下跳,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咬一口。他的脸面已经严重变形,像一件对襟衣服七上八下地扣错了扣子。

        “你不是我爸,不是!”

        他几乎是嚎叫着,洪水般嚎叫着。他怒目圆睁,呜咽着跑了。耀忠看着儿子的背影愣怔了一会儿,继续清理砖块,砌筑,晚霞把他的肌肉晕染成鲜艳的红色,闪烁着血的光焰。

        老汉一直看着,在耀忠一瘸一拐来来往往的身影里,老汉似乎又看见了多年前第一次当瓦工师傅时的那个活力四射兄弟,天那么蓝,盐碱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嘴里热切地喊着“哥”,向他走过来。

        他的心被那把银亮的锤子击穿、流血,又被他兄弟来回穿梭的踉跄的针线般的步子缝补愈合。

后半夜,村庄沉睡了,夜风拂动着树叶,月牙儿挂在当天,世界一片银辉。老汉屋里的灯亮了,他从茶几上拿起手电,又从门后捞起一把洋镐,披件衬衫出了门。他转过墙角,穿过黄土路,来到土台子的厕所前。他用手电照着仔细看了它,又用手抚摸着它。

        碎狗早就扬言,他要把建着厕所的这座山头推掉,趟出一块平地来,盖房子!那个山头上有一个堡子,那座山因此而叫堡子山。每一个孩子出门,父母都在那里送他。每一个游子归来,行走在空荡荡的汭河川里,他们会说:“到家了,都看见堡子了!”

        老汉也不知道,院子里那么大的地方,他咋就把厕所砌到了这个二台上。

        他抡起了洋镐,厕所墙上那些被碎狗砸过好几次,又被耀忠砌筑上去的砖块一块块扑簌簌落了下来……

 

 

迷情草

 

白远志

 

        苏雅拉爱情等级也太差了,以至于让恶人钻了空子。

        老实说,我感到不配你,但我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有益于做朋友。时过境迁,大家每每提起都很是一副不屑的神情,问我说苏雅拉醒了没?我神情枯槁地摇摇头,一句话也没有。你是一个敢于去付诸行动的女人,怎么就能把自个整的半死不活呢?至今我也弄不明白,你的越激行动是怎么完成的?那个狗屁来金子死十次也不过分,你这样冷冰冰地睡在这里活像一具僵尸,让人看着可怜……

        苏雅拉制造了这一事端,突然地就像爆炸了一颗炸弹,立时传遍整个黑沙图草原,以至于后来传得沸沸扬扬,连我这个当事者,不,准确说是亲历者听了都感觉到传神,咂舌。他们说苏雅拉是麻黄山这片草地上的女神,是不能被欺骗和伤害的。人们已经无视我的存在,把我抛在一边,把苏雅拉加以神化。这也太无聊!太离谱……

        不是我气量小,也不是我喜欢揭短,你们当初是咋骂苏雅拉的,说她不守妇道,不像个纯粹的蒙古女人,竟然跟一个异族人跑了,这才惹怒了天神,不仅要惩罚她,还要殃及周围牧邻,惩罚整个黑沙图草原。可惜她跑了,要不然真该焚了她祭天!你们听听,这都乱七八糟啥话么!噢!现在,苏雅拉复仇成功,你们就来个大转弯,一下子又把她捧到天上,可这又有啥用?遗憾的是,苏雅拉这回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这件事说起来我也有责任,太粗心、太大意了。真的,我这个男人当的太不称职。可谁又能预料到呢?我原以为有我这个老实丈夫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加上新草场远离人群的宁静生活,这八年来,她会把过去一切都忘掉的,或者是慢慢淡化掉也好。可偏偏八年前早就在她体内自个给自个埋设了一颗定时炸弹,一见到这小车里的人物就引爆了。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苏雅拉了,包括她的娘家人。可现在这件事出的,证明我以前的自信是错误的,至少是太早下了这样的结论,而事实上,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懂她。原来,她的性格是那样的顽固,而她的复仇心理也是那样的强烈!

大青骡子的耐力显然要比枣红马长久,也许是枣红马懂人心思,平时把它丢给苏雅拉,它很会帮忙的。所以,大青骡子就成了我每次打猎、看网子、饮羊的主要脚力。经过五六年的细心经营,新草场已今非昔比,证明我们这步路走对了。而麻黄山东面那片更大的草地,现在已经是流沙横行恣肆,令人无限忧伤。今天,我要说,这还得感谢苏雅拉呢!老实说,当初黑沙图老营盘,我着实依恋着不肯离开。我在井边顺手剥好两只兔子,苏雅拉,我的爱人,今晚沙葱炖兔肉,待我迎回羊,咱们美美吃一顿,也好解解馋。还没进杀口日,最好不要坏了游牧民族的规矩,要不然我早就杀只绵羯羊改善我们的生活了。屋里没有苏雅拉,我给已经瘫痪在炕上的阿爸倒了一碗奶茶出来,很懂事的苏小小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用手比划着指着一个方向。她那简直是和苏雅拉一个模子脱出来的碎小身影十分让人怜爱,小脸上尽显聪颖、清纯,让人不忍心去触摸。但我还是把她拎起来,抱抱亲亲才放下来,可惜了她竟然是个哑女!我正在跟苏雅拉商量准备送她去上聋哑学校。唉!可怜的孩子,事实上她才是最不幸的。

        我满以为苏雅拉在羊圈挤羊奶,因为,每天这个时候,奶羔羊恋羔早早上圈,她趁此机会挤掉一些,经营那坛子奶酪。到了近前,我连喊了几声没有人应。但挤奶羊已经用绳子链好,就像经过训练的兵士那样,很听话地等着主人。咦!她上哪去了?羊圈外的羊羔急得喊出一片合奏曲,牧场的气氛和动感的态势真叫人迷醉。我们游牧民族几千年来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一时之间谁也改变不了,谁也不想改变,这种生活充满智慧中的诱惑,让人过着放心。此刻暮色苍茫,显然苏雅拉刚才还在这。黑沙图草原上的白毛风灰蒙蒙雾嘟嘟,一直从麻黄山另一面蔓延到新草场。那宝蓝色的天空只有夏天下过几场透雨,沙葱郁郁葱茏之后,才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当年救下苏雅拉后就被家里赶得无处可去。那段日子真叫难熬,有人说阿木图真是疯了,把个下贱女人当宝贝,真不像个蒙古汉子。我顶着压力死说活缠把白音布勒老同学黏住,硬是在他草原管理站当官的哥那儿批下来这片草地。真是上天有眼,自从有了这片草地,没有遇到过天旱和雪灾。这里距离最近牧人家也有五十里路。当初她发誓不再走出芳洲,不愿再看到那使人伤心的黑沙图已经千疮百孔的草地。七年来,她的确没有走出过新草地,她把一切身心一丝不剩地都投入到我们新家园生产建设上。

        今年很突然,我们的新草地也长出了很多麻黄,苏雅拉看到这种有根植物,脸上起了一些微小的变化,这我能观察到。这种东西的药用价值非常高,但它对黑沙图的诱迫也是致命的,对苏雅拉那渐渐平静的心无疑起到骚扰作用。一股清香而又苦涩的麻黄素味陡然间在暮色中飘荡。远处一声马嘶,这正是枣红马在叫,对,一定是苏雅拉又去找马了。唉,她这人也真是,枣红马是家生马,很通人性,它咋可能还得人去找?突然,一阵马蹄疾驰,声音咋会渐渐远去?难道枣红马正在造苏雅拉的反?完全没理由呀?枣红马不是这样的马。这时,青骡子也开始烦躁不安,它的伙伴跑了它能安分吗?我决定骑上大青骡子去看个究竟,就见苏小小瘦小的身影急急走到我跟前,拉着我就走。苏小小啥事?哼!这孩子,没事就别瞎耽误工夫,我还要去看你阿妈。苏小小死劲拉着我来到圈旁指着两道新碾压的车辙让我看了……我心里猛地一惊,坏了,今天我不在家这段时间,草地闯入了不受欢迎的客人……

        我不敢再耽搁,抱起苏小小跨上大青骡子。苏雅拉显然已经骑马走了,这又是咋回事?难道来客跟她发生了冲突?我知道,苏雅拉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她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再说,有啥事能急成这样,连声招呼都来不及跟我打。我正要放马直追,闻讯赶来了萨兰高和苏雅拉的二嫂海兰。她们都说是看见来了一辆紫红色小轿车,我们正要赶过来看看你们家来了啥贵客呢!我说我也是才看到车辙印子,可苏雅拉不见了,她好像去追那辆小轿车。萨兰高说她发啥神经……走,我们也去看看。海兰点点头吆喊着土皮骡子尾随而来……

 

        苏雅拉和我是一起由小学上到初中毕业的同学,我俩几乎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因为他们苏家和我家是世交。她的学习成绩一直比我好,而我的学习却远不如她,尤其是数学简直糟糕透了。那次,我们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家,好不容易约好回一趟家。一路上,我要为她弹吉他,苏雅拉说这些爱好只可以在你不影响学习成绩时才能继续。她反对我弹吉他,我脸颊微红就没再坚持。我任由她做着这次回家的学习安排,别的都可以先放放,但我的数学是必须得安排。约好我们每人可以同时在井上饮羊间隙里,她为我补补数学。可我家的羊上井早,饮完之后,我必须随羊走。结果她饮完羊把羊打进网子在井台等我一直等到日影西斜,她气呼呼地找到我并警告我,如果再敢这样,她就单方面跟我断交。我既感动又惭愧,单从这一点我就认定她是个值得我去爱的女孩子。我向她认了错,道了歉。她原谅了我,开始给我补习数学。在她面前我显得极为笨拙,不如三岁小孩。送她回家已经是月夜,我们第一次拥抱在一块,她是那样热烈的回应,令我昂奋。老实说,我的学生生涯完全是在她的精心呵护下才走完。本来我们打算要结伴上高中上大学,可谁知我们两个人的母亲又在同一个冬季去世。她们的去世好像上天特意安排的一般,我发现苏雅拉完全变了一个人。欢笑从她脸上褪去,代之的是多愁善感。结果我们双双回到黑沙图草原,不得不草草结束了我们的学生生涯。

        那年,黑沙图遍地都长麻黄,麻黄素的味道充斥着整个黑沙图草原。走到哪里,人们唯一的话题就是关于麻黄的价格和收购。黑沙图让麻黄麻醉了神经,仅麻黄一项那可观的收入将黑沙图古老的传统生活搞得面目全非。大家将我们蒙古人的传统美德抛之不顾,变得贪婪成性。消费毫无节制,摩托要高价进口的;刚骑了三天半,又换成小汽车。最有甚者就是聚众赌博,即便是亲兄弟也为赌钱反目成仇。而对于草原掠夺性采伐却视而不见,只求追逐既得利益。苏雅拉和我这个刚回到家的年轻人感到十分悲凉,第一次对我们挚爱着的故乡产生了藐视。望着那些年轻的蒙古汉子和蒙古女人们在富裕之后,开着越野车任意践踏本身需要呵护的草原,那副神态、那副表情是玩弄、是无所谓,完全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苏雅拉的心都碎了。而那些历经一生磨难坎坷的老人们却显得懵懂不安,不知道眼前都发生了什么!也许正是那时苏雅拉已经产生了要离开草原的念头。我们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回归了草原,走进了现实。秋天很快结束,代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冬季。那些伤痕累累的草场在白毛风抽打下,就像个瑟瑟发抖的怨妇,发出如泣如诉的哭声。一些远方赶来的沙尘和着我们黑沙图草地上的沙尘,扬起来落下去,诱惑着别的沙土地,大有起而造反的势头。

        幸好,上天有眼,第二年夏季几场透雨,草原康复的很快,基本把上一年由于人为造成的创伤给抚平了。黑沙图草原又赶上一个好年头,秋草厚实的让人欣喜若狂,心里踏实。一些老人们的担心并没有发生。年轻人更不在乎了。黑沙图盛产麻黄,谁家草地上的麻黄深厚就被视为上天赐予的一大笔财富,祸端也就是这样开始的。

        苏雅拉家的草场上生长着大量麻黄,是远近有名的麻黄庄园。每到收割麻黄季节,两个哥哥和他父亲大张旗鼓坐地招工,招来定边、陶乐、庄浪的麻黄客们,足有几十个住在家里打麻黄。管吃管住,低价收购,高价抛售,红红绿绿新票子发出嘎嘎声响,散发着油墨香味使爷仨的腰包很快鼓起来。他们不但收购自家草场,更主要还在扩大规模,收购别人草场上的麻黄。俗话说得好,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麻黄就是外财就是夜草,脚底下绊你你不吃那就是傻帽。爷仨忙的屁颠屁颠,颐指气使地一副土财主、老牧主的做派。这就苦了苏雅拉要负责几十号人一日三餐,自然和我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我能见到的她只有来井上驮水时,那个逐渐消瘦的姑娘。每当看到她吃力地朝骆驼峰放水驮子,我就心疼地只想骂她哥。后来,我在饮羊时借机给她家送水,帮她饮羊。间隙时间,我坐在井台上弹吉他。我的弹奏水平显见提高,并得到她的肯定。她只能听完一曲就要忙忙往家赶。我把想参加全国青年歌手大奖赛的想法告诉她,她高兴的一把抱住我亲个够。她说人活着就该有个追求有个个性。她一百个支持我,让我全力备战。她还出主意让我去拜腾格尔为师,做蒙古草原上一代歌王。为让我加紧练习吉他和唱歌,她尽量不再麻烦我。她还给我提出忠恳意见,说我气场还不够好,蒙古长调拉的不够高不够长。她说这些都是我们民族特有的歌唱技法,也就是唯有在这样大蓝天下的辽阔草原上才能练出来,悠远绵长,极富穿透力。

        我说服了父亲和大哥,并在他们资助下开始了我歌手大奖赛征程。苏雅拉送了我一程又一程,最后不得不含泪跟我告别。我先是到前旗电视台打听要报名,人家说海选在鄂尔多斯市。我急忙赶到鄂尔多斯市,没想到报名参赛的人还真不少。我大胆试了场,发挥还不错。人家让我回家等消息准备第二轮。谁知等到第二轮试场,呼市打来长途说海选已经结束,参加歌手大奖赛人选已经定了。这不瞎子点灯、瘸子追兔白忙活了吗?这他妈啥狗屁世道,纯粹是大忽悠。我们这些草根歌手就像羊肉片被人家在汤锅里涮了涮一口吃了……那年的那达慕赛歌会我也无心参加就回了黑沙图草原。那里有思念我的蒙古姑娘在盼着我回去呢。

        有时候你得认命。说实在,我不是一个有神主义者,但直到事情发生之后,我不得不相信命运。这就叫人倒霉,鬼吹灯,放屁都打脚后跟。原来我压根就不该离开黑沙图草原,事情就出在麻黄收购季节里。

        我原以这么长时间不见,苏雅拉肯定思念备至地跟我有一番亲热,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背叛。苏雅拉明明已经听说我回来却躲着不肯见我,而我还傻了吧唧地以为她病了。我想她那么苦那么累岂有不病之理,我得亲自登门看望她。我思念备至地赶到她家,问谁都说没见苏雅拉。我问是不是病了,对方笑了说啊,是病了,得相思病了。她的两个哥哥和她的父亲一看到我,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就想撵我走的意思。她大哥说你没事少在我们家晃悠。她二哥说你闲球地没事干扬沙子去。他怎么能叫我扬沙子去,我疯了我……

        苏家周围已经码起十几垛麻黄,堆得就跟山岭一般。我非常失意地往家赶,路边一丛柠条后闪出苏雅拉和一个男子身影,两人很亲昵的样子令我无比震惊。苏雅拉窘迫不堪地望了我一眼赶紧低下头。倒是那个男子西装革履,样子优雅地甩了甩时髦发梢。我迫不及待地抢上前问苏雅拉他是谁?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收麻黄的,叫来金子。我惊诧于她怎么能对我这样不理不睬,我赌气地离开了她。赌气归赌气,暗中,我还是有意要窥探苏雅拉行踪。我频频看到他俩一同上井,一块收羊,一起驮水的身影。苏雅拉比平时显得妩媚而动人。我过去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苏雅拉竟然有这么美。她高高个头,略微金黄的长发,弧线适中的三围,挺挺的乳房,金发高挑,像个性感的蒙古女人。她那可能正在爱情着的天真神情难怪她会那样春情荡漾!她突然和那家伙长时间的亲吻,竟是那样毫不犹豫,好不要脸!大蓝天上的长生天神灵,您老人家可都看到了,这都是啥世道?不成,我决不允许那个家伙亲吻我的苏雅拉……我怒火中烧地突然从隐身处冲过去,一拳将那家伙打倒在井台上,又踢了一脚让他滚出黑沙图。苏雅拉惊诧地横在我面前,盛气凌人指责我阿木图你疯了?他怎么惹你了?她可真会问真的还有脸问。我本来是有好多话好多理由的,但现在愤怒已经冲昏头脑,她的话更是噎得我就像一头哑巴雄狮,只想着把这个家伙赶出黑沙图,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在心里质问她你说他咋惹我了?最终我只想起一句责备她的话我说你还是背叛了我……

        你真会开玩笑。她冷笑一声说我们之间不存在背叛不背叛,我和你仅仅是同学是发小……她眼神中有种逃避躲闪的东西在跳跃,我能捕捉到。我突然说你敢向长生天发誓说你没爱过我吗?你不敢,你连正视我的勇气都没有,要么你逃离草原,要么你跪在长生天下给草原这位母亲谢罪!没想到她却依然冷笑着说草原、母亲,哈哈,像这样的草原有啥好有啥可留恋的?除了荒芜就是荒蛮,她能给我带来幸福吗?我凭啥要向她谢罪!真是笑话。我震惊了。天,原来更狠的还在这等着我呢!我哼声不响地蹲在地上抱住脑袋想,这话对呀,草原能给她幸福吗?我能给她幸福吗?爱一个人就要让这个人过的幸福才是,我能给予她吗?每当冬日刮起无情的白毛风,草原上的人们都无比恐慌,害怕长生天发怒,害怕这个生我养我的黑沙图草原不再养我。老早,草原就失去她那可爱的灵性,不再唱歌只有叹息,这种叹息听起来令人好可怕!我曾经和苏雅拉我的其他朋友不止一次谈到这个问题,但都没有答案。来金子那家伙从地上爬起来,仍然神情优雅地拍拍身上的沙土,整整领带,像做广播体操那样膀子前后拉动,使西服归位。苏雅拉表现出十分疼爱的样子用手绢替他擦擦这拽拽那,还一个劲问伤着没?从此她更不理我,也师出有名,一直到她出事为止。

 

        那辆桑塔纳轿车启动了,苏雅拉才认出那颗伸出车窗外的脑袋是来金子。而来金子显然没有认出她。来金子只对麻黄感兴趣,他玩过很多女子,不会无端记住一个女子容貌的。这时,麻黄素已经开始飘荡苦涩而又独特的醇香味来。十年等你个闰腊月,苏雅拉确信,此刻正是麻黄收购季节,这人肯定是来金子无疑。她上下牙齿不由地锉动了几下,仇恨像黑云怒窜涌上额头。

        起先,她并没有认出来金子。她拴好挤奶羊,抬起头看见那辆小车就停在了距离圈门不远的小路上。下来一个身穿花格子衬衫的后生,苏雅拉知道他是司机。他问她这里的麻黄今年开放不?苏雅拉记起我和她定的规矩:麻黄很容易使人迷醉,我们家草场上的麻黄现在、今后、永远都不开放。她摇摇头说不开放。那后生神情古怪地十分不解的样子,打算离开。苏雅拉就是在这时候看见打车窗伸出一颗收拾整齐的脑袋。那颗脑袋她看着很熟悉,尽管那家伙还戴着墨镜,可她就是感觉见过这个人。要是阿木图在就好了,他肯定认识这个老板模样的人。

        花格子后生一边打开车门还无不惋惜地说咋能呀,这么好的麻黄他们竟然不开放?那个头伸出车窗的脑袋把头缩进去,似乎并没有沮丧的意味,而是轻声说世上没有不爱财的鞑靼。我们先走,等过两天来见见这家男人。这是谁家么,咋没印象?他在升起车窗玻璃的同时最后看了一眼苏雅拉,却并不在意这个偏远草地上的正要挤羊奶的蒙古女人咋会这么出神地望着他。不经意间,来金子还看到那个一直惊惧地站在院前的苏小小。小姑娘此刻正用世上少有恐惧的目光看着那辆车。她不知道那是个啥家伙,走起路来那样快,不像是草原上的牲口。来金子那家伙在桑塔纳就要启动时又一次扫了一眼准备挤奶的女人和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女孩,他觉得那蒙古小女孩有股特别的味道,穿着一件蒙古袍装,鲜艳亮丽,这种意韵是否让他想起了另一个蒙古女子,这谁也不知道。即便想起,来金子也肯定就像电脑删除那样从大脑一下子就把那个女子删除掉的。他终究没能跟那个蒙古女子联系起来,这就是他的错。要是他稍加联系的话,我想事情的结局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种。

        来金子现在认为自己的的确确是个商人了,还做着发横财的美梦尤其是发麻黄横财,这也许是他一生执着的追求。他鼻子特别灵敏,能嗅到几里甚至几十里以外麻黄苦涩里少见的香味。听说有人从麻黄素里提炼出类似冰毒的东西,整个贩毒业都震惊了,来金子听说之后大为震惊,然后是惊喜若狂。他对麻黄这个行业简直太熟悉了,可以说是轻车熟路。提炼出冰毒,他咋就早不知道呢?这令来金子非常遗憾。不过为时不晚,来金子马上意识到发横财的机会来了。手中能掌握足够的冰毒制造就可在贩毒业占据主动权,那可是暴利,何止是一本万利。自己奋斗拼打了多少年也只能算“脱贫致富”,比起鲍天意那王八蛋,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活的太没劲太没意思。财运这个东西来金子以前不相信,却原来财运要是冲着你滚滚而来,你就是想挡也挡不住,回家把门关了用顶门杠也顶不住,照样会破门而入让你成为百万千万富翁。现在,对照鲍天意,来金子深信这一点。因此他每天起来必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财神。

        黑沙图已经沙化了,不但没有麻黄了,连草都不好好长。当年那如麦田麦子一般稠密的麻黄早就不见了,没有他可奢求的东西。因此,他不必再过麻黄山去。即便过去,那些相面一步到位的老鞑靼们肯定会认得他,这对这么宏大的毒品发展事业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决心要找出足以暴富天下的麻黄来,赶超鲍天意,傲然于江湖。来金子最后扫了一眼这家羊场,也可能就是最后那一瞥的那股神情,使苏雅拉猛然间认出了他,那个当年最后蹬车离开时的来金子就是这股神情,一点都没有改变。那一瞥是傲慢是轻蔑是藐视,还带着一种内心加以掩饰的暗自窃笑。就在这一刹那,苏雅拉立定身子不由一跳,像被蛇咬了一口,噢,咬肌突起呼叫一声脱口而出:来金子……是他。而桑塔纳已经启动驶向不远处大道。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激灵冲向刚刚绊着绊索回到院子的枣红马。世间的一切在那一刻之后都变得索然无味,黯然失色。她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来金子,你终于出现了。我早就断定你一定会来,我知道,你离了麻黄就活不下去……而,也正是麻黄最终害死你,信不?来金子……

 

        天上白云间,飘来醉人的清香

        这怎么能是鄂尔多斯母亲的奶香

        黑沙图会因为麻黄走失家园

        我的爱人,你是否迷乱情怀

        看着你在别人的怀抱中灿烂

        我的心已支离破碎,无法复原

        ……

        背靠麻黄山下那棵已经枯死的千年老榆树,我拨弄琴弦,唱起那首流传了千百年的古老情歌。多少蒙古汉子在这古老而逍遥的歌声中沉沦,从此不再坚强,醉生梦死,借酒浇愁,聊此一生。我想我也会步他们的后尘,无法了却心头忧愤,身边放着半瓶酒,还有一把弯刀扎在一块干牛肉上。我那天穿了标准的蒙古装,心中还时时涌动马背上铁血汉子的豪情,把一个异族汉子的容颜当做假想敌,一个草原入侵者。当琴声悠扬,歌声豪迈时,远方扬起的尘埃就像万马奔腾,就像铁军马队奔突驰骋;而琴声平伏时,又好似马头琴丝丝缕缕,迎亲的车队迤逦而来,仿佛来自天上……其实我此刻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一首歌唱完,我不知道此行目的。羊喝足水早就自个进了我家网子。我想它们肯定在嘲笑我这个主人,整天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肯定也会希望我这个蒙古汉子要为心爱的女人敢于去赌去拼抢……哦,我完了,不是个蒙古汉子。两眼朦胧中,井台上再次出现了苏雅拉和来金子的身影,他们勾肩搭背地故意在羞辱我,但我已经不在乎了。罢了,罢了!“离我而去的女人从此以后和他人一般,不再值得我伤感……”一年以前,她是一个多么有理想有见地的女子,视金钱如粪土,视权贵如走狗。突然间,黑沙图的天空塌下一角,她被一个油头滑面,西装革履的汉人男子迷住了心窍,金钱就像猪油一样蒙了她的心。外面的世界令她向往,就凭那男子天花乱坠一顿乱吹,她把我们经营了十几年的情感完完全全丢弃不顾,投进那男子怀抱……黑沙图呀,麻黄山,您为何要生长这要命的麻黄?您真不是东西。

        那还是我最后一次为苏雅拉驮水来到苏家,恰好那天苏家人去家空,只有十几垛麻黄山岭一般地静谧,像冷眼旁观这世人这谁主沉浮的世道。我把水驮子卸下来之后,还是不见人影。至少苏雅拉应该早早迎候我这个只为情不为利的傻蛋。但我听到麻黄垛后面似乎有人,而且是很开心很投入的淫欲之音。我不由地喊了几声苏雅拉,仍然没人应。我循声过去,结果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一块篷布上,苏雅拉和来金子滚抱成团,相当投入,哪里会想到我的突然光顾。我算啥,是来为他俩捧场喝彩?噢!长生天,这可真要命。亲亲吻吻还嫌不够,还要实质性地发生性行为?小贱人,从小和我青梅竹马地好过一场,虽然谈不上轰轰烈烈,可也最终没能水到渠成。而这个汉人男子要么有魔法,要么就是耍手段……我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但我是一个有尊严的男子汉,长生天,这世道还有公平吗?为捍卫我男子汉尊严,我是否应该……最终我放弃了要暴揍这家伙的念头,那已经没有多大意义。我选择了离开。我强忍内心痛苦准备悄悄离去,从此不再踏入苏家半步。此时,黑沙图的白毛风像钢针一般刺到苏雅拉那雪白肌肤上,她不由打了个激灵,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来金子。她嘴里不由自主地说天哪!我都做了些啥事么?她哭了。我认定她良心未泯,痛苦在折磨着她,世俗在鞭挞着她,我在敲击着她的心鼓……总之世间一切忧烦会让她五味杂陈,比喝了半瓶敌敌畏还难受。我看着仍然心痛,可我还有希望吗?她已经把自己交给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还值得我去爱吗?我突然无端地痛恨起自个,阿木图,你是个懦弱无能,自私自利的家伙。她早就对你频频示爱,而你却装得就跟个正人君子,啥君子,其实就是装孙子。今天的结局也叫你尝尝失恋如同喝敌敌畏的滋味,活该!我太没出息,太没骨气,竟然继续偷窥篷布上的这两个尤物。来金子也许天生就是个软化女人的高手,轻轻将苏雅拉搂在怀里又温存了半天,苏雅拉终于又破涕为笑了,我就是在那一刻离开了。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从此不再依恋过去的情感过日子,那是多么的乏味、空虚,又无法依靠呀!”我的脚步声惊扰了这对野鸳鸯,苏雅拉判定就是我,但还是跑出来加以证实。我最后一眼看见她尴尬在白毛风中,衣衫不整,栗色头发上还粘着麻黄秸秆。很显然,她的表情是那样复杂,迷茫和不知所措大于爱情的果敢,无法确定的因素狠撰她的内心,使他们的这段感情大打折扣。蒙古的年轻恋人都喜欢野合,可这是深秋的一个下午呀……

        此时,秋尾最后一抹夕阳血红地潮上半天,我记得奶奶曾经说过,这是太阳砸进大河溅起了大地经血,又一次扑上黑沙图草原。像这样的年景不多,黑沙图草地上的牲畜种群会因此而壮大;饮食男女也会因此而频频交欢。还说我就是这样的年景出生的。鬼老婆子,真会瞎编!过去我一直不相信奶奶的鬼话,但现在我信了。我已经连续几个夜晚都在做着同样的梦,那就是跟苏雅拉交欢……

        我嘹亮的歌喉惊扰着麻黄山下的黑沙图草地,然而,黑沙图却并不为此所动,我真有点愤怒了。我隐约记起就在我离开的一刹那,苏雅拉一脸恼怒。开啥玩笑,就因为我窥见你们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有别的原因?

        白音布勒这家伙好像从天而降,突然就来到我的近前,把吉他从我怀里拿走。千年榆树干涩的枝丫上一对红嘴鸦不乐意地瞪着他叫几声,白音布勒哪里管得了它们两口子,挥挥手让它们哪凉快哪呆着去。红嘴鸦不得不呱呱几声飞走了。他说要带我去大庙玩,摩托车骑得飞快。草原管理站的赵眼镜已经点了菜,他的镜片又增加了几道光圈,让我认了半天。我们三个是最要好的同学,人家赵眼镜有个了不起的哥,被安排在草原管理站上班。这家伙眼神不好,但一溜空就把草原猎豹开出来兜风,顺路一站先带上白音布勒,然后就来“绑架”我。我们三人在周大胡子饭馆吃了五斤炖羊肉、一只土鸡,几个下酒菜也就着三瓶鄂尔多斯二锅头下了肚,三人就醉得差不离了。赵眼镜听到收购麻黄,职业性地又一次触动了他那敏感神经,真是买啥就吆喝啥,他二话不说就要暴走黑沙图。

        这种破坏草原的行为一定得制止!

        白音布勒不同意他的观点说人家谁有谁的草场,管这个闲事干啥?

        那不行。赵眼镜很固执,强调说你们只有使用权……来金子那家伙搂抱苏雅拉的情形再次浮现在我眼前,恶在胆边生,真想揍死那小子。走……我怒喝一声说今天非要管管这趟闲事。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在车上,我们几个引吭高歌,无所顾忌地任由草原猎豹扭着麻花奔驰在草原上,就跟我们已经赢得了整个草原,比成吉思汗还他妈的成吉思汗。远处不时有人在跃动,那是正在收割麻黄的麻黄客,都是来自周边百里以外的淘金者。麻黄已经不再稠密,而砍镰还在毫不留情的下手,下手,把根部很深地撅起,当做收获物。不行,不行……赵眼镜停下车,喳喳呼呼说你们把麻黄根全部打(砍)走,还让不让它们活了……看看,还,还砍伤了周围植被。不行,不行,这片草场早已超标,立刻给我停下来。几个打麻黄的外乡人一听就明白这是草原管理站的人,吓得撒腿就跑,连麻黄也不要了。我抱着膀子一声不响地看着,赵眼镜一个劲惋惜,好像打麻黄那是在剜他的心头肉。白音布勒站在边上撒完一泡热尿,说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那什么是长久之计呢?我在心里发问。我发现我有点幸灾乐祸,太不是东西。远处,更多的麻黄客们受到惊扰,逃向更深的草原。

        当草原猎豹驶进苏家院子,早有人迎候而出。管理站的小赵技术员哪个不认识!苏家父子三人嘻皮笑脸地来搀扶赵眼镜,看见我和白音布勒,脸马上拉下来,比驴脸还长,很不友好地瞪着我。赵眼镜视而不见,白音布勒王顾而言他,最尴尬的要算我,让这家人当靶子射。

        赵眼镜甩脱来搀扶他的手,径直来到麻黄垛前,一把一把拣出好多麻黄,全是带大头根的,脸一拉说你们这片草场立刻给我关闭。

        这不容商议的口吻使苏家父子面上很难看。苏雅拉的大哥和二哥轮番将我怒视半天,很明显是要归罪于我。怎么不见苏雅拉?还有那个来金子、老钱。老钱是药材公司采购员,跟来金子穿一条裤子祸害人为时已久。借着今天这个酒胆,我决定好好会会苏家人和那个狗屁来金子。苏雅拉大哥边鼓敲打我说阿木图今天来者不善啊?

        苏雅拉老爹说:哼!说的多好听。我们的钱你们白拿了?我们的绵羯羊你们白吃了?我闻听要坏事,这些幕后事情赵眼镜他肯定不知情,他只是技术员,负责检测草原植被。果然,赵眼镜惊讶地呀了一声说你们有毛病呀!保护好草场就可以保证畜牧业稳步生产,这个道理莫非你们不懂吧?收割麻黄是在不影响畜牧业生产、不破坏草原前提下才可以进行。没想到你们为了眼前既得利益,还花钱开后门,乱砍乱伐。哎,我说,你们是不想要这片草原了?

        这你赵技术员就不必多操心了。苏家父子三人很固执。老二说我家的驴,我愿意骑在耳朵梢子,那是我的事,你们管不着。

        啥?话咋就那样说……

        他大哥说阿木图你是不是看着我家发财你眼红了?告诉你,想在这捣乱,没门。把人不要认错了!

        阿木图你少插嘴。有你啥事?苏雅拉的二哥想一下子噎死我。滚!滚蛋吧!再要来,我打断你的狗腿!

        苏雅拉的两个哥哥冲着我和白音布勒一个劲吼叫,意在威胁技术员赵寒。赵寒更来了脾气,草原是国有土地,我有权下令关闭!

        苏雅拉大哥说就怕你没那个胆也没那个权。

        苏雅拉二哥说我看他谁敢……苏二杆子顺手抄起三股托天叉在手里抖动的哗啦啦直响。这真是环铃响处,杀气横生。我们蒙古人院前照壁,谁家都立着这么一件什物。老人们都说这是老祖韩昌一件得手兵器,用它来是要辟邪镇妖,而苏老二却用来收拾我们,只就这一点他已经触犯了神灵。赵寒是个汉人,当然不在乎什么神灵,可这一镇果然把他的锐气给夺了。我和白音布勒可不买他的账,好哇,你胆敢拿我们蒙古人镇妖辟邪的法器闹事……蒙古人有三宝不能随便动,一敖包;二镇妖法器;三灰堆。这是民俗,人人遵循。我和白音布勒怒视着他,双双朝他逼近。我大声质问你想干啥?那东西是你随便动的吗?我以为我完全可以唬住他,苏家二少爷才不管这些,有大把大把钞票撑腰,他挥动三股托天叉朝我砸来。我闪身躲过,白音布勒也已是恼怒异常,结果我们二对二地厮打在一块。正打得难解难分之时,突然被一声嘶叫给唬住了。

        阿木图——苏雅拉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面前。她两眼圆睁,满脸涨红,恨铁不成钢地瞪视着我们,准确说是瞪视我。她眼里冒着小火苗,也冒着泪花。我们四人衣衫不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苏雅拉来到我面前抬手抽了我一大嘴巴,给我来个措手不及。我一时懵了,呆愣在那,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我非常吃惊地想,她怎么可能打我?她……她质问我你大老远跑来瞎掺合啥?瞎掺合啥?我一时哑然,闷头闷脑。问的我哑口无言,就是,我瞎掺合啥?不打自招,目的很明确,还不是冲着苏雅拉来苏家闹事,你当苏雅拉会看不出来?你这个头脑一发热啥事都干得出来的家伙,怎么一点脑子都不长!这不是越描越黑,越黑越描,搅屎棍子,搅到哪臭到哪。

 

        我真搞不懂,来金子咋还要给老钱开小灶?每天由苏雅拉按时给老钱做小吃,烧鸡吃烦了吃鲶鱼、吃鲤鱼,都吃烦了再有来金子亲自下厨来一顿肉勾鸡、兔跳鱼。这些菜苏雅拉早就会做了,来金子以前学过厨师,都是他教苏雅拉怎样做菜的。十几垛麻黄如山岭一般,药材公司还是大大咧咧不见来车调运,老钱正好乐不思蜀。吃着草原上的珍禽异兽,养好胃口,性欲大增。这家伙一辈子专门务艺吃喝跟性欲,欲火难耐时,来金子早看出他心思,带他走走前旗北郊康居里。有时候干脆直接给老钱带在身边,便于他随时肉池撒野!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薅一把就能解解馋。平时总好这一口,见了漂亮女人就眼热,老钱早就馋上苏雅拉,那一动就乱颤的双乳,那条子就是去选美也不落人后。老钱经见过的女人多了,焉能看不出来?他心里早就欲火中烧,只是碍于跟苏雅拉父亲整天称兄道弟。更何况苏雅拉已经是来金子这个合伙人的怀中物,他更不可能去夺人之爱,还是先以大局为重,合作双赢才是硬道理,等赚了大钱不愁没有条子亮的女人。来金子端上来一盘酸菜鱼说钱叔,苏叔,快来尝尝,这是苏雅拉的手艺。

        ——老钱深深吸一下鼻子,摇头晃脑地说这一闻就让人眼馋,一定不错。老苏你的宝贝女儿真是了不起,我儿子要是娶了这样的媳妇那真是我们家的造化!老钱不失时机地讨好苏雅拉,使站在来金子身后的苏雅拉微红着脸,一片幸福感的满足。苏雅拉的父亲以家主身份忙忙礼让老钱先尝第一口。

        你尝,你尝……他感慨地说苏雅拉她妈死得早,苏雅拉在这个家操心受累,他心疼啊!能早早嫁一家好人家,他也对得起那死去的老婆子了!

        要是以前父亲说出这番话,苏雅拉一定会激动的流泪,但现在,身边有这个知冷知热的来金子,苏雅拉热恋中的幸福把一切不如意都掩盖了。来金子细心、温情,能说会道,草原牧羊汉子们根本不具备这样的素质。至于他内里潜藏着怎样的心机,苏雅拉根本来不及考虑,一心想着早日逃离草原,追随在来金子身边,做一个贤惠的妻子。来金子本是个情场老手,细心到能在一根头发上赢得女人芳心。他好像生怕苏雅拉不小心把头发掉到饭菜里,苏雅拉以为是咋了,端着菜任由他摆布,那双细皮嫩肉的巧手轻轻将苏雅拉额头不听话的几根发丝掖进丝织发带里,样子是那样地精心呵护,耐心、关怀溢于言表,散发着丝丝缕缕爱情的情愫,简直是妙不可言。那男子汉气息中微微带出一种粗犷豪放,适可而止,不至于惹女人反感。这使得苏雅拉心醉神迷,脸险些红到耳根子上。来金子却轻描淡写地说别小看这根头发,这是餐厅、食品、护士这些行业大忌,所以他们必须要戴白帽。

        哦!我明白了。苏雅拉婉约地点点头笑了。

        你笑起来真美,真好看。来金子又轻轻用食指触摸了一下苏雅拉美好的面颊。苏雅拉内心骤起涟漪,心颤了几下,就感觉整个草原都在颤动,心差一点跳出心房。为掩饰内心激越,苏雅拉额头低垂,面颊绯红说我真有那么好看?

        尕妹妹,你这会会简直心疼死个人……他们热烈地拥抱,苏雅拉像是被驯顺的羔羊,缠绵地软化在这个男人的怀抱。她流着泪说自从母亲去世后,已经没有人这样疼过我……来金子抚着她的后背说放心吧,我的小心肝。那是个不幸,应该一去不复返了!这比海誓山盟还要海誓山盟,苏雅拉感觉到来自于来金子坚实的依靠。

 

        放心吧,明年又是一片新绿。

        这是苏雅拉的哥哥在安慰父亲。麻黄调运的只剩下最后两车,老苏吉利突然感到一种少有的失落。收割完麻黄的草场就像手艺不精湛的徒弟理出的头,就像刚刚剪完羊毛的羊,丑陋地裸露着大地胸膛。可事实上,羊群和不多的大牲畜在草地上行走已经是怒不可遏了。主人欺骗了它们,把麻黄收了,其它草生植物也没了,干干净净让羊啃吃沙子呀?于是羊群惶恐地朝前面撵,希望找到一片赖以填饱肚子的蒿草,撵过去又不得不折回来,草地上到处都一德行,除了稀疏几株沙蒿,羊不得不耐着性子拣吃那些还没有被风刮走、已经被砍掉的干草。它们每天出去至多就是重复昨天,把希望寄托在明天后天,结果,明天后天不但丝毫没有改变,草场越来越糟糕。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白毛风中,那些早已枯萎的草被扬到天上,旋转几下,不再留恋地飘向远方,带着它们的籽粒寻找新的栖息地了。草地显得一片凄凉。羊只和牲畜这么早就没了吃的,你让它们喝西北风呀?这个问题不止一个老人在问,更多的人们已经意识到眼前危机、意识到因为麻黄收购给草原带来的不幸,却毫无办法。羊只膘情很不好,母羊开始有了掉羔迹象。羊每天只能吃半饱,晚上趴在羊盘上都在叫唤。睡到半夜,羊饿的受不了纷纷起盘,想去找夜草吃。惊动了主人,主人出来一声怒喝,谩骂着把头羊的念头抵消。

        苏家草场的景象总是最惨,麻黄客们走了之后,更显得冷冷清清。夜里,一弯新月挂在夜空,两颗最亮的星星斜吊着和月牙勾勒出一副坏笑,俯瞰着草原,嘲笑着下界。苏雅拉的父亲总是疑心这就是天神,天神没有阻止人们胡闹就是为看草场坏下去的今天,就是想看看这些追逐既得利益的下界怎样收场!?老苏吉利一夜一夜睡不着觉,麻黄调运的只剩最后两车,来金子和那个老钱还是不见踪影,他在担心着、并开始往最坏处想。两个儿子看看家里没啥事,天天夜不归宿,不是喝酒就是赌博。他们每人身上都别着大把大把钞票,见人吆五喝六装阔装公子哥。最爱听别人说奉承话。谁说的奉承话好听就能跟着白吃白喝,赌博时还能混上个管钱的经纪人。只有苏雅拉能安慰老人。但作为女儿她心里其实更苦,一直到来金子走了之后,苏雅拉才想起大家所关心的那句话,外乡人靠不住。尤其是阿木图早就十分反感她跟来金子打得火热……夜里,老父苏吉利再次从睡梦中惊醒,绝望地呼号着。苏雅拉吓得赶紧跑过来,听父亲讲述当年黑沙图出现的那一幕,那时候也是处在年轻,决定集体开放麻黄,几百峰骆驼往外驮运麻黄、甘草,那一出就不可收拾,几路掌柜扎下草庄搞收购,几百人住在草地上,除了收割麻黄,更主要是挖甘草,草地被挖的千疮百孔,你们现在在黑沙图见一见甘草秧子都稀罕,那就是甘草王不堪忍受人们虐待,带着它们的子民离开了这里。

        苏雅拉听着新奇、震惊,问阿爸,甘草还有王?苏吉利老爹说任何草生植物都有王、都有灵性,它只看你是不是好生待他,若不好,它就会携家带口离你而去。甘草王是再也没见回来,弄不好,这回,麻黄神也要离我们而去。

        苏雅拉听的都睁大了惊恐的双眼。老人继续唏嘘不已地说,哎!我也是太顺遂你哥哥了,总是抱着侥幸心。长生天,我的神,千万千万要护佑我们呀!

        苏雅拉见父亲仍然没有睡意,只得为他端来一碗奶茶。家里没有鲜奶,只能用伊利奶茶粉给父亲冲了一壶。苏雅拉比别人更担心这个家,能挤出奶的山羊已经没几只了,她指望经营的那坛奶酪也沤的只剩下酸汤了。最令她担心的是这些马上面临没草可吃的羊群。三百多只羊到时候可咋办呀?父亲老了,哥哥们只顾串门子喝酒、赌博、嫖女人,要是能娶个嫂嫂回来也可以,至少还能搭帮着苏雅拉操持这个家。她说阿爸,咱们是不是该下山去购买一些草料?滩底下,黄河边上的草肥实,玉米板质硬,羊吃了有筋骨。阿爸说这些事我早就跟你哥他们两个说了,可就是串门子串的不回家。我已经老了,腿脚不便。要不,我还可以下去找找你干大……可惜,你是个女娃……苏雅拉,你跟那个来金子到底能成不?总不能把你闪下吧?苏雅拉无言以对。来金子直到现在也没消息,谁知道这个信誓旦旦的男人安得啥心思?她无法给阿爸一个满意答复,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阿爸,该睡了。

        你先去睡。我还要再等等你哥……

 

        老钱整天醉生梦死,逍遥的比神仙还快活。大家都认定他才是麻黄收购的最大赢家,连我也这么认为,因为他手里攥着药材公司的巨款,受公司委托专事麻黄生意。别看他整日醉醺醺,那心里鬼着呢,谁也别想糊弄他。至于那个来金子,他充其量也就算老钱一跟班、一跑腿的。你看他跑前跑后屁颠屁颠那怂样,我真恨不得他翻车给扣死!苏雅拉父亲认认真真坐下来和她那两个哥哥议了议即将结束的麻黄收购,因为来金子给他们打了十五车麻黄欠条,白纸黑字红手印。那活像蚂蚁上树一手臭字对汉字简直就是糟蹋,苏雅拉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不认识汉字,每次都得让苏雅拉把关,看看是不是正确。苏雅拉每当看到这样的欠条内心就无比失落,和他整个外表一点都不匹配,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呢!相比而言,那个看似醉生梦死的老钱却写得一手好字,给苏家打了十万块钱的欠条。两人一个打麻黄欠条,一个打现金欠条,这让苏雅拉很纳闷,搞不懂这其中的内幕,经济账目咋会是这样呢!?一等打发完麻黄客们,苏家实际收回的麻黄款子不足四分之一。老人陡然间很担心。他望着女儿苏雅拉,心说好女儿,这些款子可要指望你了……而苏雅拉正在给他斟奶茶,压根就不明白父亲那深情一望的心思。两个哥哥正大大咧咧地以为自个不知道发了多大财。他们贪婪地喝着奶茶,借以冲淡胃里的酒精浓度。两人计划去东胜鄂尔多斯市、去北京、上海这些大地方潇洒潇洒,痛痛快快地轻松轻松。但苏雅拉心里只有来金子,老钱算啥赢家,来金子才是。老钱干到进棺材大不了是给公家干,而来金子是给自己干,按来金子搂着苏雅拉时说过的话是给我们干,俨然就是一家人口吻。当时苏雅拉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内心希冀的列车正在启动。但现在人呢?来金子人呢……

        就在苏雅拉正为来金子的消失而犯愁之际,门外想起了汽车轰鸣声……是来金子,真是来金子。苏雅拉欣喜若狂,不由自主地就要冲出去,但走到门口却又刹住脚步,也许,她想,女子更应该矜持点,不要太过于表露形迹。

        两个哥哥笑呵呵地迎出来,跟来金子打着哈哈,我们当是来金子把我们涮了……来金子不把自个当外人说哪能呀,哥,这次机会好,我又给咱算回来两万。两个哥哥急不可耐地催促是不……赶紧……分别从来金子手里把两万元钱接走了。苏雅拉在屋里看的真切,心说这三个人好像事先说定的,钱被两个哥哥分了,那阿爸呢?这个家呢?来金子被两个哥哥簇拥着,夸赞着,你可真行!

        晚上,苏雅拉的父亲当着众人面把苏雅拉和来金子的婚事敲定了。苏家请了就近邻家,父亲和大哥大嫂也去了,过了个简单的订婚仪式。她的大哥知道我跟苏雅拉那层关系,压根神秘地就不让我知道,只说苏家老爹叫父亲过去啦话。一等夜半,父亲和大哥才醉醺醺回到家。我还问苏家啥事呀请客?大嫂嘴快,数落我说本来是你的婆姨么……阿木图你是咋回事么?苏雅拉跟那个啥来金子订婚了……

        我哑口无言,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实,我心里比谁都明白,但还是犹如轰雷,打得我半天找不着南。他们也无心再搭理我,各自回房睡了。我却躲在我的小陋室发呆。风力发电蓄电瓶里,电能越来越弱,电灯昏暗的就跟苦难的旧社会,照出来的人脸肯定能吓死你,绿洼洼。我勉强耐到天光放亮,一个人走出屋门。即将要下沉的西勾月见我出来,也懒得搭理我,最终沉下去沉下去,朝草原的地底下不见了,夜色顿时陷于黑暗。土蜡狗在我脚下讨好我,见我不理它,它就一下一下用尾巴扫我的裤腿。起了一阵微风,发电扇被吹得旋转飞快,带出唰唰响声。羊已经饿了,骚动不安,土蜡狗警惕地朝羊盘外围巡视而去。大哥的摩托车……我欣喜地摸到钥匙,将摩托启动。

        周围的牧邻们都惋惜地说苏雅拉咋能嫁一个汉人呢!汉人,汉人咋啦?我才不在乎呢。黑沙图天地再广阔也只能是白毛风的天下,干旱吞噬着荒凉,荒蛮逼迫着草原,让你意志不断削弱削弱再削弱,活在这鬼地方能把人憋屈死。苏雅拉心比天高,逃离黑沙图势在必行……

 

        风过草原

        留下一段美丽传说

        口口相传是你的故事

        就着酥油奶茶

        每一个牧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你的英姿

        每一个新生婴儿都带着你的血性

        每一个毡房的梦里都有你打马走过

        ……

        月光如水一样流淌在夜空,我用沙哑的嗓子拼命嚎叫这首歌。这首古老的歌是赞颂伟大的成吉思汗,千百年来曾经唤起多少颗勇敢的心,又多少次使迷情少女的芳心痴迷地神往,使她们展开柔韧热情的胸怀热爱草原,哺育草原!岂不想,草原虽然博大,虽然广阔,也是需要呵护,需要蒙古人去深深地爱戴她。长生天啊长生天,请您颁布您的旨意,让他们爱戴草原吧!让苏雅拉留下来吧!苏雅拉,你这个草原上降生的女儿,你听到了吗?你能静静谛听我的倾诉吗?我的怨我的恨我的爱都在这歌声里。事实上,苏雅拉早就听到了,她的哥哥骂我野山驴,一副哭丧调。而苏雅拉却一个人躲在敖包流泪。她能听出来,她能感觉到我还在深深地爱着她。她跪在敖包边祈求长生天,可怜可怜他吧,请长生天为他带来一个比我好上十倍百倍、且心底善良的姑娘……井台上,来金子尾随而来,她生气地说你走开,我不要再见到你。来金子死乞白赖地替她打出第一篼子水,苏雅拉撕扯着说我不稀罕。结果将第一篼子水撒了。来金子问苏雅拉为啥要生他的气?苏雅拉说这个家老爹还健在,你为啥不把他放在眼里,随手把钱分给他们?来金子终于明白苏雅拉为啥要生气,他说你大哥二哥虽然没有成家,但早已经跟你父亲经济独立。这次没有你父亲的,下一次肯定有他的。

        苏雅拉惊讶地说分份另过……我咋没听说过?来金子轻轻抚弄苏雅拉秀发,这回苏雅拉没有躲闪,来金子又说你们蒙古女子向来在家里就没地位,这你难道不知道?苏雅拉彻底语塞,任由来金子更紧地搂抱,篼子撒手,骨碌碌直落井底,苏雅拉回应着这个男子,彻底软在这个男人怀里。来金子抚摸着苏雅拉,贪婪地咂着苏雅拉坚挺的乳头,把五千块钱塞进乳罩里。苏雅拉说我不要。我跟你不是为了这个……你还是当周转金……

        周转金不缺,有老钱还怕没钱。就当是我给你的私房钱。莫说这么点钱,今后,我来金子的任何东西就是你的,连我这个人也是你的,不是吗?苏雅拉被这句话和真实的五千元大钞激动着,更加坚信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最后两车麻黄驶向麻黄山山道,把黑沙图草原远远甩在身后。车停了下来,司机和一些人重新把绳索紧了紧,路途远,一路上少不了要来这么几次。来金子没有下车,他怀里紧紧偎着苏雅拉,把苏雅拉的心暖的暖暖的,还有了一个梦境。我估计来金子在反光镜里看见了我,我不顾一切策马上了麻黄山。来金子一个劲地催促快走,还磨蹭啥?没看见疯子追来了……苏雅拉闻听惊诧地把头伸出车窗,果然认出是我,我已经距离麻黄车越来越近。她向我挥手说阿木图,快回去,回去……别靠近,危险。我也一个劲向她招手说苏雅拉,你上当了。千万别去,来金子打算把你卖给老钱……

        来金子按下苏雅拉的手,摇上车窗。我已策马接近汽车,和汽车并轮而行,司机担心地骂我你不要命了……他倒是想先停车,而来金子不让他停,要他加大油门。我一再重复着刚才的话,但车内的苏雅拉根本听不见我都说了些啥,只能痛苦地为我担心。我歪着头,还一个劲地和汽车说话,根本没看见一棵歪在路上的酸枣树也来算计我,生生把我拉下马。酸枣刺刺伤了我的脸,使我倒载着跌下去。血顿时模糊了我的双眼,还好,没有伤着眼球。尽管这样,我还在大骂来金子,王八蛋。你这个不太高明的骗子!苏雅拉,苏雅拉……我已经无法再张嘴了,一股咸腥味在嘴里黏着,我知道那都是血。说起来也挺好笑,我不认为来金子的骗术有多高明,可苏雅拉不这么认为。再低劣的骗术也有被骗的对象,苏雅拉就是这样的对象,苏雅拉咋能相信我的话,她让猪油蒙了心,她让爱情冲昏了头脑,她纯粹是脑子进水了。你看她稳坐车中,根本无视我的追赶,此时我就是被跌死她都会无动于衷。白音布勒随后撵上来把我弄大庙去包扎。他责怪我说喝酒喝得好好的,你追人家麻黄车干啥?真是闲求地蛋疼。

        我气得直跺脚说你知道个屁。于是我就把我在大胡子另一间屋里听到来金子和老钱正在交易苏雅拉的话说给白音布勒,白音布勒听了也着急地说那就报警……但随后赶来苏雅拉老爹却摇着我的手说阿木图,你可不能吓唬大叔,你敢肯定你没有说谎……要明白,苏雅拉已经是定过婚的人了。怨就怨你们两个没有缘分,走不到一起……

        哎呀大叔……白音布勒气愤地不愿搭理老苏吉利。这老头也太自私,根本不念及我满脸是伤。白音布勒让我搂着他的腰,我们急急忙忙往大庙赶。

        听到苏雅拉订婚之后,我就如临世界末日,如同失去家园的游子,整天骑着大哥的摩托遨游草原。大嫂心疼地在父亲跟前直嚷嚷,要求父亲给她家再买一辆摩托。父亲托词说要我以后挣到钱亲自给大嫂还……正在大嫂跟父亲因为摩托被我不打招呼骑走不依不饶之时,我整天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无所事事。我不由自主地来到麻黄山下那棵干死的千年老榆前。我无视哥嫂鄙视、老父责骂,游魂一般背着吉他,嗓子被烈酒烧得沙哑不堪,还要弹唱这世上最忧伤的歌。我的朋友白音布勒和赵寒驱车满天下找我,结果让草原猎豹把我们再次拉到大庙周大胡子餐馆。赵寒把他那十道圈镜片子擦得雪亮,宣布说上次闹的你俩受委屈,今天我设宴,一是为你俩赔罪;二是压惊招魂。我看老三早就魂不守舍游逛草原外头去了。在黑沙图,我们三个自喻为岁寒三友,我年龄最小,老三名实如归。我说草原上好像没我留恋的那啥……白音布勒说拉倒吧。有那么玄乎?不就贱卖了一个苏雅拉。我跟赵寒说了,给你再介绍另外一个女同学,家在白土,条子比苏雅拉亮多了。不信我们明天就走……我说你能不能让我先冷静下来再说……

        白音布勒说有啥可冷静的?人家最多能呆上个把月。你以为人家嫁不出去等你不成?快刀斩乱麻,别缠缠绵绵地。你跟苏雅拉就是太浪漫太拖沓,让那个狗屁来金子钻了空子。

        我火了,恼羞成怒地说老二,你能不能别提这些滥脏事……

        谁,我……赵寒跟白音布勒使眼色,白音布勒不吭声了。赵寒说老三,兄弟们都多年交情,言语上出格不算啥,都还不是为你好。你说你自暴自弃样子,我们看着难道不心疼?来,大家先干一杯……

        走!三人同时举起酒杯,人家二人都是一饮而尽,我却闻不得酒,烈酒味冲进鼻翼,悠然进到胸腔,竟然五味翻滚,恶心的想吐。白音布勒抓一把糖放进一碗酸奶里,用勺子搅拌几下说兄弟,喝下去。喝了就别计较我骂苏雅拉……苏雅拉你这个臭婊子,害的我兄弟想自杀。而你却把自个贱卖了……我知道他这是故意的,我反而心里美气了,不再听着别扭。仔细一想,其实我早就想骂苏雅拉出口气,就是假装斯文真装孙子。我他妈啥时候变得这么虚伪……我一口气把酸奶喝下去,然后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酒精把我折腾的难受,肚子觉得空空荡荡,此时被酸奶滋润着,饿的滋味窜上来。恰好周大胡子端上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沙葱炖羊肉,肉盆还没放稳当,我就动手了。一顿海吃海喝,几个人都不吃了,看着我狼吞虎咽,几个人挤眉弄眼地发笑。周大胡子说你这几辈子没吃了……

        齐齐格进来之后,矜持地笑着端给我一碟子酒,六只酒盅先让我走三杯。她说阿木图,你要是在乎苏雅拉,那她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来的。我看了这个女人一眼没有接茬,只是一言不发地喝下去三杯,然后再吃我的羊肉。齐齐格说阿木图,你知道今天我为啥第一个给你敬酒?我不解地望望大家,把另外三杯酒也喝下去。摇摇头说齐格姐,你咋比苏雅拉还能折磨我……

        整个酒桌子哄堂大笑,周大胡子说什么人!你说……

        大家都知道齐齐格一直恋着周大胡子,要不,像她这样的金嗓子,我们黑沙图草原、乃至整个鄂尔多斯草原早就盛不下她了。她本应该到全国民族歌会上跟人家赛,赛到北京去。看看人家这恋情,再想想我,我阿木图真他妈……

        酥油茶飘香,美酒斟满

        远方的客人你走下来呀走下来

        你是黑沙图请不到遇到的贵客

        把我的真情献给你

        换来我们地久天长的友谊

        ……

        齐齐格唱的真叫好,深情、传神,富于诱惑性,让你不得不屈服在她的热情下。我一再要求跟她来一段男女声二重唱,两人都尽了兴,唱得就是赞美成吉思汗的颂歌。赵寒半醉着笑我就像一条吸了满嘴沙子的狼,嗓音沙哑野蛮。我争辩说腾格尔不就是这样的嗓子。齐齐格大姐不同意他的观点,夸我更富有真诚。到底是内行,知道我还是有那么点门道。我得意地冲他俩呲呲牙说知我者齐格姐也!大家看着我下炕穿鞋,知道我该出去撒尿了。白音布勒说看把你得意的……屋里气氛好不热烈,周大胡子和齐齐格也加入我们的酒会。撒完尿,我走错另外房间,原来是周大胡子和齐齐格两人的卧室。这两个人啥时候住到一块,咋也不请我们的客?不行,我得找他们的后账。齐齐格是个自由歌唱家,像赶堂会那样唱遍了我们整个东部草原。这期间也曾经恋爱过,又分手过,总是寻寻觅觅,并最终厌倦了爱情这王八蛋,也厌倦了到处漂泊、居无定所的生活。几年前,她无意中路过大庙,走进了周大胡子餐馆,一首歌没唱完,结果大庙集市空巷围观在餐馆门口,周大胡子挽留下齐齐格。她成了这里的一名歌手。虽然这里比不得东胜大都市,但这里似乎更需要她,大家更渴望听她唱歌。周大胡子每个月给她数目可观的歌费,她竟然就这样留下来,是真的疲惫了,累了,还是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这些无人能知,大家也不想知道。谁家娶媳妇嫁女儿都一定请她到场助兴。草原上的婚俗也在渐渐发生着变化,有很多时候,他们把婚礼举办地选在周大胡子餐馆,客人们来了有吃有喝,靠着周大胡子的厨艺,饭菜自然是那些蒙古女人们比不了的。周大胡子的饭菜,齐齐格的热情、充满磁性的歌喉,两人相得益彰宛若自家人一般。人们相传这两人已经产生了感情,肯定不一般。但说归说,碍着别人啥事,最终的一天,两人是要走到一起的。没想到,齐齐格厌倦了爱情,但爱情还是如约而至……

        隔壁传来一个我不爱听到的声音,难道是来金子?而另外一人肯定就是老钱。妈的,这两个王八蛋,他们咋也在这?这么想着,我突然又笑了,我啥时候变得不通人性了,周大胡子这本来就是餐馆,我们能来得,别人为啥就不能来?老周这人嘴真严实。本能让我产生了想探探这两人的欲望,就像当年的敌特,更像一个爱情败北者的猥亵情感。就听老钱醉八仙的说兄弟,你……你玩的太漂亮了。老钱那半陕半蒙口音有特点,别说用词还相当讲究。你、兄弟,财运、桃花运双赢……厉害,厉害。要……要不是你,哼,她,苏雅拉就是我的……我的啦……

        老钱把我的两字重复着说,好像非要跟什么人争夺一般,我恶心地想像他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骚狗,一条妄想把周围那些小母狗霸为己有的样子。此时,来金子开始了他那具有煽动性的演说,他说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一定有的。女人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为的就是引起老钱想听下去的欲望。按我的猜想,来金子肯定还抿了一口酒,喝了一口奶茶,夹了一筷子沙葱。老钱肯定瞪圆双眼瞪着传奇的下文。来金子终于说事成之后,我可以把她让给你。朋友情是生死情,男女之情岂能比的!女人嘛!本来就是太阳下的露水,说干一眨眼功夫,是不?

        真的……老钱喜出望外。对对……咱俩是生死之交。来。干上一杯……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场交易,立时傻了眼,愣在没有别人的屋里半天醒不过神来。我的怀疑总算被证实了,苏雅拉所爱的这个人原来就是个恶魔!她却浑然不知……不行,我得让她知道。我得……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酒桌子上。白音布勒不高兴地说你这泡尿也撒的大,估计把大庙沙窝都淹了。赵寒不高兴地说你,你咋是这么个人,死焉不烂的。人家大胡子两口子要对付我们仨,还说今晚这一桌子算人家的。

        我只得把这天大的秘密、天大的痛苦深深压在心底,就像用一块光洁的石头压一缸酸菜那样,外面是酸的,里头是硬的,窝心、咯人。一等应付完齐齐格和周大胡子的连番酒阵,我必须要连夜赶到苏家,把这两个坏蛋的阴谋公诸于天下,彻底让他们人财两空。但眼下,我得全力对付着两口子……结果,一睁眼早已是天光大亮,我从浑浑噩噩中醒来,脑袋疼的像被猫抓了。齐齐格打门外进来,我们三人这才打炕上爬起来。齐齐格笑着说快起来喝茶。岁寒三友,服不服?

        赵寒敲着半边头说服了……白音布勒抱住脑袋摇摇也说服了。我突然脑袋都大了,惊跳而起说不……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冷丁想起昨晚老钱跟来金子的对话,在大家一片惊愕中冲出屋门……结果我是迟之又迟……这几年,我每每想起都悔的肠子疼。是我,这个贪杯的家伙误了苏雅拉一生……

 

 

阿雅拉迷失的现实观

                          ——读白远志小说《迷情草》

郎业成

 

        白远志的《迷情草》是一篇难得的好小说。从某种意义而言,它几乎可以与张贤亮的《肖尔布拉克》媲美。

        《迷情草》这篇小说好在什么地方?好在它深刻又充满深情地揭示了主人公阿雅拉的迷失故事。阿雅拉为什么会迷失?这引起我们对社会和人生的深刻反思。

        小说围绕着在黑沙图草原上的人们为了既得利益乱砍滥伐麻黄展开故事情节。刻划了阿雅拉、阿木图、来金子 、老钱、周大胡子、齐齐格 、鲍天意、白音布勒、赵眼镜等诸多丰满的人物形象。通过这些人物在这场砍伐麻黄大战中的不同表现,揭示了现实社会中人的精神迷失,尤以阿雅拉这个迷失的羔羊为其典型代表 ,其迷失与觉醒的过程,在当今社会有典型的代表意义。

        故事的典型环境是“黑沙图让麻黄麻醉了神经,仅麻黄收入将黑沙图古老的传统美德抛之不顾,变得贪婪成性。消费毫无节制,摩托要高挡进口的,刚骑了三天半,又换成小汽车。最有甚者就是聚众赌博,即使是亲兄弟也为赌钱反目成仇。而对于草原掠夺性采伐都视而不见,只求追逐既得利益。

        “那些年轻的蒙古汉子和蒙古女人们在富裕之后,开着越野车任意践踏本身需要呵护的草原,那副神态,那副表情是玩弄,是无所谓,完全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法。┄┄而那些历经一生磨难坎坷的老人们却显得懵懂不安,不知道眼前都发生了什么!”而草原,“老早草原就失去了她那可爱的灵性,不再唱歌只有叹息。”

        “麻黄已经不再稠密,而砍镰还在无情下手。”人们似乎失去了理智,完全不顾后果,只看现在,不顾将来,不考虑生存和发展。“把麻黄收了,其它草生植物也没了,干干净净让羊啃吃沙子呀?”

        “它们每天出去,把希望寄托在明天后天,结果,明天后天不但没有丝毫改变,草场越来越糟糕。”

        “更多的人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危机,意识到麻黄收购给草原带来的不幸,却毫无办法。”

        对于乱砍滥伐造成恶果难以挽救和解决。眼前的小利牺牲了长远利益。

        在这种典型环境中,阿雅拉迷失了,这个原本朴实善良的姑娘,对前途失去了信心:“像这样的草原有啥好留恋的?除了荒芜就是荒芜,能给我带来幸福吗?”原来与阿木图青梅竹马相恋多年的阿雅拉,竟然背弃了纯洁的爱情,被来金子的钱财和“来金子细心、温情、能说会道”所迷惑。“一年前,她是一个多么有理想有见地的女子,视金钱如粪土,视权贵如走狗。突然间,黑沙图的天空塌下一角,她被一个油头滑面、西装革履的汉人男子迷住了心窍,金钱就像猪油一样蒙住了她的心。外面的世界令她向往,就凭那男子天花乱坠一顿乱吹,她把我们经营了十几年的情感完完全全丢弃不顾,投进那男子怀抱┄┄”阿雅拉迷失了情爱,结果受了来金子的欺骗,“来金子只对麻黄感兴趣,他玩过很多女子,不会无端记住一个女子容貌。”在去城里结婚时,来金子为夺取财产,设计陷害老钱,在阿雅拉酒醉不清醒的情况下让老钱与阿雅拉睡在一起,老钱不堪来金子的羞辱和失掉财产自杀了,阿雅拉被来金子抛弃。阿雅拉几乎丧失了生活的勇气。这一场迷失的代价是巨大的,刻骨铭心的。

        而来金子没有任何的道德、良心,为攫取财富,不计任何后果,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他的追求就是发横财,“来金子现在认为自己的的确确是个商人了,还做着发横财的美梦,尤其是发麻黄横财,这也许是他一生执着的追求。他鼻子特别灵敏,能嗅到几里甚至几十里以外麻黄苦涩里少见的香味。听说有人从麻黄素里提炼出类似冰毒的东西,整个贩毒业都震惊了,来金子听说之后大为震惊,然后是惊喜若狂。”

        阿木图救了要轻生的阿雅拉,阿雅拉逐渐恢复理智,由迷失而转入清醒,並与阿木图重建麻黄草场,繁育羊群,走向新的生活。

        小说对阿雅拉迷失过程的叙述是异常感人的,痛惜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倾注了作者对迷失人深切关注之情。

        来金子在阿雅拉骑马追逐过程中,翻车而亡,亦是恶有恶报的应得下场。

        从阿雅拉的迷失到觉醒,是一个感人至深的抒情故事。迷失易,觉醒难。阿雅拉的迷失和觉醒都是有深刻意义的。

        应该说阿雅拉的迷失是一个应该重点关注的话题。《迷情草》这篇小说因为这个迷失的话题,也值得引起特别关注。

        阿雅拉的迷失是个人的迷失吗?不是,它是一种社会的迷失。这篇小说的意义就在于它揭示了一种社会上普遍存在的精神迷失,这种精神迷失像雾霾一样,污染侵害了人的肌体和灵魂。我们要正视这种迷失,警醒这种迷失,不使其漫延,在小说中除了赵眼镜、阿木图等还清醒,其实来金子老钱等都迷失了心性。这种迷失有损于我们民族的精神健康。

        在白远志其他小说中也一再揭示了这种迷失的普遍存在。众人无视自然环境乱砍滥伐本身就是群体精神迷失。

        白远志在《在村街上》《在煤矿上》《晃荡》《夜草》等小说中,我们看到土豪张紫阳迷恋迷失于金钱财富丧失人性和道德,众多官员迷失于手中的权力和腐败,祥祥媳妇等人迷失于婚外生活,道德沦丧,刘向华和拽拽不过见了几次面,就抛弃了各自家庭私奔;刘娇奶奶屎尿不利索,儿子女儿,几十个孙子无人愿意侍候,已无孝道可言;张紫阳对父亲张桃子体罚辱骂,逐出煤矿无父子之义,对老婆不当人看,身边不断变幻美女,无夫妻之情,众多官员与张紫阳称兄道弟拜把子,张紫阳为九阳买官,九阳作为电视台台长,电视局局长、市委常委竟然嫁给土豪张紫阳,十四岁的小男孩看多了黄片竟然强奸了花丫,张紫阳上高中的儿子给小同学怀了孕┄┄凡此种种乱象,都是精神迷失所致。对于这种社会上的精神迷失,作者都给于了极大的关注。

        在社会变革时期,每一个人可能会有所迷失或者有不同程度的迷失。作者对迷失现象的关注是敏锐独到的。

        鲁迅先生当年在《狂人日记》揭示了“吃人”的历史,在《阿Q正传》揭示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见解独到而犀利,是醒世警世之作。正是作家这种独到独特的感受和见解,使作品具有了永久的生命力。

        我们不敢说《迷情草》是否具有永久的生命力,但它的独到独特的对于社会上精神迷失现象的发掘与坚持,使作品具有可读性,而且感人至深,是一篇优秀的中篇小说,在白远志的诸多小说中是篇不可忽略的小说,是个具有相当美学价值的作品,对于精神迷失的揭示是一个具有独特意义的贡献。人如果只有迷失,而无觉醒,那恶果将是极其可怕的。这恐怕不能说是言过其实吧。

 

 

八号泉小石桥

 

李小军

 

        舅爷爷本应有六个子女,可是天不遂人愿,活下来了四个。兄弟姊妹当中,数母亲最大。在后来的生活中,母亲没有被磨难打倒,反而越活越精神,一定程度上,与舅爷爷和舅奶奶坚强不屈的秉性是分不开的。

        舅爷爷病危弥留之际,思维时而清晰时而糊涂,清晰的时候,把后事给守在一旁的儿女们交代的清清楚楚,连哪块地里该种啥都给舅舅一一做了安顿。他担心犯病时失去理智胡打胡闹,清醒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双手用绳子拴在窗台上。舅奶奶患肺气肿殁的,临了时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脸憋的乌青,浑身肿胀如棉花包。即便如此,她没有呻吟一声,像一位圆寂的方丈那样,盘腿打坐在炕上,眯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亲人闻讯赶来,屋里乱作一团,唯有母亲镇定自若。穿老衣,洗身子,救尸,落草都是在母亲的安排下井然有序进行。

        母亲是在上高中的时节,被舅爷爷从学校叫回来,订了亲。父亲当时在石炭井,是个煤矿工人。订亲时父亲矿上工作忙、任务重,不请假,没有回来。所以,母亲和父亲的订婚仪式是两家大人全权代表订下来的。

        母亲对自己的前途和婚姻一定惋惜过,但她从没有在人面面上提起过,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显露出来。

        订婚以后,母亲和父亲通过书信交流。从石炭井到南部山区,一封信能走一个月之久,对于一对年轻的恋人来说,是一种煎熬。母亲寄给父亲的信还快些,父亲回给母亲的每一封信都如同一次长征,遥遥无期,叫人望穿秋水。一封信在镇上压一段时间,再到乡上压一段时间,等村里有人从乡上把信件捎回来的时候,母亲那颗热恋的心都等焦了。

        订婚后的第二年初冬,母亲奉舅爷爷之命,挑起两只笼子,笼子里垫着麦草,一只笼子里装一头猪娃,去三十里外的镇上变卖。母亲念郎心切,没经任何人同意,将卖掉猪娃的二十元钱,私自塞进自己腰包,踏上千里寻“夫”之路。她在出走前,把扁担和两只空笼子寄放在同学家,心驰神往地走了。家里人不见赶集的母亲回来,组织街坊四邻外出打听她的下落,母亲走后的第二天,家人才从她同学的嘴里打听到她的去处。

        舅爷爷骂她:一个女儿娃娃家,晓不得害臊!

        舅奶奶骂她:我上辈子愧啥先人了!

        骂归骂,抱怨归抱怨,母亲如愿见到了她的如意郎君,父亲也如愿见到他的心上人。母亲在去石炭井的路上,并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充满艰辛和曲折。

        从隆德发往银川的班车,一般都是夜班车,当天下午出发,第二天天亮才能到达银川南门附近的车站。母亲以为,只要坐上车就万事大吉了,其实这只是幻想而已。母亲和众多恋爱中的女子一样,处在恋爱中的她对爱情充满幻想和痴迷。半夜,行至半路,车坏了。荒无人烟的戈壁上,漆黑一片,冷风凉水一般从年久失修的车门、窗缝灌进来,冻得人上牙磕下牙,身体如同筛糠。坐在母亲边上的是一位老人,穿着羊皮皮袄,他见瑟缩发抖的母亲有些可怜,把大衣的衣襟让给她,让她御寒。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她勉强度过漫长的一夜。

        司机打开引擎盖,照着手电筒忙乎了半夜,最终因没有配件更换而宣告失败。引来一车人的怨声载道。抱怨过后,一个个缩着脖子,抱紧臂膀,蜷曲在座位上假寐。

        司机索性撇下车和车上的乘客,带着徒弟去附近的镇上找着打电话去了。

        第二天下午,一辆庄浪发往银川的车停在坏车旁,把带来的配件交给司机的徒弟。这会天气没晚上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车内暖洋洋的。司机半躺在驾驶座上,睡得五迷三道。

        乘客见有车停下来,并将配件交给徒弟,像见到了救星,个个精神焕发,停止装睡。把头从座位上探出来,观察在引擎盖上忙碌的师徒二人,像一群翘首以盼的观众,正围着耍猴的人调教不做动作的猴子。

         “猴子”终于跑起来了。两边的沙堆像乱人坟,刷刷向后跑去。母亲现在感到饿了,原来她一夜半天没吃东西了。

        班车到达银川南门,已是半夜。饥肠辘辘的母亲一筹莫展,她不知道该向左还是向右。冷风吹过街道,吹刮得生活垃圾在马路上沙沙拉拉作响,母亲返回候车室,混在流浪汉的人堆里,凑和了一夜。

        天没亮,母亲被车站管理人员的叫喊声惊醒了。她去“车站饭店”买了一碗拉面,吸溜吸溜几口,一碗饭就没了,她瞅着底朝天的空碗,试着回味一下刚才饭的滋味,想了良久,还是没记起来拉面的味道。她想去再买一碗,捏一捏裹在袜靿里的钱,就不想吃了。前路茫茫,她担心把盘缠花光。

        母亲天黑时分到达石炭井。拦路堵住一辆解放军的驴车,又到达八号泉附近的煤矿。

        父亲上中班,母亲只能等。下班回来的父亲看见母亲时,不相信眼前的女子是他将来要娶的爱人。母亲一路风尘仆仆,头没梳,脸没洗,和下井工人没什么两样,母亲实在是太狼狈了。

        父亲为了能多陪陪母亲,和同事换了班。一个大姑娘来煤矿探望未婚夫,在矿区是个爆炸性的新闻,同事们都支持父亲,赞成他带母亲去山里走走,如果可以的话还可以去八号泉看电影。

         《红色娘子军》散场后,时间尚早,父亲引着母亲,来到小石桥边,听溪水潺潺。嘹亮的军号,时时飘进耳膜,让坐在一旁的母亲如痴如醉。从小到大,母亲走过的桥都是木头搭建的,两根白杨檩横跨在河面上,再在两根平行的木头上搁上树枝,树枝用泥巴一墁,然后铺一层土,踏平,踩实,一座桥就成功了。村里原本没有桥,有一年发大水,冲走一头小牛,村里人才齐心合力建了一座桥。母亲就是踩着这架桥上学放学,慢慢长大。第一次见一座石拱桥,她踩上去感觉到踏实,再不用像村里那座木头桥,走上去摇摇晃晃,让人心生恐惧。她一想到《白蛇传》里的断桥,心就莫名地甜了,宛如吃了蜂蜜。看着有些局促的父亲,一路上的忐忑不安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满意足。

        那晚的月亮很满,如母亲的心,装下了父亲,好像就装下全世界。月光染白了八号泉的溪水,溪水让月光随之流动,母亲和父亲坐在桥沿上,晃荡双脚,像同乘一叶小舟,一直驶向婚姻……

        父亲和母亲没能一起白头偕老,是一种遗憾。但八号泉小石桥,见证过他们的爱情。

        初冬的夜,越来越深,越来越亮,母亲和父亲披着月光,在小石桥坐了一夜。

        在母亲“探亲”回来的那个腊月,父亲请了十天婚假,回来把婚结了。从此以后,他们过起了牛郎织女的生活:父亲在石炭井挖煤,母亲在小山沟种地;父亲挖煤时想母亲,母亲种地时念父亲。那时候的端午节、中秋节是他们最盼望的节日,只有在短暂的节日里,他们才能短暂的团聚。

        婚后的母亲,转眼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考虑到要照顾一家老小,她再没有空闲去石炭井看望父亲的机会。当年那个说走就走的母亲,在迅速老去。

    起初的父亲,叼空往回跑。在细水长流的漫长岁月里,我和弟弟在悄然长大,但一年之中见到父亲的次数越来越少。从石炭井寄给母亲的信也越来越少,没有来信,更没有汇款单。不见一张纸片从远处飞来的母亲,在伤心之际,听到了一个令人耳朵发聩的消息:父亲在外面有人了!

        果然如此,父亲丢下远方的母亲和儿女于不顾,和另外一个有子女的女人生活一起。用村里人的话说,他是当代陈世美;放着自个儿的女人娃娃不养活,却像毛驴一样心甘情愿去养活别人家女人娃娃。

        父亲的老相好也算是苦命人,男人下井送了性命,独自开了一家小餐馆拉扯着两个娃娃。父亲下班之余,再不会给南部山区的我们写信,一心扑在小餐馆。小餐馆里有好吃好喝的,有温柔乡,父亲把挖煤所得的工资,一分不剩地交给他相好的。

        母亲心有不甘,选了一个秋后的日子,决定去石炭井找一趟父亲。她不是秋后算账去的,只为从父亲嘴里得到一个准确无误的答复。父亲不知怎么知道母亲要来,早早躲了起来。母亲在石炭井找了他三天,没有结果,准备第四天返回时,晚上去了一趟小石桥。

        时间仿佛还停留在昨天,但已换了人间。坐在桥沿上的母亲,一遍遍回想起父亲以及父亲说过的话,如同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贺兰山深处采煤机轰隆隆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脚下的溪水依旧潺潺向远方。她再感觉不到贺兰山的雄伟壮观,一幢幢黑影好似魔鬼,张牙五爪向她袭来。母亲想起几年前的夜晚,唯有嘤嘤哭泣。八号泉小石桥,见证了母亲的幸福,也目睹了母亲的不幸。母亲幸福的风帆从小石桥启航,又在小石桥靠岸,但已物是人非。

        母亲回到小山村,决定干一番事业:贷款办养鸡场。凭借母亲的拼劲和韧劲,养鸡场红红火火办了起来,在弟弟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母亲上山给鸡采药的时候,滑下山谷,腰椎受损,导致瘫痪。正在母亲寻死觅活的当口,父亲提着提包站在了家门口。

        父亲的贸然出现,挽救了母亲轻生的念头。我们都以为父亲回来只是看望重伤的母亲,没想到他说要带母亲去石嘴山治疗,不行就去银川、西安、北京。母亲听了父亲的话,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用被子蒙住头,啜泣不止。

        此时的父亲已经退休,在石炭井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家。我们没有过问父亲的过去。如果他想说,一定会说出来的。几经辗转,母亲的病情不见好转,她拒绝治疗,她说继续下去只会糟蹋更多的钱,要把冤枉钱留下来供给弟弟上学。

        母亲病情越来越重,在她即将告别人间的时候,让父亲带她去一趟八号泉小石桥。我陪他们一路同行。母亲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坐在桥沿上,只能在轮椅上侧目而视,一旁的父亲很平静,双手推着轮椅,定定地盯着由远及近的溪水。看老人一言不发,我偷偷走开。再回来,母亲安静地睡着了,父亲在默默流泪。这是我第一次见父亲流泪。

        从八号泉小石桥回来没多久,母亲抱憾而终。紧接着,父亲脑中风,瘫痪在床,变的谁也不认识,整日耷拉着头,涎水泗流。

        有一天,在整理父亲衣物的时候,发现西服口袋里留有一张纸条,上书:

        有一事使我一生遗憾,欠荞花(我母亲)太多,要是临死前让我再去一趟八号泉小石桥,或许我会死而无憾。

        一有时间,常带他去八号泉小石桥,他用含混不清的口吻说:“桥”。不知道他念叨的脚下的桥还是在呼唤母亲的名字,完全听不清,但我希望他念的是母亲。

        父亲去世,在他的葬礼上,来吊唁有好多他生前的同事和朋友,他们都说父亲是男子汉。最后有人告诉我事情,父亲所照顾的不是他的相好,而是他救命恩人的遗孀。他是为了弥补心中的亏欠,才不得已弃我和母亲于不顾。

        葬礼上,我哭的死去活来。

        时隔多年,石炭井八号泉已成为废墟。但父亲和母亲当年坐过的小石桥还在,我站在桥上,听溪水从桥洞流过,仿佛诉说着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风雪矿山搭车情

 

王苏红

 

        一夜北风怒号,雪花漫天飞舞。

        清晨,满世界呈现出圣洁的色调。这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送来迟到的寒流。时而细碎时而粗砺的雪片纷飞着,一层层覆盖装点着矿山。

        雪景煞是迷人。然而我的愁绪却在积累,原计划提前下山的,雪下大了就会封山。我们这些工作在大山深处的职工,随单位生产原煤的需要,吃食堂住宿舍在深山中,一周才能回一次家。家,充满诱惑,能回家团圆就是件幸福的事情。

        果然,有确切消息传来:交警控制了所有上下山的机动车辆,已封山了。

        下山,只有一个办法——坐火车。中午1145分有一趟班车通往站台附近,火车一天只有一趟,是1240分发车。

        然而,在翘首企盼中,得到了绝望的信息:山里有辆车雪地上行驶已出事,管理车辆的部门因此下了命令,大小车辆全部停运,包括运送上下班人员的大巴车。

        去站台,没有汽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那就是妄想。因为办公楼正在重建之中,我们单位的几个政工部门被临时安置在这个偏僻的盆地里,办公、住宿和就餐都在这里。虽说,小范围环境绿化,建筑布局包括空气质量都很不错,可是交通相当不便利,离开汽车与外围打交道什么事情也难办成。此时,已近中午12点,才得知班车停运。就是发扬不怕冷不怕累的长征精神,40多分钟冒雪顶风急行军也难徒步到达车站,火车发车时间已不允许了。

        看来,只有直升飞机可以“救”我下山了。我放弃了下山的打算。崇山峻岭蕴藏着世界珍稀煤种“煤中之王”——太西煤,不来实地考察,谁能感受到开采这“乌金”的辛苦?不禁令人想起了唐朝大诗人白居易的《卖炭翁》——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 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 身上衣裳口中食。

       ……

        煤炭职工们舍小家顾大家常年采矿深山中,心系矿山情牵家中妻儿老小,很是辛苦。

        无奈。

        洗澡,收拾办公用品,想下山的思绪扰乱了正常的工作流程,心神难安。看来,今天再也难找回心无旁骛的境界了,只能心不在焉地忙碌起来……

        忽然,偶尔一瞥之间,发现窗外远处的山边公路上驶过一辆公交车辆。

        “哦!不会是通车了吧?”我惊喜地喊道。

        仰望天空,午后三点多钟的太阳火力十足地炙烤着大地,楼外操场上的积雪却没有融化多少。下山的急迫感占据了上峰,我提上早就准备好的行李急匆匆赶向几百米外的公路边。“反正没车再回来。”心里想着,脚下利索地赶路。

        寒风中,刚洗过才干透的垂腰长发被风吹拂着,起起落落。我左手一个大提包,右手扶着小背包的肩带,行色匆匆。站在路口,这开阔地带正是一个风口,凛冽的山风夹裹着吹起的残雪碎屑忽紧忽慢阵阵袭来,我不断跟着风势调整着姿态,背着风向,张望着北面高地那盘旋的山间公路。寒风尖利地呼啸着,长发飘飘然,我竖起了呢子衣领,不停地跺着脚,时不时左顾右盼,寻找着下山经过的大小车辆。然而,尽管公路上已没有雪水,车辆还是罕见的。

        我坚信:一定会有车下山。

        十几分钟后,一辆小车经过身旁,我激动地一扬手,那车就停了下来。不过,司机说他去邻矿并不下山。听我央求后,他略一迟疑:“上来吧。我把你捎到三岔路口,那儿一定有车经过。”

        我兴奋地坐在车上,与他攀谈着。几分钟的时间一晃而过,即将到三岔路口时,我担忧地说:“如果没车怎么办?我下不了山也难回去了?”“我去邻矿办事最多半小时,如果没车你等着,我再从这里把你捎回去。”司机善解人意得让人感动。

        我记下车号愉快地说:“好的。”

        寒风中,岔路口还站着四名青年男子,他们也在焦急的望眼欲穿。

        “唉!这地方回城里真比登天还难。”一个人叹息着说。

        “他妈的,在山里憋屈死了!一想下山就啥也不顾了,哪怕司机今天要平时五倍的价钱也要下山。”另一个人附和着。

        天空阴霾,稀稀落落又飘起细碎的雪花,风呼啦啦愈演愈烈。风雪交加中,刺骨的寒流让人无处躲藏。太阳已不再火辣,地上一滩滩融化的水渍似乎就要凝结。下午四点以后就会慢慢上冻的,这是山里冬天的常规。车辆的形影好似在捉迷藏,越盼望越见不着。既急躁又害怕,好歹刚才司机的话成了我的退路依靠。这里是个三岔口,一条通往山里的公路从这里分叉,一条通向邻矿,一条通向包括我们单位在内的两个原煤生产矿区。距离我们的办公住宿之地挺远,距离山下的家更远……

        忽然,一辆从邻矿开过来的出租车让那四个快冻僵的年轻人兴奋起来。“哟!这司机说话还挺算数,真回来接咱们来了。”

        他们挤进车里,满满一车开走了。路上只剩下我和一个才过来的回族男人。那人三十多岁,很瘦削,戴着一顶白单帽。同情地望着我说:“他们应该挤挤,让你坐上一起走。”“哦。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笑了,“再说,也坐不下了。今天交警队查得很严。”

又等了若干分钟,一辆脏兮兮的墨绿色皮卡车从远处开过来。我与回民商量:“咱们拦一下吧?”他于是真跑过去把车拦了下来,并热情地招手让我去坐。只有一个座位,他客气而认真地让我坐了进去,而他却继续在寒风中等候下一个希望的出现。

        我坐在车里,心生感动之情:好人真的很多啊!

        这辆皮卡车司机不善言谈。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他有问必答,从不多言。他是前天进的山,为山里汽车煤炭运输专线安装监控系统,困在这里一天多了。今天路况稍好,他就急不可耐要下山回家去。

        过收费站就要出山了,我急忙掏出8元钱递给他,说:“师傅,给你过路费。”因为我的速度慢了半拍,他已经交了费用。但是,他还是接过了那8元钱,无语地放在一旁。

        我思量:这种顺路私车许多并不收费。我搭车给人家省个过路费也算没白搭车,人应该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因为一些山旮旯的地段晒不到阳光,还有冰凌和残雪,山道弯弯,路况险要,车速不敢快,一个多钟头后,才到城里。同路的搭车人递钱给司机,司机面无表情地说:“平时坐车付多少钱,应该是15元吧?给我这个数就行。”

        当别人都下了车,最后一站是我,司机帮助找到离家最近的路口,直到下车也没提钱的事情……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想起了前天与昨天搭车的事情:

        前天中午因公耽误了回住宿地的班车,一个从未打过交道的同事将我送回办公楼,而且是南辕北辙地绕了一大圈……

        昨天下午开完会,领导没有安排上汽车,我徘徊发愁之中,又遇到一位好心的其他部门领导,让司机将我捎了回去……

        还有那一年,等车在路边,一辆110的警车猛然停在跟前,吓我一大跳,原来司机下班回家愿意顺路捎我一程……

        好人如潮,回想起来,感动之情汹涌澎湃涌向心头。

 

 

俞德渊和魏源父子的情缘

 

曹吉芳

 

        这个世界,人来或去,都是不得已的。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遇到什么人,都是你自己修来的。俞德渊和魏源父子,前生修缘,后生相聚,成为志同道合的挚友,不负此生。

 

历史的天空

 

        人是处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下的。清朝初年,清政府以天朝上国,物产丰富自居,实行“闭关锁国”的外交政策。长期的闭关锁国政策限制了对外贸易和航海事业的发展,阻碍了中外文化的交流。使清朝与世隔绝,清政府既看不到世界形势的发展变化,也未能及时地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使中国在世界上逐渐落后了。

        清政府又实行重农抑商的经济政策,把经济发展的重点放在农业上。导致地主和商人大量囤积土地,阻碍了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

        在全国范围内,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仍然占有主导地位。自然经济抵御风险的能力较低,洪水、战争、天灾随时都会给它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清朝时期,土地流失严重,社会相对稳定,人口剧增。天灾人祸又加剧了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底层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康乾盛世的家业传到嘉庆皇帝手里,不过是一具空壳。而此时的官场腐败,卖官鬻爵者,比比皆是。贪官污吏盘剥鱼肉百姓,更给生活在苦难中的百姓增加了灾难。社会动荡不安,底层人民生活穷困潦倒,命如草芥,能够活着,就已经十分艰难了。

        尽管如此,天地间还是有这么一群生灵,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贫瘠的土地上刨食着生活。向自然索取,与命运对抗。苦难可以压弯脊梁,但骨气绝不屈服。想改变命运的渴望,就像潜伏在寒冬的小草,只要春风一吹,就迫不及待地露出头角,不屈不挠地生长。这就是千千万万个像俞德渊家族一样的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民。生在官宦之家的人,依然苦读,希望考取功名,在施展人生抱负的同时,为国为民。这就是历史为俞德渊和魏源拉好的大幕,等待他们登上人生的舞台。

 

少年求学路

 

        1778年,俞德渊出生于甘肃宁夏府宁夏县镇河堡,5岁时,时值黄河泛滥,世道不宁,为避祸乱,遂举家迁至平罗县头闸正闸堡。祖父精通儒家经典和算术,品行敦厚,乐善好施;其父心地宽厚,为人处世谨慎小心;其母恪守本分,心地善良;兄弟和睦相处,勤勉读书。良好的家世家风,耳闻目染,对他以后的为人处世都有深远的影响。

        1794年,在湖南邵阳县的一座四合院里,一个男婴出生了,这就是魏源。他生在官宦之家,他一出生,就落在先祖留下的宅院里,家中有祖业,可谓锦衣玉食。看似和俞德渊的命运截然相反,人生之路也该是不一样的。但他一出生,哭声格外的响亮,似乎要撕破漆黑的长夜,试图改变什么。

        在生活举步维艰的情况下,俞家人咬紧牙关,紧衣缩食让儿子们读书。光宗耀祖的思想根深蒂固地盘踞在父亲的心头,他把改变家庭现状以及家族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而科举是唯一的出路,寒窗苦读又是穿越这条路的唯一途径。从此以后,俞德渊踏上了一条漫长而艰难的求学路。

        儿时的魏源,却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他喜欢读书,这点和俞德渊颇为相似。他昼夜苦读,很少下楼,偶尔下来,家中的狗撵着咬他。因为看书入迷,常把墨汁当成酱,就着粽子吃。虽然境况不同,但他们对知识的渴望是一样地炽烈。

        少年时代的俞德渊在头闸关帝庙读书,虽家境贫寒,食不果腹,蔽衣遮体,但他天资聪颖,格外勤奋。邻有耕地者,天甫明已闻其读书声。学过的知识,必要烂记于心。同龄孩子中俞德渊是最懂事的,寒来暑往,他都孜孜不倦,刻苦攻读经史子集,成绩显著,文采出众。父亲的严正孝顺,母亲的勤朴大度,以及哥哥的无私高尚,对俞德渊的思想情操和品德修养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信念已经种植在他心底。

        8岁时,应童子试,魏源以“腹内孕乾坤”对县令的“杯中含太极”,初显心怀天下的宏图大志。为了理想,魏源也踏上了俞德渊曾经走过的漫长而艰辛的科举路。

        19岁时的俞德渊,熟读“四书”“五经”,学习成绩超众,出口成章,落笔成文,又写得一手好字,考入平罗县城又新书院。在此期间,俞德渊能够熟练地阅读八股文章,熟读诸子百家和程朱理学,完成了他的求学生涯。等待他的是一条更加艰难的仕途路。

 

艰难的科举路

 

        1800年,22岁的俞德渊经过考试获得优秀等次,由国家发给膳食津贴,多年的苦读,终于吃上了官饭。1805年,俞德渊在家乡头闸当私塾先生换取肉干,养活一家人。因路途遥远缺乏川资,无法去西安参加陕甘乡试。县令王楚堂甚爱其才给予资助,俞德渊才能跋山涉水前往,并考取了举人。

        中举之后,他更潜心备至,临窗苦读。此时的他,已是满腹经纶,能把当时诸家典籍、四书五经融会贯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能信手拈来,可谓是饱学之士。

        1807年,俞德渊告别父老乡亲,前往京城参加会试。一路上他饱览大好河山,心潮澎湃。了解了各地的风俗民情,目睹了百姓苦不堪言的生活,对社会现状有了更深更广的认识。他壮志满怀,渴望一举成功,以便救世济民。在1808年的会试中,他落榜了。榜上无名,脚下有路。他滞留京师,继续深造。

        在京城学习的两年多时间里,他读了翰林院大量的藏书,他了解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要政及其沿革,而且还往返于文源、文汇、文字、文澜、文津等七阁书屋,饱读《四库全书》,细心钻研行政、军政、刑政、盐政、漕务、河工、水利等方面的实际学问。还深入地研究了经学、天文、历算、地理、音韵、训诂等知识,摄取中华民族的文化精髓,这些都成就了俞德渊的宏才伟略,成为俞德渊以后施展政治抱负的资本。

        1811年,俞德渊归家祭祀父亲。彼时,家无余粮,无奈之下前往兰州贩冰鱼,得余钱捧回奉母。同年9月,俞德渊一边在“兰山书院”进修学习,一边教书养活自己。1813年冬,俞德渊返回家乡,本拟赴京参加会试,因“川资无措未果行”,1814年夏,担任了平罗又新书院主讲老师。

        18169月,俞德渊又一次启程,赴京参加次年京师会试,这次中榜。在次年四月的殿试中,他思维敏捷,才华横溢,引经据典,语出不凡,回答了嘉庆皇帝提出的经义、时务等问题,很受皇帝赏识。

        殿试发榜后,俞德渊考中第二甲第58名进士,赐同进士出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入词馆研习清书,继续深造。

        1818年秋,俞德渊被外放安徽建平县知县,尚未到任奉旨调补江苏荆溪知县,从此,他走出翰林院到地方当差,正式踏入封建地方官吏的领导层。

 

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俞德渊任江南荆溪、长洲县官时,谨记母亲的教导:廉俭、爱民。由于他勤政廉洁,秉公办事,明断公案,毫不留情地打击了地方恶势力和刁顽流氓。他又凭借着一颗赤诚之心,用教育和感化的方式,完全改变了当地的人心风俗。适时江淮一带天灾水祸,他筹集款项,赈灾救济,救了不少百姓的命。凭着一颗怜悯天下苍生的心,任职期间,他甚得人心。

        俞德渊在荆溪当知县时,魏源的父亲魏邦鲁任张渚巡检司,因其为人正直,乐于助人,性格豪爽,清正廉明,得到了俞德渊的重用,成为俞德渊的得力助手,任内政绩突出,百姓颇为称颂。魏邦鲁年长俞德渊十岁,但俞德渊不以官高自居,礼敬有加,每有疑虑并问寻之。处理政务时,北方人的豪爽,南方人的谨慎,互补,相得益彰。治国安邦之策,两人促膝长谈,不觉夜深,意犹未尽。对社会弊病,百姓疾苦,两人深感痛惜。两人发誓努力一心,借手中权柄,尽绵薄之力,解救天下苍生。

        1823年,俞德渊受林则徐委派,总理水利总局,协助他疏浚三江水利。俞德渊和魏邦鲁的儿子魏源相遇了,他们都是饱学之士,治国安邦之论调,诗词歌赋,时有交流。由于“实心实力,经理得宜,劳绩昭著”,1824年俞德渊被陶澍提拔为苏州府督粮同知,掌管财粮大权,总理在上海设立的海运总局。俞德渊撰写了《酌拟海运未尽事宜》《酌拟交兑新运事宜》等,提出了海运总章程,为海运的后续工作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1830年,由于俞德渊在盐务上进数千言,被破格提拔为两淮盐运使,1833年俞德渊实授两淮盐运使。盐政问题,积弊已久,十分棘手。俞德渊就任两淮盐运使以后,主要采取了以下措施:减科则、平引价、浚场河、严透漏、治枭匪、运积盐、恤灶户、赈场灾。这些举措使得积弊悉除,库贮渐裕。俞德渊任职期间,库银储备由5万两增加到300万两。俞德渊任职五年,殚精竭力,以致精力衰竭,骤然离世。亲友垂泪,百姓哀痛,国少一栋梁尔。对魏源而言,则痛失知己。

 

良师益友

 

        为了共同的使命,俞德渊和魏源在历史的天空下又一次相遇了,同为陶澍的幕僚,和王凤生、包世臣等组成了陶澍的智囊团,拉开了盐业改革的序幕。

        之前的际会,两人已彼此欣赏,盐业改革把两人拉得更近。俞德渊年长魏源十几岁,两人志趣相投,品行相向,成了挚友。

        两个胸怀天下,满腹才学之人,看着锦绣河山,痛惜天下苍生,再看时政积弊,想尽平生所学,改变社会现状。他们仰望尧舜禹,敬仰周武王,谈古论今,抒情壮怀,满腔的宏图大略以期有用武之地。

        俞德渊的才华学识干练沉稳吸引着魏源,魏源常感叹:西北不毛之地竟出如此隽才,实属罕见。魏源的朝气活力,满腹经纶,独到见解让俞德渊耳目一新,常感叹:有其父必有其子,虎父无犬子。从小的寒窗苦读,立志为国为民,一路的科举心酸,看尽天下苍生的疾苦,却觉个人力量的微薄,让两个人的心不靠自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为了协助陶澍改革盐政,俞德渊和魏源不惜亲临现场进行实地考察,写成呈条后,反复探讨,论证可行性。俞德渊的语出惊人,对算数的精通,对经营的通达,让魏源心悦诚服,常叹其为经世致用之才。

        提起大哥和自己贩鱼的经历,俞德渊对魏源说:正是那段经历,让我深深感受到:想让百姓好过日子,必须发展多种经济。剩余的劳动力发展手工业,物品丰富了,商业就繁荣了,百姓手里有钱了,日子自然好过了。

        想到自己的家乡因为地处偏僻西北,缺乏与外界的交流,故而落后,历史上曾多次遭到少数民族的侵略。俞德渊说,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国与国也是一样,只有交流了,才能知不足。想保持东方大国的威望,只靠农业实现不了,首先要广办教育,其次大力发展手工业和商业。为此必须打开国门,学习外国的先进技术。国家同个人一样,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看看现实,两人又叹息:积弊已久,岂非几人之力可以改变。想到孔子,广收门徒,著书立说,使得儒家思想几千年来扎牢根,遍地开花。

        俞德渊对魏源说:“若要掀起社会变革浪潮,首先要改变民众思想意识。著书立说传播思想才是吾皇大清泱泱海国图强治理之有效途径!”俞德渊不无遗憾地说:“愚兄太过繁忙,亦太劳累!如若不是这样,定当以本司篆务、政务、实务论及图强治理之要,制成上书托陈圣上,以天子之尊号令天下,昭告天下庶民快快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他还对魏源说:“愚兄深知令弟智冠乾坤,胸怀广阔,踌躇满志,报国之心早已有之,只是苦于尚无施展良机,不如替兄潜心伏案怎样?运司府邸内兄台箧牍黄卷任尔取之用之,以解吾忧何如?”魏源无比敬仰俞德渊“殚精竭力,一心为民”的精神,爽快地答应了俞德渊的请求。如今,斯人已去,旧弊仍存。让魏源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大厦将倾,一两人之力是杯水车薪。彼时,俞德渊想要著书立说唤起民众意识的思想侵入魏源的骨髓。若要兴国,救民,必须改革,学习。俞德渊的话,一遍一遍响在魏源的耳边。改革盐政,筑堤治水,魏源一边继续着他们的未尽事业。每及夜深人静,魏源一边用心与俞德渊交谈着,一边奋笔疾书。

        鸦片战争,外国的坚船利炮加速了魏源著书立说的进程。想到好友俞德渊一生满腹治国安邦之策,一生严以律己,鞠躬尽瘁,把自己累死,虽然一心为民,对社会的改变却是微乎其微。这使得魏源想到只有积极地推进政治经济领域的改革,才能加快人们思想意识的转变。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于是,一本《海国图志》问世了,对强国御辱,匡正时弊,振兴国脉之路做了深刻的探索。如果俞德渊泉下有知,一定兴奋异常,为之自豪。因为,这部凝聚了魏源心血的巨著,从始至终飘荡着的灵魂。

        《海国图志》尽管是近代思想史和文学史上的一部杰作,并没有受到应有的待遇,当时只印刷了1000册。统治阶级对它打压封杀。甚至遭到了许多文人的唾弃。魏源本人也遭到封建地主阶级的排挤,仕途更加艰难。

        在日本,《海国图志》的命运却截然相反。1851年,在一艘开往日本的渔船上,三本《海国图志》被发现了。日本人如获至宝,进入日本国土后,立即被翻刻60卷本,争相购买,精明的日本人又到中国内地高价收买。中国人写的书,在中国的土地上绝迹了。而在日本,先后出版了十几个版本。日本上层社会那些期待国富民强的有志之士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期待着找到强国救民的策略。《海国图志》大大开阔了日本人的视野,影响了幕府末期日本学者文化人的思想。虽然当时的日本,也遭受了外族的侵略,但日本没有闭关锁国,倾向于开国主义,酿成了著名的明治维新运动,推翻了封建的幕府统治,使日本迅速崛起。

        最早的1874年,日本灭了中国属国琉球;1894年,辽东半岛和台湾及附属岛屿被日本割去了;1900年日本伙同八国联军侵华;1904年发动日俄战争;1917年,日本划山东为势力范围;1928年,制造了济南惨案;1931年,发动9.18事件,占领东三省;1937年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让中国人整整抗战了8年。

        试想一下,如果当时的统治者重视《海国图志》,文人争相传阅,政治家极力鼓舌推进,因《海国图志》掀起一股改革的热潮,小小弹丸之地的日本,岂敢欺负了我们半个世纪之久。

        中国人已闭塞很久了,《海国图志》给了中国人全新的近代世界概念,他引领中国的有志之士,走出国门,留学国外,寻求救国救民的道路,为中国社会的发展注入强劲的力量。《海国图志》对晚清洋务运动,以及后来的资产阶级维新改良运动都有深远的影响。

        俞德渊和魏源也许没想到,恪守的本心,影响了彼此,促使一本巨著的现世,影响了一段历史进程。

        挚友的意义,不在于物质,在于精神认同。他能够影响你的价值观,让你成为一个有用之人。俞德渊和魏源父子,便是如此。

 

 

绿皮小火车

 

张丽华

 

        当山风吹起的时候,大山里的山杏花也应该开了吧?满山遍野的香气是迎候绿皮小火车最热情的方式……每每看到铁路、火车、小站及铁道两边开放的野花,不禁回想起遥远大山里的火车站--汝箕沟站,还有那开满山杏花的贺兰山中穿梭的绿皮小火车,常常令我怀念和感动。

        记忆中那个每天下午1315分绿皮火车拉着响笛“嘟”!“嘟”!地嘶鸣着从两山之间一座大桥上呼啸穿过,轰隆隆风驰电掣驶入小站,而等在铁道边人群中的我们,就会痴痴的期盼着那满载希望的绿皮火车,会带着遥远的思念,和祖母、亲人从远方捎来的的温暖信笺。在等待列车的期盼中,唯一消磨时间的就是采摘铁道边碎石下长得满满的各色无名野花扎在辫子上,插在头发里……

        随着火车地慢慢移动,车轮与铁轨磨擦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是不是觉得这独特的碰撞声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了?山峦、树木、小站、山风中飘荡的野花都在慢慢后退,再后退,熟悉的环境、矿山民居、老屋后的那个军歌嘹亮的部队,逐渐变小直到模糊;沿途的大山、隧洞、消逝的故乡…… 这是我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故乡小站,绿皮火车载着我告别故乡远离矿区的离别场景,永远忘却不掉的记忆。

        那时的贺兰山中储藏着大量的优质无烟煤炭及丰富的矿产资源,为了开采,国家陆续成立了石炭井矿务局(包含四个矿)、汝箕沟、呼鲁斯太、大峰露天矿等煤矿,进行煤炭开采挖掘。当石炭井的煤勘探出来后,国家是多么重视和需要啊,那可是最优质的煤!把西北总指挥部都迁到了石嘴山市大武口区,负责整个西北地区的指挥调运,因为石炭井的煤是乌金,那二矿的铁路可是我们伟大的周恩来总理亲笔批示的啊!

        上世纪60年代,父亲那辈建设者们来自五湖四海,响应国家号召,乘坐绿皮火车从广袤的黑土地东北、齐鲁大地山东举家搬迁至苍茫大漠西北贺兰山脚下的宁夏石炭井(同父亲一趟火车来的还有被分配到了内蒙左旗的宗别立镇),后辗转分配到煤炭大峰矿区工作生活。那一辈人,在介绍对方或自己时总会自豪地称“我们是一个火车皮的!”意思是同乘一辆列车来的。

        在物质、经济都匮乏的年代,大山里一住就是十几年,与绵延贺兰山、与火车、军人结下不解之缘!对绿皮火车“情”缘于那个交通不便的时代,绿皮火车是出行的唯一选择,也是矿山人出行的重要交通工具,它是当时中国旅客列车时代的标志。坐火车的经历便从那时开始。

        印象最深刻的是架在大峰矿区两座大山之间高架桥上的那条铁路,一点不夸张地说,像是一把天行剑,直插山体。每天一次呼啸而来的这趟7524次绿皮普客老火车,由银川始发,终点站在贺兰山深处的“汝箕沟”,全程143公里。沿途经过10个小站。所经之地多半是石炭井矿务局所辖的煤矿。从终点站汝箕沟乘火车途径大武口、枣窝、大磴沟、呼鲁斯太(乌兰矿)、柳树沟、白芨沟(卫东矿)。大武口至汝箕沟总共九个站点,后因优化提速中间关闲2个站,现在是7个站)荒山贯通连绵起伏。从大武口至汝箕沟71公里,要历时2小时20分,票价4元。

        通往百里矿区的这条支线称作“平汝线”,平汝铁路全线分为两期,一期工程于19595月开工,由兰州铁路局施工;19611月移交西北铁路工程局继续施工,当年7月完成。该工程始于原平罗站(也称潮湖站),止于石炭井煤矿的大磴沟站,全长35.2公里,称潮石支线。19618月临时运营,19661月移交兰州铁路局正式运营。二期工程于1966年二季度开工,19713月完工。该工程自大磴沟站向西,经呼鲁斯太煤矿南转至汝箕沟煤矿的汝箕沟站,全长47.4公里,称汝箕沟支线。潮石支线与汝箕沟支线并称为平汝铁路(又名平汝支线),于197111月移交兰州铁路局正式运营。全线长82.6公里,共设置11个车站,年运送能量330万吨至700万吨。起自包兰铁路的“平罗站”终至“汝箕沟站”,这条包兰铁路线围着蜿蜒曲折的巍巍贺兰山像穿山甲穿行在山中,它是矿区通向外部世界的唯一一条生命线,承载着大山儿女的希望与未来。

        而我居住的终点“汝箕沟站”,紧邻大峰矿露天煤矿选煤厂,选煤楼里皮带运转带动煤灰四溅飞扬,小站四周被黑黑的煤炭包围着。一刮起风,煤灰粉尘漫天飞舞,矿区居民有句俗语“山上不长草,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环境、条件非常恶劣。矿区生活很艰苦,尤其七八十年代。物质匮乏,街道只有一个副食品商店(也叫综合百货商店)只能供应生活必需品,还必须凭票供应(什么粮票、糖票、布票、肉票、豆腐票、粉条票)统一要票。一年四季也见不到糖块和新鲜水果。

        每到年关孩子们放假,父亲都要托人到副食品商店很奢侈地割上几斤肉,买些奶粉、点心等营养品,再带上幼小的我们,翻过矿区大山上的羊肠小道,走几百米铁道边的碎石坡才能到达小站。等候冒着黑烟的绿皮小火车,嘶鸣着“哐当哐当”的到来。每当火车到达时刻,等待的人群蜂拥而至挤到火车窗口,围着推货车的列车员,尤其孩子们用平时积攒的零用钱去抢着购买列车上的小零食吃。

        我能乘坐绿皮火车的唯一希望和理由是去看望居住远在石炭井小镇的祖母。去给老人家改善生活,或者去那里上学,那份期盼的心情无以言表。

        记得第一次坐火车,我和妹妹个头小,站台又低,离火车伸出的台阶还有很高的距离,只好爬着上火车,因小站被煤炭包围,到处都是煤粉尘,爬到车厢的台阶上时已经变成了“非洲人”。穿过拥挤人群的妹妹和我,兴奋地蹿来蹿去,蹿到了长长的车厢里,疯跑着去抢座儿占座位,然后听火车售票员甜美的声音“旅客同志们,下一站就要到达陶斯沟、呼鲁斯太(“呼鲁斯太”系蒙古语,意为“生长芦苇的地方”,它是内蒙古阿拉善盟左旗的一个镇,与宁夏原石炭井区隔山相望,原石炭井矿务局三大矿区之一的“乌兰矿区”)请下车的旅客带好您的行李箱……”

        记得曾经在石炭井工作过的姐姐,每月都要乘坐绿皮火车回矿区来看望父母。每到周六中午火车要进站半小时前,母亲总会踮起脚尖站在老屋前,翘首企盼着从大山与铁路桥上边中间的羊肠小道上缓慢下来的人里有没有姐姐,然后催促我们赶快到小站去接,我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因为每次回来的姐姐都从石炭井带一些新出版的画报、书刊等,最吸引人的还是买些零食及礼物分给我们,而忙碌的母亲早早做好姐姐爱吃的可口饭菜,来改善生活。一家人围着饭桌听姐姐讲石炭井小镇的故事,温馨无比,其乐融融。至此给我留下深刻记忆。每当火车鸣叫,就当是姐姐又回来了……

        望着车窗外连绵起伏光秃的荒山,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站台上送别的人群,慢慢后退直至变得模糊……那是矿工女儿与恋人在火车上、小站里分别的场景。恋爱中的女孩儿与驻扎在陶斯沟服兵役(工程兵)的恋人哥哥相隔山相望,几个月也见不上一面,真是望眼欲穿!唯一的通讯工具就是写信,通过绿皮火车传情达意,但有时寄丢,有时收不到。只好翻山越岭乘坐绿皮小火车才能够见上一面。

        最让我感动的是工作在高架桥上的铁路机务段段长老杨。一年四季如一日,枯燥的环境下不失工作热情和职业的敬畏精神。为使绿皮火车畅通无阻,小站与小站之间不能失联,他常年垮着矿灯,手拿铁路通信看病仪器穿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桥洞隧道里,不顾个人安危,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两兆线探测仪、发出红光的测试笔,一根根测试的纤芯……

        无数次铁路上的丈量脚步和趴在轨道上听火车声的卧轨身影都深深印在脑子里。一次,老杨正趴在轨道上听声,他媳妇从四川乘坐绿皮火车来探亲,走在铁轨上的她正好看到这一幕,不明情况的媳妇老远就把行李甩掉后哭喊着疯了样地扑向老杨,以为老杨死了,把老杨掀翻到铁路边上后夫妻俩哭笑不得……

        我曾目睹无数次的铁路测试,使命己溶入他们那根伸向铁路远方的神经里,从不放过一个不安全因素,也从不放过一个不安全隐患!为绿皮火车的安全运行,为了不失联的车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披星戴月地在小站间劳碌奔忙。夏日一身汗水,冬天一身寒霜,不知拆除了多少故障、障碍。在小站与小站间,循环往复不厌其烦,一切思想和情绪,一切站与站间编织的安全与火车通行就在铁路通信人手中实现。只为那“呜鸣”带着煤矿工人和大山里的人们的希望与使命的绿皮火车。穿行在平汝铁路的火车,沿着宁夏、内蒙交界线一路前行,从陶斯沟站进入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宗别立镇,又在白芨沟站回到宁夏境内,至汝箕沟站而终。

        当红火的计划经济时代过去,煤炭行业走下坡路,矿区煤炭资源枯竭,(2002年十月,国务院批准撤销石炭井区,自治区政府采取下迁方案)在大武口区给煤炭职工家属盖起住宅区。那时父亲已经退休,响应政府号召,于是再次举家登上绿皮火车搬迁至石嘴山市大武口区,一住又是十几年。

        在这十几年里,我再次坐火车是去北京看望久别家乡的小弟。当踏上电梯穿过光滑的瓷砖铺设的长长的站台,井然有序地拉着旅行箱的人群,干净、整洁的红皮列车,每节车厢门口都有一位微笑挂在嘴角的乘务员搀扶着旅客上车,长长的车厢里的高音喇叭有序地播放着列车员报出的站名。车内有无烟区,眼看着“烟客”自觉地蹲到无烟区去吸烟。

        随着时代变迁,我国的铁路事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革,绿皮火车已经渐行渐远,相信不久后,会淡出我们视线,但我深信,它定会恒久地留在我们的心底。因为它是一个时代的标志,曾装载着几代人的梦想,离家远行,闯荡四海;也承载了无数旅客的期盼,走南闯北。同时它也是一个时代的情怀,见证着月台上一幕幕悲欢离合的情景,印记在我们多年后的生活中,让人偶然回想之时,会有一抹悲凉,一丝沧桑,一愁淡淡的感慨。从绿皮火车到“和谐号”,从时速80公里到时速300多公里,由红皮车、蓝皮车到白皮车接踵而至,由蒸汽机到内燃机再到电力机车。由于装备水平更高,速度自然比绿皮车更快,动车、高铁,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逐渐拉近了世界与我们的距离。

        绿皮火车载着辛苦的煤矿工人对久别亲人的殷殷期盼,对矿区职工、家属,驻地部队官兵,铁路职工,美好未来的切切憧憬,对相恋之人的美好牵挂,都在绿皮火车的见证下,完成了记录时代使命。

        如今石嘴山市作为宁夏主要的煤炭资源型城市,面对资源枯竭,政府决策转型发展休闲旅游是其切实改变资源依赖型产业结构、实现经济转型及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产业之一。把石嘴山市工业遗迹变为旅游资源,让工业遗产重新焕发活力。打造出山水园林城市、森林城市、卫生城市、文明城市。发展全域旅游产业,绿皮小火车作为旅游项目之一,照样发挥着功不可没的作用……经济转型带来环境的改变,旅游业带来的经济收入稳定。一个个创优荣誉接踵而至,来石嘴山市旅游的外宾,游客越来越多,带动全市旅游业蓬勃发展。当然,这里的变化不仅仅局限于速度,更多的是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工作、学习。

        时光在悄然流逝,虽然列车离我生活的小镇越来越远了,绿皮火车带给我童年的美好却并未走远,依然是那样清晰。记忆中的小站,那个“咣当咣当”载着我梦想的绿皮火车,依然在我灵魂深处回响……

 

 

俞德渊与张澍的故事

 

许东君

 

       清道光十四年,即1834年三月的一天黄昏,俞德渊在盐运使府堂处理完公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准备休息。这时一本《开元占经》映入他的眼帘,因为张澍张介侯公托他找寻多次,便多方访求、几经周折才借到一册手抄本,于是着人抄录一本。此书由唐代迁居长安的印度僧人瞿昙悉达编著而成,是中国古代天文学著作之一,唐以后一度失传,所幸在明末又被人发现,才得以流传。内容通过有关天体状况、运动、各种天文现象的论述,以及星占术文献的记载,观察、验证、占卜国运人事的吉凶祸福,举证详实、推理严谨,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和很好的借鉴作用。宋代占卜大师邵康节就是从中学到了真谛,从而建立了自己的一套占卜体系,可以预卜五百年后的事件。

       他随手翻阅几页,看到一些占卜之词,觉得确有深刻道理。如卷二十三《洪范五行转》曰:“岁星者,于五常为仁、恩、德、孝、慈,于五事为貌、威、仪、举、动,仁亏貌失,逆春令,则岁星为灾。”想到张大人急切等待此书的心情,以及两人之间多年的友谊,俞德渊便放下此书走向案头,借着窗外夕阳的斜晖抖擞精神,研磨挥毫开始写一封长信。

       他在信中感怀张大人品德与才学如皎洁的月光照得大地一片清明,照得人们一身高洁,“含冲和于寸抱,宏著作于千秋”,心甚向往。提到张澍,很多人都会肃然起敬,老人家生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字百沦、寿谷、时霖等,号介侯、鸠民、介白,清代著名经学家、史学家、金石学家,甘肃凉州府武威县人。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中乡榜,嘉庆四年(1799年)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充任实录馆纂修。多年后俞德渊也任翰林院庶吉士。可以看出张澍对俞德渊本人学识、品德、精神的感染和影响。张澍身体一向不好,特别是眼疾严重,以致晚年失明。没有多长时间就离开翰林院回家治病。不久,起任贵州省玉屏县知县,先后代理遵义县知县和广顺州知州。所到之处勤勉奉公、宵衣旰食,为当地百姓办理很多惠民利民之事。后又调任四川省屏山县,代理兴文、大足、铜梁、南溪知县。丁父忧,再起为江西永新县知县,署临江府通判等。如此治理各地,特别是偏远蛮荒之地,可见其坚强意志、个人操守、为官业绩均在一般官吏之上,否则不会一路周转连任。

       此刻,俞德渊在信中竭诚盼望张大人结束丁忧后,可以再次出山为朝廷效力。借此也表达俞德渊自己任劳任怨,夙兴夜寐的实干精神。事实上,张澍自引疾辞官后,道光十二年(1832年)由南昌迁居西安,客居城内和乐巷专心治学,整理刊印自己的著作,成为在全国颇具影响力的学者,故《清史稿》有其传略。所学长于考证舆地,以及姓氏谱牒。著述有七八十种,涉及经学、史学、金石学、文学等,其《五凉旧闻》专记乡邦故实。曾补辑《汉皇德传》《魏周生烈子》等著述10余种。藏书处“二酉堂”所集地方文献为多。刊刻《二酉堂丛书》27卷,其中《三辅决录》《三秦记》《凉州记》《西河旧事》等是研究关陇和河西走廊的珍贵史料。同时著有《西夏姓氏录》1卷、《姓氏寻源》45卷、《姓氏辨误》30卷、《凉州府志备考》40卷、《续敦煌实录》5卷等。直至去世,还有很多著述没有来得及刊印,真可谓活到老、学到老、用到老。

       就是这样一位经史著名学者,自然成为俞德渊效仿和学习的榜样。三年前当俞德渊升任两淮盐运使时,就抱定克己奉公、清正廉洁,为国敛财、为民收税的心愿,决意要把好盐运之关。

       俞德渊上任之初便大刀阔斧、兴利除害,不分白天黑夜,遍察各地来往盐商买卖行情,查处几桩私运私卖、投机倒把事件,严厉打击强买强卖、哄抬物价、从中牟利的行为,抓捕一批违法盐商和地方违法官员,大力整顿盐运市场,改变长期以来官商勾结、盐税不济的局面,为朝廷增加盐税三万多银两。期间,尽管他家徒四壁、身无长物,但仍然坚守廉洁底线,从未收纳任何贿赂。他的高尚品德和盐运政绩受到道光皇帝的首肯和朋友幕僚的赞许。当地百姓无不交口称赞他清明廉洁的为官本色。作为同辈好友,张澍专门写诗赠送俞德渊,赞叹敬重之意溢于言表:“两江谁能吏,大府荐超群。惟皇亦简在,鹾政付之君。私枭今充斥,厘剔实纠纷。才大心转小,夙夜抱忧勤。”

       俞德渊和张澍能够相识并成为知己,也是有清一代儒家知识分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典型代表。多年前,俞德渊经丁卯举人同年张美如介绍认识了张澍。得知张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且多有著述、为人豪爽,一时间欣欣然相见恨晚,张澍也已耳闻俞德渊勤奋好学、为人正直,故生发惺惺相惜之情。自此,两人相谈甚欢、多有深交。虽然因为各自为官不便见面,但常以书信谈论时事、臧否人物,相互勉励、成就事业。很多事情俞德渊不会对他人诉说,但可以向张澍表明,因为张澍虽然年长他两岁,但在学问、阅历、为官之道等方面却时时显出超人之处。从中可以使他学到很多东西,包括盐政方面的经世之方。

       接下来,俞德渊在信中提到张澍编辑的《诸葛忠武侯文集》,本来是由张澍托人转交给俞德渊代为开印。只是因为底稿中文字多有谬误而尚未印制,俞德渊再次交给转托人张井大人命人重新校勘付梓,只盼将来有空可以就近乞取,先睹为快。话说张井大人,字介航,肤施(今延安)人,嘉庆六年(1801年)辛酉科进士,官至河东河道总督,道光年间曾在江南治理河务,有“河帅”之称,后因无功被清廷革职查办。他把这件事情交给张井来办,足见俞德渊对张澍著作的尽心尽力。此书1960年经段熙仲、闻旭初用新式标点编排并注释,改名为《诸葛亮集》,由中华书局出版。当然,这已是后话,不再赘言。

       俞德渊据此想象几位友人齐聚西安张澍寓所握手论心、重游故地的情境,自有一番家乡之乐。只可惜他自己身不由己、远居两淮,不能与友人共享共乐、重温旧情,实在是一大憾事。身在异地,心却神往,只有为他们祝福而已。

       写到此处,俞德渊看看夕阳西下天色已晚,却还有自己的公务没有与张澍交流。虽然上任三年政绩卓著,但近期发生的事情一直让他心存忧虑。于是,点上油灯、挑亮灯花,继续伏案疾书:

       惟今夏以来,楚西两岸重滥水灾,销数仍形迟滞,以致癸巳(1833年)新引直至十月初间始行开纲,而壬辰(1832年)积盐尚多未置,故以今冬积阴少晴,各场不能摊晒,盐价昂贵,商本日增,支绌情形不堪缕述。今岁江淮一带,始则秋间被水,圩田大半坍损,继则因交冬以后,雨雪频仍,二麦未能播种,现在米谷增昂,穷民乏食,道殣相望,可虑实多。今冬漕务更难措手。

       这是迄今为止,俞德渊写给张澍的唯一一封手信资料,也是他在两淮盐运使都转任职期间的艰难时期,记载的是一件最为揪心的事情,从中饱含着他竭忠尽智的职业操守和忧国怀民的深切情怀。我们无法看到张澍写给俞德渊的回信,但从另外几首赞扬俞德渊的诗中,可以感受到俞德渊在盐政治理方面的贡献和人格魅力。其中两首这样写道:

       鹾政久陀颓,惟君是大才。帝心好简在,民口如碑来。枭散风吹雾,龙盘雨起雷。匡时真伟略,使我念悲哀。

       倾轧亦可伤,循稔为慨慷。此心孤月白,无梦熟粱黄。云影梅花树,虹桥竹叶觞。愿君调鼎鼐,胜我树甘棠。

       这份荣耀在众多为政官员中实不多见,更何况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清朝名人对俞德渊的高度评价。“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俞德渊终因过度用功、积劳成疾,于道光十五年(1835年)农历腊月二十日,卒于江苏扬州两淮盐运使府邸任上,年仅57岁。道光皇帝诰授“中议大夫”,崇祀江南名宦祠,遗体运回家乡平罗县,葬于头闸正闸堡俞家庄昌润渠南畔。

       先贤已故,精神永存。鲁迅先生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民族的脊梁。

 

 

今昔石炭井

 

高富贵

 

        说好的,在曾经熟悉的电影院见面的,我到了已经很久了,就是不见她的影子,也许,这是多年的习惯,她还是不会早到的,那里还留着曾经的眼泪,就是这样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走。她是十四五岁时来到这个小城的,她曾经把美丽的青春留在这个小城里,似乎已经找不到悲伤的理由,任由岁月把沧桑涂满了记忆,她还能感觉到这座小城心跳,是多么熟悉,多少痛的理由只是因为曾经偶然的遇见。

        知道你会出现,就像注定和这座小城的缘分一样,遇见你,就把所有的美好留住,从日出到日落,从青年到中年,我们一路陪伴,总想用幸福概括所有。记忆就是这样不可预见,早已把你深深埋进心里,纵然经历了风风雨雨,走过了沧海桑田,你还是不变的誓言,记得陪你走过的每一条街和说过每一句话,无形中当你是今生的温暖,我的小城,我的记忆的伊甸园。因为一个人恋上一座城,石炭井这座小城就这样进入了我的生命,就这样记录着我的人生,还是有很多的美好,还是有很多的无奈,就像无法割舍的思念一样会泛滥,把孤单和寂寞勾起。如果需要礼赞,我还是礼赞曾经属于我们的小城——石炭井。

        这是最难忘的地方,在那个时代里留下了多少等候,就像等待初恋的甜蜜爱人一样,把最好的年华奉献给这方天地,曾经一起走过辉煌,曾经一起看过夕阳,这样的城市里留下这样温暖的欢歌,也许这一切已经超越了一个地方的意义,它已经凝聚了一种情感,石炭井可以是记录了人生故事的一部书,是多少欢乐和悲伤堆积而成的,在医院的的走廊里聆听多少初生婴儿的哭泣,见证了多少生命降临人间,同样也送走了多少年长的老人。历史赋予它的功能,同样它能够完好的完成,也许一个地方的医院总有很多故事,石炭井这个曾经辉煌过的地方,它的重要设施之一医院同样有不可磨灭的贡献,看它斑驳的墙面,还有褪色的楼梯,都在向我们讲述这里的沧桑,岁月的轮回里,还有我们抹不去的依恋,要用什么样的情感来祭奠,这方养育了我们的地方,还是回望属于你的深情,属于这个地方的过往。

        由眼前的景象,让人回忆过去,每个生命都要经历自己必须经历的,有荒凉到繁华再到今天的结果,我可以用破败或者荒凉来形容,不管怎么样。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了,每一个地方都有一段情感,我们的红星市场、我们的一中、二中都留下了故事,其实,我更愿意回忆,回忆总有很多温暖,那年少不经事的我们,只愿意留下美好,即便还有很多伤感,还是喜欢交给时间,让它来见证所有经历过的从前。

        曾经这里是一处繁华的小都市,这里留下了多少美好的回忆,多少青春在这里见证了爱情;多少父母在这里见证迎接了爱情的结晶;多少老人目睹岁月的沧桑。这是贺兰山山脉的一处风水宝地——石炭井。黑金时代,这里是多么辉煌,一幢幢小楼,影剧院、卫生院、幼儿园、汽车站该有的公共设施都俱全。这里曾经让多少人流连忘返,但所有的美好都抵不过时光。

        还记得站立在那棵大树下等候的画面,你满含微笑的模样就那样重重的落在我的心上,还记得那沙沙作响的树叶,是那么动听,几乎是这世间最悦耳的旋律,阳光穿过树枝,直落落的谢落在大地上,那幅图景是这一生永远的难忘。不是你绘制的美景,却还是愿意和你联系在一起,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总愿意把美好的东西珍藏。

        曾经,这里的贺兰煤撑起宁夏经济发展的半边天,虽然那里没有肥沃的土地,只有绵延不断的群山,这里的天很蓝,蓝的有时候让人有些忧伤,那坚硬的内核,养育千千万万的石炭井人,多少像贺兰山一样的男子汉,遍布全国各地。这里也没有秀水,据说只有一条沙河,只有在下暴雨的时候才会泥沙俱下,形成滚滚洪流,就像时光一样会带走很多美好的记忆。

        这里有几处绿树,但它们绝对不会绿树成荫,因为一年四季都是浓浓的粉煤灰覆盖。这也是这座曾经这座煤城的真实面目。正因为煤炭,才使石炭井这座小城得名,在历史的时光卷轴上,石炭井只是记忆里的一个符号,但它还是会牵动千千万万人的神经,因为有多少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挥洒过美好的青春年华。对于石炭井的记忆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就像流淌在他们血管里的血液。无论天涯,都将伴随这一生。还记得你阳光下的微笑,在眉弯里的缠绵,总想用一首深情写满。谁也无法遗忘,你留下的是最美的眷恋。我们都无法忘记属于生命里的初相见。我的记忆里的小城,还流淌着父辈勤劳的汗水。

        总有一些让人想入非非,站在这破败的街角,在没有昔日的车水马龙,在没有街头彼此起伏的叫卖声,那诱人的卷凉皮,那曾经的老冰棍......都是勾起记忆的片段,谁还会相信那曾经的遇见,就是在这条熟悉的街头,真想轻轻问一声,你还好吗?阡陌红尘,缘聚缘散,后来的后来,我们隔着思念的和站成了遥远。还是感谢生命里有你,在熟悉的街头,在属于你我的老地方。街头小巷,早已不见曾经的模样,你的羊尾辫还清扫我的泪眼,瞬间的美好,我只能用柔弱的文字记录,三寸柔肠还为你期盼,这样的场面,这样的记忆,我们还会在哪里遇见,那高高的医院大楼,那熟悉的一、二中校门口,知道我们都把记忆埋在彼此眼里的万水千山。只想轻轻说声,我来了我的石炭井。

        我知道,晚安后的晚安,还是无法入眠。在记忆里种下的祝福,还在那熟悉是的煤灰味里。如今,荒草疯长,早把目光占据,你留下的那方花手帕,还是最最珍贵的回忆,还记得初到宿舍的腼腆,还记得懵懂里的羞涩,任何回避都是没有意义的,你写下的文字,还依旧清晰的镌刻着甜蜜,蝴蝶飞舞的春天,我们会在沙枣树下追逐。那绿皮小火车里还涤荡着我们的微笑,青春的容颜能否在熟悉的视线里寻见,还记得我们爬山、捉蝎子的情景,防空洞里的脚印,早已落满灰尘,只有一串记忆还在。

 

 

我的读书生活

 

李金岭

 

        如今,我已经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了。每当看到中小学生穿着整齐靓丽的校服上学,我羡慕极了,由衷地感叹,这些娃娃享受着太平盛世的幸福生活。

        回顾我的读书生活,感慨万千,如实写下来,给今天的孩子留下一份他们闻所未闻的老辈人的记忆,去珍惜自己所处的幸福时代,好好学习,报答国家的养育之恩。

 

 

       我于1951-1955年在陶乐县马太沟初小上学。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后,百废待兴,国家处于极其困难时期,农村学校的设施极其简陋。我们的学校,共有两间各约40平米的教室,一间约二十平米的老师办公室兼宿舍,都是土坷垃房。马太沟乡各村的孩子到学校读书的四个年级合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名学生,学校仅有一名教师。

        四个年级分两个复式班。1-3年级合一个班,2-4年级合一个班。学生每天约九点上学,中午不放学,到下午约四点多钟放学回家。

        每天上课,老师先给1-3年级复式班上课,2-4年级复式班自习。在给2-4年级复式班上课的时候,1-3年级复式班自习。

        所谓自习,是让一个年级的学生到教室外面用自备的约十厘米长的小木棍,排成行,在校园的地上照着课本写字,每人长长写一大串,老师下课后检查。让另一个年级的学生在教室里做作业。

        一个老师轮流给两个班的学生上课。教室里没有木质桌凳,学生用泥桌、泥凳上课。春夏秋天气暖和好说,冬天教室里不生火,学生在寒冷的教室里读书是很苦的。有一首儿歌最能体现当年的情况:泥凳凳、泥桌桌,冻的娃娃缩脖脖。我记得很清楚,当年的男生,从每年“五一”到“十一”,天气暖和,大部分都是光着脚丫子上学的,可以省一双鞋。

         农民生活清贫,学生娃娃上学虽然花费不多,这点钱也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和弟弟上初小的时候,每年春天到沙窝里挖黄果郎(锁阳,一种中药材),卖给药材公司,总能卖个十块、八块钱。平时留心捡点破烂(破铜烂铁、骨头、麻绳头之类),攒到一定数量,背到县城收购站卖个两三毛钱。这些小收入基本能解决书本、笔墨、纸张问题。

        陶乐属穷乡僻壤,边塞之地。当时的学生都用毛笔写字,从来没见过钢笔这种奢侈品。由于这种特殊环境,我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一直用毛笔写字、做作业。这促使我较好地提高了毛笔写字的水平。当年,我所在的马太沟乡四村没有一个读过书的成年人。记得过年贴对子,我拿着裁好的红纸到学校请老师写。到我四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自己写对子了。当年,学校有一种规则,学生成绩优秀,可以跳级。我记得我曾从二年级跳到三年级,在三年级上了一段时间,成绩跟不上去,又退回二年级。

        从马太沟初小毕业后,我于19557月升到高仁镇完全小学上学。建国初期,陶乐县约有四千人口。全县分五个乡,仅有一所完全小学。

        在高仁镇完小的两年读书生活中,使我增长了不少见识,接受了较高水平老师的教学。当时全校约有八名教师。

        五、六年级学生,除高仁镇乡的生员就近走读外,其他乡的生员全部在校住宿。住宿生每月交八毛菜钱,三十斤粮食。陶乐当年水利不太好,农民夏粮种的少,秋粮种的多,学生交来的大部分是黄米。我记得,当时不分冬夏,每天两顿饭,黄米干饭,豆芽或白菜土豆块炒菜,很少吃面饭。老师、学生共灶,老师伙食和学生分做。我至今记得,每天吃完饭,学生纷纷抢着喝老师锅里剩下的有一些油水的面汤,这真是当年一个令人好笑的景点,不少学生已能抢到面汤为幸。

        学生灶有时也改善伙食。学校后面住着一家曾是陶乐的侯姓首富。土改时定为地主,因家里曾经营着成百上千的牛羊,按当时的政策,作为畜牧业的牛羊不没收,仍归地主个人所有。学校逢个节气,就从侯家买只羊或一头小肥牛。当时一只羊五六块钱,一头小牛也就十几二十块钱。师生可以美美地会餐一顿。

        冬季取暖,住宿生睡通间大炕,靠学生在附近沙窝里打来的柴火将炕烧热。回想起来,十几个小孩子睡在热炕头上,挺暖和的。我经常和同学袁其成合被而眠,抱团取暖,更觉温馨。最有意思的是,夏天好说,冬天夜里一旦解手,男生嫌穿衣服麻烦,就精着尻子,撒起丫子,一口气跑到几十米远的校门外厕所便溺。也难怪,这些从小跌打爬滚出来的农家孩子个个瓷实。在我的印象中,没有哪个学生因光着身子在寒冷的冬天起夜而伤风感冒得病的。

        无论酷暑严寒的夏天或冬天,住宿生每天早晨六点多钟声一响,必须起床,由校长范景山先生亲自领队跑步出操,沿学校大门外朝南方向的马路前进,路两旁合抱粗的柳树,在春夏秋季节,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这项操练活动常年坚持,雷打不动。范先生的敬业精神令人敬佩。

        两年完小生活很快过去了。19577月,完小毕业后,与同班上学的大伯父次女、我的堂妹兰玉一起考入陶乐县当年兴办的初中上学。

 

 

        1957年,陶乐县全县人口大约八千多人。这年,全县唯一的高仁镇完小的六年级毕业生是三十六人,基本可以形成一个初中班。据说当时国家也有政策,全国每个县必须办一所中学,陶乐县初步具备了办中学的条件。这也是当时国家各项事业不断向前发展的一个标志。

        由于中学校园尚未建成。当年的这个初中班就设在新办一年多的县城完小里,被称为戴帽初中班。为了让这个初中班满员,还从平罗县招了一部分学生。过了一年,陶中新校舍初步建成。1958年秋天,陶中一下子招收了两个初中班;1959年秋天,又招收了两个初中班。陶乐的教育事业有了明显发展。

        上世纪50年代国家有个政策,凡考上中学的学生,都转成吃商品粮的关系到学校食宿。当时,我们这些农家孩子经济条件差,学校的伙食标准虽然不高,但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当我到了初三的时候,弟弟金城也考进初中一年级。我的弟弟每个星期天到沙窝里打柴,背回来交到学校食堂当柴火,按斤论价。记得有一次背回来的柴,我的称了96斤,弟弟的称了104斤。当时我十六岁,弟弟十三岁,十几岁的少年身负百斤重担,在沙漠中跋涉,其压力可想而知。那个年龄,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我对当年那种艰苦的生活从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那是人生道路上的一种磨练。当时,已经是农业集体化了,生产队给各家各户分一头自留驴。我和弟弟每个星期天赶着驴到麻山头一带打柴,主要是牛筋条,是比较高级的柴火。或交到学校灶上,或卖给县政府家属院的人家,把赚来的钱填补伙食费。这些行动,不可能发生在如今孩子的身上,但对于经历过这种生活的人来说,是对意志和毅力的锻炼。

        在陶中三年初中学习中,我是刻苦努力读书的,学习成绩一直保持良好状态。记得初三第一学期,学校评选优秀学生,条件是各门功课平均成绩八十分以上可以评为优秀学生。结果,我由于体育成绩是70多分而落选了。

        陶中的三年初中生活结束了。但这段生活给我的人生经历留下了永远值得纪念的印迹。1998年,陶中举办建校40周年校庆活动。学校把我作为有成就的毕业生邀请,参加这项活动的还有曾是陶中老教师,还有当时已退休的石嘴山市政协副主席那英俊先生。陶中校庆还印了纪念册,贵宾名单中我的名字紧挨在那先生名下。这是母校陶中给我最大的殊荣,也是我人生中感到最光彩的一刻。

        一九六○年七月,我于陶中初三毕业后,参加中考,被银川师范学校录取,成为马太沟乡有史以来同年到银川师范学校读书的二人之一。这是母校恩赐给我的一份永远难忘的礼物。

 

银川师范

 

        19608月下旬的一天,我背着一卷行李,怀揣银师录取通知书,只身一人前往银师报到。行前,父亲给了我二元钱。父亲说:“师范是公费念书,家里只有这点钱,你拿上,明天生产队有一辆胶车到平罗办事,你搭上这个车,到平罗后,乘公共汽车只花一块钱就到了银川。”还安顿我:“到平罗一旦误了公共汽车,有两家亲戚可以投靠住一个晚上。一个是在平罗中学教书的孔家表叔,住在鼓楼东街上,一个是井家姨爹家,住在北门附近。”

        我坐生产队胶车过了黄河,经过平罗头闸街,在二舅家吃了一顿午饭,下午大约四点钟到了平罗县城。到汽车站买票,售票员要出行介绍信。我说没有,我有银川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售票员说:“没有介绍信不行。”也难怪,1960年是我国三年大饥荒最严重的的一年,政府对人的出行有严格的约束,这是当时的形势。

        没办法,我只好背着一卷行李到鼓楼东街找孔家表叔家。县城小,孔家表叔是中学教师,有一定名声,边走边问,很快来到了表叔家门口。我敲了敲门,屋里有人问:“谁,找谁?”我说:“我姓李,是陶乐县马太沟人,我到银川师范上学,没买上走银川的汽车票,到表叔家住一晚上。”好说歹说就是不开门。只说:“你表叔去学校了,没回来。”是个妇人的声音,我估计是表叔的夫人,我的婶婶。

        没办法,我只好背着一卷行李到北门附近找井家姨爹家,也很快找了。说了来龙去脉,进了姨爹的家门。这时,大约下午六点多钟。忙忙碌碌奔波了一天,我疲乏极了,躺在炕上很快睡着了。一觉醒来,大约晚上九点多钟的光景。井家姨爹说,现在公安查得紧,家里来闲人要上报云云。我说:“姨爹,这咋办呢?”姨爹说:“南门附近有车马大店,也能住人,你去那里住一晚。”无奈之下,我含着眼泪按他说的方位,背上行李,来到南门车马大店,花了一元店钱住了下来。

        由此可见,在当时那个境况下,谁家敢接待亲戚,别的不说,多一个吃饭的人就是大问题。

        在车马大店住下来,房里是一个大炕,住着好几个人。有一个大约三十岁年纪的中年人问我:“小伙子,这么晚了,怎么才来住店?”我就把到银川师范上学,下午没买上走银川的汽车票,先后到两家亲戚投宿遭拒等情况说了一下。他说:“你今年多大了?”我说17岁了。他说:“小伙子,好样的,年纪轻轻的就上了银川师范这样的大学校,了不起,有出息。”还关切地对我说:“这个车马大店里住着一个明天开拖挂车去银川的人,我给你说一声,天亮的时候,你坐他的车去银川。”第二天佛晓,我坐上拖挂车,在去银川的搓板路上,颠颠簸簸,一直到上午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来到银川城里。这是我第一次到银川,人地两生,经过不断打听,终于来到了银师学堂。我好高兴啊,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从穷乡僻壤的陶乐乡村来到宁夏首府银川市颇负盛名的师范学校,这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光辉灿烂的里程牌,也是改变我人生命运的起点。

        学校坐落在银川市中山公园东北侧,紧靠老城墙边,校舍是一色的青砖屋脊瓦房。由于学校紧靠公园,学校大门附近就是公园的水湖,从学校的小侧门出去,就可以进入公园。在当年的条件下,学校所处的环境是非常优美的。在我的心目中,师范学校真是莘莘学子读书的殿堂。

        当年的银川老城,基本一律的古建格式,东西大街,南北大街,笔直笔直的,鼓楼巍巍居中,很有气魄。全城仅有两座现代建筑,两层高的银川饭店,三层高的邮电大楼。其余所有建筑都是平房或四合院式的。银川老城坐落在绝对平原地区,站在城里任何一个部位,向四周一看,古高建筑一目了然。城西南部位的西塔,北门外两公里处的北塔(海宝塔),城中心鼓楼,玉皇阁,南门城楼等尽收眼底。当时,城市最繁华的地段是新华街和鼓楼南侧的柳树巷。我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在银川师范读书的三年中,每到星期天,就在城里从南门到北门,从东门到西门,几乎所有的大街小巷转了个遍,观赏了城市风光,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

        银师的师资力量在当时说起来是非常雄厚的。在宁夏大学办校前,据说,当年全宁夏最有名的三大“爱克斯”(意即数学权威)都在银师执教。我在银师上学期间,其中两大“爱克斯”侯良甫、崔建功先生仍在这个学校教书。侯先生给我们班教几何、三角,高超的教学水平名不虚传,难怪我的初中老师司立忠先生是他的高足。其他各科老师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才俊。整个教师队伍呈现朝气蓬勃、活力有余状态,可谓教育战线上的生力军。

        在三年的银师生活中,我是刻苦用功的,在各科成绩保持稳定的情况下,尤其爱好文科,作文总是受到老师的好评。我记得,从二年级到三年级,这个年级的四个班各办了一份壁报。我们班的壁报由我负责编辑组稿,每期采用的稿件由我设计版面,用钢笔整整齐齐抄写在一大张图画纸上,报头由同班同学梁钊画出一个海燕图案,壁报取名“海燕”,张贴在校园比较显眼的墙壁上。这类文化园地当时很受学生欢迎。有的壁报上曾刊登过吴淮生先生的诗作。我非常喜欢吴先生的诗歌作品。多年后,吴先生成了宁夏文化名人,发表了大量诗文作品,出了不少集子,在宁夏文坛独树一帜。

        三年银师生活,虽然靠国家助学金养育,总还有一些穿穿戴戴方面的花消。非常幸运的是,在这期间,在部队当兵的三舅提干有了工资收入。他每学期总给我点零花钱,三年下来,共花了三舅六十元钱,这在当年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我参加工作以后,先后有两次机会,一次是给三舅买了七寸木料,一次是给三舅买了一辆名牌自行车。三舅坚决拒绝了我报答他的情意,如数把木料、自行车钱给了我。可是,三舅的这笔人情债我一直铭记在心里。我退休后,有一年给三舅拜年备了一个二千元的红包,我说:“三舅,这是外甥给你还的人情债。三舅还是坚决不收,在我的坚持下,三舅接受了。当时,舅甥二人泪流满面,痛诉衷情。三舅比我大八岁,如今八十三岁,还健朗地生活着,预祝三舅健康长寿!

         我终于圆满完成了三年师范学业,19637月毕业了。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石嘴山市从事教师工作。先后在农村和城市教了14年书后来又在党政机关从事公务员工作,直至退休。非常幸运的是,毕业后很快与同班的一名能歌善舞的女同学喜结良缘。一个农民子弟,高攀上城市姑娘,这在当年是一个了不起的机遇。

        回顾我的人生历程,我最深刻、最铭心地认识到,我是一个有幸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的人。在几十年的人生历练中,无论遇到多么大的艰难险阻,都没有退却过,都没有气馁过。我一直坚信,在人生的道路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一旦过去了,在你面前就会展现出一片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的芳草地。所以,我无论干什么,都觉得甜滋滋的,这种勇于抗压、知足常乐的精神,都来源于青少年早期的各种磨炼。

 

 

他用艺术展示石嘴山的身姿

         ——记原石嘴山“东方红”照相馆创始人史国贞

 

  

 

      在石嘴山居住或曾经在石嘴山居住过的朋友们,一定记得石嘴山北街的“东方红”照相馆吧!就是马路东边和原中医院隔路相望的那个照相馆。不过,随着撤市撤县并区的变动,原石嘴山已改成了现在的惠农区,但街还是那条街,路还是那条路,照相馆还是那个照相馆,照相馆的主人仍然是一家人。

      说起“东方红”照相馆,每个人都有自己美好的记忆,每个人都能说出一段关于自己照相或者与亲戚朋友同学一起合影的故事,但能说出照相馆的主人及照相馆的传人的人,也许就不多了。

为此,笔者怀着对家乡“老字号”的怀想和留恋,怀着对传统历史文化负责的态度,更是怀着对石嘴山老工业基地建设奉献了青春乃至一生的创业者们的尊敬和景仰,专门采访了“东方红”照相馆的创始人史国贞老人。

      史国贞老人居住在“佳和苑”小区,老伴方风英一年前去世。现在史国贞老人虽然一个人居住,但屋里家具收拾的整齐有序,木制地板擦拭得光彩照人,尤其那平展展的床铺,早晨的阳光暖暖地躺在上面,更显得清洁如新,给人一种特别柔软舒适温馨的感觉。史国贞老人虽然已年逾八旬,但身体依然硬朗,精神矍铄,一种被艺术熏陶的气质通过他的言谈举止表现出来,就像从一架钢琴或一支萨克斯蹦出的音符和旋律那样,给人一种艺术美的震撼和享受,不得不让人从内心深处由衷地发出感叹:是啊,生活是艺术的底片,艺术是生活的彩虹,一旦艺术深深扎根在生活的沃土之中,它就会绽放出更加美丽的生活奇葩。

 

童年,被饥饿厚厚涂上苦难的底色

 

      史国贞19399月出生在河北省沧州市河间县(河间现已为市)范家圪垯村。一提起童年,他说得最多的词就是饥饿,仿佛饥饿成了他童年的影子,让他挥之不去。打日本鬼子那会儿,他刚刚记事,他记得最清的就是母亲晚上坐在灯下没完没了地纳鞋底;纳了那么多鞋底,做了那么多双鞋,就是不给他新鞋穿,有时他看着自己脚趾头露在外面的鞋,便哭闹着让母亲给自己做新鞋,母亲总是很耐心地对他说这些鞋呀,都是给八路军叔叔做的,让他们穿上好去打小鬼子。那时史国贞年龄虽小,但一点不示弱,就像和母亲赌气似地说你给我做一双新鞋,我穿上也去打小鬼子,逗得父母亲都笑了。

      到了白天,母亲又开始忙着烙大饼;大饼烙了一摞又一摞,就是不让他随便吃。有一次,他肚子饿得实在难忍,口水也馋得直往肚里咽,于是他趁母亲不注意便偷偷掰了一小块,可是还没等他把饼子喂到嘴里就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当时手里正拿着一根棍子在烧火,看见他偷吃饼子一边嘴里大声吼着一边举起棍子朝他打来,谁知他缩着脖子准备挨打时,母亲的棍子却没有打下来;他记得当时他抱着母亲的双腿委屈地哭了,母亲也流出了两行晶莹的泪珠。

       而父亲呢,史国贞白天基本就没见过父亲的影子,只听母亲说是“支前”去了。直到后来他年龄稍大一些才知道“支前”是什么意思。原来那时他二叔史廷贵是本村的游击队长,他父亲就是在他二叔的领导下,经常给八路军的部队运送物资和抬担架,直到解放天津、解放了家乡他父亲依然忙着在支前,仿佛支前就成了他父亲那个时候生活的全部内容。

       史国贞上小学的时候,由于当时他的家乡刚刚解放,常有敌特分子搞破坏活动。那时他虽然只有八岁,但也和其他大孩子一样,每天放学后便饿着肚子拿着红缨枪在村口站岗放哨查路条。有一天下午放学,他和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孩子在村口站岗,就在快要换岗的时候,他眼前一黑便饿晕了过去。可是到第二天,村口站岗的地方依然出现了他的身影。

       小学毕业后,他考入了沧州中学。那时,家乡虽然是解放区,但由于连年战争老百姓的生活十分艰苦;吃不饱穿不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洪涝灾害也十分频繁。就在他本应该去沧州读中学的那一年,家乡由于连降大雨导致子牙河河水暴涨多处决堤,发生了巨大的水灾。他们的村庄,他家的房子也因此被洪水夷为了平地。

       大雨呼啸着,裹挟着

       站在河堤上,就能听到

       一根根木头、门窗、和那些

       少胳膊断腿的农具

       痛苦流浪的哀号

 

       家乡在洪水中沉浮、挣扎、呻吟

       还有那些赤裸裸的饥饿

       紧紧抓住他的童年

       不肯撒手

 

       而历史老人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一刻也不停地流着

       把一个村庄的根和它亲切的乡音

       全部流进

       故乡的子牙河里

 

       也就是在那一年,他失去了上中学的机会,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故乡,而且一别就是六十多年。

 

失去家乡的人,更希望建设一个

新的美好的家园

 

       史国贞14岁那年,他和父母亲一起从子牙河坐船到大清河再到天津,然后由于没有坐车的路费,便一路逃荒要饭投奔于早几年就来到内蒙古磴口县,从事照相工作的二叔史廷贵。

        在磴口期间,他大哥史俊岐已经跟他二叔学习照相技术,而史国贞当时由于年龄小父亲便让他帮助家里干杂活。可是史国贞年龄虽小志气不小,他冬天给家里捡柴禾,夏天挖野菜,在干完这些琐碎杂活以后,他便独自留意观察二叔和他大哥怎么照相。平日里有事没事他便常往照相馆里跑,而且,他还主动搜寻他二叔有关照相的一些书籍,找来便废寝忘食地一遍遍仔细阅读,为他后来从事照相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他主动提出要学习照相技术的时候,他二叔一点拨他就会。更让他二叔不可小觑的是他这个侄子,居然把怎么使用显影粉,定影粉的比例都弄得一清二楚。岂不知,史国贞就像鸭子浮水,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可水下的两个爪子总在不停地拨弄着。

        后来,随着大西北建设的步伐,随着石嘴山煤炭基地建设的热潮,石嘴山电厂钢厂玻璃厂等一些厂子的兴建,石嘴山的人口也越来越多,鉴于这样的情况,他二叔抓住机遇便带着他大哥来到石嘴山,开办了石嘴山唯一的一家“东方红”照相馆。随后,史国贞也离开磴口来到石嘴山继续跟随二叔学习照相。

        1956年,国家对工商业者实行改造,全面推行公私合营政策。公私合营后,他二叔,他大哥都当了照相馆的工人。而史国贞呢,照相馆领导一方面考虑他年龄较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培养人才便让他到石嘴山完小上学。当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了“惠农中学”(校址在黄渠桥)。毕业后,由于他特别喜欢照相工作,他二叔又托关系把他分配到“东方红”照相馆工作。直到现在史国贞老人记得非常清楚:那时照一寸黑白照片每张五毛钱,二寸黑白照八毛五分钱,他当时每月的工资收入只有21块钱。

        在照相馆工作期间,别看他当时年龄最小,但由于他有文化肯学习肯钻研,还为照相馆搞了一项技术革新。他说传统照相一般有九个步骤:一是装胶版;二是拍照;三是直接显影;四是漂定;五是水洗;六是过醋酸;七是再水洗;八是晾干;九是对相;就是把发票和照相的顾客对上号,避免张冠李戴。

        这九道程序虽然好,而且二叔也是这样教的,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弊端就出来了。史国贞在洗相过程中发现直接显影底片很容易互相粘连,导致有的底片人物形象模糊,有时为了弥补这一损失还要给顾客重新补拍,但顾客还很不高兴。怎么才能解决这个烦人的问题呢?善于动脑子的史国贞通过查资料,经过反反复复的试验之后终于攻克了这一看似简单实测不易的难题:那就是先过水,再显影,其它步骤不变。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革新,不仅解决了当时洗相互相粘连的问题,还得到了其它地方同行们的普遍认可和采纳,而且他的这种方法一直被沿用到彩照代替了黑白照,机器操作代替了手工劳动。

        在工作中史国贞不仅勤奋好学善钻,而且工作十分积极勤快。那时照相馆经常派人到厂矿到农村到学校去拍照,有些人怕累怕脏总是找借口推辞不愿下基层,而史国贞却恰恰相反,每每遇到下基层他都抢着去,因为他把下基层当做一种历练,视为一种学习拍外景的好机会。

        有一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在快要下班的时候来了一位顾客要请照相馆的同志去他家里照相,理由是他父亲病重卧床不起,希望照相师傅去给老人拍个照,给儿女们留个念想。史国贞又一次领受了这个任务。当他拍完照片走出那家院门时天空便下起了秋天常见的那种牛毛细丝雨,那家主人劝他等雨停了再走他不肯,给他雨伞他也婉言谢绝了。按照常理,本来秋雨不会把他怎么样,可是他去的那个地方是人们常说的“火坑沿”“后山梁”“塌陷区”(即现在的“七彩园”)。当时那里居住的都是一些自建房子的散户,根本没有一条像模像样的路;所谓路,就是在“小煤窑”高低不平的废墟上自己找着路走,而且路的两边都是几十米深的大坑、裂缝、或者是废矿井灌浆沉积的大水坑。可是就在他冒雨快要骑车走出“塌陷区”的时候,自行车轱辘一滑一个侧翻,把他连人带车摔进了大坑里。本来,在他翻滚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双手抱头避免头部受伤,可是他为了不让心爱的“120”照相机摔坏,他便双手紧紧抱着照相机,结果不知什么东西撕裂了裤子划破了他的脸;本来,他完全可以因此而请病假休息几天,而他不但不请假不休息,就连摔在大坑里的事情他都一直没对别人说。

        由于他工作积极认真并且能够独当一面,1982年他被大家推为“东方红”照相馆的主任。上任后由于那已是改革开放的年代,人们的生活条件也相对有所提高,因此照相的人也比过去多了起来。史国贞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紧紧抓住这个历史性机遇尽最大的能力为单位创收。尤其是过春节他带领大家加班加点工作,仅一个过年从年前到正月十五,就收入照相馆全年总收入的三分之一。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感到丝毫的满足,在抓好照相馆内业工作的同时他仍然不放松抓好照相馆工作人员下乡下厂矿下基层创收的工作。在他领导“东方红”照相馆的六年间,可以说是这个照相馆最鼎盛的时期。就这样,他一直带领大家干到1988年退休卸任。

        退休后,他的小儿子史志忠依然在“东方红”照相馆工作,而他自己又在石嘴山北街开了一家“美术”照相馆。同时,为了不再把照片寄到北京银川等地彩印,他又购买了进口彩印机,率先解决了石嘴山地区彩印的难题。直到2000年,原“东方红”照相馆由于种种原因倒闭,其他职工有的退休,有的一次性买断工龄,而史国贞出于对“东方红”照相馆的留恋和那无法了却的艺术情结,又用30万元买下了老字号“东方红”照相馆。如今,史国贞已到耄耋之年,“东方红”照相馆有他的小儿子史志忠继续传承,而且他们还在惠农区南街又开了一家“银北影楼”照相馆,目前经营状况良好且收入稳定。

        史国贞为艺术事业奋斗了一辈子,用他不同于别人的劳动方式记录了他的第二故乡石嘴山的变迁,记录了石嘴山千百万个人的美好瞬间,历史不会忘记他,石嘴山人不会忘记他,就像山川万物不会忘记太阳和雨露。

 

 

在龙泉村看泉 (外一篇)

 

宋希元

 

        常听人言,到龙泉村不看泉,我却是为那一眼眼滋养了山庄村民的泉而来。很想知道,那离现代人生活越来越远的泉水,是怎样在山庄找到命脉的。

        五月的天空,蓝的近乎透明,缀在上面的白云莹如初雪。这样好的天气, 仿佛是为了迎接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准备的欢迎仪式,越发增添了我亲近山庄,亲近泉水的迫切心情。

        春风拜访过的庄子,绿结成浓郁,向四面八方舒展蔓延。

        顺着龙门往里走,正前方,一条笔直的路直通村庄。右手边,采摘园葱绿 一片,荫着河,荫着海似的,无边无际地绿着。左手边,百花云集,风过处,花香倏忽而至,香气中缭绕着清甜。这是泉水的功劳,一眼眼从远古迁徙而至的清泉水,走到这片土地上时,便对那连绵起伏镇静自若的贺兰山生出了情感,荡起了爱意,对贺兰山巍峨的气势格外钟情。那气势,带着雄性的烽火,从戍守边关的刀枪剑戟下奔突而来。跟着泉一道来的,是一行行镌刻在深山峭壁上的家园,家园的图腾里,祖先的号角仍在。

        仰望贺兰山,泉的梦想被灼热,被启动。寂寞失意的土地上,田之绿被风卷走,干渴的土地如干瘪的老妪,张着失神的眼睛,看着泉,看着泉的眼眸化为湖泊,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背靠贺兰山,在北方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碰撞交融的这道分界线上,泉们安身立命,与这片山,这片厚土,在这方阻挡外来侵略者最后一道屏障之地,与生于斯长于斯的淳朴为伴,与良善为伴,与希望为伴。

        这一伴,便是百年!

        走近泉,触摸她们的名字。那些名字,来自地理、位置、形状、大小,从古老的象形文字里撷取而来。有了名字的泉们为村庄的生存构成一个庞大的温和群体,在不同的地方各司其职,恬淡安逸。所司对象五花八门:有人有畜。占山为王的狐、狼。瘦削的鸟雀、花草。营养不良的庄稼甚至流亡到此的乞丐。

        泉们司的,是古老。是滚滚如潮的豪迈。是与他们相携而来的宏图大略。是来者是客的热忱。是无论何种物种,离去时都想抓一把泉藏在心里的伤情和忘我。喝下的,是甘甜。留下的,是依恋。火一般温暖,草一般众多。

        若干年后,那些甘甜,那些依恋,那些被泉养足的精神,被写成诗,装上曲,让放牧汉子的山路,不再寂寞;让守家的妇人孩子,不再焦心。就连那山,那羊,那牛,那犬,那看不尽,走不完的巍巍贺兰山,都是在那谣曲中入睡、谣曲中醒来的。

        山中岁月平淡,安宁,如那汩汩在山间的泉。泉水淙淙,守着她的,是灯盏微芒的光阴、咿呀作响的纺车。是戍守兵们憨厚的笑,闪亮的剑。是父亲的烟斗和母亲的花唇。

        如今,泉们有些年纪了,却无一眼腰弯脸皱,缩水沧瘦,依旧是勃勃的少年的风姿。依旧带着古老的野性缓缓淙淙。泉水的味道还是百年前那个味道,浸过百草,尝过百果,晒过阳光,沐过星光,经过从贺兰山上吹来的春风的味道。享受过夏雨、秋果、冬雪味道的泉,芳芬依旧,甘美依旧,依旧有百年前的滋养,豁达。和百年前一样冷冽,一样清醇,一样能为山间林带花草树木,漾出一串串绿色的生命音符!

        因为泉,村落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壮美。

        因为泉,八方来客蜂拥而至。

        因为泉,绵延百里的碎石滩业已不见,取代它的,是绿树,是花香,是嗷嗷待哺的新征程新希望。

        月明星稀之夜,当山村的祖先们结伴归乡的时候,是否还能认出曾经破败的家园,如今却被泉、被远道而来的泉们换了新颜?这还是他们的家园吗?还是那个一首谣曲哼唱一生,一身破败吓走盗匪的家园吗?如今,放牧的小曲还在唱,调子却已百转千回。

        如果泉的生命也如一场博弈的话,那么,这场博弈他们赢了。赢在天时,赢在地利,赢在人和。是呀,没有村庄的厚爱,他们又怎么能一路走到今天!

        一路上的浩渺与活跃,是山庄最好的背景!

        所以,泉们才能匍匐在各处,各司其职。百年来,容颜不改,痴情不变,如孩儿恋家,醇酒入瓮。

        虽洞悉世事人心,见惯市井琐情,可泉那奇高骨气铸就的甘冽清爽,那宁折不息的清流,依旧奔放聪慧,让我这个特来山庄看泉读泉饮泉之人,被泉博大的胸襟,不舍昼夜的奉献深深折服!

        坐在泉边,真想知道,泉最初的梦想是什么?最初的舞蹈是什么?最初的信仰又是什么?为何他能在这一方陌生的土地上,收获信任之无垠?

        离开泉,离开这连名士大儒也要为之含情凝睇,运笔豪情的泉,我坚信,泉永不枯竭的流淌已激起万物强劲的生长。在这方仙乡,泉的担当已达极致之巅。极致的奉献,为这方山,这方土,这方边关默默戍守,即便是以心奉献,以血遣怀,依旧默默淙淙清清缓缓。

        这,便是泉之大。以尺幅寸心,赢得大仁大爱。

        以泉的本性,泉的名义,泉的风骨,为斯生,为斯养,为斯继!

 

在龙泉村看树

 

        龙泉村的树与泉一样,都是独特的:趋于古老者自得醒目,后来居上者抒情从容。

        庄上人家对树的喜爱与对泉的喜爱是相等的,不分伯仲。于是,山庄的树也如泉一般,被珍爱被敬重着从百年前的细小薄弱走到浓荫遍布的今天,已熊熊成大势,足以遮阳荫室。树与泉一样,讲究众生平等,予人予畜待遇相同,都是厚厚的巨伞华盖,君臣同享,军民同顾!

        当然,被山庄宝爱的树与泉还是有区别的。

        泉无论大小高矮胖瘦,无论匍匐在何处,味道统一,同脉一族的分支,祖籍也只有一个姓氏。树们则不同,八方相聚祥瑞村庄,欢喜的心境激起的是更强劲的适应与生长。且品种不同,脾性各异,万千祖先门庭里筛选出来的佳公子美小姐,分布在这方土地上,没有感天铭地的豪言壮语,没有愁云苦雨的叹息迷惘,落地生根的姿态也同泉不相上下。即便生来羸弱,一旦栽种在这方灵山宝地,受村民呵护,畅饮甜水泉,必能拔节抽条,秀美健壮起来。虽在山中,可四季的风霜雨雪,二十四节气的滋养变化,一天好过一天的生存环境,就像万物头顶上的星河,期冀无垠。

        百般照拂下,万般关注。从此,一棵棵树褪去纤柔多愁的影子,迎接大山粗粝的养育。粗粝中,饱尝尘世间最细腻的心思,最虔诚的供养和对那一株株有着参天希望的由衷感佩。土壤,空气,阳光、泉水,土地,给与树木的,都是最好最有利于他们生长的,与至美山庄最贴切的好。祈求树与泉,泉与树构成一篷岿然不动的生态屏障,护佑这里的人。

        树们也有天然的早熟、敏慧。比如枣树。

        春风初至,暖风莅临,桃花杏花梨花便等不及似的争先开放,开的一个庄子都喷着香气。花朵争奇斗艳喧闹不休时节,枣树却在静静沉睡。得了花香的诱惑,春风似打了鸡血,闻香而动,绕着一树树灿烂起姿,热舞。舞的花们站立不住,盈盈而落。剩下树树喟叹、怨愤,在春风的肆虐下举着寂寥的枝丫,度过塞北的料峭。

        五月,风疲日暖的五月,零星送来几场绵雨之后,枣树方张开眼睛,展了个懒腰,观观天象,吩咐小的们:开吧!

        繁花落尽,小米粒大小的碧色的枣花统治了大地,一树树开的肆意。那花,一小串一小串的,花骨朵是淡绿色的,花朵是翠绿色的,精致,恬静,典雅,如一树树月光之梦,在田野随意盎然。智慧的树,开出的花也是智慧的。会算计的植物,在自然界并不多见,枣树的聪慧程度,不亚于人类。

        每逢枣花点缀枝头,我都会在那树下伫足凝视。想起当年拜访果园时,老农给我讲的枣树的故事,就觉得亲切,就会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枣树溺爱的笑,笑着谴责:你这家伙,又狡猾又护犊子,一把年纪,都活在生存法则上头了。

        对枣树的好感由此而生。从他开花到结果,没有一朵花是死在春风里的。花全果密,从春到秋,我全程相陪,眼里心里满满的都是崇敬!

        在山庄看树,顺序很重要。

        最先看的,必得是那两棵相距不到两米,树冠却覆盖500多平米的核桃树。两棵树并肩而立,站了近百年,是同喜同悲,白首到老与子成说的两株核桃树。

        妻子身材高挑,修长秀美。做丈夫的却枝丫纵横,英俊宽阔。那枝丫看似凌乱,细细观之,才发现他的乱是有章法、有规则的。那乱,是维护爱人的乱,关心则乱的乱。青葱少年面对爱侣,面对爱侣所处的虎视眈眈、四面楚歌的生存环境,心急如焚,想靠过去给她依托,又不能拔出命根出泥土。自身的性命若没有了,爱侣的处境更加可悲。他能做的,只是竭尽所能的伸长手臂,挡住袭来的危险。挡着挡着,就忘情了,手臂就忘了收回来了。挡着挡着,那些手臂就在爱侣周边形成帷帐,随着岁月渐渐长粗长壮长得密密实实,密成一臂守护,一世安稳。换来的,是爱侣的倚靠,温存的笑容,深情的盼顾。那盼顾被太阳照过,月光浸过,露水养过,当然,也被爱人吻过,清澈深情。

        冬雪时节,风向由东向西,他的手臂便跟着由东向西,团团护着,不让冰冷的雪,沾湿她美丽的脸颊。她着一点风寒,他的心都是要痛的,痛的无法自处,他只能分出更多的手臂护佑她。护佑到今天,他与她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漫天的枝丫在空中纠结,那身体,却在眼前站着,直直的站着,不舍昼夜地站着,只为一生相随相伴。

        从来都不知道,相依相偎也能成势。因时光太久而成势。因爱的太浓而成势。那相依相偎相濡以沫的姿势,是无论动物植物都想拥有的姿势,在爱情的臂弯里恒久不变的姿势,一次次走进我的生活里,成为我追求真爱的精神宗旨。

        山月升上来的时候,这对爱侣的身影也升起来了。携手赏月,月中,忽而是种菊的陶渊明。忽而是临泉吟诗的李谪仙。忽儿又是你们圆滚滚的孩子,身着绿衣,嬉笑玩闹的孩子。

        因了他固执的守护,近百岁的她奉献给他的,是每一年的绿树成荫子满枝。累累青果,在芳芬的五月惊喜着世人的眼眸。而这番近百年的不离不弃也让他们成了山庄里的传奇——爱的传奇。人们给了他们一个名字,“同心树”。树上的同心结,都是那个做丈夫的一条手臂一条手臂挽出来的。爱心独断的挽,心甘情愿的挽,挽出来的,是永不消逝的爱与念。

        爱的念头一起,那对树,就再也分不开了!

        与同心树依依惜别,跟着微风往山上走。行到半壁,遇到一棵树,那树傲慢地看着我,一篷一篷的苍翠错落有致,精美之极,那超凡脱俗的姿态,绝不是人类造得出来的。——一株精心设计的巨作盆景。

        一株精心设计的巨作盆景,如水墨画的留白,如爱恨萌生的起点,袅娜小巧,自成一派。走近欣赏,他又如一个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智者,宠辱不惊。最惊奇的是,他是天然的,是天与地精心打造的孩子,有纯净的空灵,豁达的性情,收放自如的典雅气质。

        在人们未曾读懂他的独特的时候,他在以大地为盆景中栖身,洒落。在星空下吟诗,与植物动物把盏言欢,谈论山庄的收成,泉水的甘甜。谈论某个外来的孩子,自带轻快的手鼓,唱着家乡的民谣......

        无论太阳如何炙烤,狂风如何肆虐,他就是唯一的那个独树一帜的硕大盆景一棵,把自己活成联想,活成神话,活成精灵,活成智者才有的大境界大气魄,从活泼的苗开始,长成最帅的盆景。

        茂密的枝叶掩去身后的波澜起伏,掩去风雨中的血泪挣扎。他想让人们知道的看到的,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动如脱兔静如处子的样子。飘到哪里,都能带来一片甘霖,站在何处,都能洒下一片绿荫的强者的样子。

        有了他,上山的路上就有了风景。绝美的风景里,有绝美的语言暖暖跟随。

        他想让人们知道的和看到的,是他虽清丽灵秀,以盆景的姿态异于他树,却也有自己的诗歌叩开人们的心扉,开出绚烂缤纷的诗型的花朵!

 

 

我的石嘴子

 

刘学军

 

        当大巴车经过夹道送别的人群,出门往南,缓慢加速,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把我们载向远方一个陌生地方的时候,我想起了那被唱的很俗也很煽情的歌曲——其实我不想走。

        其实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这个城市。石嘴山是我的家,祖辈生活过的家。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那些打着欢送条幅的人,看着那些送别的家属,仿佛很近也很远。在此之前,我也站在同样的队伍里,送别了一批又一批奔赴他乡的人,我也曾拿着手机,在人群里捕捉着充满温馨和感伤的画面,包括送别的条幅、包括分别的握手、包括拉着行李箱走向大巴车。然后,放在朋友圈里,任由这种感伤的情绪继续发酵;我也曾看着走进车厢的面孔,眼里也有过潮湿的感觉。

        今天,是我坐在车里面,隔着玻璃窗,望着车窗外送行人的家属依依不舍的寒暄,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像此时,我心里也在默默地向家人做着告别。我尽量把头别过去,不愿让自己心情显露出来。甚至,我只给妻子、好友打了一个电话,就好像是平常一次短暂的离别,叮咛他们千万不要来,就好像和以往一样,到贺兰山、罗家园子或者是黄河沿红柳河滩小转了一圈,在感觉累的时候或者天色向晚就会返回家;就像以往一样简单的去趟大武口、银川,早晨出门,晚上不管多晚,都会乘着大巴车穿过夜色,走向熟悉的家门;就像以往一样去远处出差,无论多远,都会在预约的时间穿山渡水回来,然后,安然地呆在家里,与妻儿共守岁月静好。而现在,我只能这样,在一种忧伤和憧憬混杂的情绪中,让人群中那些惜别送别我,淹没我,让我安静、淡然的从这座繁华的城市离开。

        无论怎样,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的印记,已经永久地铭刻在骨子里,渗入到血液里,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将成为一个个无法淹没的回忆,假如时间会倒流,假如时间会停滞,我不知道那些尘封的记忆会不会如约而来。

      记忆中有井巷的墨色烟尘,那里留下的是我初次参加工作的履痕。二十几岁的年华,为了理想和生活在井巷中奔走,和一帮年龄相差不多的工友们整日在井下面对着冰冷的机器和危险的环境劳作。我们曾经面对全国最大的采煤机,以初学者的热情如饥似渴地认识着那些设备密密麻麻的元器件和纵横交错的缆线;我们曾经在潮湿泥泞的巷道喊着号子推着二点五吨重的采煤液压支架部件和六七米长的铁轨;我们曾经一起褪下衣裤裸露年轻肌腱走进及腰深的水沟,就是为了用最快的速度把设备运送到目的地而不耽误出煤工期;我们曾经从被沉重的铁块砸伤后撕心裂肺的伙伴的哭喊中感悟到生命在最艰难环境下的脆弱和无奈;我们在一次次岗位调整中感受变革的“阵痛”,停产、下浮工资、破产、分流,每一次的变革都是一次人生的转折,每一次的“阵痛”又都是一次新希望的昭示.......在这样的转折中,我身边的工友们有的离职去了远方,寻找新的希望,有的通过再度深造,换上了新的工作,开启别样一番人生经历,而还有许多的年纪大的同志们,终于盼来了提前退休。你不知道,在煤矿工作的工人们,从年轻起就在号称“四块石头夹一块肉”井下干活,早一点退休,好好享受地面的阳光在他们漫长职业生涯中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记忆中还有那些沟沟坎坎,那里有我和哥哥弟弟儿时随父亲在矿山周边放羊的情景。那时,采煤后的沉陷区环境还不是太糟糕,依然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坎草低见牛羊”的样子。儿时的我原不知道那些大坑原来藏着怎么样的秘密,他们的前世今生究竟如何,记事起出门不远在视野开阔的山梁上就能看见那高高的井架和井架前矗立着金字塔般的矸石山,矸石山上,一年四季有矿车夜以继日 “哐当哐当” 地将一车车矸石翻下来,我亲眼看过那一座小小的渣堆变得庞大,填满了周边的沟壑,周边的人们争先恐后不惧危险的在矸石山上捡煤;我亲眼见过那山上冒着浓重的烟雾,远远的就能嗅到刺鼻的气味;我亲眼见过那些“四桥”大载重车在山下像渺小的蚂蚁般用了几年的光景把黑乎乎的矸石山搬走,搬走的地方裸露出红色的痕迹,在大地上留下一片烧焦的红土,和那些因为采煤沉陷的裂缝变成大地上母亲身上一块块丑陋的伤疤,而经过多年以后,通过采煤沉陷区治理措施,将大坑内居住的人们整体搬迁至新区,又动用大批园林工作者对七个大坑进行一次次大的外科手术,将这里铺上绿植,缝合着大地母亲悲怆的记忆。

        那时,我每天和父亲赶着他的羊群在各沟各洼找寻好吃的野草。羊儿在沟壑中吃草,他拿出鱼线找一块平坦的地方,架上自制的转轮梳理那些细密的鱼线,边远远瞭望着羊只,父亲边梳理他的鱼线,边时不时看着离群,或使唤我去赶回离群 的羊只。我不知道高大魁梧的父亲怎会有这么细致的心思,记忆中,他除了放羊就是打鱼,回来后,就把渔网晒到屋檐下,或者在土炕上,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织渔网或补渔网,而渔网所用的织针、锡蹶子都是自己手工做的,我看过父亲做这些事情的整个过程,他做事的仔细、认真也一点一点渗入到我们做事的行为中。甚至,在漫长的岁月中,我们忘记了父亲教育我们时候的打骂,在今天想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有时,我们兄弟姊妹随着父母亲去放羊,在落日的余晖中慢慢回家,吃饱的羊儿不敢让他们走的太快,我们不紧不慢的在荒原上走,落日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拉长我们的影子,那些影子攒在一起,是那么温馨和睦。父母边走边说话边回答着我们的提问,那些是什么草?那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等,父母亲总是会不厌其烦,就这样的记忆的积累,在此后的许多时候,和父母在一起劳作的情景总会在那一次的梦中依稀呈现。

        最放不下的应该是她们两个了,此后,不再有每日的早出晚归,更想念往日的左右陪伴。孩子已经不似小时候,会拉着你的衣袖,或者用哭泣表达她的不舍,她的沉默更使我心中难过,更有我的妻子,不善流露她的想法。这个城市,留存着我对一家人的记忆,从三人而居的土坯房到平整干净的楼房两居室,一家三口与母亲、哥嫂一院居住的情景记忆犹新。父亲建造的土坯房,房前的沙枣树、苹果树与一小块菜地,下班之后就是自己的世界,极简单的生活却有着岁月静好。从孩子出生到搬进楼房,这个小院留存了我们太多的记忆,夏天,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在田里种些蔬菜,为那些果树修剪一些多余的枝条;或者把偌大的院子重新规整,为母亲豢养的那些鸡鸭们做一个温暖的小巢;或者将母亲住的房屋打扫得清洁干净,让年老的母亲能有一个舒适的居所;或者在夏日的午后,沏上一壶茉莉花茶或者泡上一壶橘子粉,在整个一个午后,与友人就着西斜的阳光和渐渐褪去的暑气,一起谈论着班上的事情,上学的往事,煤矿外面的世界;或者,在夜班行将上班之前,在妻儿熟睡后,伴着冬日温暖的炉火在书卷的字里行间积累生活的希望,而当有一天,我将心中的温暖尽数赋予字里行间,千里万里都不再是那么遥远。即使在以后漫长的分别,这些文字依然会化作温柔的往事从岁月的深处迤逦而来,在彼此的记取中一点一滴汇成记忆的河流,在生命的长河中任我随意捡拾属于我的记忆。于是,每一次的回家,短暂的时光就成了最奢侈的拥有,甘愿用最零零落落的时间,逐渐凝练成长长久久的陪伴,用陪伴挽留一段时光,延长一种感受,弥补一些缺憾,加深一段感情。

        而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一座城市,也许都需要这样一种感情。多年以来,这座城市赋予了很多人以新的人生。我常常一遍遍的翻阅着这座城市的历史,从书中或老人的讲述中认识了我的城市,知道这个城市的前世与今生来,这个曾因黄河边“有石突出如嘴”而得名,后来又“因煤而起,因煤而兴”的城市地处边陲,黄沙连片,环境恶劣,人迹罕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因地处宁蒙交界,为水旱交通要道形成集镇,以水旱码头闻名于西北乃至欧洲,大量的羊毛制品及农产品由石嘴山码头沿黄河而下,转运天津,享誉世界。1956年,随着国家开发石嘴山的煤炭资源,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们涌入这个小城市,逐渐兴盛起来,六十多年,历史和现实交相辉映,一座座充盈着精气神的黑色煤炭成为来自五湖四海几代人的精神家园。

        而今天,这座城市确实成了我们的精神家园。当我和我的同事们跨越一百七十多公里的路程,行经九曲黄河的几座大桥,路上的景色从电影电视或画册中真切的来到眼前,我惊奇或者骄傲我们的黄河能够打造出这么美丽的景色,而这一切美好的景色却又丝毫无法冲淡接下来的愁绪与空茫。来到了新的矿井,正值严冬时节,亦或是时间正处在春节,在节日的氛围下,矿区周边的村庄时不时传来的鞭炮声让人在他乡里仍然感受到一种过年的气息,只是气氛有种落寞,让人不由得加倍思念家乡温暖的烟火。为此,每每回家,都会骑着我的电动车,在阳光明媚的日子,悠然的在城市的街巷中转悠,与其说是在转,不如说是在拜访,现在,我可能是以一个游子的心情来抚摸这座城市,也许真正离开,我才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呼吸,才能够放下内心的浮躁,走进他的心里进行对话。我走在那条叫了六十多年“新街”崎岖不平的街道上——这条街道是矿区开发后形成的采煤边界,和居住区划分,曾经这条街有民房、学校、商店、庙宇,后来区政府也在这条街上设立办事处。如今“新街”已经不新,繁华早已不在。街边老房子随着沉陷区的治理已经逐步拆除,我多次在拆除的地方愣神,收购站、幼儿园、小诊所、平地而起的楼房,这里都曾留下我每个年龄段的足迹,我正在将他们装在记忆的口袋,唯恐失落了什么;我循着路径走到老房子,这里有对父母和兄弟姐妹在一起的记忆,如今已经绿树成林;我沿着黄河岸边看着那初具雏形的煤炭博物馆,以及博物馆周边用废铁组合的“太阳神”“黄河筏子客”“煤矿工人”等雕塑作品,用心咂摸着那些用设备废旧零部件拼接成的艺术品,抚摸着那些似乎还留着操作工人手温的零部件,感受着艺术家的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感叹艺术家的巧夺天工;我站在“有石突出如嘴”的黄河古渡口,看着北去的黄河,遥想这里作为曾经集市的繁华,和那些行商坐贾或者船夫们一起感受着熙熙攘攘的市声;我走在石嘴子公园,在九曲回廊中欣赏移步换景的美丽图画,记忆载不动,太多的回忆,太多的美好,我只能轻轻的将他们安置在现在,更多的美好,让我满怀期待。

        华灯初上,明天,我将于黎明之际再次作别这座城市,街边的商店传出赵雷的那句歌词:“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唱出的仿佛都是我的心情。从煤炭路走向长长的东大街,昏黄的灯光投射在我的身上,如我一般寂寞的影子时前时后,似那走过的路,想过的事,仿佛越来越远越来越多难以抛开,所有的聚散分合无法抵抗时间的狂流,惟有在鳞次栉比的钢筋丛林中那一方天地透出的暖暖灯光,才能够抚平我的这份寂寞。

        那就是心的家园。

 

 

长寿面

 

曹吉芳

 

      在儿时的记忆中,父亲在外工作,母亲一个人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同时又拉扯着五个孩子。由于太忙了,精干利落的母亲走起路来,一阵风似的。她每天都忙着挣工分,儿女只有在吃饭时,才能见着她。

      那时,为了多挣几个工分,常常是天黑透了,母亲还在干活。疯玩了一天的我们,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母亲回来。饥饿伴着疲惫,爬到炕上 ,横七竖八地就睡着了。等母亲收工回来,做好晚饭时,我们几个孩子早已睡得死沉,任母亲喊喊这个,叫叫那个,我们就是迷糊着不肯睁开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母亲热好了那一锅剩面条。拿着大铁勺铛铛地敲击锅沿时,饿得饥肠寡肚的我们一骨碌翻起来,挤上了锅道,每人抢着端走一碗剩饭,来不及找个地方坐下来,就地站着,畅开嗓子,把面条吸得呼噜呼噜直响,一眨眼的功夫,一锅面就见了底。

      穷,加上母亲忙,我们兄妹几个从来都没有过过生日。只有弟弟幸运,弟弟生了个好日子,大年初三。弟弟生日到了,母亲也正好闲着,母亲就张罗着给弟弟过生日。小时候,我只在代销店见过金黄的面包和蓬松焦黄的鸡蛋糕。母亲只有看望爷爷奶奶的时候,才舍得买。买来以后,都是锁在柜子里的。那时的我,根本想不到过生日还会有奶油蛋糕吃。其实,过生日,能吃上母亲做的一碗长寿面,我们兄妹就心满意足了,就这,还是沾了弟弟的光。

      宁夏独特的土壤、气候、水质条件,造就了宁夏的羊肉。羊肉鲜嫩醇香,营养丰富,爽口诱人。而长寿面,取材纯天然 又纯手工制作,和羊肉是绝配,只有这样,才算得上天赐良缘。在萝卜青菜主宰一日三餐的日子里,能吃上一碗长寿面,那应该是味蕾上最美好的记忆吧。

      大年初三,母亲早早起床,和好一块面。和面是有技巧的,学问在水温里。温度低了,面醒了以后太软,不好擀;温度高了,面会被烫熟的,失去了弹性。母亲从温罐里,舀出适量的热水,再兑上冷水,然后伸出食指试一下,觉得水温合适了,就开始和面了。

      和面的盆子也是有讲究的,不是什么盆子都可以胜任的。铝盆和瓷盆,分量比较轻,和面时,随着筷子的划动,盆子也会转。和面时,最好用的便是瓦盆了,瓦盆分量重,不会转动。记忆中,家里有一个青色的大瓦盆,母亲说它的年龄比我还大。它很重,是专用的和面盆。母亲倒进满满两大碗雪白的面粉,左手拿起水漂,急速地少少滴水,右手一双筷子快速地划拉着面粉。被持续滴水的面粉,在筷子的不停搅动下,变成了面絮絮。等到母亲把面粉都焯成软硬合适的面絮絮后,再使劲把它们揉在一起,反复地揉,目的是让面絮絮集结成面团。此时,成形的面团,就算揉得时间再长,表面还是毛毛躁躁的,不会十分光滑,因为缺少一道工序,面需要醒。母亲拿来一个厚实的大老碗,把面团严严实实地扣住,就像给面团盖了一床被子,让它躺在温柔乡里,在自在惬意中,舒缓地打开自己的身体。

      在此期间,母亲把羊肉切成小方块。选羊肉时,要选肥瘦相宜的,太肥,油腻。太瘦,寡淡。瘦中偏肥,正合适。母亲把肉丁,放在烧热的铁锅里,反复翻炒,让羊肉里的水分蒸发掉。等隔着锅底的羊肉耐不住炉火的疯狂熨烫时,刺啦啦地冒出白色的油脂时,把调料面,辣椒面相继放入肉中,煽炒,入味。再放入葱姜蒜,去腥,去膻味。再放入一点酱油,让羊肉的色泽变得绛红,诱人。短时间的反复煽炒之后,再加入少量的热水,反复炖煮,直到羊肉烂熟后,再加入大量热水,根据家庭成员口味喜好,加入各种菜蔬。但如果少了青萝卜的话,那么宁夏的羊肉臊子面等于少了灵魂,会变得没滋没味。

      羊肉炖煮期间,母亲早已准备好了一个青萝卜。青萝卜本是稀松平常之物,秋天时,在农村的田间地头,到处都是。由于味道辛辣,在那肠胃缺少油水的年代里,很少被当做主菜。秋冬之际,家庭主妇都会适当地腌一些到咸菜缸里。剩下的,一般都用来喂猪,喂羊。

      就这平日不招待见的青萝卜,此刻派上了大用场。有了青萝卜,羊肉汤特别鲜。辛辣的萝卜,在羊肉汤里浸泡过,此时咬起来,竟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想到萝卜,就想起过世的姥姥。每到过年时,奶奶跩着三寸金莲,在锅道里,一边忙碌,一边唠叨:羊肉再金贵,也离不了稀不烂贱的萝卜来调味,做人呢,可不能太傲了。

      年幼的我,根本听不懂奶奶的话,只是胡乱地点着头,应付着奶奶,心里却惦记着:这羊肉汤,啥时候能吃呢?现在想来,奶奶说的可谓是金玉良言:做人既不可妄自菲薄,也不可自高自大,天生我才必有用。

      在母亲的精心烹制下,一锅羊肉汤出锅了:羊肉粉嫩,萝卜青翠,汤色油光鲜亮。看一眼,色泽纷呈,让人食欲大开,垂涎欲滴。闻一闻,香气扑鼻,欲罢不能。真是人间好美味!

      做汤时,母亲还抽空时不时地揉一下面团,揉的目的是为了让面团醒得快些,均匀些,等到面团变得柔软,揉起来特别有韧性时,母亲便开始擀面了。那时家里备有两个案板,小的用来切菜,还有一个特大的,专门用来擀面,平时放在炕边,对着墙壁立着。那时,看一户人家案板的大小,就知道这家孩子的多少了。

      母亲把两只手掌交叉叠放在一起,用手掌使劲把面团压扁。有时面和硬了,双掌压不扁的话,母亲便用擀面杖使劲压,横压三下,竖压三下,井字格套着田字格便出现了。由于太用力了,母亲的手骨节凸现,手背上青筋纹路清析。擀面杖在母亲双手的驱动下,在面团上来回推动着,案板被母亲和面团挤压着,不时地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忙里偷闲的母亲,不时的,快速地把案板拉回原位。在推擀的过程中,母亲不时地转着圈儿撒面粉,免得面粘在擀面杖上,面团在母亲的不断挤压下慢慢变薄,变大。

      擀面条既是个眼力活也是个技术活。用力要均匀,不然的话擀出的面饼,有的地方着力太猛,薄得透光;有的地方力道不够,厚得敦实。切出的面条,粗细不均。下到开水锅里,煮烂的煮烂,不熟的不熟,吃起来影响口感。所以,擀面时,一定要细心周到,一个圆面饼要从中心沿着弧度依次擀下去,一圈一圈地来,重复往返。面饼就在这个有序的循环中,不断延伸,扩张,厚度也逐渐变薄了,面积也增大了。母亲感觉差不多时,先在面皮上撒上面粉,再用擀面杖把整张面皮卷起来,推进式的反复擀。

      最后,一张薄厚均匀的大圆面皮摆在母亲面前了。母亲长长地嘘出一口气,用手背向上蹭了蹭沾满汗水的头发,又急忙抓起一大把面粉均匀地洒向面皮,之后,母亲把面皮对折成一个半圆,再把半圆对折成四分之一个圆。

      母亲准备切面了,面切得好,菜刀很关键。为此,母亲在前一天就把菜刀磨得吹发可断。母亲把左手的拇指隐于食指之下。把整个手掌平放在四分之一面饼的边缘,做成了一个尺子,把菜刀规矩在手掌的右侧,并且手掌左移的间距,决定了切出来面条的粗细。由于面饼大,手掌小,切的过程中还要不停地向前移动手掌,菜刀也随之移动。既然是长寿面,尽可能切得长长的,讨个吉利,预示着过生日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在农村老家,一个女人锅灶是否好,从她切的长寿面就可以看出,面要长长的,粗细一定要均匀,直愣愣的。其实,在过去,长寿面不是切出来的,而是离出来的。母亲因为面离得好。每次有干部到村里时,母亲都被派去做羊肉手工臊子面。吃完饭的领导干部,剔着牙花,抚摸着肚皮,打着饱隔,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离面时,母亲神情很专注,眼睛、手掌、菜刀是在一条线上移动的。母亲每离完一根面,轻轻地一摆刀尾,长寿面好像得了号令似的,乖乖地排在一边。排了五六根以后,母亲便一手轻轻地抓住长寿面的一头,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长寿面的腰身,整齐地码放在高粱秆编成的黄灿灿的大圆箅子上。那时在农村,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大大的箅子。似乎长寿面的一生,离不开箅子的丈量,不然,生命应该是缺憾的。

      母亲切面时,一锅开水,早就迫不及待了,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待到长寿面下锅,才稍微踏实,安静下来。短短几秒钟后,开水又卷土重来,泛着泡沫,挟裹着面条,上下翻腾。煮长寿面,水要宽敞,要猛火急煮,这样煮出的面,沥汤沥面,汤面分明。白生生的长面条,难逃被笊篱捕捉的命运后,降服地卧在蓝沿瓷碗里,等着羊肉臊子汤的临幸,达到汤和面的交融,来一场美食的诠释。

      一家人,每人端着一碗面,相对无语,只听见吸溜吸溜面条的声音。只吃得鼻尖冒汗。一碗面下去,滋润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通体舒畅。放下碗筷,还砸摸着舌头,回味无穷的样子。

      长寿面,味觉深处的烟花,灿烂了童年的味蕾。

 

 

歪理邪说

 

张玉秋

 

让人习惯了你的好是对自己的伤害

歪理邪说之十三

      人人都喜欢好人。好人没有攻击性,好人总是为他人着想,好人乐于助人。可是,好人“好”到让人习惯成自然了,好到理应如此了,也会给自己带来莫大的伤害。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这种事情比比皆是:

有的老板逢年过节都会给员工额外发一笔钱,偶然一次遇到特殊情况没发,便有员工站出来,大义凛然地指责老板黑心烂肠,克扣我们的血汗钱!有的老板过年过节从来不给员工发钱,偶然发了一次,员工便会感恩戴德,奔走相告,老板给咱们发钱了!

      老板已经足额支付给了你薪酬和加班费,过年过节额外给你发钱,是老板的情分,不发给你,也是本分。而有些人,恰恰忘记了这一点。

      当不知道感恩的人习惯了你的好,一旦你不像以前那样对他“好”了,就像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极大损害似的,迁怒于你。

      有哥们找到你,说遇到磨盘压手的事儿了,借笔钱江湖救急,信誓旦旦说三个月连本带利一起还。你碍于哥们情面借给了他。结果,三个月过去了,六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哥们像是忘记了这码事儿。你终于忍不住,吞吞吐吐对哥们说,借的钱该还了吧?哥们却愠怒地说,还哥们儿呢,这点儿钱还好意思张口要,真他妈的抠门!还有可能立马把你给拉黑。

      借钱给哥们儿,却被指责为抠门,还被拉黑。你不但不怪哥们儿,反而是自己的内心陷入愧疚之中,觉得是自己不够“厚道”,不该“逼债”,辜负了哥们的情谊。

      殊不知,哥们借钱时压根儿就没打算还。“凭本事借的钱,为啥要还?”哥们正是习惯了你的“好”,认准了找你借钱不会遭到拒绝,认准了不还钱你也不会死缠烂打,认准了他耍赖你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才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不把你当回事儿。

      在哥们眼里,从来就没把你当过哥们儿,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用得着你的时候,哥们情深意重;用不着时候,什么狗屁哥们儿,也就是个利用的工具而已。

      你自己的工作量本来就很大,要处理的材料堆积如山,经常忙得不可开交。同事家里经常有事,请你帮助。你抹不开面子,把同事的一部分活儿接了过来。久而久之,同事的那部分工作就变成了你的本职工作。有一天,你接到临时任务,迫在眉睫,实在顾不上同事的那部分工作了。同事立马满脸黑线,埋怨你“因人事小,误人事大。”(我老人家就曾经有过这般惨痛经历)

      你的工作,凭啥让别人为你承担?你的工资是不是也要分给别人一部分?可是,这样的人,压根儿不会这样想问题。他对你的付出视若无睹,安之若素,受之若怡,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好,却从未有感恩之心。前面九次要求都得到了满足,后面有一次没有得到满足,便将前面的九次统统抹煞掉。好人兀自为没有满足他人的要求而内心不安时,那人已转身离去,声言“从此萧郎是路人。”

      问题是,“好人”忒容易“好心泛滥”。已经转身离去把你当做路人的人,再转回头向你提出无理要求时,你却“吃一堑,不长一智”,绝然说不出一个“不”字来,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滥好人。”

      还不如一开始就做个“恶人”,坚决说出“不”字。

      那年妹妹住院,我常去看望她。妹妹的邻床是位老太太,护理老太太的是她大女儿。老太太总是对女儿恶着个脸,发无名之火。无论母亲怎样责骂,女儿都是笑脸相对,妈长妈短地叫着,该干啥还干啥。

      以我老人家这个外人看来,这个女儿做得相当够意思了。

      妹妹私下告诉我说,老太太有四个子女,护理她的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哥哥和妹妹在外地工作,离得远,只有过年时回来看一眼,撂下几个散碎银两便匆匆离去。老太太的老伴儿还活着的时候,老两口的饮食起居全靠身边的大女儿照顾。大前年,老伴儿脑中风,卧床大半年,老太太自顾不暇,兄妹们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问侯一下,人影没见一条。大女儿毫无怨言,衣不解带,端屎端尿,直到把老父亲干干净净送走。

      可是,奇了怪了,大女儿如此这般付出,却换不来老太太一句好话,倒是对三个不露面的子女赞不绝口,甚至当着病友的面也毫不顾忌。

      老太太习惯了大女儿的照顾,习惯了大女儿默默付出,习惯了大女儿的忍气吞声。大女儿在她身边生活,磕磕绊绊是难免的,老太太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斥责她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而另外三个子女,离得远,过年回来吉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又走了,自然也就没有了磕碰。在老太太的潜意识里,大女儿服侍她是天经地义的,另外三个子女不管她是情有可原的。她自觉不自觉地伤害着大女儿,却习惯性地认为大女儿的心是钢浇铁铸的,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感觉到痛。

      全心全意的付出,并不一定能够得到同等的回报,甚至相反,付出得越多,受到得伤害越大。

      母亲尚且如此,更遑论两姓旁人!

      习惯性地做个“滥好人”,收获的不一定是情谊,很可能是灾难。

      不要以为你对别人好,就一定能换来别人对你同等的好。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把你对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不要以为你真心对待别人,别人就一定会真心对待你。这个世界,总有人把你的真心不当会事儿,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要让自己的好在别人眼里成为习惯。有的人值得,有的人不值得。对值得的人倾情付出,对不值得的人绝不要自作多情。

      对谁好不对谁好,心里要有杆称。有的人,可以掏心掏肝;有的人,趁早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对有些人来说,“宽宏大量”“以德报怨”是苍白无力的,要做的是“以牙还牙”“以直报怨”。

      把你的好,留给在乎你的人;把你的不屑和蔑视,留给不知道感恩的人。

      你需要问的是自己内心,而不是别人对你的看法。

 

无底线的维权是对人性的践踏

歪理邪说之十四

      随着国家法律制度越来越完善,老百姓的维权意识也越来越强,采取的维权手段也是五花八门。

      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是社会的一大进步,是社会文明的标志,我们自当为此感到欣喜。维权的基础是“合法”,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可是,当下有些维权行为,已然把事实抛掷脑后,把法律踩在脚下。

 

01

      有对新婚夫妻到普吉岛旅游。到了目的地,导游才知道整个酒店只有一间大床房。出于人性化考虑,她把大床房分给了这对小夫妻。

      夫妻俩很高兴,对导游表示了衷心感谢。一路之上玩得很开心,与导游相处的甚是融洽。回到北京机场,还亲人般依依不舍。

      谁料风云突变。

      两个月之后,小夫妻开始维护自身权益了,把导游给投诉了。他们维护“自身”权益名副其实,媳妇“自身”有孕了。

      接到投诉,导游蒙圈了,怀孕是你们小两口激情燃烧的结果,与导游何干?人家给出的理由很缜密:导游把大床房给了他们,才让媳妇怀孕了;如果给的是标准间,媳妇就不会怀孕。

      我老人家彻底无语了。

      恕我老人家孤陋寡闻。在我老人家看来,这个维权理由,完全有资格载入《今古维权奇观》史册了。

 

02

      2017326日下午,上海一名12岁的男孩骑小黄车在道路上逆向行驶,与一辆大客车迎面相撞,男孩被卷入车下,伤重不治。

      男孩的父母随后将运营小黄车的公司、肇事方及保险公司诉至法院,索赔866万余元。其中向小黄车公司索赔精神损失700万元。索赔的理由是,小黄车机械锁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致使孩子能够很轻易打开,是造成事故的根本原因。

      原来,男孩是以“非正常的程序”,将已锁但密码未打乱的小黄车成功解锁,并骑行上路。

      我老人家也曾经接触过一些案例,所谓“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走。”自信还懂得那么一点儿法律常识。看了这个案例,我老人家仅存的一点儿自信被扫荡得干干净净,沦为不掺一点儿假的法盲。

我老人家想不明白的是,就算小黄车车锁可以轻易打开,就可以未经许可占有使用吗?譬如说,你通过“非正常程序”打开人家的汽车上路,发生交通事故死亡,难道还要把汽车的主人、路政管理部门、汽车制造公司一并告上法庭吗?

      回过头来想,我老人家宁愿相信,男孩的父母打这场官司的初衷,真的不是为了钱,而是借打这场官司,彻底消除小黄车车锁安全隐患,防止类似事故的发生。

      可是,我老人家还是觉得,最应该追究责任的,恰恰是男孩的父母(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不够厚道)。他们对孩子日常教育的缺失、安全教育的缺失和对孩子的行为监管的疏忽,才是酿成这起惨祸最根本的原因。

      无论怎么说,男孩父母好歹还是通过正常法律渠道维权,我老人家除了一声叹息外,自是无话可说。

 

03

      央视《我是演说家》曾经播过尚书医生题为《医德》的演讲,演讲中提到了一个案例。

      2014324日上午,上海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临床医学博士张世林医师,从住院部楼上一跃而下,结束了年仅45岁的生命。

      事件的原委是这样的。

      有位农民的女儿身患肾脏恶性肿瘤,多家医院将其拒之门外,已然濒临绝境。最后辗转来到上海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女孩父亲在张世林医师面前长跪不起,声泪俱下:求求你,救救孩子。

      张世林作为资深医师,自然知道这个病的治愈率几乎为零。几经权衡,医者仁心占据了上风,他收下了这个女孩。

      张世林医师亲自主刀,精心给女孩做了手术,把15公分的肿瘤完整切了下来。在缝合的过程中,女孩突发呼吸心跳骤停而死亡。

      经专家鉴定,医生没有任何过错。

      女孩家属才不管医生有没有过错,人死在你的医院,你就得负责!他们在医院打起横幅,声讨医生杀人害命。女孩的父亲又一次跪倒在地,抱住张世林医师的腿,不过剧情反转,已从悲情哀求“救救孩子”变成愤怒谴责“你把我也杀了吧!”

      没完没了的“维权”,无休无止的纠缠,无所顾忌的哭闹,持续了一年多时间。张世林医师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下,患上了抑郁症,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履行治病救人的职责了。

      最终,他选择了最不该选择的一条路——自杀。

      张世林医师是自杀,没有人对他的死承担责任。

      可是,他又确实是被他杀的。

      医生的职业就是治病救人,没有一个医生愿意看到患者病情恶化甚至死亡。可是,有些人却习惯了以极端的恶意去揣测医生。一旦遇到医疗纠纷,便会采取在医院停尸、摆花圈、拉横幅、设灵堂、砸设施、打骂医护人员等极端手段,维护所谓的“自身权益”。

      面对这种“维权”,我们的法律显得很无力。有些无良媒体,夸大扭曲不真实报道,生生把“白衣天使”描绘成了草菅人命的“恶魔”,人们把更多的同情投给了所谓的“受害人”。

      对此,我老人家除了说两句“废话”之外,已然心凉如铁!

      毫无逻辑关系、理由荒谬至极的维权,是愚蠢的。可是,人们总能看到不走寻常路的维权者。

      把自身责任无限缩小、把对方责任无限放大的维权,是无耻的。可是,人们往往对无耻的程度估计不足。

      无道德底线的维权,是对法律的践踏,更是天理难容。可是,人们往往对此无可奈何。

      这是法律的悲哀,还是社会的悲哀?

 

舍弃,是一种智慧的生活态度

歪理邪说之十五

      舅妈已去世多年。她老人家生前极其节俭,在她眼里,啥都是宝贝。一次,她感冒发烧,表姐给她带来几包药。那时的药极便宜,种类也少,无非是“索米痛”、“阿司匹林”之类。舅妈平时几乎不生病,对药很敏感,吃了几片就好了,剩下的放了起来。隔了许久,有天收拾屋子,发现药还在抽屉里静静躺着呢。扔了舍不得,她老人家可好,一股脑全吞进肚里了。结果,从不进医院的她享受到了医院悉心照料的待遇,又是洗胃,又是输液,折腾了十几天才算好。

      舅妈的“节俭”到奋不顾身的程度,令人啼笑皆非。

      我搬了很多次家,每次搬家,不管有用没用的东西,都舍不得扔掉。自己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些东西是自己生活经历的一部分,有自己的感情在里面。

      我原来住的房子是原单位的,没有产权证。买了新房子和新物品后,老东西就留在老房子里了。

原单位要收回老房子,我去收拾东西,看着那些伴随了我多年东西,舍弃任何一样,都艰难万分。

      一整面墙的书柜,被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书店买的,有朋友送的,有单位发的,还有囤积的七十年代末至今的《小说月报》《读者》《杂文选刊》《青年文摘》等杂志,这些书籍杂志陪伴我度过很多不眠之夜,见证了我的成长,觉得扔掉它们,就是背叛了过去。

      然而,当我一本本整理书籍时,却发现,有的书书口都发黄了,却一直处于长眠状态,翻开书页,墨香犹存,匆匆浏览了一下,兴味索然;有的书虽然看过,却已然成为昨日黄花,容颜尽失,光彩不再;还有我1996年和1997年出版的小说集和散文集,几百册尚未开封,不见天日。

      我一下恍然了。有的,它压根儿就不应该属于我;有的,它早已离我而去;有的,虽然是我自己的却已成为累赘。承载感情的不是这些物品,而是心中的记忆。东西不在了,记忆还在,感情并不会随之消失。为不舍而留下,只不过是徒增负担而已。

我决定,挑拣一些经典书籍和用得着的东西留下,剩下的,统统处理掉。

      告别过去的最好方式,就是及时清理过时的没用的东西,即使是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否则,你的空间就会越来越逼仄。

      有些富裕之家,衣柜里塞满了名牌服装,鞋柜里是十几双几十双甚至上百双高档鞋,各种名牌包包琳琅满目,首饰盒里各种名贵佩饰璀璨炫目。可是,每当出席一个重要场合,它们的主人却要花费大量时间和心思,为穿什么衣服和鞋子、配什么包包、配戴什么佩饰而踌躇不已。

      再名贵的东西,不把它利用起来,也会沦落为垃圾。

      当下,网络购物空前方便,足不出户,只需轻轻一点,心仪的物品便会送上门来。不少年轻朋友患上了“购物癖”,只知道一个劲儿地买、买、买,满足购物欲是第一位的,至于适用不适用,反倒退而其次了。购回的物品,新鲜劲儿一过,便贬入冷宫,再也得不到临幸,像失宠的嫔妃。

      少量饮酒,可以舒筋活血,喝得酩酊大醉,伤身伤神伤情。

      过犹不及,欲望何尝不是如此?

      囤积过多没用的东西,不仅不会带来享受,反而会成为一种负累。

      舍弃物质上的东西相对容易,舍弃精神上的东西就难得多了。

      民国才女张爱玲和才子胡兰成结婚时,胡兰成在婚书上添上了这样一段话: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张爱玲在她的小说《倾城之恋》中写道,她爱的男人站在哪一面旗帜下,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只知道她爱胡兰成的一切,哪怕他是汪伪政府的高官。

      张爱玲爱胡兰成,爱的没有立场、没有自尊,爱的失去了自我。

      岁月并不静好,现世并不安稳。最终,因胡兰成的负心薄情,两人还是分手了。可是,张爱玲至死都没有忘记胡兰成。在她的最后一部作品《小团圆》中,对他们过往的点点滴滴,依然刻画的细致入微,清晰如昨。如果她真的“放下了”,岂能如此心心念念?

      名义上是分开了,精神上并没有分开。她纠结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自我惩罚了一辈子。

      明明知道,失去的一去不复返了,还不如彻底舍弃。有道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及早舍弃,也许新的就在来的路上。

      汉字中的“舍”与“得”紧密相连。它告诉我们,有舍才有得,舍中有得,得中有舍,欲得先舍。

      舍弃没用的东西,得到的是有用的空间;舍弃对物质无止境的追求,得到的是心灵的自由;舍弃曾经的过往,得到的是全新的未来;舍弃了背负的累赘,得到的是广袤的天空。

      经济学中有个概念叫“机会成本”,指的是为了得到某样东西需要放弃另一些东西的最大价值。2000多年前的思想家老子说:“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大致意是说,过分的贪爱必然会付出沉重代价,过多的拥有必然导致失去更多。

      无论是老子的“少则得,多则惑”,还是经济学的“机会成本”,其实告诉我们的都是“舍”与“得”的辩证法。

      人这一辈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来的时候不带来一丝布条,去的时候带不走一针一线。短短的几十年至多上百年,越是不舍,陈旧的东西越多,活得越是沉重。正如印度诗人泰戈尔所说,当鸟翼系上了黄金,鸟儿就飞不远了。写文章,删繁就简,可以让重点更加突出;定期清理生活中的物品,可以让居所更简约清爽;定期清理精神上的负累,可以让心灵更轻松更安宁;定期清理思想上的垃圾,更能体现生命的本质。

      生命,需要吐故纳新。故的吐不出去,新的就纳不进来。

      舍弃,是一种智慧的生活态度,也是一种人生的处世哲学。

 

 

“追求完美”的误区

歪理邪说之十六

      “追求完美”,是很多企业的价值观,也是很多人价值取向。岂不知,我们的所处的这个世界并不完美,“追求完美”无异于缘木求鱼。

 

01

      时下,追求完美的女性越来越多,为了提高自己的颜值,“千刀万剐”在所不惜,幻想一夜之间“旧貌换新颜”。由此,带动了整个“美丽产业”的蓬勃发展。

      讲一个开始很励志结果很悲催的故事。

      有个网红女人,本来自然条件还不错。十七岁那年的一天早晨,她揽镜自照,惊觉自己眼睛不够大还是单眼皮、脸不够瘦、鼻子不够直、下颚不够尖、乳房不够挺、个子不够高……她对父母赐予的容颜感到极度失望。

      好在,家里有钱,她立志“内外兼修”,自此开启了“追求完美”之路。

      在接下来的十多年来时间里,她割双眼皮、瘦脸、抽脂、塑体、增高、削颚、垫鼻梁、隆胸、整脚……全身上下,无处不动刀。大大小小的整容手术做了200多次,花费了400多万元。身体变成实验基地,百整不厌,毅力爆棚。

      她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以全新面目惊艳登场。结果,“艳”,没有;“惊”,超预期。

      双眼皮手术几经折腾,眼皮被吊了起来,像个死不冥目的人。出门戴个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有次购物忘戴墨镜,竟把一个小孩给吓着了,惊呼“见鬼”了。其他部位更是无一处成功,容颜尽毁,而且毁得十分彻底。谈了几年的男朋友,实在不忍目睹她的“尊容”,忍痛跟她拜拜了……

      现在的她,从不敢以“新颜”示人。她自己也记不得自己整容前是啥摸样了。缅怀过去的容颜时,就拿出照片看看,枉自嗟呀。

      美,不是千篇一律才叫美,千姿百态、姹紫嫣红、万花争艳才叫美。牡丹有牡丹的雍容,玫瑰有玫瑰的娇艳,菊花有菊花的素雅,荷花有荷花的清幽,梅花有梅花的烂漫,牵牛花也有牵牛花的斑斓和快乐……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个性美,这个个性美是与生俱来的、纯天然的,也许它并不完美,那就保持这种不完美吧。让每个独具个性的美自由飞翔,这个天空才会充满无限的魅力。

 

02

      我也曾有过“追求完美”的情结。

      大约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领导让我“代管”过一段时间工程项目。建筑单位报来的概算我完全看不懂。本着“只争朝夕”的精神,立马开始恶补工程概算。

      我买来有两块砖头厚的《工程建设概算》啃起来。每天坚持学习两个小时以上,晚上睡觉还在默念工料费、人工费、机械费、措施项目费、管理费、规费、综合费用等等。

      恶补的劲头连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奈何基础太差,典型的事倍功半,进度十分缓慢。

      三个多月后,我参加工程项目概算审查会。会议之前,心里还是有底气的,虽然还算不上“内行”,但起码不算纯外行。“应付裕如”恐怕谈不上,“勉强应付”应该问题不大。

      概算审查正式开始后,我彻底蒙圈了。概算的所有名词术语我都明白,也知道计算过程。但是对它们之间的勾稽关系、相互的印证作用却完全不了解。参会者大都知道我在学习工程概算,纷纷把求证的目光投向我,我如芒刺在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审查每个单项概算时,乙方代表都会很谦虚的问我:“有什么意见?”我极其茫然、极其尴尬地回避他的询问。

      老总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人家有涵养,没有当场发作。会议结束出门时,撂下一句话:没有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他大概自己都忘了,这个“瓷器活”是他强塞给我的。

      我能说什么呢,只不过是我“代管”的工作而已?还是我已经“尽力”了?

      不久,老总英明果断地结束了我“代管”的工作。

      术业有专攻,连正负数都没有学好,就要学微积分,是不自量力。路都走不稳当,就要参加赛跑,起跑线上就会跌跤,可能再也爬不起来。

      有个词语叫“补短板”,就是说缺什么、补什么。人的一生是短暂的,而缺的东西何其多也。不顾自身条件去“补短板”,一辈子也补不完,是徒劳无益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板”。也许你的长板,正是别人的短板。发挥好自己的长板,自己的短板留给别人去补,岂不更好?

      “全才”只存在于文艺作品中,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

 

03

      有位朋友,跟我共事过三年多,期间是公司常务副总,代行老总职权。他悟性极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数字、文字极敏感。财务人员汇报工作,庞大的数字中一个有误,他都能精准地挑出来。我自诩还算有点儿文字功底,也常常被他指出逻辑上的错误,弄得我很尴尬。他口才极棒,讲起话来出口成章,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对政策的解读、对形势的分析总是高人一等。

      可是,他操作电脑的水平,连初级都算不上,撑死了也就是入门级。在办公自动化全面普及的今天,与他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他写材料一直用纸笔,用他自己的话说,电脑写写不出感觉来。字写得张牙舞爪的,想违心地称赞一句“龙飞凤舞”,自己都觉得有阿谀奉承之嫌。

      他任职期间,正是公司最繁忙的时期,说“日理万机”有点夸张,说“日理‘百机’”绝不为过。可是,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读完了清华大学的工商管理硕士(MBA)。当其他企业高管觉得该“充电”的时候,他已经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

      作为老大哥,我曾经很“诚恳”地指出他的“短板”,希望他能“与时俱进”。他对我说了这样一段话:学电脑,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却不是最重要的事。我只做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事自然有人去做。

      能厘清什么最重要的事,懂得取舍,说起来容易,真正做到,并不容易。

      我们很多人毕其一生在追求完美,完美的事业,完美的婚姻,完美的容貌,以“完美”的形象示人,往往却成水中月、镜中花。

      真正的成功不是完美,而是最能体现自身最大价值的不完美。

 

 

父与子的战争

 

  

 

      我出生在农历正月十五,冬已过,春节也过了,万家灯火在鹅毛般的雪花里明灭可见。而我的出生恰好在凌晨,天气突然放晴,一轮圆月向西寸移,地上的雪被映照得夺目而绚烂,像大门口栓着的白狗的皮毛。我坠地的声音很脆很亮,与笼子里的公鸡争鸣,因此,家里人的老人就给我起名叫王鸡鸣。

      出生时父亲也不在,说是去了外地打工。这都是后来我爬在爷爷的怀里,他告诉我的。爷爷把我搂在怀里讲述着在外的父亲,据说父亲去过新疆,在大草原给人家放过羊,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至于为什么改名,听说是我哭闹的厉害,他们都觉得可能是我不太怎么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就改了名字。

从小到大,父亲都没怎么抱过我,对于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他貌似不怎么激动。他经常嘴里叨咕着:多了一张口,日子应该不好过。母亲就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攥着我的小手离开了父亲的视线。

      那时候聚少离多是常事,我一个人每天在父母下地干活时就呆在窑洞里的土炕上。那时候我们村大多数都住的是窑洞,背山而居,窑洞口是用模子做的长方体土块砌成的,好一点还用泥和着杂草抹一层护住土块墙,只有少数人家有青瓦砖墙搭砌的房子。都五六年了,父亲很少给我买过东西,更多的是带着妹妹外出溜达。每次父亲把妹妹放在腿上讲着他在外打工的场景,我坐在不远处偷偷的听着。父亲说,外面的世界很美,有高楼大厦,宽敞的街道,花花绿绿的衣服,母亲见了也不说啥,觉得也没什么。

      我上小学了,那时候我八岁,母亲让父亲带我去学校报名,父亲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让他自己去。我那时候才多大啊,就四处奔波劳动。对于父亲的冷漠我早已习以为常。在那些年里我基本上没怎么和父亲说过话,最多的是看到母亲摇头叹息,时不时嘴里念叨着:真是造孽啊!

      有一次上学,因为和同学打架,我就没去学校,被父亲知道后,一顿毒打,一根指头粗的木棍被父亲打断,一边打一边骂:不想念了就给老子滚回家犁地,别给我到处丢人现眼。我硬是没有流出泪来,母亲一边拉着父亲一边朝我喊到:娃,你还不赶紧认错。

      后来,我就越发的仇视父亲了,我觉得他根本就不配做我的父亲,他就是一个文盲、混蛋、是一个腐朽的军阀。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我顺利的考上初中,远离了村庄,我很开心。父亲要送我,骑着他的老式自行车。但被我果断的拒绝了,父亲怔怔地看着我,我也没直视父亲,目光里全是愤恨,像是上一世的仇人被安排到这一世来做个了结。最后僵持不下,父亲笑了,第一次看到他笑的那样温和,像千年不化的寒冰一瞬间全部融了。

      他躬着腰,黑黑的胡子茬像秋天割过的高粱茬,那么明显,手伸了过来,我不自觉的避开了。他说道:看来,你真的长大了,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一切来的突然,走的突然。我来到陌生的学校,看着他们都有父母亲陪同,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微微地颤动。第一堂课,老师就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怎么写,我私下里问过母亲,她只是笑一笑说:娃,妈是个农民,不懂你们要弄啥。

      那时候,我早就从窑洞里搬出来了,我有自己的屋子。夜深了,因为要写作业怕浪费电,我就续上煤油灯,火心在窗户上跳来跳去,像个少女又像个调皮的孩子。

      落笔的第一句便是:父亲在我印象里很深刻很深刻,深刻到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我曾有过这样一个敌人……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愤怒的情绪带入梦境爬到书桌上,当我醒来后,身上多了件羊皮袄,作文本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我的右上角,煤油灯早就熄灭了。母亲进门后就冲我笑了笑说:娃,你以后就别熬夜了,对眼睛不好。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母亲挤出微笑回应,嗯,以后会的。

      我出门,站在门口的土坡上,看着东边的太阳一点一点露了出来。父亲提着一篓子牛粪倒在炕的门口处,一铁锹一耙子的往炕眼门里塞着。他的身影越加的佝偻消瘦,但我与他的战争从未停息。

年关将至,雪花一朵一朵从天际飘来,落在了院墙上,落在了屋顶上,落在了门口的老树上,落满了父亲的身上。我的窗户是用纸糊的,我把食指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拿出来轻轻地触碰窗户直到捅破,一个圆圆的小窟窿就出现了,透过窟窿,我看到了父亲一边哈气一边扫雪,刚扫过又落满了一地,父亲又拿起扫把一边哈气一边扫。

      母亲头上系着围巾,腰上绑着围裙端上来一盆热乎乎的猪骨头,味道四散馥郁,妹妹一边啃着骨头一边问我:哥,你咋不吃?父亲抬起头看了看我,伸手就给我抓了一块放在我的碗里,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跟个猴似的。我身体的某个地方微微的揪疼,像是有谁故意用针扎我。

      我没有理会父亲的举动,站起来转身就出了房门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母亲在伙房里看到我,冲我喊了句:娃,你咋不吃呢!是不是不好吃啊。我冲母亲微笑道:妈,你做的很香,不过我今天胃不怎么好,就回屋睡会,你们吃。

      夜深了,我端坐起来,周围漆黑一片,但我并不怎么害怕,这些都是父亲教会我如何孤独愤恨的享受黑夜。我不怎么喜欢开灯,比起开灯我更喜欢点燃煤油灯,喜欢拨弄灯芯,看着它越来越高,喜欢燃烧的味道,老老的旧旧的,像一种回忆。

      看着火心在窗户上跳动,我的心里就很舒服。咦!是谁把我弄开的洞给补上了,应该是母亲吧!她那么怕我被冻着了。一会儿就听到母亲敲我的房门,我打开,看着母亲端着几块冒着热气的骨头蹭了过来笑嘻嘻的说:赶紧吃,不然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那一夜我满嘴吃的油滋滋地,那一夜我睡的格外的舒服。

      天亮了,母亲慌张的推开我的房门说:哇,出事了,出事了,你爸他……。

      我迷迷糊糊的被惊醒,问到:妈,你别急,慢慢说,我爸他怎么了?

      看着我母亲含泪说着:你爸他去赶集摔倒了,现在在医院。我心里盘算着,安慰道:妈,没事,应该好着呢!让他在医院多躺会。于是我又用被子包着睡觉,我母亲上来一把扯开我的被子哭喊道:你说啥,你有本事再说一遍,那是你爸啊!我被母亲的举动给怔住了,第一次看到她这样激动,尤其是对我。我撇过头不再看着母亲,她就一直哭着说:娃,你是不知道,你爸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他一直担心你啊。

      我吼道:妈,你这是偏心,他担心我?他担心我就不会小时候那样对我,他担心我就不会一见我就摆出一副冷漠的脸,他担心我就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事……

      母亲看到我失常地哭着,嘶吼着,转过身消失在门口,只留下几个杂乱的脚印一个叠着一个。后来,我母亲和妹妹去了医院,接回了我的父亲。

      直到如今,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身影,我才懂了,比起我儿时的那些,父亲这些年里对我真的是呵护有加。虽然母亲和父亲离婚了,但不妨碍母亲告诉了我关于那些年父亲对我的弥补。母亲是这样说的:你父亲啊!他当年就喜欢闺女,多么想要一个闺女,而你却是一个男孩,所以他很遗憾,对你也就更加冷漠。自打你妹妹的到来,你父亲逐渐发现自己对你的愧疚,一直想好好的弥补你。可是,你们之间仇恨都已经种下,你父亲没想到以前的那些举动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阴影和抵触,于是就只能默默对你弥补。记得你刚入初中那会,你父亲说他带你去,可是你倔强的要一个人去,你可能不知道你父亲其实一直跟在你身后。还有过年那会,你说你不吃骨头,你父亲还特意嘱咐我把他亲手挑的几块骨头给你热一热端过去。还有你写什么作文来着,你父亲凌晨起来看到你屋子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就悄悄过去,发现你睡着了,就给你找了件羊皮袄搭上,还读了你的文章,眼泪吧嗒吧嗒地,我还取笑来着。还有就是你父亲在扫雪的时候发现你窗户破了个洞,就赶紧找了一张纸给你重新糊上,生怕冷风顺着破洞灌了进去。还有你父亲滑到摔伤的那一次,其实是他听说你想买一本什么书来着,于是冒着风雪去市集里给你买。还有……

      看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我才知道我与父亲的战争一直以来是我自己与自己的战争。当我再看到父亲时,他依旧冲我微笑着。我准备给父亲换一部新的手机,最好可以视屏的那种。当我打开父亲的手机时,他的电话目录里我的手机号始终排在第一,可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接到过父亲的来电。事后,我问了妹妹,她说:爸,是想打,可刚把按键按下去又没有拨通,就赶紧挂断了,可能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吧!家里这些年显得冷清而又凄惶,你又在外读书,寒暑假也不怎么回家。

      那一刻我把所有的眼泪藏在了电话里,我至今才明白,父爱如山这四个字的重量。父亲老了,老小老小的,电话里问我今年回来不,是不是又要出去打工,像个小孩一样。他不在那么冷漠了,言语里充满了希冀和慈爱。

 

 

大地之灯(外六首)

 

许登彦

 

背负故乡的枯井,游走于异乡

我怀揣一束火焰,灵魂锈迹斑斑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土拨鼠

向着生活的深度不断掘进

偶尔我也会停下来

抬头凝望隐匿于夜色中的大地之灯

 

出生、爱恋甚至死亡的这块土地

是我一掬清泪打湿的梦里故乡

花朵、脸庞、眼睛、草芽、露珠、阳光、星辰……

大地之灯,你拥有诸多的隐喻

暖暖地擦亮乡村少年的归程和方向

 

我携带着与生命相关的命题

以努力前倾的姿势接近河流的彼岸

大地之灯,依然在我心灵深处

窗户永远敞开的某一个角落亮着

思念不舍昼夜

 

大地之灯,照耀着宁静的家园

炊烟是我们养育的孩子

从异乡到故乡,注定这一生

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如水

 

大野阒静,绵延千里的渴念和忧伤

在血液的根基聚沙成塔

一千条银色的河流

漂浮的花朵和灯盏

被一泻千里的月光泅湿

 

今夜,风高过头顶

在古尔班通古特大漠以北

我身披月光,穿越苍茫夜色

唯有骨骼间的磷光

温暖冰冷的心房

 

月光入酒,缅怀在酒杯中轻轻荡漾

尘封于黄沙中的传说

被时光打捞,熟悉的脸庞渐次清晰

甜蜜的梦乡,盛满盈盈月光

 

梭梭、胡杨和红柳

目光如铁,紧握信念

滚滚春潮涌过西部荒原

 

放马谣

 

互为身体和影子

放马谣和汉子融为一体

驮在马背上的草原

追随着季节和青草的梦想

 

放马谣是草原汉子躯体里

飞翔的花朵和燃烧的血液

花香涌向天际

草尖上的露珠

高擎着金色的阳光

皮鞭在风中击响

 

一支谣曲,从放马汉子的

胸腔中被掷出

仿佛骏马的长鬃拂过

追逐着闪电的风,和

翱翔的雄鹰

此时,额头上的天明净高远

脚底下的草原无比辽阔

 

风吹麦浪

 

纯净、辽远的天空下

排排海浪在层层推进

一部金色潮水汹涌的画卷

铺展无余

 

麦子被自己弥漫的香气

熏得有些醉意

每一个麦粒都白白胖胖

像熟睡的婴儿,神态安详

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一场金色的火焰

在我的血液里熊熊燃烧

曾经痉挛的肠胃

此刻归于宁静

麦香,芬芳了

漂泊已久的呼吸

 

风的秘密

 

我一次次提起你,这一生

大部分的时间像一枚

时代的尖刺。穿越你

透明乃至虚无的躯体

 

你波浪形的胸膛

是我最初尘世的摇篮

在你黄沙迷眼的襁褓里

我渐渐长大,追赶着你的影子

 

你的手掌,窄小或者宽大

拂过大地。生命万物低下身子

又昂起头颅。生存的哲学无师自通

 

吹开花朵,吹灭灯盏

许多人想把你紧紧攥在手里

却被你裹挟着

丢失了躯体里的火焰和方向

我一次次徘徊在路口

袖口里藏满了风的刀子

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家园短章

 

岳昌鸿

 

江山美人心

 

江山不老

美人玉碎

官殿倾覆

原野之上  剩下的白骨渐灰

风吹来  风又无踪

天际的归鸿

远远地去了  不见其影

唯有白云苍狗

变化着曾经的拥有

我的一缕热血体温

终将散尽  还原到尘

江山美人

寸寸飘隐

谁在目送天际的晚霞沉昏

谁又迎来旭日的东升

江山美人心

咫尺那个天涯

 

鸣响

 

让剑鸣响在地下

直到青铜颤抖

让花鸣响在春天

直到化水飘流

让酒鸣响在汉唐

直到时光永留

世间的一切没有永恒

短暂的生命里却有无尽的芬芳

青春的激扬不会停留

阳光总把一切照透

欢愉的生命历程中

那些细小的美  总把苍天老狗击碎

现在,诗情在远游

留下了岁月的伤感与忧愁

 

宁夏  马兰  那花

 

匈奴的公主

单于的妹妹

嫁于我家

戈壁之上  铁血如花

幽怨的马兰

大漠的风中孤姿挺拔

卫青  霍去病的铁骑

搅动起万里尘沙

这些开疆拓土的英雄

逃不开时间 那只鹰的追杀

谁去了汉家

谁把汉唐庭院里的柔软时光

用轻歌慢舞的方式挥洒

来吧  就来宁夏 我家

大碗起酒

一起沉醉黄沙

 饮尽那束  兰艳的光华

醉眼 贺兰山下的这株马兰  艳极  华夏

 

春花

 

走着走着  花就开了  开在阳光之下

湖冰  准备彻底融化

风揉皱了最先的湖水

整整一个春天

湖冰  谋划着巨大的变故

不久  那些冰块会酥软下来

刚刚落脚的黑脸琵鹭

在浅水里气定神闲地走动着

梭羽鹤是它们警惕的卫士

走着走着

一片春水就彻底展开了

众仙飞回

场面生动  翅影舞动

没有什么能阻拦

这种复苏的力量

大地深处  已是潋滟一片

走着走着花就开了。

 

不见了

 

花前的蝴蝶

飞着 飞着就不见了

那只鸟飞来了

那栖息的树不见了

我回来了

故乡不见了  炊烟不见了

  风不见了 时间不见了

一遇到黑夜

就连笑容都不见了

什么能重现

此刻之前的一切都不见了

不见了爹和娘

不见了儿时的村庄

不见了花朵最初的模样

昨天的我不见了

只有几段文字

留下了翅膀   等着飞翔

 

拖着

 

炊烟拖着村庄

梦想拖着身体

白云拖着天空

树木拖着大地

一起飞翔,飞到高远的背景里

河水拖着河床向着远方的海

一滴眼泪拖着心 望着 看不见的那个人

树叶拖着风

在大地上寻找仅存的暖

鸟儿拖着光芒

从遥远的黑暗里回来

双手合十的掌 拖着菩萨的仪容

浮起万般慈祥

一切生动的模样被谁拖着

路过苍茫

一路欢快的人生被谁拖着

面向阳光

 

消失的村庄

 

清晨回家

一夜之间  村庄已经消失

爹娘  去了何方

故乡消失于苍茫

在大地的皱折里

无处去张望我的村庄

那不是一场风的张狂

那不是一场天灾的颠覆

那是昨夜

故乡走向何方

故乡往梦里迁移

那里安详温馨

故乡往记忆中迁徙

保持着不灭的暖

故乡向童年移居

那里有我梦想的天堂

空荡荡的大地上不见了我的村庄

 

没有了村庄 大地就没了主心骨

没有了村庄 大地就没了方向

再没有炊烟向天庭告白

再没有这种飘升托起吉祥

村头只剩那棵树

看我长大,望我远离

盼我回来的那棵树

村头只有这棵树

守着冷冷的夜风,荡着空洞的时间

一阵无名的风来

树叶在集体诉说  无人倾听

树啊  你在守着一个村庄的魂

你还有庞大的根系深深地扣住大地

你叶落时依然回到母亲的身旁

而我们归来时已是满眼沧桑

无根的漂浮  不知何方

大地上没了村庄

我们和祖先的一脉血气被割裂四散

大地上没有了村庄

多少从土地上诞生的梦想和渴望就此停步

田野上飘起的歌声

保持了质朴纯粹的模样

大地上升腾的歌舞

有着吉祥幸福无比的荣光

故乡 村庄

在梦里等着我的渴望

 

 

一地槐花

 

俞雪峰

 

槐花长在树上

好看的不仅仅是漂亮的花絮

还有像女人一样的轻柔

不然怎么飘落下来呢

 

我多么希望她落在我的手心

不要飘落在地上被踩踏成泥

捧在手心里的槐花不再低吟浅唱

不再思绪飞舞

就像我心疼着一个没有着落的女人

 

我没有把她放飞

她压根也飞不起来

风雨折断了她飞舞的翅膀

落满一地的槐花

诉说着世间的无情  

在美好的春景里遍体鳞伤

在一世尘埃里   悲哀

看到渺小的自己

 

一路槐花

 

滨河路两边的槐花绽放一路芬芳

天空中看不见高飞的鸟儿

槐花在我的眼前徐徐舞动

我的眼睛在槐花的骨肉里穿行

立体的生命在树叶上展现风采

 

路上只有花香没有鸟鸣

不再神奇的汽车喇叭黯然失色

车身上的槐花比汽车跑的更快

不知道我和槐花谁的魂丢的更早

 

我吃掉一颗鲜活的槐花

体内充满了活力

肠胃鲜艳了槐花的种子

既然槐花种在在了心里

路上看够了

不忍心再多看一眼了

 

爱摘槐花的女人

 

爱我的女人很爱摘槐花

槐花好像天生亏欠她的肠胃

我天生又欠她的爱情

她指使我一起摘槐花

在槐树面前  我迷离了

我灵巧的手让槐花乖的像小兔子

在我手心里瑟瑟发抖

 

爱摘槐花的女人

从我手心里接过发抖的槐花

眉眼绽开的笑  温暖槐花的筋骨

这一树的槐花被我无情地掠走了

我爱的女人把蒸好的槐花

送给我当美味佳肴让我品尝

我羞愧的双手淹没在槐花里

 

爱吃槐花的女人

 

爱吃槐花的女人

在我心里很重要

所以槐花对我来说也格外重要

我看到热气蒸腾的锅里张开的笑脸

我看到了精灵舞动丑陋的腰身

跳出的舞姿很难让我接受

 

爱吃槐花的女人也爱跳广场舞

翩翩舞姿吸引了树上的槐花

槐花纷纷落到她身上  

她的舞姿更加优美绝伦

在她身上我似乎看到了槐花的种子

 

车身落满槐花

 

夜里我的车停在槐树下

第二天早起车身落满槐花

槐花诡秘地注视着我

用心灵和我诉说昨夜的遭遇

 

不能用刮雨器将他们打翻在地

我也没有不怀好意地将他们驱赶

一边小心翼翼地开车

一边欣赏着落在前窗玻璃上的槐花

就像欣赏一树风景

 

我不能带走槐花

也不能带走槐花的魂魄

我可以带走槐花的柔情

无论走到哪里

都不会说我吃过槐花

 

 

再见,汝箕沟(外四首)

 

与你相识

 

我们不说再见,再见就在眼前

这方热热的土地上,还流淌时光的汗滴

我们的脚步匆匆,但我们不是过客

请相信,历史的阳光依旧温暖

 

我们在幸福的时代里,吐露心语

所有的遇见,都是一场如梦如幻

把思念留下,把祝福留下

在山河的伟岸里,我们依然相伴

 

我们不说再见,我亲爱的汝箕沟

把勤劳的生活热情颂扬

在祖先的祝福里,我们走过四季过往

转身,又是一个难忘的远方

 

植树节

 

在广袤的大地上

种下关于绿色的希望

从跳跃的脉搏处

感知活着的颜色

 

春天来了,种下希望

万物在这里生存

人类在这里繁衍

万紫千红就在前方

 

种下一粒种子

收获一个温暖

脆弱还是它们的本性

洪水泛滥也会悲伤成河

 

远方不远

从祖辈的目光里走来

在子孙的背影延伸

一抹绿色只是祝福

 

油菜花开了

 

看那遍野的鹅黄

那是谁的心事蔓延

听,一阵春风经过时

惹羞了谁的泪眼

 

三月,急不可耐

她,所到之处

田野一片斑斓

是谁遗忘的故事流淌

 

留下吧,让春留下

等爱的玫瑰似乎醒来

和阳光一起灿烂

我们还如初一样

 

你说,油菜花开了

那是相逢的时光

我把攥在手里的风筝

放飞在有你的春天

 

烟花三月下扬州

 

茫茫人海难聚首

山高水长与谁共携手

天涯海角还有没有问候

明月中,我们共举一杯酒

 

三月扬州,有没有好风景

人生苦短,欢忧总难免

莫问人间还有没有苦与愁

只想陪你在扬州的街头

 

滚滚红尘,难得回首

扬州的风景迷醉人

曾经的甜蜜随风飘落

潮起潮落愿几多离愁

 

等我们再聚首,还有没有醇香的酒

三月的温柔,在等候谁回眸

莫问今夕何夕,愿春风化雨里有你

红颜知己全都埋进记忆里

 

黄河

 

让心开阔

把所有故事沉淀

这样一流就是千年

从来没有回头路

 

黄皮肤是你留下的胎印

转过身的沧桑

埋在记忆的深处

一个人的思念并不重要

 

跪拜过的王朝

都在风声里沉默

薪火相传的温暖

又一次被肯定

 

久违的号子

被岁月掩埋

用目光划出一道波痕

溅起一朵朵春天的浪花

 

 

泪花里的芬芳(组诗)

 

赵玉林

 

谁的盛宴

 

老俩口又来了

还是半锅面

还是那热切的眼神

砂锅黑 碗碟白

两朵银花

一片祥云

隆重得像一桌盛宴

汤气袅袅间

自成一番妙境

 

门外的三轮车

小店的红招牌

像一对情侣

三年不改初心

日子晒在月光下

哲人在天外寻觅味道

 

店里的熟客

叠起老人的口头禅

汤宽些我们吃不完

他们又擦亮后厨的灯

老板要悄悄加成两人份

一切尽在不言中

 

突有一天

小店来了一群老少

要了一桌子砂锅面

老俩口如在仙境

眼里光影流动

这是一场致谢的盛宴

星歌云舞

美意盈袖

 

菊花叠

 

那挂满风霜的手指

又在舞蹈

半块废报纸

原本只是垫碗

经了指尖揉搓折叠

仿佛有了灵性

像朵雏菊

望着母亲笑

 

那沾着饭粒

烫得抽搐的废纸片

已变成母亲的孩子

在她眼前调皮地翻滚

谁也别想轻易带走

直到花瓣越来越丰满

直到母亲额头

印出一样的菊影

这纸片才消然地离去

 

母亲会惋惜隆重地说

再换一块吧

那语气里菊香清甜

猜想母亲的心海正荡起

又一重创作的浪花

 

之字盛开

 

商场门前

银丝翻飞

爷爷奶奶们

像大雁列队

家长里短的波涛

簇拥着偌大的之字

一幅蠕动的画卷

膜拜着柴米油盐

 

蚂蚁搬家了

鸡蛋 蔬菜

不知今天又是什么

这些打折粉丝团

是商家宣传队

更是岁月之醅

让情与爱在琐碎间升腾

 

一手春一手夏

一叶秋一枝冬

谁又能挡住

这份执著

 

多几次停留

少一些抱怨

之字盛开

爸妈喊你回家

 

淘也自在

 

黎明前

一个身影推开暮色

沉重的脚步

哼着轻快的歌

在那些放错地方的宝贝前

自信不减当年

 

黄昏时

有位归者拉上夜幕

疲倦的面容

溢着满意的酒香

在那些酸疼喜悦的梦乡里

细数今天

规整明天

 

星星躲进云里

窗花收藏昨日思念

泪花朦胧处

淘的乐趣

摇啊摇

把一缕芬芳送到窗外

 

 

只有一个五月(外二首)

 

  

 

我知道

只有一个五月

只有一次春天

冽寒的冬过去后

这短暂的带着丁香花芬芳的五月

是我尽情亲近生命的机会

 

风筝像我一样不敢怠慢

玲珑的、夸张的梦

牵着几个孩子简单的手势

平稳、高傲

飞临五月温暖的天顶

 

我也知道

下一个五月终会降落

在有我或者无我的日子里

迎春花、槐花和苦苦菜

扎堆呈现于敦实的田埂

流水流过一方水渍

白云飘过一寸愁云

只有一个五月

停在记忆中奔波的旅程

 

驶过一片湖

 

想做这个城市最小心翼翼的司机

驾着一辆载满粮的汽车

于黎明出发

驶向一处秘境

我选好狂野的音乐

听到油气燃烧的痛裂

一定有火舌舔着汽缸的缝隙

释放出过热的能量和不甘

我的车驶过边缘的维修站

驶过不卫生的面馆,旅店

感谢这条不吭声的土路

带着容易暴躁的人们平安离去

来到一片书页般平展的水面

波光已经等得太久

它想反射阳光的光、星辰的星

映着我的视线和前方

我开始慢下来

默不作声

开进城市笔直的阴影中

就如我刚刚来到人世一般……

 

等云飘来

 

也来不及布置现场

我就这么款款坐在青草地上

两手空空

目光望向来时的路

我想问问一些懂事的人

或者他们最初的导师

你们可否在炎热与劳累后

等待一朵云横空飘来

哪怕不大的阴影

无权遮蔽太阳

哪怕含水量稀薄

不具备流泪的条件

只等它出现 出现而已

如幻想中的沙漠绿洲

如一个嘴馋的孩子

还未搜寻出母亲藏好的糖果

可是山花摇曳 晴空罩着空灵的地阶

我在土壤压实的椅凳上

刻着印章

我并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我终其一生在等一片云飘来

哪怕我等不到

哪怕它不会来……

 

 

诗三首

 

沙俊清

 

春到沙湖

 

草长莺飞二月间,湖平如镜柳如烟。

苇丛点点成群岛,沙海绵绵卧玉田。

汽艇划来分绿浪,游人笑语指兰山。

渔鸥戏水悠然去,啄破纤云水底天。

 

八十一岁生日有感(二首)

 

霜寒九月叶缤纷, 最忆严慈养育恩。

年幼时艰偏多病, 家贫力弱更无亲。

母于灯下勤缝补,父在作坊①下苦辛。

幸有红旗挥日月, 万千百姓喜翻身。

 

时逢母难日②来临,回望平生步履痕。

笑对艰难无愧悔, 偶经风雨不消沉。

少怀霞客登上志, 老慕廉颇报国心。

往事思量如一梦, 臣之壮也不如人③。

 

       注:①作坊,指手工业,父亲当年在鞭杆铺当工人。我的家乡19481月解放。②母难日,指我的生日。民间有“儿生日,娘苦日”的说法。③末句为春秋时郑国大夫烛之武语。原句为“叹臣之壮也不如人”。

 

 

词二首

 

张海生

 

桂殿秋

 

       山烂漫,黍蹁跹。低头稻穗正开镰。金黄沃野丰收宴,五谷飘香醉满川。

 

忆王孙

 

       鸡鸣犬吠闹清晨,林立高楼样式新,天道酬勤稼穑人。望乡村,疑似花园别墅群。

 

 

诗四首

 

  

 

游中华奇石山

 

十里晴波连紫塞,斑骓不系也销魂。

风翻荷叶兰舟小,柳映朝霞鹿苑深。

天女闲抛石满地,牛郎欲牧草随人。

日高笑对红尘坐,误入桃源又一村。

 

游滚钟口

 

石壁空传方外信,楼台高对一峰青。

长城隐隐云分绿,塞柳亭亭叶带红。

松雪遥归西夏酿,秋风暗入昊王陵。

游人渐去黄尘落,古戍荒郊月又明。

 

外卖小哥

 

行人尽道香积膳,无怪坊间唤美团。

待命尘寰如守兔,出单闹市似离弦。

霜天十里汤犹热,雨巷三更步未闲。

午后遥知君也饿,残羹冷炙不成餐。

 

快递小哥

 

寒生黄叶鸟飞急,曙色才分远望迷。

线上招呼听早晚,眼前道路任高低。

薪银入账悄悄晚,海燕还家渐渐迟。

风雨声中秋已尽,南枝不展树难依。

 

 

诗四首

 

许东君

 

贺北斗系统迈入全球时代

 

      喜闻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向全球提供服务,并定于2020年完成组网,与美、欧、俄全球导航系统并驾齐驱,故为中国航天科技飞跃发展倍感自豪,欣然赋诗志贺。

面壁二十年,今朝覆宇寰。

跻身四强阵,比翼九重天。

情筑中华梦,志夺欧美关。

群星期北斗,领秀凯歌还。

 

九龙壁玉石

 

浩浩九龙江,殷殷蕴璧王。

纹生潮水碧,石卧玉山苍。

朝贡明皇贵,家藏蓬筚光。

遥迁边塞地,风雨阅沧桑。

 

马克思诞辰200周年记

 

宣言万字荡幽灵,唤起寰球共产声。

卅载担纲资本论,一生牵动雇工情。

巴黎浴血怜公社,国际悲歌唱纳雄。

浩浩潮流摧腐朽,谆谆真理指航程。

 

阅兵南海随想

 

借口航行恶浪翻,几番舰越挑争端。

严辞频劝豺狼横,正义专驱野兽蛮。

亮剑春潮锋浴血,劈波南海气冲天。

阅兵岂止防边患,直入深蓝卷巨澜。

 

 

宁夏枸杞

 

杜学华

 

       《郑风·将仲子》云: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小雅·南山有台》云: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多么遥远,又多么切近!2500年前,这小小的红色的精灵——枸杞,已经在见证人世间最朴素的爱情,为华夏子民默颂吉祥的祝福,滋养着炎黄儿女的殷殷血脉。

 

       从《诗经》中启程,携几千年的风雅,和一抹摄人心魄的鲜红,行走在北中国的苍茫大地。在巍巍贺兰山下,在滔滔黄河之滨,不经意间的一次停留,就与脚下这片热土结下难解之缘。从此,倚靠贺兰山宽厚的胸怀,依偎在黄河的温柔臂弯里安家,安心,开枝散叶。

       贺兰山下的阳光与别处不同,率直阳刚,纯净热烈。黄河的流水与别处不同,狂放不羁,却甘甜绵长。这备受贺兰山宠爱的精灵,这吮吸黄河乳汁长大的精灵,也注定与众不同。抓几粒入汤、入酒或者入药,可益气、养肝、强肾。一碗汤的温度,一杯酒的烈度,一剂药的力度,统统隐藏在甘甜之下。

       看惯了贺兰山的雄宏,听惯了黄河水的涛声,《诗经》里走出的那一抹鲜红,养心,养颜,扶正,祛邪,亦食亦药,普渡苍生。

       从此,天下枸杞,尽在宁夏!

 

       这造物主赐予人间的精灵,汲取天地精华,于夏至前后次第成熟。粒粒圆润饱满,颗颗晶莹剔透。微风过处,它们在嫩绿的枝头自由自在地荡起秋千,像极了一群群顽皮的孩子,咯咯笑着,簇拥着,嬉闹着,惹人怜爱,让人欣喜。

       农人们一个个脸上乐开了花,顶着烈日辛勤地采摘鲜果。轻些,再轻一些,仿佛生怕弄疼了它们。他们要把这些可爱的红色的精灵完完整整、一个不落地带回家,也把一年的好收成和好运气带回家。

       收获的时节,村庄总是别有一番韵致。农家的院前院后,屋顶,路边,晒场,到处铺满苇席,苇席上晾晒着红艳艳的枸杞,把农家的日子渲染得红红火火,喜气洋洋。一片,两片,三片……无数片热烈的火红,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瞬间点燃,令人怦然心动,惊喜不已。

       枸杞,这小小的红色的精灵,这阳光的殷勤使者,携着太阳的味道,从遥远的历史深处走到如今,用火一样的颜色照亮人间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以火一样的热情温补这苍凉的人世,生生不息。

       从此,人间至暖,天下无病。

 

 

读孙俪娉诗歌集《心荷有约》

 

薛青峰

 

       我仰视诗人。诗人代表社会的良知,为了担起这份良知,诗人为自己的写作立法。

       诗是文学艺术花园里最璀璨、最精粹、最富有哲学意味的玫瑰,是诗人心灵深处发出的最自由、最朴素、最神秘的声音,这声音古老到我们今天听到《击壤歌》依旧激情澎湃。同时,青年本身就是一首诗,青春的韵脚在诗行里铿锵做响,这是时代对青春生命的诗性呼唤。

       中国人对诗情有独钟,像西方人面对《圣经》一样,追求诗情画意的生活图像,滋养胸襟,陶冶情操。从《诗经》开蒙,楚辞忧国,乐府民歌,到《古诗十九首》的离愁别绪,再到唐诗高峰,宋词大江大河,直至近代百年现代新诗的发轫。二千年来,无论诗歌的表现形式发生怎样的变化,爱情盟誓、自然对话、劳动丰收、桑麻农事、战争残酷、怀古喻今、抨击世风、思乡怀人,历代诗人热望不衰,书写自己的感受,都离不开生存环境在诗人个体心灵中的折射。

 

       在古希腊,诗歌一词的本意是“创造”,诗人也就是“创造者”(林贤治语)。我一向对青年创造者怀有敬意。读青年诗人孙俪娉的诗,感受一颗圣洁之心,看到了诗人内心世界的鲜亮透明。当得知她是医生时,这种感受更加鲜活了。读诗是心灵的享受,可惜我的诗学修养不够丰厚。每捧起一本诗集,心中都有些羞怯与忐忑。孙俪娉的诗歌集《心荷有约》,让我惊讶,这个女孩子为诗痴情,她敏感,犹如青草般自然清新,充盈着阴柔之美。她不做诗人,生活会有多少缺憾。言为心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个世界缺少的就是清洁精神,心中有荷,亭亭玉立,可见孙俪娉的心境有多干净。但是,更让我惊讶的是她是个中医大夫,行医二十多年了,早已不是一个青涩的爱文学的女孩子了。

       那天,我专程去她的诊所拜访,观察她工作时的状态。她气定神凝,为患者问诊把脉;为患者做针灸治疗,稔熟地把一枚枚银针轻轻地揉进病灶穴位。做医生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领,写诗是她心灵世界的窗口。医学与文学在这间散发着浓郁的中草药味的诊所里有着天然的亲密联系,问寒问暖,医治病痛,精神疗伤。孙俪娉出身中医世家,她爷爷在平罗宝丰割白喉很有名气,她父亲治皮肤病名扬遐迩。她是第三代,她哥哥也在行医。医学院毕业,她自主创业,开了自己的诊所,起名“宪章诊所”,用的是她爷爷的名字。大学时代,她开始写诗,老师问她平时都读什么书,她说,爷爷的中医书,她把《本草纲目》《黄帝内经》当文学作品读,这是一种天赋。她继承父业,在《父亲》这首诗里她表达了自己的心愿:“父亲/我是您生命的延续/我接过了/您手中的接力棒/我和您站在了/同一条战线/渴望那身白衣/穿出父亲一样的风采……”

       诗心医德,保持一颗干净的心,流淌在她的血液中。诗人唱道:“恍然如梦/我走在路上/唱行者之歌/渡医者之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截取的光阴/赋予我金币/在霞光满山的屋宇/把一些灰尘雾霾暴雨/甩在身后……(《在路上》)”这是诗人的工作状态,也是诗人的敬业情怀。诗心医德,保持一颗慈悲之心,拯救苦难,剪除病魔沉疴。诗人是白衣天使,常常为病人祈祷。“慈悲/是我给予病人温暖的微笑”,《把慈悲携带》这首诗抒发了一个女医生与业余诗人达到的那种令人仰慕的天然默契。《零距离的温暖》是这种天然默契的代表作,诗人说:“我以握手的姿势/在她病痛的面容里/量压诊舌/续写一个舒身舒心的处方/年老的阿姨/握紧我的手/亲切里有着暖暖的话语/温暖有手而于心/一路相遇”……

 

       我愿意把孙俪娉的诗歌创作分为这样几个阶段,即青春写作的青涩之果、生活感悟的心灵闪念、爱语印痕的红尘情歌、诗心医德的清洁精神、友谊信笺的天长地久,以及母爱亲情与乡愁思绪。这些内容都是以爱为旋律,弹奏着爱的和弦。诗人用比喻、拟人的手法呈现抽象的心理感觉。如《人生》《生活》《希望》《成功》《善良》等诗。托物言志,诗人更善于描述具象事物,如写父慈母爱的《母亲的庄稼》《母亲的礼物》《你好七月》《父亲节》;写爱恋的《情书》;怀念屈原的《端午》;写风物的《小莲庄的香椿树》《汉服》《枸杞》等,这类诗,贴近生活,感人至深。更重要的是,她发扬着女性诗人的特质,点点滴滴,细腻如饴,写思念的诗,想象力奇崛,意境空灵,给人一种飘柔之感,如《鱼游在纸上》《梦中的蝴蝶飞上肩》《轻轻地告诉你》《在落叶上行走》《丢在花钵中的豆荚儿》等。诗人告诉读者,我们都是土地上的“一粒种子”。诗人把爱的誓言比喻为一颗纽扣:“如果此时/月亮是我唯一的梦/它一定是一颗纽扣/包裹风华和远方/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缝合密密不脱线/不离不弃/贴心魂”(《缝在一颗纽扣上》)她及时抓取脑海中瞬间闪现的诗思浪花,即兴落笔,窃窃私语,与心灵对话,有唯美遣兴的意味,如《穿越》《我与你》《远方》《执笔》《皱纹》《蜘蛛,那一日》等,都是随心一挥而就的作品。这类小诗,写得别有情致,如《相逢》:”十年/十年的空间/容纳多少世纪风雨/把相逢的歌/唱响”,生活中的相逢可遇不可求,相逢能唱响多少歌,写多少诗,而诗人只写了5行,21个字,给读者以喜悦,相逢、相遇、邂逅,想象空间很大很大,每个人在心中都会把“相逢的歌/唱响”。

 

       不知是诗神带着天使,还是天使带着诗神走进人间,这两个神在诗人笔下泱泱然,为爱而思,为爱而诗。这里的爱是医生与诗人的双重身份兼备的仁爱之心。诗人说:“我看上去的风景皆有性别。”诗人爱一粒种子、爱一颗星辰、爱一片落叶、爱一米阳光、爱一寸草色、爱一袭翠绿、爱一切卑微的生命。正是这神圣的仁爱之心,使一个女医生具备了诗人的灵慧。身为医生,亲近生命,痛切生死,比常人的感受更深。孙俪娉首先是医生,业余才是一个诗人。“问世间情为何物”,循着爱的轨迹,读她的诗,我对自己说,孙医生心志纯真,是一个典型的爱情诗人。爱情诗是孙俪娉创作最有份量的作品,这也是许多诗人青春写作的常态。《我喜欢春天》《约定》《前世今生》《哥哥难言的告白,就在回首里寻找》《时光原味道》《被风吹暖的日子》《两颗风干的葡萄》都是质量很好的爱情诗。诗人表达“红花需要绿叶衬”的爱情观,书写对婚姻的向往,书写自己与俗世的距离,书写如清荷一样独立的人格。需要说明的是在爱的定式思维中绕弯子重复,私语缠绵,往往会遮蔽视野,丢失自由品质、丢失生活的厚重感、丢失人性的深度。一个诗人的精神世界构建,仅有爱是不够的,所谓诗人为自己的写作立法,指的就是担当,就是用灵性的诗句启发读者的理性思维,从而参与社会良知的改造。

 

       收入《心荷有约》里的231首诗都很短,超过30行的诗很少,诗句多为四言、五言和七言,长句子少。我感觉,孙俪娉写诗随其自然,不顾技巧,不寻章法,只看心境,只讲情绪,随口成诵。只要诗性的生活片段闯进脑海,她即刻敏锐地抓取,形成诗句,及时记录瞬间的感受。

       虽然诗人的生活天地在诊所、患者、家庭、孩子和丈夫之间,但诗人的心灵天地是浩大的。站在日常生活面前如何发声,这是心灵质地的问题,我们说担当,就是诗人敢于抒发自己对生活独特的发现,敢于书写自己对生活独特的感悟。如果一味的随意性、碎片化地跟着感觉写下去,一味地写小情小调,不关注社会现实,不关注生活的复杂性,就会淹没在当下诗歌“繁荣”的大海中。

       我觉得,孙俪娉有一个独特而广阔的生活矿藏,她身处其中,目前还未有这方面的自觉。医院是社会病态的集结地。中医是伟大的传统文化宝库。随着岁月的增长,今后诗歌创作必定要转型,这样,用拟人化的象征手法,想象每株草药的生命走向,以草药入诗,以病人为情感的切入点,以慈悲为中心,建立“个性化的诗歌创作植物地图”。厚德载物,草药来自大地,取之不尽,这样的创作肯定是独一无二的,具有创造性和挑战性。孙俪娉传承了中医世家的职业,不但是医生,而且是诗人,用一颗诗心审视熟悉的生活,这不同于祖辈,从创作的角度看,熟悉而陌生,她熟悉每味草药的功效,但让草药入诗,是有难度的这就是异质化写作,是超验性的创造,这对诗人的心里挑战是前所未有的。诗人与患者的接触是特殊的,也是亲切的,更是必然的。医治他们肉体上的病痛,也在医治他们心灵上的伤痛,自然会在今后的诗歌创作中留下岁月的思考与心灵的记录。如果以这张“植物地图”为支撑点展开创作,汲取万物之精华,汲取万物之智慧,抵达天人合一的意境,使诗歌创作与职业生涯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正如诗人说的“在我执笔的世界/打开了一扇门”。

 

       我想,一个医生,写诗的时候,宛如用听诊器听社会生活的心肺,赋予日常事务和普通生命以神性。意象是映照诗人内心世界的一面镜子。无论这面镜子里映照着鲜亮、还是映照着晦涩、怪异,都是诗人对生存思考的象征性的艺术体现。“远方”是诗人书写最多的一个意象,诗人为“远方”写了多首诗,而远方是有距离的,需要时间缩短这个距离,所以,远方在诗人心里就有了色彩、有了声音,可感可触。远方有诗人心中理想的生活状态。“风”“缘”“梦”“信”“红尘”“荷花”“苔藓”都是诗人常用的意象,这些意象在诗作中反复运用,呈现出诗人心灵深处飘忽不定的渴望。同时,诗人还常用“雾霾”“黑夜”“灰尘”“暴雨”这些意象。体现了诗人心境不平静,生活有焦虑,也有不如意、惆怅与感伤。我觉得,这种心理感应是每个诗人的起步写作都会遇到的。

 

       为什么要写诗呢?孙俪娉在《执笔》这首诗里写下自己的文学宣言:

       ……

       在心路上

       你飞檐走壁

       让云朵捎上故乡的风

       让月亮躺在发梢里

       把太阳装在路上

 

       你有一锤定音的舞台

       你有扭转乾坤大挪移的本事

       你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力量

 

       你让爱情长上翅膀的花朵

       你让梦想起航

       所有的画面

       在我执笔的世界

       打开了一扇门

 

       “在我执笔的世界/打开了一扇门”。这应该是社会生活之门。现在,诗人依然漫步在青春岁月的感伤时段。青春写作耽溺于自我小宇宙,无论是审视生活、思想阅历、主题内容、阅读沉淀、传承借鉴、诗艺手法,还是诗学修养、审美以及文学观的孕育都会在观望,显然有局限性。所以,我想说,在今后的创作中,诗人要关注诗歌写作生态,思考诗歌创作的精神走向。我推断,孙俪娉的诗歌创作当归于“微信诗群”。网络实现了她做诗人的梦想。时下,微信诗歌铺天盖地,已经深入我们的公众生活,参与新时代语境下的诗歌建设,给人的误区是点赞的朋友越多,诗就写得好。其实,这不尽然。微信诗歌是零门槛进入,属于随意性、碎片化写作。零门槛降低了诗歌的基本要素,使诗歌创作浮躁、混乱,诗歌标准形成一种暧昧化状态。这要引起诗人足够的警觉。固然,诗歌借助网络传播,有广泛的影响,但这种影响也往往影响着诗人去跟风写作,盲目地跟着感觉走,影响了诗人的审美判断,丢掉了创作的精神走向,满足于短暂的自我存在,失去时间性和生命力。余光中说过,诗人的工作是“与永恒拔河”,用心品读他留给我们的诗歌经典,就会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海量的网络传播,促进了诗歌写作的大众化和消费化,让诗人忘记了做诗人是要有条件的,使诗人忘记了学养、认知、胆识、想象力、心灵、审美、自由精神对诗人的成长与成熟是多么重要的因素。

       除了上面说的以外,我还想建议,诗人要跳出自恋性,警惕在消费逻辑指使下的同质化写作,排除公共语言对心灵的污染。在今后的写作实践中追求个性化的风格。这是孙俪娉的第一本诗集,青春写作应该是她的学徒期,存在一些问题,都是可以理解的。

       孙俪娉的诗集要付梓了,嘱我写序,我就坦言相告,是为序。

 

 

勇于向命运抗争的女人

 

赵金勇

 

       认真读了樊月凤的一系列中短篇小说后,就会发现,她在作品中塑造的一个个生动鲜活、个性鲜明的当今女性形象中,始终贯穿着一条主线,那就是女性对命运的抗争。从每一个女性主人公波折坎坷的生活经历,我们再次见证了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女性,必须走一条自重、自尊、自强、自立的路。只有女性自己才能拯救自身,除此,没有其他的路。

       同样作为女性,樊月凤善于铺展人物细碎的人生体验和态度,喜欢回旋往复、不厌其烦地铺叙故事,琐屑而又细腻,这正是她基于真实女性感觉获得一种体验的情感宣泄。从《我们的叶子》中雅玲上中学时对叶秋霞(叶子)的嫉妒、对叶子堕落的幸灾乐祸、体育课上恶作剧对叶子造成的伤害。“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全班同学几乎还没有几个能有条件穿件新衣服迎接新学年的,而叶秋霞就像个外星人般空降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县城。她的出现绝不亚于一场爆炸制造的现场。”“在第二天的考试成绩通报会上,叶秋霞再一次让全班同学和班主任老师大跌眼镜!她的考试总成绩全班第一,总分超出第二名整整二十分!她不只是把担任学习委员的雅玲挤出了前三名,更是给这个准备看她笑话的集体一个重重的耳光。”“说实话,雅玲当时是带着恶作剧的心态在叶秋霞的后背推的那一把。”“在遇到叶秋霞之前,她几乎已经把那个人完全给忘记了的。而那种忘记绝不是因时间久远而淡出记忆的,而是强迫自己把那个人、那段时光从记忆中硬生生地给剪切了。”到20多年后最初见面的厌恶、鄙视,直到最后对叶子逐渐的理解、负疚、由衷的钦佩、真心的喜欢。在叶子女儿的婚礼上,“透过对面穿梭的身影,雅玲看到大家的叶子站在包厢的门口正看向这里,她手里托着一杯红酒,脸上是憨憨的笑容,眼睛里是满满地柔情。雅玲告诉自己,不能再把自己的叶子给弄丢了。”雅玲终于完成了对叶子再认识的完美闭环。

《错过了就不再回头》中的欣宜,医科大学毕业的她,被分配到一家市级医院的放射科工作,“这是一个很少有女性涉猎的职业。但是欣宜凭借女性的细腻与严谨,硬是在科室那十几个男医生中竖起了属于自己的一面旗,工作十几年了,无论是阅片,还是出报告,欣宜几乎没出过差错!所以,工作的这些年里,欣宜一直是科室的楷模,在同事的眼里,她是一个强势的有点冷酷的女人,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在医疗这个凭借技术说话的行业里,欣宜无疑是优秀的。”但欣宜的打拼并没有得到自己期盼的爱情,“丈夫吴刚是那种性格内向的男人,他是欣宜在经历了一次次不成功的恋爱后由别人介绍的。见他的第一面,欣宜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自己想要的。”“婚后的日子波澜不惊,欣宜试着接受这种全新的生活,不再有父母的呵护,每天早晨睁开眼看到身边的吴刚,欣宜总这样问自己‘我怎么会和一个陌生人睡到同一张床上!’”特别是遇见初恋子乾后,这种感觉就尤其强烈,“二十多年了,隔三岔五的,子乾总能出现在欣宜的梦里。”当子乾问她“告诉我,你是不是过的不开心?”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了下来,她前所未有的委屈,但是委屈什么,自己也理不清个头绪。经过了离婚、进修、与子乾的最终分手,她“拼命的工作,把自己搞的很累,她想忘记很多东西,忘记这些年对吴刚的怠慢,忘记和子乾的邂逅,忘记子乾怀里那短暂的温暖......”当一年半的进修结束,欣宜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自己该忘记的什么都不曾忘记,她怀念女儿,怀念吴刚为她做的饭菜,她不过是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在逃避责任,她突然归心似箭。”欣宜对婚姻的真正内涵有了全新的理解,同时也开始了一种全新的充实的生活“走出站台,欣宜意外的看到了吴刚,还有他身边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女儿,泪水再次漫出了欣宜的眼眶。”在当今,这种情爱故事并不鲜见,但能够透过看上去很常见的爱情,写出真实的生活,写出一种对生活命运的不服抗争和改变的人生,让我们真正感受到生活的热情和力量。

       在《带你回家,我儿时的姐妹》里,夏婧的发小萧红,她们同岁,从小在一个家属院里长大又上的同一所小学和中学,萧红人长的漂亮,性格又活泼,从小就招家属院那些大人们的喜欢。大学毕业后,夏婧如愿地考上了本地的公务员,萧红读了研究生,读完研究生又读了博士。几年后见到萧红,夏婧发现眼前的萧红和上次见到的萧红完全是两个人了,“这还是曾经那个如花似玉、清纯如水的萧红吗?”当多年后在咖啡厅里见面时,夏婧“眼前萧红的打扮不由得让她想到了那些徜徉在红灯区的女人,真的!”萧红大四的时候喜欢上了自己的老师,而且承诺保荐她读研究生。后来才知道那家伙根本就是个骗子,打着爱情的幌子和系里的好几个女生在交往。她最终凭借自己的实力考上了研究生,可是人生的轨迹彻底变了。因为堕胎,萧红得了很严重的妇科病,而且心理也出了问题。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她应聘进了一家企业而且待遇很优厚,因为漂亮又能干引起了多金又多情的企业总裁的注意。两个没有道德底线的男女,一个贪恋年轻美色,一个贪恋奢华的生活,为了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苟且的厮混到了一起。锦衣玉食、香车豪宅极大的满足了萧红的欲望,她就那样把自己迷失在了纸醉金迷的生活里。但好景不长,她又被一个年轻的90后踢出了局。一连串的变故和打击,终于让萧红醒悟了,她听从了夏婧发自内心的劝导,“跟我回家吧,你在外面漂泊的太久了。该开始过正常人的日子了。”姐妹俩的友谊从今天真正开始,“天很冷,姐妹两裹着一件羊绒大衣,街边上的路灯将她们俩个靓丽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并且得到了升华,“住在我灵魂里的姐妹,今晚我们一起回家!”

       《都是我的错》里的妙雪,被姜维的见义勇为感动,她决定接受姜维也只是为了给他青少年时候缺失的温暖,但妙雪在心里问自己,“是同情心泛滥还是我的爱情真的来了?”她有这个义务吗?“姜维是缉毒警察,工作虽然不是很辛苦,但在那么特殊的行业工作,压力还是有的。妙雪能做的,就是悉心的照料他的生活,努力的把这个家打理好,让他能够安心的工作。”然而,当那个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要给她一辈子幸福的男人背叛了她,下狠手打了她,她就对婚姻就彻底绝望了。“好在,她醒的还不算晚,她还有大半辈子的人生可以规划。她在想:这个家,现在真的很安静,如果只有她们娘俩,她应该能轻松很多吧。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为自己的错而付出惨痛代价的妙雪,现在要为纠正自己的错而用心规划和开始实实在在的行动了。

       《今生,只做你的彼岸花》里的紫怡和金逸轩,他们彼此太了解对方,“二十年前的一段没有得逞的恋爱,人到中年时坦荡的朋友友谊,亦或是已经演绎成了家人般的亲情,一直这样交往了将近二十年,两个人从来就没有觉得他们的关系有什么不正常。”尽管他们之间对彼此已经没有任何的邪念了,但是世俗的顽疾还是捉弄了她们,“紫怡真的无话可说了,她不想再对什么人做无谓地辩解,有什么意思呢?告诉他们,自己和金逸轩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有用吗?谁会相信呢!”紫怡只能发出这样的哀叹,“逸轩,对不起,今生只能做你的彼岸花了!”

       《我医好了谁的伤》里的肖楠和张浩、《转身,别人的风景与我无关》里的鹤舞与凌志、《相约星巴克》里的嫣然与志伟等人的邂逅与最终的结局,尽管她(他)们的身份、社会地位、人生经历,甚至人生观价值观都不尽相同,面对“古怪”和“变化莫测”的命运、时有不测风云和旦夕祸福的生活,都能够勇往直前,这是女性意志的必然反应。对于她们而言,当爱情不在时,性别之间所剩下的就只能是残酷的斗争了。要维护住女性自身的权利,首先就必须通过斗争来实现。以人的主观能动力量对抗了命运的捉弄,这种对命运的正面斗争是自觉的、积极主动的,是充分显示了人的价值和力量的。

       《生病》里的肖雅、《天的镜子里》的秀芝,是两个为了家、为了孩子而操碎了心、历经艰辛磨难的家庭妇女,她们有一定的思想深度,性情柔弱但是性格特点也相当突出。尽管心犹不甘,但是又不得不随遇而安。她们被岁月的风雨消磨尽了个性与脾气,习惯了逆来顺受。在她们的心里,家和孩子就是一切。尽管付出了太多的辛劳和汗水,但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她们是传统的女性,所以能够长时间地忍受丈夫的自私与不负责任,同时,也一直在试图修复一次次并不理想的带着传统文化束缚的情感关系。对丈夫、对家庭、对老人、对子女、对工作,都是尽了心力的。然而,命运之神总是不肯垂青于她们,让她们在精神和肉体上承受了一次次伤害。但是,她们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努力,以柔弱之躯去承受着生活的重压,与不公的命运进行着不懈的抗争。实际上,人性的弱点并不能掩盖人性的光辉,这样的人才是真实可信、有血有肉的。

       樊月凤一贯注重在作品中铺叙现实、还原生活,对生活本源状态进行细致捕捉,从而达到对平凡人生琐碎本质的真实体恤。她异常熟悉的凡俗生活和都市风景展示中,其女性意识表现在对女性生命体验的自然捕捉,对女性言说方式的细碎呈现以及对女性活泼生命强力的朴素展示。她持一种人性向善的观点和乐观态度,相信人自身的道德力量对人性的改革。当然,樊月凤笔下的女性并不是一个人性道德的化身,而是一个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美丽女性,虽有很多缺点弱点,但终于靠自己的力量获得了新的人性和幸福生活归宿。

       樊月凤笔下的女性个体,她们大都过着普遍卑微的生活,但拥有着原动的活泼的生命力,作家给予她们的认同多于批评、宽容多于责难。可是就在其中,女性透露出来的生命强力的张扬、生命意识的律动却无一不带有作家对女性有意无意的参透与思考。在她的小说,独立的女性形象首先要取得经济的独立,有自己的事业,她们才能够奋力反抗家庭和婚姻给他们带来的痛苦和不公,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求自己的事业中,通过个人的努力换取社会的承认,并实现自身的价值。如在《生病》里,肖雅在公交车上偶然听到两个年轻女人的对话,并通过网上百度搜索,就坚信自己患了乳腺癌,对医院体检后显示“正常”的结果都不相信,“她感觉到有无数个看不清模样的怪物在她的身体里蹿动,啃噬、撕扯着她的血肉、神经!可是,医院居然没有查到!”并因此陷入了持续的恐惧和煎熬中。向人们展示了被繁琐的家务劳动消磨掉青春的传统的“贤妻良母”形象。婚前,她年轻、活泼、美丽,对未来有着美丽的憧憬。婚后,她忙于照顾丈夫、孩子,做没完没了的家务,完全不顾自己。她不再打扮自己,成了一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和佣工,整日辛苦劳作。她在婚后以家庭为中心,为孩子和丈夫忙碌着。无论是物质方面还是精神方面,婚后的她生活水平大为下降。在她的潜意识,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她在生活的艰辛面前放弃了自我价值的实现,逐渐走向平庸,认同了成为他人附庸的身份,把他人(即丈夫和儿子)的成功作为自己的成功。肖雅的望子成龙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原本活蹦乱跳的孩子不爱说话了,见了人也是一副怯怯的模样。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就自觉地掀开琴盖练习曲目,每弹错一个音符,赶紧把肉乎乎的小手主动伸给肖雅,任肖雅用一把铁尺抽打五下。这是肖雅定下的规矩:孩子从小就要知道为自己的错误负责!”给孩子的心理健康带来了严重的问题,被同龄的孩子视作异类,童年就在没有玩伴、没有欢笑的氛围里度过了。把丈夫、儿子折磨得离她而去后,就只能折磨自己了。但是,儿子高考后的反抗,“培养一个绅士”梦想的破灭,尤其是“持续了二十年的婚姻,以男主人公的退场宣布终结,倾尽所有打造的梦幻诺亚方舟还没等到试水的那天就坍塌了,肖雅觉得自己的大半生就是一个蹩脚的错误。”,她的人生轨迹并没有按着自己的设想走下去。“捏着一堆体检报告,肖雅在回忆完自己四十几年的人生后,疲惫地进入了梦乡。一个人的夜,有点冷。”肖雅的最后结局只能如此。

       可以说,追寻真正、纯真的爱情是所有女性、包括过去和现代的女性的梦想和重要的精神支柱。但期待的爱情、婚姻到底能为女性带来什么,现代女性在爱情、婚姻面前保持怎样的立场。樊月凤的小说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启示。她小说中的女性以不同的方式对待爱情。表现出她们充满现代气息的爱情观。有勇敢、全力追寻爱情的,她笔下的女子在爱的选择权上很宽广,不存在所谓爱的对象的唯一性,并强调在情爱人格上的独立自主。在《天的镜子》里,当秀芝准备用一场车祸来结束自己失败的人生时,看着面前这汪湖水,她豁然开朗,“那么垃圾的一个男人,不要他又如何。”作家强调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自足的精神世界。不因为有了爱而把爱作为唯一的寄托,也不因为爱的风浪而一蹶不振乃至精神崩溃。

       最后要强调的一点是,樊月凤笔下的女性都是善良的,她们对命运的抗争并不意味着失去了善良的本性。因为,善良是她们共同的本性,是根深蒂固不可改变的事情。她们只凭自己的良心做事,无论帮助别人还是接受别人的帮助,都认为是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事,不用别人去评论是对还是错,只是尽量去做自己想做的。帮助别人时自己也能得到快乐,并为自己还有这份能力去帮助人而快乐,还有这份心情去体会生活中的快乐,而非麻木不仁的为生活奔波。好人不一定会一生平安,但好人一定会一生心安。古人云:“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这是做一个好人的起码要求。好人,超脱于职业、地位、贵贱、贫富等外在因素,主要在于自身的品质,是良心、美德、正义的体现,显现的是各种社会角色之外的人性美的光辉。好人,不能掩盖,不能假冒,不能凭借,不能做作,是一生一世的本分为人、行善积德;好人,不具任何功利性,凭得是一种恻隐之心,是高尚心灵的一种自然流露;好人,是整个社会的支柱,是真善美的具体实践,引导着社会朝着美好的方向迈进。只要你愿意并努力,做一个好人还是不难的。我们每个人,尤其是男人,应该对所有的女性以充分的理解,由衷的敬重,真情的关爱,用心的呵护!这也是樊月凤小说给我们的深刻启迪。

 

 

现代知识分子的心灵突围与救赎

 

  

 

       第一次听说陈继明的名号是源于宁夏文坛“三棵树”的称谓(上世纪90年代,陈继明、石舒清、金瓯以令人瞩目的文学成绩被文坛称之为“三棵树”),而第一次读陈继明的作品则是在20168期的《朔方》杂志上,那篇《八人良夜》让我至今记忆深刻,至于后来继续在《朔方》上读到的《五连》都给人一种极大的内心冲击。让我内心最为欣喜的是,在读他的近作《七步镇》过程中,我好像又读到了在《八人良夜》和《五连》中一些共通的东西,但是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更为深切,更为震撼。

       读完一部小说我们回过头来首先会思考这部作品究竟写了什么,可以是内容上的,也可以是主题上的,既包含所指也包含能指,但一部伟大的小说它的指向绝对不是一元的某一个点上的。显然小说《七步镇》就属于这种不指向一元的某一个点的作品。在内容表现上,既有时间和空间的,也有现实和历史的,我们能看到的和领略到的也只是作品本身的冰山一角而已。作为读者,在这里谈阅读体验时本应对故事本身做一次转述,梳理一下自我最为直观的阅读体验,但是对于这部作品而言,要想完成一次成功的转述却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如果硬性去转述,那势必进入作者设置的陷阱。因为跟一些以线性描述为主、故事结构非常完整、风俗画特征非常突出、思想用力非常集中的模范小说不同,我们能说出来的只是一些浮在水面上的东西,而我所看到的就是主人公东声,一个被回忆症困扰的中年男人在不断摆脱内心的困境,实现心灵的救赎,在回忆中走向远方。

       郁达夫说:“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述传”。这话虽不尽然,但作品在一定程度上打上了作家个人的生命烙印,只是对于那种“代入感”有些作家深,有些作家浅而已,通过陈继明的简介和一些经历可以很容易看出,《七步镇》中的一些描述与作者自身经历高度吻合,但作为读者,我们不能硬性地去对号入座,否则就完全丧失了寻找作品本身之美的初衷,我们能感受到的就是作者在这部小说里投入了大量的情感和精力,渴望揭示出生命的密码,众多优秀的作家都是用生命体验在写作,这是对作品负责,也是对读者负责,更是对作家人格负责。作者本人也说“写这部分书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沉浸在苦涩中”。

       对于作者所谓的“苦涩”究竟是什么,我想一定是作品中体现的那种“回忆”。主人公东声是一位回忆症患者,何谓回忆症,用小说中的话讲“的确也不是大不了的病,死不了人,对健康没有明显的影响,因而几乎地处就医。和它相近但比它显赫的病有很多,如孤独症,抑郁症……回忆症的症状不难猜想,即:不能不回忆,一旦开始回忆就完没了,很难中止。”可见是一种亚健康的心理疾病,可以说心理疾病大多都是“世间本无病,庸人自扰之”,完全可以不去理会,但是作为知识分子的东声却将自身的这种病一再放大,描摹渲染。在反复审视中进行心灵的突围与救赎。

       主人公东声拥有教授、作家、书法家等多重身份,身处珠三角地区,并且拥有一定的知名度,但是他对自身的这一切持一种审视和反思的态度。小说的开头就说“从十二岁开始,我的生活就始终处在持续动荡之中,至今我都说不明白,那些动荡是客观原因造成的,还是我自己的内在焦虑使然。”而这种“说不明白的持续动荡”和“内在的焦虑”奠定了小说的基调,从这里开始就陷入深沉的回忆与反思,也展示出了一个倔强、执拗的东声,从今生到前世,从农村到都市,在时间和空间上来一次大的回忆。前世、轮回、因果、报应,这些中国人最熟悉的“前世今生”观,也在情感基因里最易于接受的东西都在小说中有据可循,那就是对现代心理学的再阐释,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弗洛伊德的“潜意识”,作者把这些对记忆的反刍归结于心理饥饿(或饥饿心理),作者说“贪的心理根源,是饥饿记忆”“饥饿感来自胃里,更来自心上。胃饿了,心更饿。······仅仅是我们心里的恐惧,对饥饿的恐惧。恐惧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恐惧是反理性的,恐惧只需要一丁点理由就可以无限孳生,成倍放大,微微的饿会变成可怕的饿,一般的饿会变成要命的饿,克服起来很困难。”种种饿归根结底还是爱的饥饿,那么既然是饥饿那就有补偿,这也印证了那句“梦是对现实的补偿”。小说中说“爱是我们贫贱的一种标志”“内心深处一直惧怕幸福的生活”,正因为渴望幸福才会惧怕幸福,对幸福倍感珍惜。可以说正是因为爱的缺失所以才会产生“内心的焦虑”,才会产生回忆症这种现代病,所以才会有东声一再追寻前世的现象,作家福克纳说“人类内心的冲突,恰恰就是最佳写作素材,因为唯有它才值得大书特书、值得你去呕心沥血”,可以说在《七步镇》这部小说中,人类内心的冲突是非常明显的,到处彰显着“我是谁”这一古老的命题的探究,我们不得不惊叹作者用小说的笔触阐释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前世是谁?肉体与灵魂的关系是什么?人的肉体不在了灵魂是否还存在?对这一系列关乎人生大问题的哲学思考。这些关涉本我与非我,今生之我与前世之我层次互现,读来让人心灵跌宕起伏。所谓的回忆,也不过是对遗忘的一种抗拒。这个世界太习惯于遗忘,而作者就是想要通过自己的文字完成这种抗拒,即使这一过程饱含着悲壮之美。经过千辛万苦(催眠术、田野调查等大量考证)最终证实自己的前世即是兵匪身份的李则广(这一名称在他的军事题材短篇小说《五连》中再次出现),至此,一个“旧我”一个“新我”对立统一地出现了。令人惊叹的是他并未对这一身份惧怕,反而是一种解脱,甚至是超脱。与之前的《八人良夜》中的主人公(那个走出大牢的房地产暴发户徐朝辉)一样,陈继明在主要人物的塑造上有一种近乎狂野的大胆,个人感觉好像堂吉诃德、像于连,但不管怎样,都是以此实现他对主旨的把握。

       爱思考是知识分子的“通病”,思考会上瘾,回忆也是。正如作者说“所有的人都是回忆症患者”“至少有一半的作家是被回忆造就的”,小说中回忆症患者东声通过对今生不断审视、反思进而对过往的种种反刍式的回忆,像清教徒般忏悔、内疚,更深程度的是他不仅回忆今生,而且通过刨根问底式的催眠术回忆自己的前世,回忆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值得注意的是他身边的几位被浓墨重彩回忆的女性:对初吻的童年好友小迎,带着深深的悔恨与自责,小迎的无理由去世让他接触到死亡这一命题,也象征着一种纯真的美永远定格在他的心底,这让他在今后面对的所有女人都是抱有一种挑剔的眼光对待;对三任妻子他看做生命中帮助其经历成长的过客,他们帮助东声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而只能助其成长终非陪其白头到老;对同学蒲霞,内心由最初的美好到美的丧失,他在见到心中那个美好的蒲霞消失之时表现出的那种愤怒令人惊讶也令人感动,可以说这是一种贾宝玉式的近乎挑剔的精神洁癖;对母亲,则成为他的精神支柱,他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母亲的影子之下,直到催眠成功找到自己的前世;而对于女友居亦,带给他红颜知己般的清新和爱的诱惑,在她的身上找到了母爱的补偿,不仅带来了爱,也带来了救赎。 

       一部优秀的小说会大大超出读者的阅读心理预期,而一部糟糕的小说会将读者的阅读心理预期大打折扣。在《七步镇》中,层层推进的解密把读者阅读的心理期待被逐一实现,给我感受最深的就是催眠治疗的那一环节,对治疗的结果(故事推进)充满了极大的好奇。打破重组是需要一定的决心和毅力的。我们能够想象,东声在做出催眠回忆前世这一决定的时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这种勇气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式的,回忆的东西越多,解开的历史污垢也就越多,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的前世竟然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目,这也就是在勇敢地揭示内心的恶,在这点上,小说家将笔的手术刀功能发挥到淋漓尽致,我们不得不佩服作者的不断自我剖析的能力,能够善于也敢于揭示内心的隐秘,给当下那些讳疾忌医的行尸走肉以有力的一刀。作者首先以“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气魄大胆出击,彰显了一种诚实的勇气和耐心,而并不是所有的的作家有这种才气和胆气。作者通过这种极限挑战式的讲述,将局部和细节成倍放大,是对现代人和现代生活的一种反思,实现了了解自我的愿望和一次心灵的历险。他对现实(世俗)的哲思令人感动,就像在写我们自己,或是不远将来的我们。

       莫言说:“一个有良心有抱负的作家······应该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进行他的写作,应该为人类的前途焦虑或担忧。他苦苦思索的应该是人类的命运,他应该把自己的创作提升到哲学的高度,只有这样的写作才有价值”。主人公东声作为一个作家,对当下写作状态进行了深刻地揭示和批判,“不为捞利益而写,不为抢地位而写,更不为争名誉而写”“我写小说,更喜欢写不存在的东西”。可以说陈继明在《七步镇》中所传达的焦虑与担忧正是我们现代人的焦虑与担忧,尤其是知识分子的焦虑与担忧。这种焦虑和担忧既是乡土的也是都市的,既是当下的也是今后的,而作家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揭示和传达,敢于揭示出一些隐秘的东西。现代都市的欲望指引人们不得不向更深层次去审视自我,尤其是现代知识分子企图通过这种审视与反思,获得心灵的突围与救赎。

       从内容上来讲,七步镇是主人公的故乡、心灵出发的源头,也是给作者以灵感的地方,正如莫言所说“故乡的风景之所以富有灵性、魅力无穷,主要原因是故乡的风景里有童年”,这里的七步镇就如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陈忠实的白鹿原、萧红的呼兰河,既是真实的又是虚构的,既是狭义的又是广义,既是故事依托的载体又是精神寄托的有力外壳。主人公东声出生甘肃省甘谷县七步镇的海棠,从童年就开始想离开村庄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这一欲望驱使着他向前出发,可是当他为了寻找自己的前世的时候独自一人到七步镇的时候,他又不敢去亲近故乡,当时内心的那种矛盾与纠葛,给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隐喻。但细想其实是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现象。

       当从农村走出的知识分子再回头去观望故乡,观望农村的时候,会以一种更加理性,更加谨慎的心理去面对,因为故乡是自己曾经出发的地方,那种特殊性在心里是独一无二的。从农村走向都市,再反观农村,在回过头来寻根(最重要的是那里有曾经的自己,即所谓的“前世”),回忆症就这样产生,思乡、回忆是病但不是什么大病,当找到病因,自我内心释然之后病也就消失了。可以说作者既是为故乡作传也是为自己作传,甚至可以说《七步镇》就是一部故乡传记与自传的结合体。从体裁上来看,读者可以把这部作品看作是一部传记,也可以看作是一部小说;可以说这是一部长篇散文,也可以说这是一部思想随笔,但这些都不重要,丝毫不会影响作品本身的价值。

 

 

边校边想的读后感

 

郎业成

 

       无庸置疑,在中国历史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诗歌一直占据着文学的主导地位。同样也无庸置疑,后起之秀的小说占据着当代文学的主导地位。小说是当代文学的重头戏,小说兴,当代文学兴。

       当代小说无论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比初期的小说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现在看小说已远不是休闲地看故事看热闹了,似乎更应该看看小说的趣味和丰富多采的面目。所以我校对时特别关注小说。有时我一边校对,一边想着,这篇小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誓如马金莲的《雾》是一篇很好的心理小说,主人公内心一直存在未曾割舍的思念之线,在短短的候机、登机的时间内心绪起伏,甚至有意想到了在转机时会见前男友,想着“十六年没见,他还是老样子,还是有了变化,会是什么样的变化?”甚至期盼他来见她。但是他没来。她有点失落,想到“世上的别离是一种滋味,世上的重逢又是另一种滋味”,她终于不再留恋,重新走进机场。她最终作了一个选择,“对他采取了机限设置。从此以后,她发的任何贴子他都不会再看到了。”对这段感情作了了断。

       李万成的《初到铁缅尔哈达》的看点是野狼与大狗之间紧张激烈的博斗,写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也许,我们从中思悟到这场争战之外的东西,这样就形成了读者与作者共同创造一篇小说,不亦乐乎?

       杨军民的《兄弟》,让我刮目相看,有点新的写法。他不写“厕所事件”的来龙去脉,完全不做交待。他要写的是这一事件的三个人,老汉耀武觉得丢了脸面,胸口象压了一块石头,几乎不能呼吸了。堂弟耀忠看中情意和过去的友谊。耀忠的儿子年轻气盛,不顾亲情去砸老汉耀武盖的厕所,儿子这边砸墙,耀忠拎着刀这边又把墙砌上。

       耀忠的儿子手里柱着一把八磅大锤,裸着上身,厕所墙已经被砸倒了三分之二,被砖头堆在脚边。

       儿子气愤地嚎叫着:“你不是我爸,不是!”因为“他要把建着厕所的这座山头推掉,趟出一块平地盖房子!”这样,“你来我往,那墙砸倒了。再砌,砌起来再砸,不知几个来回。”

       小说的趣味还是在这里,比交待“厕所事件”的来龙去脉高明多了。舍去全貌,而只写一个亮点。

       矛盾最后戏剧化解决了,老汉耀武想通了:“他抡起了洋镐,厕所墙上那些被碎狗(耀忠儿子)砸过好几次,又被耀忠砌筑上去的砖块一块块扑簌簌落了下来……”

       写小说得动点脑筯,不能按老套写下去。这三篇小说都有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