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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贺兰山〉第三期

 

     

 

         这期杂志,我们首推宋希元的小说《无花果》。

         《无花果》是篇反映当年下乡知青生活的作品。虽然是知青时代的生活,但作者将其放在现实生活的背景下展开故事情节,通过“我”与主人公杨卫红、郑学军夫妻的多次“碰撞”,将迷雾重重剥开,引领读者进山见山,渡河见水,经过重重跋涉,终于到达光辉的彼岸——老知青杨卫红、徐天以及大学教授郑学军三人金子般闪光的心一一绽现。小说不仅故事精彩,人物鲜活,表现手法也非同一般——将现实溶于往事,往事又溶于现实,如同白糖溶于清水,虽是两种物质,却是浑然一体了。

         讲好石嘴山故事,是“振奋精神,兴市富民”的重要内容,也是新的历史时期对石嘴山市文学作者的呼唤与期盼。为此,《石嘴山故事》这个栏目将长期开设,极希望于广大作者深入挖掘本土有史以来的重大事件、重要人物、重要文物景观、地名地貌、山水园林、风土人情等各方面的故事,以小说、散文、诗歌、古体诗词等多种表现形式馈赠读者,以表对石嘴山这块大地的厚爱之情。

 

 

04无花果        宋希元

 

 

16年轮(组诗)                         陈    斌

19追随内心深处那最自然的声音(创作谈)         陈    斌

21谈陈斌的诗歌,我谈这些        王佐红

 

 

23我的女性朋友                   李     方

29春芽                           马丽红

 

 

37恩情唐徕(外一篇)王淑萍

42山杏花飘香的地方           张丽华

47古体诗词·赞森林公园等(四首)  陈万荣

48老街故事                      韩    英

52我们都是追梦人  张宇强

54想念您!石炭井王苏红

57石炭井的绝版美食王新华

 

 

60心在远方  李万成

62妹妹(外一篇)孙俪娉

64“四十一号”地区兵事琐忆 薛青峰

69歪理邪说 张玉秋

78山谷的回声  赵玉林

 

 

80菊香 马金林

81谦与诤 北    溪

83我的旗袍情结  王振娟

85温暖  赵红梅

86永远的孩子  周雪艳

88有妈在,幸福就在  陈桂琴

92时间都去哪了

         ——写给爸妈和我的一封信  红    梅

94黄河之恋  张慧萍

 

 

96今夜,整个银河湾都在我的梦里(组诗)潘春生

98 2019的慢时光(组诗)赵晓宁

101酒花(外一首)张    雯

102父亲的书香永流传闫鹏斌

105岁月的村庄(外七首)朱学梅

 

 

108词四首  任登全

109诗词五首   寇天福

110词三首  王振娟

111诗词八首 武芳竹

 

 

112俗世里的盛宴

         ——读陈勇先生《盛宴》有感王淑萍

116为矿山建设者树碑立传

         ──读张玉秋长篇小说《贺兰山深处》郎业成

封面   书法  倪俊峰

 

 

 

无花果

 

宋希元

 

1

        在小区公园树木最密集,阳光最薄的地方遇到杨卫红,我被她吓了一跳,指着她的脸叫道:“你们又吵架了,他居然动手了?”

        “嗯。”她冲我龇牙一乐,扯疼了脸颊上的青紫,笑容瞬间裂变成苦相。她把矿泉水瓶印在脸颊上滚,痛处减轻了,她方冲我灿烂一笑。

        我苦口婆心劝她:“从今以后,你就改了吧,不要再去看前男友了。你都六十岁的人了,我不嫌弃你老牛自知黄昏晚,可你也不能在错误的道路上不待扬鞭自奋蹄吧?你说你不愁吃不差穿的,安心过日子多好,干嘛非要跟前男友胡扯淡?他是膏肓病人,不知何时两腿一蹬就跟阎王打牌去了。可你呢,混一晚节不保不说,万一再被旁人洞察了你的丑事,你老脸往哪儿搁?”

        我的苦劝不但没有效果,还把杨卫红给劝急眼了,冲我掀眉毛瞪眼睛的:“我怎么能不去?他都快死了,我还在乎什么晚节不晚节?能陪他一时是一时,他真的伸腿去了,我也不亏心。”

        我无计可施:“行行行,算我多事。等你不亏心的时候,我估计你也把一个好好的家给打散架了。”我仔细看着她脸上那块伤,气得不行:“杨卫红,你是死人呐,咋就不知道还手呢?”

        她嘿嘿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还手?”

        树枝一响,杨卫红的丈夫郑学军站在我们面前。瞬间,树叶缝隙间漏进来的那点光线,被他遮得一缕都不剩了。我跳到他们中间,指着老郑,目露凶光:“你要是敢在我面前撒野,我就揍你。”

        郑学军看看他老伴,又看看我,温声温气的:“我叫她回家吃饭。我做了回锅肉和糖醋鱼。”

        杨卫红撇撇嘴,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我微微一笑,对这对不是孩子却胜似孩子的老小孩的幼稚行为不以为然:每次这老两口打完架,做丈夫的都会亲自下厨做几样拿手菜给老婆压惊,然后再打架,再压惊,与此类推。这种日子是从杨卫红前男友徐天被查出肺癌开始进行的,整整两年。今天好,明天打,后天好,大后天继续打,历史的车轮一般,滚滚向前,却只为一个理由而战。

        出了小树林,站在阳光下,我才看到郑学军脖子上新鲜的抓痕。那抓痕一条一条的,条与条之间分割的不是很明晰,可见,行凶之人心怀悲悯,用的是二分力气,留的是八分情意。

        过小桥的时候那丈夫伸手就挽住了妻子的胳膊,俩人黏成一道密不可分的布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我丢在后面自生自灭。我有些恍惚,觉得我才是那个因为去看前任而被丈夫修理后躲在树林深处舔舐伤口的无助女人,前面那对,才是来劝和安慰我的好心肠邻居!

        看着前方相亲相爱的俩背影我冷笑:他们这会儿的热度就像桥下的小河一样,很浅很浅,浅得不足以让那恩爱维持到明天。只要杨卫红不戒掉继续和前男友猫腻的恶习,他们家的战争还有得看呢,长篇连续剧,还带着陈旧历史的伤感味道。

和我丈夫聊起隔壁这对活宝,聊起杨阿姨三天两头会前男友的不耻行径,丈夫义愤填膺:“如果你大摇大摆去看前男友并视现任的规劝警告于不顾,我也会揍你。这种不守本分的行为,视丈夫颜面于何在?”

        丈夫的话也唤起了我对杨卫红的轻蔑:“不仅你,换做是我也一样。若你背着我去给前任喂汤喂饭端屎端尿,我一样把你打个半死,女人最是追求颜面是否光鲜。”说来说去,说去说来,我们一致认为杨卫红的行为就是欠揍。无论恋爱还是婚姻,都无法容忍心仪的那一半为他人侍汤侍水端屎端尿,何况还是前任,曾经“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深情前任。

        我忽然悟道,杨卫红本人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以她钢铁般不会转圜的倔强个性,早就把婚给离了,早就解开束缚,扇呼着变心的翅膀,呼呼啦啦一阵风似的落在前男友床头了。

        夜里,微信问她:既然那么留恋前任,为何不和老郑分道扬镳?她大义凛然:老郑是我恩人,我怎么能和恩人分道扬镳呢。

        我回信:你的恩人未免也太多了。据说,你的前男友徐天也是你恩人。

        她恬不知耻地回信:是呀,我命好。

 

2

        我和杨卫红虽然年纪相差很多,(她是五零后我是八零后)但私交甚好。与她门挨门住了十几年,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她虽年过六十,却不是我见过的那些六十岁女人的样子。她活泼,热情,思想活泛,大凡我喜欢做的事情,她也喜欢。我喜欢蹦迪,她就跟我一块去蹦,蹦的披头散发的。我喜欢玩夜店,她跟我去了几次竟然也玩得很嗨。更有趣的是,她还跟在我屁股后面学会了滑旱冰。每次看着她滑在我前面的背影,我都不敢相信那是六十岁老太太的背影:黑白格子衬衫,腰上拦着一根随风飘荡的纱带。印着花纹的牛仔裤,梳着马尾辫,风一样溜来溜去。笑声爽朗的她,怎么会有六十岁?可她心里的沧桑却又那么真实,真实得露骨。

        和杨卫红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在十二年前,我做月子那会开始的。

        我父母很早就离开我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而我丈夫的身世比我还要惨,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对他那对早就有了各自家庭的父母甚是排斥,不理不睬不说,还形同陌路。甚至在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都没通知他的父母。

        这样的我们看似比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年轻人要轻松很多,可也有不足的时候。比如,和丈夫吵架我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撑腰,只好跑到杨卫红家里掉眼泪。比如,我生病时恰好赶上丈夫加班,杨卫红就带我去医院,陪我打点滴给我做病号饭。比如,我坐月子时无人照顾,杨卫红就足足侍候了我一个月。

        在冷漠自私的现代人中,能把邻里关系相处得跟一家人似的,也只有我和杨卫红了。

        在我与杨卫红相处的过程中,她最吸引我的,莫过于她丰富的人生经历、不同寻常的磨折和她那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与她相比,我那点无风无浪的小经历,都不够她塞牙缝的。我常说,杨卫红从脚后跟到头发梢都是故事。而且,每个时期的故事都不一样,都有不同的刺激、感伤和感动。

        那天,我和丈夫生气,接连两天,我都往杨卫红家跑,吃她做的饭,接受她的批评,享受她的唠叨:“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杨卫红斜眼看我,故作的凶相让狭长的眼睛更加狭长:“你们这些八零后啊!”

        我最烦听这样的话,打了她一下:“八零后怎么了?是害你葬送了光辉灿烂的美好前途,还是害你得了相思病?”

        她呵呵傻笑,笑完后眼睛一溜一溜的看我。我心下了然:“哦,我知道了。你年轻的时候一定跟谁不轨过。是谁?给我从实招来。”

        杨卫红幽幽一叹:“我倒是想跟他不轨,可惜没机会。”

        我兴致勃勃的:“男人就是那种没有机会也会创造机会的动物啊。就这你都找不到机会啊?”

        她脸颊红红的:“小安,你有过最爱最爱的人没有?”

        “当然有。你呢?”

        她点点头:“嗯。可惜我们没能在一起。”她叹了口气,鱼尾纹里霎时堆满了忧伤。

        我是写小说的,特别喜欢听故事,就缠着杨卫红给我讲。

        杨卫红微笑:“我下过乡,这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我家就我哥一个儿子,父母舍不得让他下乡,就做了假的证明,‘证明’我哥哥有痨病。那年,我妹妹才十岁,下乡的事情就轮到我头上了。”她摆弄着骨骼变形的手,叹息:“我那时还不到十五岁。为了能顺利下乡,我妈用火钳子把我的头发一层层往上卷,堆在头顶上。那发型显大显老不说,还很难打理,下乡不久,我就把头发给剪了。体检前,我妈还往我棉衣棉裤口袋里放了好多石头。就这样,我下乡了,在陕西一个偏远的农村,离县城很远很远的地方,和二十多个知青在一个贫瘠的小山村里,住窑洞,干农活。”

        杨卫红是知青点里年纪最小的女孩,下地干活不行,烧饭煮菜也不在行,尤其不会烧炕。大家就都嫌弃她,有事没事就损她一嘴两嘴的。她不敢还嘴,不敢在人前哭,就躲在外面吹着冷风哭。

        知青点里,有一个叫徐天的男青年,对杨卫红颇为照顾。做农活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和杨卫红分在一组,怕她扯后腿。她身量不足,按知青们的话说:“还没个铁锨高。”体重还不到四十公斤,知青们给她起了个绰号“见风倒”。每次分工,徐天就主动把她要过来,明里暗里的照顾她。这样的话,她多少还能挣几个工分,虽然不能混个肚圆,但还不至于饿死。

        徐天教她做农活。教她挖地耙地除草育苗,教得可耐心了。不仅如此,他还在她没东西可吃的时候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她吃。实在没啥可吃的了,他就带着她去偷玉米,红薯充饥。那些年,她吃的最多的就是徐天父母寄来的无花果。

        提到无花果,杨卫红眼里蓄满了泪水:“初秋,庄稼即将成熟的季节。有一天夜里,暴雨如注,我们被队长叫醒去修被洪水冲垮的河堤。我力气小,被安排在接力运石头的队伍里。一块挺大的石头转给我时,我没抱住,石头掉下去的时候把我也给带下去了,石头站住了,我却被卷入洪水。湍急的洪水裹着我一路跌跌撞撞向下冲,我绝望地看着堤坝上的人离我越来越远,眼睛一闭,等死。忽然,身上的衣服一紧,紧得像是要勒死我似的,我想,这是地狱里的恶鬼来接我了,乍着胆子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鬼,而是浑身泥水的徐天。是他不顾性命冲到洪水里,揪住了我的衣服。”

        我虽然是作家,可对死过一次的人的心理却知之甚少,就问杨卫红:“绝地重生是种什么感觉?感激涕零?悲喜交加?欢呼雀跃?又哭又笑?”

        “都不是。”杨卫红搓着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掌微笑:“是更深更深的绝望。是重新被丢在冰冷的洪水里的绝望,绝望的骨头都打哆嗦。”

        我不信:“那绝望,从哪儿体现出来的?”

        “从我后来在知青点的生活里体现出来的。回到知青点后,我索性就破罐儿破摔了。心里想,你们不是都嫌弃我吗,那就嫌弃个够吧。反正在成百上千万个上山下乡的队伍里,渺小的我,可有可无。”她吐了口长气,接着说:“我不下地,不干活,不吃饭,不喝水,以这种状态在炕上躺了两天。同屋的人怕我死了她们担责任,就到队长那儿告我。队长劝我我根本就不理他,闭着眼睛装死。后来她们又搬来了村长,村长软的硬的啥招都用上了,我还是不理不睬。”那天,杨卫红咬着嘴唇,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她也不擦:“那天早上,知青们都下地去了,我昏昏沉沉地睡在炕上。忽然感觉嘴里被谁塞了一颗挺大的东西。睁眼一瞧,徐天站在我面前,眉头皱着,眼睛瞪着,让我把嘴里的东西‘嚼着吃了’,我就嚼着吃了。又香又软又甜又沙的美妙感觉把干涩欲死的口腔唤醒。我被那甜香软糯给幸福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从小到大,我还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我问:“那是无花果吗?”

        杨卫红点点头:“是。徐天告诉我那叫无花果。临走的时候,他给我煮了一碗小米粥,给了我一信封的无花果,让我慢慢吃。还警告我,不许再糟践我亲手救下的这条性命,否则,我杀了你。”

 

3

        知青点里的杨卫红又爬起来了。

        虽然日子还是冷,还是苦,还是常常吃不饱,可只要有徐天在,那让人疲惫欲死的劳动强度,那起早贪黑的辛苦对她来说已不再是一种残酷折磨,而是一种体验,通往舒适生活的体验。

        他们两个彼此关心,彼此牵挂。他会在她春节想家的时候带她走十几里山路去看露天电影。她会在他生病发高烧的时候为他偷西瓜,汗流浃背的跑回来,一块块喂到他嘴里。家里寄来的无花果他舍不得吃,都给她留着,在她饥饿的时候悄悄塞几颗给她。他学会了吸烟,却无烟可吸,她就偷来农民的烟叶子,用食指和拇指细细碾碎后,卷成烟卷,在干农活的时候偷偷给他......

        他们像两株贴在一起自然生长的植物一样,自然而然地相爱了。相互抚慰取暖的爱情虽然没有撼天动地的力量,却足以消弭她的绝望和无助。她倚靠爱情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和他站在一起,一起长成一个小世界,一个只有他和她的小世界。他们把微小的快乐一点一滴装在他们的小世界里。他把她的眼泪,她偶尔的忧伤,她哈哈大笑的样子,她疲倦时的样子也一并装了进去。闲暇时,他们就并肩坐在夕阳下的田埂上,拿出来,仔细分享。

        他们后来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是,杨卫红嫁的丈夫叫郑学军,不叫徐天。

        后来的故事,按杨卫红的话说,是悲剧。她不喜欢悲剧,所以,也不肯讲给我听。我只知其一,那就是,返城后的徐天考上了大学。而杨卫红却连恢复高考的考场都没进,直接成了无业青年,到处打零工赚钱养家。其二是什么呢?上了大学的徐天看不上杨卫红把她给甩了?郑学军当了撬行人,来了一出棒打鸳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虽然,我一向自诩长了个聪明的脑袋,可还是猜不出来,只好把他们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或许哪天,杨卫红一个小冲动就告诉我了呢。                      

        再见到杨卫红的时候,她还是那副德行,没心没肺老没正经的样子。该去看徐天一分钟都不肯耽搁,拔腿就走,说一不二的性格用在这种地方,又是在这种年纪,不免显得二了吧唧的。

 

4

        这天,我又把钥匙忘在家里了,又去敲杨卫红家的门。她系着围裙拿着饭勺来开门,见到我,倏忽一笑,一句话没有,鱼一样哧溜一下又回到厨房里。我跟过去,一屋子香喷喷的味道。

        她拿着饭勺在搅一锅肉粥,缓慢地搅,耐心地搅,天塌下来都妨碍不到她似地搅。旁边的高压锅里,是煮好的软烂的牛肉,窝在锅里散去腾腾热气。

        我啧啧赞叹:“一看就不是给你家老郑准备的,这么精心细致,你家老郑无福享受。是给徐天的吧?杨阿姨呀,你说你这胳膊肘老往别人家里拐,图啥呀?”

        她没理我,继续在锅里一边搅勺子一边若有所思。我转身就走,准备翻她家的阳台,她却叫住我:“小安。”

        “干嘛。”

        “徐天要是真死了可怎么办?”她手上不停,眼圈红了。

        我抱着双臂,对她的眼泪报以冷眼冷语:“那么多人都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不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关了火,给肉粥盖上盖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被她前所未有的悲恸给吓着了,忙把她扶起来坐在饭桌前。她继续嚎哭,老泪沿着枯瘦的脸颊一股股往下流,要把心肝肺给嚎出来似的。当年,她独生子遭遇车祸离世的时候我都没见她这般哭过。我想劝,又不想浪费口舌,如果平日里,她听了我的劝,这会儿也不会为前任由着性子傻哭傻嚎傻矫情了。

        我给自己泡了杯绿茶,坐在那儿,品着茶等她哭完。她再怎么不机敏也还是我的好朋友,我怎能对她失态的嚎哭拔腿就走呢?她终于嚎够了,撩起围裙抹眼泪,眼睛红红地斜了眼看我手里的青花瓷:“这套杯子还是你送我的。”

        “是呀,我不该送你杯子。杯具杯具,你果然悲剧了。”

        “小安,你笑话我了吧?”

        我敲着桌面,敲得咚咚响:“这会儿,我没有笑话你。你这两年的人性变化太奇葩太诡异,尽闹笑话了,我早就笑话过你了。”

        她看着我,眼神暗淡无光,可那眼睛里的悲痛却一点都没有减少,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我突然被自己的冷漠给惊着了,自认看遍世间百态,自认心慈良善,可我对杨卫红这冷酷又是玩的哪一出?

        我拉住她搁在桌子上的一只手。因为悲痛的缘故,那手比冰还冷。我柔声问她:“做这么多好吃的,是要给徐天送去吗?”

        她点点头:“大夫说,他没几天了。”

        我自告奋勇:“那我陪你去吧。有我跟着,你家老郑也不会吃醋。你前男友的老婆也不会误会。”

        她冲我一笑:“不用了。他连最宝贵的性命都快没有了,我还计较什么吃醋误会?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站起来,洗干净手,从锅里拿出一块喷香的牛肉,用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掌把牛肉按在菜板上,坐在那儿一条一条细心地把肉撕开,撕成牙签般粗细,码在盘子里,倒几滴香油拌好,又撒了碧绿的香菜,装进食盒。把肉粥盛在碗里晾着,打开抽屉,选了一种带花纹的餐巾纸装在包里。又从冰箱后面提出一个篮子,把里面各式水果挑最好的拿出来,洗净,坐在椅子上削皮,再一刀刀的切好,红红绿绿黄黄白白的码在玻璃盘里,像一条弯曲的小彩虹。

        我看不下去了。她这般精心细致地对待一个将死之人我能理解。我不能理解的是,那个徐天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和她的生活从来就没有过交集。说白了,那个人,只是她漫长人生里的一小部分回忆而已。

        我站起来,撸胳膊挽袖子的去翻她家阳台了。此刻,她的心都在那个叫徐天的身上挂着,根本就顾不上搭理我。

 

5

        中午的太阳很毒,我打着阳伞去买菜,在小区门口遇到左手排骨右手鸡的老郑。我笑着揶揄他:“你们又打架了?真好,每次你们家的打架日,就是你们家改善伙食时,恭喜恭喜!”

        老郑抹抹脸上奔腾的汗水,笑呵呵的:“小安,你是作家,啥都懂。你说说,两口子过日子是闷着头地过,谁也不理谁好呢,还是打着闹着热热闹闹过好呢?”老郑的问题把我给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

        老郑呵呵一笑,乐颠颠走了,嘴里还哼着二人转。看着他的背影我半晌回不过神来。他老婆三天两头乘车去看前男友,他闷在家里戴绿帽子不说,心甘情愿地做好厨师不说,还有闲情逸致唱二人转?

        我一边走,一边琢磨老郑的话,琢磨琢磨就琢磨出别样滋味来了:过日子,我也喜欢打着闹着热热闹闹地过,不喜欢闷着头谁也不理谁地过。如果要过闷着头谁也不理谁的那种日子,一个人就能办到,干嘛还要结婚呢?干嘛还要拉扯上另外一人呢?

        傍晚,和杨卫红散步的时候,我说:“你家老郑,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杨卫红一脸得色:“他要不是个有意思的人,我能嫁给他?”

        “那徐天呢。”对待生活里的各种壶,我就喜欢拣那没开的拎。

        杨卫红表情庞杂,小区门口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似的,啥色都有:“你老提徐天做什么?”

“他在,故我提。你老往他那儿跑,我焉能不提?”

她看着天边的月亮,叹了口气:‘这段日子,我经常想,如果当年的知青点里没有徐天,我还能不能活到现在?’

        “肯定不能啊,早让洪水给带走了。”

        “那你说,我活着是好还是不好?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唉呦呦,您都多大年纪了还怀疑生命!”

        “我对不起徐天。”说完这句话,她就沉默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挽着她的手臂慢悠悠的走。

        我忽然发问:“你最爱的人不是徐天吗?咋嫁给老郑了?”

        她的表情又轻松起来了,我好生羡慕她呀。耳顺之年的老女人,不但能在两个男人之间跳来跳去,还能收获两种情绪和两种味道不一样的感情。

        她捣了我一胳膊,:“你知道不,我家老郑曾经是留级生呢?”

        “啊,大学教授也留过级呀?新鲜。”

        “可不咋的。他就是留级才留到跟我一个班的。”

        “阴谋,绝对是阴谋。以我的推断,他是为了追你才留的级。”

        她笑容憨厚:“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多浪漫呀。”

        “然后你就嫁给他了?不对呀,你不是下乡了吗?”

        “我和老郑的事情,是返城回来之后才有的事情。”

        杨卫红从知青点回来后,直接进入待业青年的队伍里,跟着一些和她同一种命运的返城知青,散布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里谋生。后来,她被一国营厂招聘,抱上了铁饭碗。上班没几天,她妈就住院了,阑尾切除。那会儿,她刚被派到西安,培训学习三个月。而她哥哥正筹备结婚,别说去陪护了,医院都没去过。她妹妹更过分,根本就不着家,一旦着家,不是吃饭就是睡觉。走投无路中,不知怎的,杨卫红竟然想起了同学郑学军。而学军同学也没有辜负她的殷殷托付,每天都抽时间去医院照顾她母亲。

        她从西安回来后,她妈妈就没口子地夸奖郑同学,两家父母私下里也见过面,彼此都很满意。她也没说啥,与郑学军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就把婚给结了。

        结婚后,她一边工作一边做老郑坚定的后盾,支持他学习,深造,一路把孜孜不倦的老郑扶持成了大学教授。而后,她又生了个大胖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如果命运按牌理出牌的话,他们一家还是非常圆满的。可惜,反复无常的命运是不按套路出牌的。她儿子上高中时,和几个同学飚摩托车玩,和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拖拉机撞了个满怀,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就咽气了。

        儿子死后,老两口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虽然有点寂寞,可二人还是挺知足的。儿子去世头几年,为了安心照顾她,老郑提前退休,带着她到处旅游。

        如果无常的命运按牌理出牌的话,他们绝对能相濡以沫白头到老。可惜,就在两年前,杨卫红在陪母亲去省城最大的医院瞧病的时候,竟意外地遇到了几十年没见的徐天,并且知道,徐天得了癌症,还是命在旦夕的晚期。

        从那天起,杨卫红平静的生活就不平静了。徐天的绝症就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水的怪石,把杨卫红平静的心砸了个稀巴烂。

        以后的事情就是现在的事情了。

        徐天的病让杨卫红再也不是那个安于室乐于室的活泼老主妇了,她像被鬼附了身一般,三天两头坐车往省城跑,伺候徐天,给徐天做吃做喝的。在这件事上,杨卫红还是挺愚蠢的,她去看前任,居然不是偷偷摸摸背着丈夫去,而是先给丈夫打了请示报告,然后再正大光明去的。为此事儿,我常常挖苦她:“你还真是忠厚老实啊,可惜没用对地方。”

        她振振有词:“我脚正不怕鞋歪。我和徐天,光明正大的君子往来,没啥可隐瞒的。”

        我白了她一眼:“那你把他接回家可劲伺候得了。”

        “我还真想过,可徐天不同意。”

        “不是徐天不同意,是徐天的老婆不同意吧?”

        据杨卫红说,徐天的妻子有心脏病,做过心脏搭桥手术,不能每天医院陪伴丈夫,刚好给杨卫红腾了地方。徐天唯一的女儿在国外留学,为了不影响女儿前途,徐天始终瞒着女儿。

        杨卫红的故事到这会儿也算是有头有尾了,如果我想把她的故事变成小说的话,已经可以成型了。可惜,这故事中间缺了一环,最重要的一环:我特别想知道,当初,她为何没有嫁给与她同甘苦共患难整整三年的徐天!

        从杨卫红几次三番期期艾艾的表情里,我洞察到,她和徐天是有过肌肤之亲的。在那个传统保守的年代,有了肌肤之亲就意味着婚姻有了保障。如果那个时代的哪个男子睡了哪个女子后,敢拍拍屁股走人的话,世道人心对那男子的惩罚只有两种。第一种比较轻,人人可以打之骂之,吐沫星子淹之。第二种就比较严重了,那就是讨不到老婆。除非他离开让他声名狼藉的地方,远走他乡。

        在那样一个正常健康有良知的社会的大江大河里扑腾的杨卫红,嫁的人居然不是拿走她第一次的徐天,而是别的男人,这就太奇怪了,也太不合常理了。

 

6

        夏天,我们家的晚饭一向开得很晚。

        晚饭过后,我们一家三口各干各的。儿子写作业,丈夫上网,我窝在沙发里,眼睛看的是电视,脑袋里构思着我的下一部小说。隔壁的杨卫红家则开始吵架了,老郑晓以大义的声音永远都是闷呲呲的,无论才华如何横溢声情如何并茂都盖不过杨卫红的高门大嗓。我就纳了闷了,明明是杨卫红抱歉在先,可她却连一点做了亏心事的心虚样子都没有,骂起架来,依然趾高气扬,毫不含糊。

        杨卫红家的矛盾对我们这些街坊邻居来说,就是一部看了八百遍的电视剧,早就厌倦了腻歪了。两年前,他们家刚开战的时候,我和邻居们还轮番上门去劝,后来就没人劝了,都习惯了。

        我家虽然紧挨着她家,可隔着一道墙的,她家内容单调的矛盾早就像最脆弱的细菌一样,入不了我们坚强的体魄了。我们一家三口没事人一样各忙各的,对持续了两年多的战争见怪不怪。这对老夫妻太奇葩了,土都埋到脖子了,都嗅到棺材的味道了,不说争分夺秒的相亲相爱,吵什么架啊!

        再次遇到杨卫红风尘仆仆从省城回来的时候,我劝她:“别再去看前男友了,再去的话,老郑绷紧的心脏就炸开了。我担心他炸飞你的脑壳你的胳膊腿......

        我话还没说完,杨卫红就哭了。

        在我的记忆里,杨卫红活泼坚强乐观,就不是一个动不动就抹眼泪的女人。徐天的绝症就像是一束探照灯,愣是把她的泪腺给调出来了。对她无私献给徐天的眼泪,我曾经讽刺过她:“你又不是当事人的妻。当事人若死了,于你一点利害关系都没有,你兴兴头头的哭个屁呀?”

        她气呼呼地反驳我:“你懂个屁呀!你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我无言以对,心里窝着火。她有心搞外遇,倒说我没有心?这个老女人,真是越老越不讲道理了,那一大把年纪,不知道都活到谁身上去了。

        此时,见她被我的问题给弄哭了,我倒有些不忍心了。以她的年龄,给我当妈绰绰有余,可我却把她给惹哭了,未免太忤逆了。在徐天病着的这两年多里,最煎熬不是病人,而是她。徐天的癌细胞,仿佛在遇到她的那一刻,鬼一般都上了她的身了,让她这般痛苦。

        我忙哄她:“杨姨,你不要哭了,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

        她抽抽搭搭的:“不怪你,是我的毛病。徐天,”她咽下一口泪水,哽咽着说:“徐天,他不在医院里了。他回家,回家了......”她说不出话来,捂着嘴就是个哭。

        我只好替她把话说完:“他回家等死去了。”

        她猛点头,泪水都溅到我脸上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这样也好,省得遭罪了,杨卫红。”我提名道姓的唤她:“你就让徐天安心的走吧,不要再想他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是改变不了的。”

        她依旧抽抽搭搭的:“我知道。我就想在他快离开人世的时候,对他尽点力所能及的心意。”

        那天,我陪她在小公园里坐了很久。

        我隐约知道,徐天是为了她才离开赖以续命的医院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杨卫红徐天郑学军们那个时代里走出来的人,始终保留着一种毫无来由的偏见:他们之间的情意,才是人类最真挚最纯洁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真正的情意!

        事实证明,我的偏见是正确的!

 

7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秋天的色彩还未彻底退出呢,寒冷的风就不管不顾地刮起来了。几天时间,就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到处都是,把田野树木杂草吹的干枯焦黄。

        这天,我爬着梯子,把一家三口的冬衣从上层衣柜搬到下层,以备不时之需。正忙着,门铃响了,我丢下衣服去开门,接了一件快递。

        挺大的一个包裹,看形状不是鞋子就是书籍。我有点懵:最近没买过东西呀,可那上面又真真切切地写着我的名字。

        我一层层的剥,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无花果独有的香气盈盈绕鼻,我被那香味给震惊了,犹豫半晌,才扯开袋子。

        两袋沉甸甸的无花果,一袋上写着我的名字,另一袋上写着杨卫红的名字。我忽然就明白了。我扭头看着窗外,在这个大大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得天地万物没有一丝阴影的时刻,怎么会有人被带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呢?一个没有光亮的世界,冰冷,阴暗,既没有无花果的香味,也没有爱情的暖意。

        我哆哆嗦嗦的撕开写着我名字的那个袋子,把无花果倾倒在茶几上。无花果堆里,埋着一本用塑胶纸裹着的塑料封皮的日记本。本子陈旧斑驳,如陈旧的历史。

        扉页上,夹着一封信,洁白的信纸上,是我见过的最好看最清隽的钢笔字:

        小安,你好:

       冒昧写这封信给你,希望你不要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恳求。

       与你,相识在杨卫红的叙述里。知道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她伤心的时候安慰她,在她无聊的时候带她出去玩,对此,我很感激。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杨卫红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也最对不起的女人,我欠她的,这辈子没法子还了。她不欠我的,却在我生病的这两年多里始终陪伴着我,让我愧疚不已。

       对她,我已无能为力,只能厚着脸皮恳求你,恳求你照顾她。恳求你不要因为我的事情错看她,把她的人品往歪处想。她是这个世界上,我见过的最善良最纯洁的好女人。希望你还能像原来那样待她,对她好。

       这个本子是我返城之后陆陆续续写下的一些生活琐事,给你看看,希望你能把它们写出来,给卫红看,给那些始终关注我们这些老三届的人看,并选个好时机把本子留给卫红,这是我除了无花果之外,唯一能留给她的东西了。拜托!

       这袋无花果是送你的,希望你在吃它们的时候,心情愉悦!

       祝好。

       徐天绝笔。

                

        结尾没有日期。我想,那是因为徐天不能预测自己哪天死,所以无法给出准确日期,索性就不写了。我眼眶发酸,手脚冰冷,我能收到这些东西,那就证明徐天走了。他几时走的?走得是否安详?杨卫红是否知道?

        徐天的日记,我一遍遍的看,直到看不清楚的时候,才发现,我的眼睛,被眼泪给糊住了。

        傍晚,没等杨卫红来找我散步,我就去敲她家的门了。老郑不在家,每天这个点,他都在小公园打太极。

        我把无花果递给杨卫红,想了一下,把日记本也给了她,还煞有其事地说了一句:“是徐天收集的你们这些知青的故事。”

        她接过无花果和日记本,震惊的表情让我难过。

        她小小声地问我:“徐天不在了?”

        我点点头:“应该是。”

        她看着我缓慢地摇头,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缓慢地摇头。摇了不知道几个来回,才停下来,把无花果和日记本全都搂在怀里,动也不动地坐了很久很久。我默默地看着她,等着她哭出来,可她居然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拍拍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咱们还去散步吗?”

        她抬头看我,轻轻一笑。她的笑容像一把刀,割得我心里难受。

        我故作轻松:“那我走了,明天再来找你玩儿。”

        她点点头,把怀里的东西搂紧。

        我开门走出去,站在门口,却没有关门,静静地等着。好一会,才听到屋里传来她呻吟般的哭声,那哭声像极了行将就木的蚊子,细细的悠悠的,随时会断裂似的。我眼眶发涨,心里热辣辣的。在徐天生病的这两年多里,杨卫红把一辈子的眼泪都给用光了。我希望,这是她最后一次为徐天哭。

        最后一次!

        身边多了个人,扭头一看,是老郑,我擦掉脸颊上的泪水。

        老郑探身往屋子里瞧了瞧,轻轻把门关上,叹了口气。

        我笑道:“以后不要再跟阿姨吵架了,都这把年纪了,嫉妒心咋还这么重呢?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老郑呵呵笑了:“我必须得跟她吵。”

        我掐着腰凶他:“你是太闲了还是太欺负人了?”

        老郑用手指描摹门上的暗花,又叹了口气:“跟她吵架不是因为嫉妒,而是为了让她把心里的苦恼发散出来。你是作家,知道一个人不能总是把坏情绪憋在心里,憋久了会生病的。”

        我惊呆了。

        老郑还是笑笑的:“都这把年纪了,早就看开了。谁没年轻过?谁没有刻骨铭心的爱过?卫红能不顾一切的去照顾徐天,证明她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有这样的妻子,我是幸运的,怎么还会嫉妒?”

        “那她脸上的伤你又怎么说?”

        老郑傻呵呵的:“她扑上来打我,我用胳膊肘挡了一下,不小心碰到她的脸了。我后悔的扇了我自己好几个耳光呢。”

        我明白了。难怪每次一吵完架,他都变着花样给妻子做好吃的。

        我摇头叹息:“哇,这爱情!不得了,伟大啊!”

        老郑笑:“啥爱情不爱情的,你们年轻人就是酸。相互理解比啥情都来得实惠。”

 

尾声

        夜已过半,我却睁着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张望,张望那个发生在1982年冬天里的故事:工厂车间,一排排机床立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还没到上班时间,车间里寂静无人,一年轻女子躲在车床后,读信。

        她把脸埋在厚厚的信纸里,贪婪地嗅着墨水的味道,红润的脸颊在那深情的笔迹上蹭着,脸上挂着美丽的笑容。

        她翻到信的最后一页,迅速看看四周,无人,她把嘴凑到落款上,在那名字上印上一个吻。

        她站起来,把信纸折好塞在裤兜里,开了车床,干起活来,红润的脸颊上始终带着笑......

        她下夜班,杂在人群里疾走,边走边微笑,走到没人的地方,掏出一本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傻笑......

        她在车间里干活,一干部模样的人急匆匆跑过来,对她大喊大叫,她慌慌张张地关上机床,跑出车间......

        医院病房里,她和哥哥妹妹跪成一排,看着母亲合上父亲的眼睛,眼泪一滴滴滚落......

        她臂上缠着黑纱,拎着提包在街上疾走。街上有了新年的气息,红红的春联在寒风中飞舞。迎面,母亲拎着菜筐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她看着母亲佝偻着身子边走边咳,边咳边喘,哭了。她迎上去挽着母亲的胳膊,耳边,是母亲呼哧带喘的声音:“他是大学生了,你配不上他。”

        雪花纷飞。

        车间里热火朝天。她开着机床在干活,头顶上,天车轰隆隆来去。

        磨刀房里,她拎着车刀,排在等待磨刀的队伍里。她看着斑驳肮脏的墙壁发呆,眼前交替出现的是他在知青点里喂她吃无花果的样子和他等在车站焦急的样子。

        磨刀机转得飞快,带起的细小尘埃在眼前旋转。她把刀贴近磨刀石,眼前旋转的不是齿轮,而是他忧伤的眼睛和焦急的盼顾。她忽然脸色一变,“啊”的惨叫了一声,抱着右手蹲在地上。蓝色的工作服被血洇湿了。工友们围住她,拉开她的手,右手上,无名指和小指被拦腰截断了,血呼呼啦啦的往外涌。她被工人背着在雪地里跑,鲜血滴了一路,把积雪都染红了......

        同一时刻,他在车站等着接她,脸颊冻得红红的。车上的人都走光了,没有她。他一脸失望......

        她在医院的病床上辗转难安,手上包着纱布,额头上敷着冷毛巾,眼泪沿着脸颊流进耳朵......

        夜里,他趴在小桌子上给她写信,笔刷刷的在纸上疾走。

        他半夜跑出去寄信,靠着信箱看星星。星星变成知青点里她的脸,哭着的脸,笑着的脸,害羞着的脸......

        她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发呆,医生在给她换药,少了两根手指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写信,寄信,在家与信箱之间来回穿梭......

        他一趟趟的往火车站跑,期待的双眼越来越暗淡......

        她打开家门,工友们大包小提的来看她,一工友递给她一摞厚厚的信和一个大大的包裹。

        她剪开包裹,提着袋子往床上一倒,泛着香气的无花果水一样流出来,骨碌碌地铺了满床。她捡起一颗放在嘴里,含着,看着面前一摞信件,把残缺的手掌盖在那上面,继而,又把脸按在那上面。眼泪,濡湿了信封,蓝色的字迹团团化开......

        日历翻到20143月。

        三月,草长莺飞,鸟儿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医院病房,他依着病床坐着,手上打着点滴,头上戴着帽子,看着窗外耀眼的阳光,发呆。

        门被推开了。他展眼望去,她站在门口,披戴着炫目的阳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沐浴在阳光里的她,她调皮地把残缺的右手亮给他看,他惊呆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拉过她残缺的手,贴在脸上,四目相对,他们都笑了......

 

 

 

年轮(组诗)

 

 

 

 

年轮

 

守岁人再一次抱紧岁月的秘密

一年一度,不复昼夜

在新的轮回起点上

谁又想起了昨日的点滴,绵密如丝

层层渲染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孤独袭来,伴着风声,有人彻夜未眠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心跳中

黯然神伤,将自己的秘密出卖

亘古不变的忧伤

是复制,还是刷新的记忆

是选择从蛛网里挣脱

还是在静水流深的花纹里安眠

 

暮色苍茫中

世间所有的枝干拥有了相同的名字

在冰雪里,也在花香里

谁又在日子的漩涡中

将一个春天拦腰砍断

把自己的内心一再紧收

 

雪落关山

 

 把自己的内心真正幽闭起来

一片雪落不进去

春天的底色又出不来

那是青草的悲伤

飞鸟的悲伤

也是马蹄的悲伤

习惯于追逐落日的诗篇

一匹马掩饰不住虚无的惆怅

古老的苍凉如影随形

 

在关山,我们本应对酒当歌

本应该扬鞭策马

哪怕只是守着篝火,一夜无话

那匹火焰中逃出的马就足以

跑遍整个关山

路过关山的人迷途知返

雪融化了,一段新的开始

在冥冥中传来召唤

 

朝拜

 

要有多大的勇气

才可以在大雪封山之前

独自走向一棵树

走向世间的唯一中心

 

其实,那棵树早已长在了心里

在未完成的一行诗中酝酿

像是夜幕悄悄降临

伸出一双手召唤、邀约

在炉火旁饮酒,在梦境中跋涉

 

春天到了

芽必定会发,叶必定会绿

只是它的种子不知道会播在哪里

好在那已是秋天的事

 

桃夭

 

在这个春天里

能收藏的事物简直少之又少

水流花落,一切都已做好降落的准备

在这个风声急促的小镇

我始终是那个从远方赶来的看花人

只因三月的那句承诺

习惯独自欣赏一个人的热闹

如同一抹春光

尽管我们都做了无数的梦

梦境里没有一句诗

没有一种修辞能够与你匹配

最终各自只是折取一束

静默的守候

问道

 

坐缆车上山的时候

好多人都眯着眼睛

我不眯不是因为我不恐高

只是我觉得那些

眯着眼睛的样子更令人着迷

连呼吸都像在享受

脚下的万丈深渊

还有那深渊里郁郁葱葱的林木

以及林木中散发出来的雾气

 

一切都与生死无关

不像黄帝他老人家千里迢迢而来

问一问治国、养生之道

好在,他留下了飞升成仙的故事

之后的日子,英明神武的秦皇汉武

丝毫不甘人后,慕名前来

只是智者广成子早已不在

安静的崆峒山只传来几缕钟声

 

后来,二十四岁的司马迁也来了

那时候他还没遭受人生的奇耻大辱

他的《史记》也还未拉开序幕

想想能问什么呢

上山,下山,不过是同样的抒情

一生又该如何度过

那一年,那一季

陇东一带的麦子

不知熟了没有

 

 

炼铁的我们

 

“炼铁的我们”

这句话从一个诗人的嘴里说出时

它已经满含了滚烫的炉火

直接击中内心所有的潮湿

在这座北方的小镇

他不仅炼铁也修炼诗句

那些心力淬炼的一字一句

深入骨髓

当然,最好的修炼方式

就是把自己化为崖边的一朵云

风中来去,就连那早晚的钟声

都成为一种多余

就像夜晚的一场雨下进山谷

顺着河流自然前进

 

胭脂河

 

要流多少眼泪才可以汇成一条河

河里有你,有我

有初升的星星和月色

 

马蹄声碎,要跨过

多少河流才可以遇见一段爱情

不分国界、种族和年龄

 

梦中的女子妆容精致

在打捞一枚月光

一件曾经心爱的衣裳

 

牵骆驼的人

 

他牵着骆驼,骆驼也在牵着他

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

多么像打磨一句古老的修辞

手中的缰绳在掌心开出明艳的花朵

赏花人习惯于居高临下

在驼峰之上吐露一首赞美诗

花开四季,反复咏叹

在这个明媚的春天里

需要珍惜和祝福的事物实在太多

比如眼前的这一场雨

在惊蛰过后如约而至

沙砾的表面终于有了潮湿的味道

所有的欲望,避免了道渴而死的危险

而牵着骆驼行走

眼里就必须要有一汪清泉

 

车过塞上

 

落日黄昏

一节火车奔向远方

带走了大漠孤烟

万里沙尘席卷了整个记忆

 

古老的萧关外

长河夜夜哽咽

泪水凝结成一颗硕大的棋子

落在荒芜的麦地中央

 

清明

 

春天到了

种油菜花的老人更老了

爷爷安睡在那片地里

除了坟头的土堆是新的

其余的土地都长满了青蒿、白茅

喜人的长势充满难得的野性

万年前他们有着相同的名字

山上的草木还会依次展露

岁月的恩赐

 

 

 

追随内心深处那最自然的声音(创作谈)

 

  

 

        有时候遇见一些新鲜的陌生人,他们大都会感叹我的年纪,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除了是一种温暖的鼓励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对年轻的羡慕与渴望,是对自己青春的一种追忆,但话又说回来,谁又没有年轻过呢。人在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的想法,他们羡慕我的年轻,那我又羡慕什么呢?实在是不好说也说不好。

        从毕业到这里已近五载,五年的时间是重复如一日还是将日子翻新出与众不同,亦是难以言说。好在我且满足于当下的状态,每天在工作之余,看书写字,日子就在平凡又平静的春夏秋冬里度过了,尤其是在那些独特的北风中,我抚摸着文字,文字安慰着我。说刮骨疗毒、医治百病自然是言过其实,但是我想:取暖肯定足矣!

        转瞬之间,别人眼中的九零后也马上就三十而立,从大学期间拿着一打稚嫩的手稿向老师请教算起,我已经在诗歌的路上尝试走过了六七个年头,虽然深感依旧懵懂无知,但好在热情依旧有增无减,依旧在这条路上摸索前行。我深知文学之路绵延无尽头,也正因如此方能让人着迷。我时常在思考着老师当年提出来的那个“诗与非诗”的命题,在阅读他人作品和自己写作的时候有意识地去发现,去体会“好诗与坏诗”的差别,其中滋味真可以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得不说,文学创作除了辛勤之外更需要些许天分,有些人瞬间顿悟,刚开始入手就像模像样,而有些人写了一辈子也深陷迷途而茫然不知,大多数人时常在假大空的伪抒情中徘徊而难以突破,而当你意识到这个毛病想要去痛改前非时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认识能否转化为突破还需要看功力与机缘,而我们能做好的,只是保证当下的虔诚。

        “诗与非诗”这个命题面前,我总是深感羞愧,我常在想,自己写下的那些东西真的是诗吗?即使是发表,在有限的时间与空间范围内传播,有可能那只是暂时获得了广泛流传的废品。白居易有句诗说“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诗难得,好诗更是难得。时常在想,自己能写下什么?什么都想写,又怕什么都写不好,有时候写好了在“冷却”的过程中又发现诸多弊病,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自知绝非天才,所以我总是把写下的文字一再推翻,像推翻一个旧的王朝,反复重建,反复修改,就像打磨一块心爱的顽石。就是在这诸多的反复之间,才发现是文字在打磨自己的内心,那些孤独的幸福。

        关于诗歌,我一度痴迷于中国传统的诗词之中不能自拔,那种高度发达的诗学美感让人膜拜不已。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那是一种贯穿于中国人骨髓的丰厚,只是现代诗人已很少乐意在其中汲取营养。这并非是简单的厚古薄今,而是觉得不论什么时候,诗人都应该有一种属于自己的诗歌美学,而最大的美学就是对真诚地享受,去追随那些发自心底的声音。最好的写作也应该成为一种顺其自然的事情,诗必须去追随身体深处那最真实的声音。因为热爱,有些路,走着走着也就成了。

        众所周知,诗歌是语言凝炼的艺术,语言的修炼是检验一个诗人功夫深浅的重要量度。我坚信所有伟大的作品都是时间的淬炼,那些浮在空中的琐屑终将经受不住阳光的检验,写作之初,我为内心跳动的文字兴奋不已,写成后,我为自己的文字脸红,一切优秀的文字都还在路上,在不断地跋涉中。当下,所有的努力和创作不过是种种尝试,只是朝着那诗歌殿堂的漩涡纵身一跃。就创作而言,每一个诗人都是跟自己较量,从自己身体里流出的语言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出卖,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有时候我们惊讶有些人的语言居然有着极其与众不同的辨识度。成也语言,败也语言, 一个写作者一定要有十年磨一剑的勇气和耐心,从最初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再到后来的“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最重要的是对自己的语言要有高度的责任感。

        有时候我喜欢读一些作家的创作谈甚于他的作品,不论是小说还是诗歌,作家在其创作谈中所流露出来的真诚与自然着实让人感动。我们相信一首诗歌有时候可能仅仅是诗人兴之所至的产物,是一种生命无意识的冲动,但创作谈却是一种心平气和的言说,就像是与二三老友把酒、品茗,在时光的间隙慢慢反刍,结晶出的产物。其实,该说的诗人都已在诗里说了,这样也才是真正纯粹的,至于所谓的创作谈和感言,不过是一种诗作的拓展与延伸,但有时候就是这种拓展与延伸,让我们有了精神舒展的可能。

        时光不曾饶我,我又何曾饶过时光。那些挥霍过,忙碌过,甚至让人晕头转向的日子难以细数,像盐、像蜜、但更多的是沉淀为一杯白水。也许,每一个人的内心还是心存些许慰藉,都有一种“身在浮世,心向清欢”的愿景,如果有,那就以自己最得心应手的方式写下来,去追随内心深处那最自然的声音。

 

 

 

谈陈斌的诗歌,我谈这些

 

王佐红

 

        陈斌的诗歌我是第二次集中读了,上次是在2018713日“宁夏文学现象——塞上散文诗专题研讨会”上,我对着他的散文诗有几句发言,主要认为他语言的感觉很好,是一种保有才情、恃才任性的写作,浓郁的抒情色彩和气质体现了年轻写作者的阶段性特质,《收割今夜的月光》《稻草人》《一棵树站在北风中》等对生命的深刻领悟与诗性阐释有力、见功夫,对事物的独特细腻感受、对情丝的微妙捕捉与清晰展示都恰好,想象也奇崛有韵,化境、化景入情的能力较突出,对汉语的意义空间拓展丰富不少。

        见得出来,我的评说是一种感性的阐发。离开校园后,奔忙于匆忙烦乱的职场,我已逐日不擅长从学术、学理的角度谈论诗歌了,我对诗歌的阅读与欣赏变得没有功利和目的,仅仅出于兴趣与随缘。这让我再次读陈斌的诗歌时,依然满怀感性,产生了一定的情感共鸣。

        他诗歌的基本品质没有变,也不可能变。《年轮(组诗)》让我安静了下来,作品里那些引人向内的引力、碰触人幽微内心的词句、呵护人多情情怀的语气、甚至极具痛感的人生领悟,都让人收获阅读诗歌的独特意义。

        《年轮(组诗)》22首,没有低于基准线水平的诗歌,陈斌的诗歌保持了难得一致的较高水平。我尤为喜欢的有这样几首。

        一首是《风中,我忍住了尖叫》。不因别的,可以仅仅因为这个题目,因为诗歌第一句“在风中,我忍住了更多的尖叫”,因为那个“尖叫”,因为那个“更多尖叫”。这首诗歌是有力量的,唤醒了我很多的共鸣。人们喜欢诗歌,甚至散文小说,多数是因为共鸣、同感、遇见自我。自我幽微内心隐秘的经验与感触被别人清晰准确精彩地表达了出来,不喜欢是不可能的,哪怕你嫉妒也是因为喜欢。陈斌我见过,偏文弱、内向, 但正是这样的诗人是更有内在的力量的,“在风中,我忍住了更多的尖叫”。“尖叫”,就是力量,是尖锐的力量,“更多”,那是重复叠加的力量,但“我忍住了”,那是更多更大更强的主体力量。

        一首是《黄昏》,“失恋像一场死亡/人间烟火渐渐熄灭/野草折断脊梁,星星噙满泪水”“就像窗前的那轮月光/脱下往日的旧衣裳/失恋像一场死亡,像极了”,这是一首富有深刻生命体验与情感领悟的诗歌,以上引用的句子,包括叫“黄昏”的题目,都极尽了人的失败体验,“就像窗前的那轮月光/脱下往日的旧衣裳”,把月光清冷、明亮、孤独之景与诗人冰凉、落败的感受巧妙地相契在一起,“往日”“旧”这样的词眼准确地传达了诗人耽于惯常、溺于情志、幡然一新的、更痛更醒的低落情态与向新经验,“像极了”的补充延展了无边无际的不断感觉。是我目前读到的写失恋的最好的作品之一。

        一首是《胭脂河》,喜欢这首诗歌是因为它里面感情的饱满和气势的充沛。语言是体现作家与诗人气力的,欠缺必不是好事。“要留多少眼泪才可以汇成一条河”“马蹄声碎,要跨过多少河流才可以遇见一段爱情”,我在感叹,重复使用“多少”这样的表述是最有气势的,“多少”是无边之多,背后是不竭的力量,一个真实怯懦者、谨小慎微者是写不出来的。当然语言的气势一定要是诗歌的,没有诗意的气势没有文学意义。内在的激情和气势,这是诗人的特点,也是诗人的优长,陈斌于此有显现。

        择以上三首诗歌谈点感悟,仅仅是因为共鸣更多,余诗不及不代表不欣赏,在我是尽皆喜欢的。读诗歌其实是在读自己,人人各异,所爱各异,每首诗歌都有它注定的知遇读者。

        陈斌是90后诗人,其诗歌与7080后诗人的诗歌一脉相承。我曾在谈到一60后诗人的诗作时谈过,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诗歌的精神向度与气质引领,必同时有其艺术超越与价值贡献,从纵深的历史长河观之,也必有其局限。就中国当代诗歌创作而言,7080后、包括90后诗人的诗歌创作更自我,更幽微,也更丰富个性,在艺术探索方面有了深入的领悟与表现,但也普遍地失却了前辈们(50.60后)大的现实视野、开阔的历史胸怀与激昂的慷慨精神,尤其是失去对现实的充分关注后,诗歌备受冷落的命运就不可避免了。现实视野就是指多关注现实存在与重大主题,在现实存在与重大主题中阐发自己与时代。历史视野体现在诗人的创作中是对历史事件题材的化用,需思路开阔,纵横上下,融通古今(陈斌的诗歌中化用过《史记》,但不多)。慷慨精神主要是在作品中体现出融入社会时代,奉献祖国人民,化为力量之一的精神。

        每个人只能生活在他所处的时代,但超越是诗人一直的追求。只有在时代的前端才有超越的可能。我希望陈斌在未来的创作中,能不断开拓现实视野、历史胸怀,延展慷慨精神,努力保持足够的纯真、精进,竭力拒绝油腻、浅薄、浮躁等时代顽症,创作出更多彰昭时代精神、富有寓言意义的诗作。

 

 

 

我的女性朋友

 

  

 

从黄昏到黎明

        远途旅行,我喜欢坐火车。一方面是从经济上考虑,可以节省不少;另一方面也是觉得,乘飞机那样一晃而过,缺乏过程,也就减少了旅途的乐趣。

        但不管是飞机还是火车,吸烟都要受限。好在火车上设有吸烟处。黄昏时分登车,行李处置妥当,漫长旅途开始,外面夕阳正好,离愁别绪正浓,恰好可以在晃荡的列车上抽支烟来排遣。

        我面对着夕阳,将自己笼罩在淡淡的蓝色烟雾和柔和但饱满的夕照里,看着远山的灰暗轮廓和傍着铁路线的湖水的万点金光。身后传来女人犹疑而轻淡的问候:这……真的是你吗?

        我转过身去,看到女人手里夹着一支女士抽的那种细烟,已经快要抽没了,轻巧地站在车厢连接处的另一边,一抹夕照让她通体发亮。

        她当然已经不年轻了,但是白色的吊带,黑色的短裙,网丝所围困的长腿以及黑色的高跟所构成的整体形象,还是让人惊艳。

        起初我不太敢相信是你,但看着你抽烟的背影,我才打算冒昧地问一声。

        你怎么……也在这列火车上,去北京吗?当看清是她时,我只能用这句惯常的问候代替惊讶。

        不。回包头。请给我一支你抽的粗烟吧。

        她早先在县城是图书馆的管理员。我的正经职业是在图书馆隔壁的小学里任教师,但业余时间不是待在图书馆里读书,就是坐在单身宿舍的桌子前写小说。现在我是作家了,但我不确定她是否还是图书管理员。

        那件事后,我调回了包头。这次是到银川参加一个姐妹的葬礼。你应该也还没有吃晚饭吧?我们到餐车去吧。

        相互都在灭烟处的铁盒子里捻死了烟头,穿过长长的卧铺车厢,向餐车走去。就像多年以前,我们躲过众人和他丈夫的眼睛,走在图书馆幽暗的林荫道上一样,她在前面,我紧跟在后面。

        点完了简单的饭菜和冰镇饮料之后,我们完全像一对外出旅行的夫妻一样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说你到银川参加葬礼,这样的穿着似乎不大合适啊。我将双肘撑在餐桌上,绞着双手,无话找话。

        女人哼着鼻子,出着冷气,说:我总不能把葬礼的气息带到火车上,带到我的生活中来。

        那么,是谁呢?

        我的闺蜜,你不认识。不像现在,一个人如果喜欢一个人,全世界都会知道。但是,我为她感到不值。

        什么不值?

        如果不爱了,就要懂得放手,不然就是相互折磨。现在是一个流行离开的时代,但好多人并没有学会告别。她也一样,死缠烂打了这么些年,最终被丈夫用榔头砸死了。

        我不再看她,喝了一口冷饮,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被山峰吞没,天空血红一片。

        就像当初的我们,如果我不选择调回包头离开县城,离开你,结局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火车上回忆往事了。

        这个必须承认,我收回了目光,垂下头颅,既像是忏悔,又像是她说的在回忆往事。

        我们点的主菜是剁椒鱼头。整盘子就一个不知来路、鱼身下落不明的鱼头。嘴张着,像一个人在撕心裂肺地呼喊,眼睛圆睁着,似有不甘,想看清些什么。那些覆盖在鱼头上的红色辣椒,就是撒在往事伤口上的红色的盐。我们吃得很少,饮料又点了双份。

        总得有人做出牺牲。当然我们都受了伤,但我觉得我已经结婚了,我的责任更大,因此……

        其实你可以不走的,我是单身,没有家累,而且是男人。

        时过境迁的言不由衷,女人当然察觉到了,所以她说:别犯傻了,你当时充其量只是一个大男孩,他才是男人。既是你选择了离开,让他生活在一个人人皆知他妻子红杏出墙的环境里,他怎么承受得了?

        那么,你们现在,还幸福吗?

        你说呢?他在调回包头的第二年就在淖尔湖钓鱼时淹死了。

        车到包头已是午夜。在此之前,我们就那样相拥着坐在她的卧铺上,异常地安静和沉默,就如周身的黑。但我们相互都没有提出留下电话或加上微信。很多情况下,坚硬的生活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在包头送她下车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卧铺上,和衣躺下,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北京黎明的天空。

 

吴裕泰里的刘小姐

        旧城区通向新市区的路是康宁路。原来没有,是把凤凰岭拦腰挖断新辟的。这不免会坏了新、旧两城的风水。但是有办法,在路的上方架设了一条灯火辉煌的彩虹桥,把挖开的山头衔接了起来,然后将凤凰岭打造成城中公园,反倒让人觉得,原本就该这样,心理上有了不小的安慰。在彩虹桥靠近旧城的一侧,路的北面,是新建的第十八小学,正对面,路南,是太阳城的房产,沿路的商业旺铺中,有一家吴裕泰。

        吴裕泰是百年老店,全国连锁。吴裕泰正经是经营茶叶的,现在开设的连锁店,却是吃饭喝茶混搭,这家也不例外。青砖灰瓦的店面,绿色字号高悬,朱红大门迎客,门柱上一幅对联:雀舌未经三月雨,龙芽先占一枝春。这是个优雅静谧的所在。

        我是个靠名声混饭吃的人。惨淡经营文字多年,浪得虚名已久,然百无一用是书生,但有人就需要你的这点虚名来抬高身价,冒充高雅,又不免让自己飘飘然。世风日变,浑然其间,你只能被时代挟裹着向前。今天,是足浴城的老板请客,给各个包间起个艳名,以招揽顾客,所以请了我来。

        在饮茶抽烟等人的时候,有个显然不很年轻的服务员两次来雅间清理桌面,倾倒烟灰。第一次我觉得眼熟,第二次我认真看了,确定是她,才装作去上洗手间,在雅间外面,轻轻唤了她一声,果然,她就是三十年前蔬菜店里的小刘。

        这家蔬菜店是商业系统开的,门面很小,是在平房临街的墙上开了一个长方形的窗口。营业的时候,把焊的铁窗向外打开,两边用铁条将窗子撑起来,就可以看到里面货架上摆放的蔬菜。都是一些大路菜,不名贵。葱、韭菜、菠菜、莲花白、洋芋、芹菜、小白菜等等。冬春季节,却只有洋芋、大白菜和红皮白心的鸡大腿葱。那时候城郊的蔬菜基地还没有建起来,更没有塑料温棚,交通运输又不行,蔬菜的品种很单一,跟当时旧城大街小巷人们的服饰一样,都是灰溜溜一片。里面有好几个营业员,大都是一副对顾客爱理不理的样子。

        二斤韭菜。二斤。多了多了,取掉些。

        这芹菜连着根卖,光根上沾的土就有三两。

        这小白菜蔫得连一点儿水份都没有了,还跟早上一个价?!

        嫩得出水的那是小刘,你买不起!这是营业员的一句话。

        顾客朝蔬菜店里伸头一看,小刘果然没有在。

        小刘在,那当然一切都好说。谁都愿意在小刘面前多待一会儿。但谁也不愿意被小刘挖苦一顿,或者让小刘瞪一眼。

        蔬菜店窗户外并不全都是等着买菜的顾客。比如我们这些中专学校里三年级将要毕业的学生,更多的是一些在家里等待就业的青年。只要有时间,就会跑到蔬菜店里去看小刘。

        我们往蔬菜店里去的路上,打赌是必须的。一方说,今天小刘肯定在,另一方就说今天小刘肯定没上班。如果小刘没上班,大家就会觉得很遗憾,很伤感。更奇怪的是打赌内容:今天小刘肯定把衬衣的领子翻在外面;或者,今天小刘的衬衣领子肯定在外衣里面。输的一方,要出钱为赢的一方每人买一颗西红柿,有时候是一根黄瓜。

        小刘有两件的确凉衬衣。一件白色,钮扣是黑色的,很小;另一件是粉红色,却钉着形状很别致的蓝色钮扣。小刘把衬衣的领子翻在外面的情况多一些。

        刘祥生是个比较新潮的人,戴着一顶解放帽。不知是出于追求时髦,还是为了保护帽子,用书纸编织成腰带状的一条纸链,衬在帽子里。所以帽顶很高。他也去蔬菜店看小刘,看到眼睛里拔不出来。上课时间到了,还爬在窗台上不动弹。

        蔬菜店里的小刘对别人不买菜而专看她已经显得很平静了。所以低了声对刘祥生说,你是不是该上课了?

        刘祥生才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跑到教室门外喊报告。

        老师语调沉稳地问,干啥去了才来?

        刘祥生擦着汗。说,睡着了。

        老师情绪激动地说,你别再鼻子里插葱装象(相)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到蔬菜店里看小刘去了对不对?!

        笑得满教室的桌椅板凳都跳起来。

        我与吴裕泰里的刘小姐并没有谈论很久。我心情和语调都很激动地说了她当年在蔬菜店里的情形,她只是隐约地记得我而已,平静着脸色,不断地拧着手里的毛巾。她说商业系统后来散了,她买断了工龄,失去了工作,曾经在商城摆了很长时间的地摊,但丈夫卷了钱跟另一个女人跑了,她折了本,只好不做,现在自己找工作,缴养老保险。“再干两年,就到期了,可以领养老金了。”她微笑着说。

        那天的饭吃得并不愉快。足浴城的老板晃动着手指上硕大的钻戒,光芒刺射着我脑海里的刘小姐。他要我选古今中外二十四位美女来命名二十四间雅包,我斜着眼睛对他说:你就不是一个正经的生意人。你为什么不按二十四节气来命名呢?每一个节气,都对应着自然的规律,也对应着人体上的诸多穴位。在每个节气里按摩不同的穴位,人的身体才会和自然相和谐。美女和你的生意有什么关系?!他恍然大悟,说:高,实在是高!必须敬酒。

        我没有喝酒,从吴裕泰里走了出来,我感觉我走过了自己的三十年,也走过了蔬菜店里的小刘的三十年,但没有再看见吴裕泰里的刘小姐。

 

消失

        一辈子很长,总有那么一天半日,无来由地感到人生的虚无和乏味。这个时候,就想联系某个志趣相投的人,远遁到无人知晓的地方,消磨掉这好像是多出来的一段时光。

        王琦将这个人选瞄上了我。因为我在文联供职。在他看来,跟不上班是相差无几的。

        我们决定驱车去城西的吴磨村,王琦在那里租种着二亩地。他原是交警八大队的大队长。新来了局长,他就被闲置了,跑到吴磨去租了两亩地,又把地分租给了老杨、老张、小丁、小魏这些同样有闲时间和无聊得发闷的人。王琦将两亩地起名“丽园”,弄了一块大石头栽到地头,我请书协主席题了园名,自己写了不足百字的《丽园记》:些小丽园,草木葳蕤,花朵嫣然。有田二亩,陋室三间。三五好友,挥锄禾间,偶作农夫,心身泰然。清风明月,把酒畅饮,物我两忘,惬意人生。丰,丽园快而世界平;收,丽园乐而天下安。王琦把这些内容统统刻到了石头上。

        我其实并没有去过,是根据王琦的大致描述而想象出来的。

        因为顺路,我打电话又勾扯上了砂石厂的欧阳女士。砂石厂是她丈夫开的,效益不错。但不幸的是,有天丈夫正好带了四岁的女儿去厂里,在职工餐厅吃饭,面粉爆炸,父女两人和雇用的女厨师遇难。欧阳女士接手,效益大不如前,有许多烂账、呆账和坏账,死无对证,她也不能追讨。按理说,她应该将砂石厂易手或关闭才对,这毕竟是她的伤心地。但她恰恰关闭了自己的瑜伽馆,勉强维持着砂石厂。

        女人的心思,真是令人难以琢磨。

        王琦看着风摆杨柳般往车边走来的欧阳女士,坏笑着对我说:这是个绝色啊,哥哥。我严肃了脸说:别乱讲,这就是那个面粉爆炸死了丈夫和女儿的女人,她的娘家就在吴磨。

        王琦敛起了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欧阳女士上了车。

        出城区到大营城这一段路是非常上档次的,八车道,路边不但有几百年的古柳,还有去年夏天播植的大丽花。过了大营城这座明代的军马营再往前,车道逐渐变窄,变得不像话了,只有两车道。

欧阳女士用手扇着风,扇过来若有似无的香水味。看着大营城,她突然失望地对我说:李哥啊,你这个大骗子,你还记得吗?去年夏天在大营城拍照的时候,你说要送给我一个宋朝的官窑瓷碟。瓷碟呢?瓷碟呢?瓷碟呢?大骗子!说着隔了车座后背给了我两粉拳。

        我回过头,伸着脖子看着她两乳之间的白金链坠,咽着口水说:你才是个大骗子。我给你约了摄影家协会的主席为你拍写真,你一分钱没出,连一张照片都不给我,我凭啥给你宋朝的瓷碟呢?

        嘁!欧阳女士轻蔑了一声,不屑地说:你说得轻巧。我给他当模特,没收他的钱就不错了。他拍了古堡夕照获了奖,照片上有我,也没分钱给我。至于照片,你要他敢不给吗?你文联不是管着他吗?男人都是骗子。再不给我宋朝瓷碟,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我说:你念念不忘要个瓷碟儿做什么用呢?你又不倒卖文物。

        不给算了,别问那么多。她恨天恨地地说,闭上了嘴。

        从大营城到吴磨的这段路不好走,正挖了重修,车只能走便道。车窗外尘土飞扬,车窗紧闭。

咋又挖了修路?我问。

        王琦说,吴磨现在开发休闲农业,好多人都在办农家乐。交通局长也在那儿入了股,只是不让人知道而已,所以要把路修好。

        车子扭来扭去驶出了便道,拐上了去吴磨村的水泥路。

        吴磨的山上出石头,以前村里的男人有多一半是石匠。

        欧阳女士在开了窗的车里出了一口长气说,男人们总会寻找出赚钱的办法,也会寻找到倾泻无聊和烦恼的渠道。

        这二亩地被围在一个长方形的土围子里,三间房在北面。车开进院子,小丁、小魏跑上来笑着说,真是领导,就是有福气,时间把握得好,肉熟了,你们也到了。

        王琦说,你们年轻人牙口好,我和李哥都是快要退休的人了,再煮一阵,我们先去地里转转。

        这二亩地被分成了均等的八块。分属不同的人。所以在种植的品种上就截然不同。一块儿种着细高的玉米,叶子又长又绿,茎秆的中间,棒子已经成型;一畦子种的全是西红柿,搭了架,红的绿的果实极其繁盛;一方子种着各色的蔬菜,都长得很好;另有两畦地里种着莲花白,最南边的三方地里种着墨绿叶子、开紫色花朵的土豆。

        王琦说,我从村民手里租来,打碾平整,施好肥,再租给他们,从中有赚头。

        欧阳女士站在田埂上,沉稳地说,你倒会做生意。

        王琦蹲在地边上拔着杂草,说,也不是做生意,平田整地、施肥浇水,这个钱都是我出的,收来的钱基本上就花光了,晚上还要雇人睡在这里守园子。租这两亩地,主要是为退休做准备。

        欧阳女士没有再作声,慢慢地向土豆地边走去。

        午饭没别的,就是吃羊肉,喝羊汤,就着从村子里买来的干粮。欧阳女士瞪着眼睛说,这不成心要饿死我吗?我不吃羊肉的。

        王琦说,守着这么二亩地大的菜园子,还怕饿着你?只是你不吃羊肉早说啊,现在只能现摘现做了。

        欧阳女士起身说,我回娘家去吃。你们走时打电话叫我。

        袅袅婷婷地走了。

        王琦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问:你和她不是很熟吧?

        我睁着两眼说:她是我原来的瑜伽教练,现在瑜伽馆停了,联系就少了。不说她,喝酒喝酒。

        喝完酒打电话叫欧阳女士回城。在车上,我发现她脸色很不好,似有泪痕,也不好多问。路过大营城的时候,夕阳正好。欧阳女士要求下车,说是要在大营城的古城墙上走一走。

        我问:要不要我陪同?

        她说:不必。

        我说:你怎么回去?

        她回头看着我,轻声说:我会叫砂石厂的司机来接我。这儿离砂石厂又不远,就是走我也走得到。

        第二天,就传来了欧阳女士走失的消息。

 

羊蝎子

        因为小弟的腰疼病在固原及周边的诸多正规医院、江湖郎中那里始终没有得到靠谱的诊断和有效的治疗,小病大养,养成大病,甚至让小弟忧虑成疾,我就决定利用休年假的机会带他去301医院进行彻底的检查并施以相应的医治。

        301医院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的通俗叫法。对军队医院,人总是从心理上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当然,我有个在北京某部任职的同学,他与这家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我决定带小弟去北京301医院最重要的原因。

        但固原并没有直达北京的航班。我们是先直航到天津,然后乘动车去北京南站。在动车上,同学发短信说:原本今天值班的是政委,但政委临时有事,换我值班,不敢擅离,因此派司机小王前来接站。

        他同时发来了战士小王的手机号。

        军车自然一路顺畅,很快驶过了夜色中的301医院,直达同学单位门口,军队上的同学和公安上的同学都站在单位门旁边的羊蝎子店前等着我们。

        吃羊蝎子没问题吧?虽然简陋了一点,但今天不巧轮换值班,不敢走远,又吃不准你们什么时候到,不敢到别处订座。不过,羊蝎子你们宁夏人常吃,应该是合胃口的。

        团长,你知道的,我对吃饭的地方是最不讲究的,我们在学院的时候街边小店不也常去吗?

        进屋落座。

        羊蝎子是羊龙骨部位的通俗叫法。俗话说:吃猪不如吃牛,吃牛不如吃羊。而羊身上最美味可口的就是羊脊椎。将脊椎一块一块拆开,形似“丫”字,那块块骨头就像是张扬的蝎子,故名羊蝎子。生活在宁夏的人,如果说没有吃过羊蝎子,那就不是地道的宁夏人。

        小弟与我的两位同学不熟,也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饮酒,公安上的同学就劝他:那你好好吃菜。你不是腰椎不好吗?这是羊的脊椎,你多吃,吃啥补啥。

        我只是频繁地与两位同学碰酒。要知道,我们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见面了。

        你也尝一块北京的羊蝎子啊,别光顾了喝酒。军队上的同学劝我。

        我就象征性地从翻腾着的红油沸汤中捞起一块羊骨头来吃,果然觉得没有宁夏的羊蝎子味道好。

        结束了往医院旁边的宾馆走,肚子里面像是塞进去了一个桶,哐当哐当响。

        小弟说,你装了一肚子的酒。

        第二天诊断结束,结论是稀松平常的腰肌劳损,并无大碍,情况好到医生连两片药都不愿意开。不像小弟以前去的那些医院和碰到的江湖郎中,想尽办法塞给你两大包都装不下的药。人民军队就是好啊。

        我和小弟心花怒放,想疯狂地庆祝一下。我想起了在宁夏和我一起吃羊蝎子庆贺她离婚的一个女人。

        她离婚后就离开了银川,来到了北京,感觉她就像是跟银川这座城市闹别扭、离婚了一样。

        我在月坛医院附近,你们过来吧。

        足足坐了四十分钟的出租车,我们才见到她。

        她坚持要去一家火锅店吃火锅。

        北京的羊蝎子不能跟宁夏的比。一是味膻,不像宁夏黄河的滩羊,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拉出来的羊粪豆都是六味地黄丸;二是肉质柴,没有宁夏的肉质嫩。她说。

        她在宁夏的时候,我们就是酒友,只要相聚,非两瓶高度白酒不能结束。她拿到离婚证的当天,我正好在银川,就到玉皇阁北街的盛世花园酒店点了一锅羊蝎子,两瓶高度白酒。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菜。酒喝完了,沉积下来的锅子里漂浮着一层红白相间的肥腻的羊汤,还有桌子上相隔不远的两碟羊骨头。

        她在北京从事的工作,对外是保密的,但应该是与航天工业有关。这个,不宜过细、深入地探询。

        你怎么样?在北京还习惯吗?

        在哪儿都是生存,无所谓好坏和习惯。

        但起码心情不同。这儿应该比银川环境要好一些,收入高一些。

        都差不多。小弟的病看得怎样了?月坛这边有家骨科医院,其实比301还要看得好,我有个朋友在里面,要不要联系再查一下?

        小弟连忙笑着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是心理负担比病情更严重,现在检查了没事,负担就没有了。

        她微着笑说,也是。主要是心情。转过头端起酒对我说,哪?我们俩再走一个?

        咣!

        在银川,还有你跟我可以这样喝;在北京,没人跟我这样喝的,我也不想喝。她干了杯中酒,抽起一棵烟。埋在锅汽烟雾里的她的脸,看上去更年轻、更真实一些。

        我和小弟在天津滨海国际机场候机的时候,她发了条微信给我:

        哪里的羊蝎子都一样,没多大差别。当你吃尽了肉之后,剩下的,只有坚硬的骨头。

 

 

 

春芽

 

马丽红

 

        就在毕业前三个月,刘玉河的头发出了不小的问题,一时间令他不知所措。当然,如果是在别的任何部位,他觉得都比在头上要好遮掩一些,但问题偏偏就出在头上,令他着实焦虑不安。

        每天起床,大量脱落的头发会在他的枕巾上、床单上、洗手盆上。洗脸的时候,只要他的湿手往发际线以内一抹,就会有许多根头发被手沾下来,看着已经不属于自己头皮的那些头发,他的心越加恐慌沮丧起来。

        准备好了毕业论文之后,同学们就开始四处应聘了。这时候的刘玉河,头上一片一片的细肉开始无所顾忌地暴露在外,同学们都说让他赶紧去医院看看,他只是点头嗯着,但一直都没有去。他觉得这肯定不是一个一下两下就能看好的病,关键是兜里还没有钱,每个月他的生活费都是紧了又紧地抠着花,还是只能吃最便宜的饭菜,有时候连菜都买不起,只好买几个馒头充充饥。他不想给父母打电话要钱,因为他们从地里也收获不了很多,给他的这些生活费,也是尽最大努力抠出来的钱,他花着就感觉心里很难受。

        好在自己马上就要毕业了,等到聘上了工作,就好了。刘玉河对前途充满了希望,因为他一直都很用功,他不单人品稳实,而且学习扎实成绩又好,老师和同学都知道。

        那天是周一,他们同一宿舍的四个人约好了去一家公司应聘,大家建议他戴一顶棒球帽,可以遮掩一下他的头,他觉得大家建议的很对,就戴上帽子和他们去了。

        刘玉河是第三个进入办公室的,里面有三位面试主管,其中一位女士对刘玉河说:你把帽子摘了吧,要求都要免冠的。刘玉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好。然后摘了帽子。三位面试主管看到真相后,相互迅速递了下眼神,然后不急不忙地说:我们这里招聘的员工,基本上都是做销售的,每时每刻都要跟客户打交道,你这好像是皮肤病吧,对不起,我们不敢用你。然后说:你让下一位进来吧。刘玉河很想解释一下:这好像不是皮肤病。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张了张嘴又闭住了,既然说不清还说什么呢,就只好不说了,他谢过他们之后,悻悻地出来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中午了,太阳很大很刺眼,北方的天空总是高得很,没有云朵,天空蓝得一望无际,他抬头看上去,眼睛好疼,竟有些泪忍不住从两边的眼角沁出来了,包括他那些已经脱落了头发的细肉,也在滋滋地疼。当然,有头发的地方多么好啊,怎么晒都不会疼。大家都说要去吃辣糊糊,他跟着走,却没有一点食欲,尽管那一直都是他想吃的东西。

        他的三个舍友都在等应聘消息的间隙里,不时地还在看其他招聘信息,尽量想挑一个薪金高一点的活,毕竟毕业了就应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而刘玉河,偷偷地去了一家假发店,他想:不能第二次失败。店员看着他头上的情况,吃定了他必定会买,就一个劲地给他介绍,很多款年轻时尚的发型,他都很喜欢,但越是潮流的假发套边缘越靠上,只能捂住头顶,根本遮不住他接近脖根的那些细肉斑块,他不能选它们,当然,还因为价格,那些都太贵了,他兜里的钱连它们的零头都不够。店员看他目光始终在最便宜的几款假发上打转转,就不是很热情很友好了,随意地拿起一个三七开缝的中年人的发套说:这个最合适你了,便宜不说,还遮得最严实,就这一顶了,再犹豫明天来可就没货啦。说话间,店员的眼白还狠狠地翻了刘玉河一下。刘玉河听了赶紧接过来,里外看了看,没啥毛病,就掏出身上仅剩的几十元钱买下了它。

        在宿舍里,他等舍友们都出去的时候,赶紧拿出假发在镜子前试着,不管是往前一点还是往后一点,总是感觉戴上就别扭,不但不舒服,还不那么周正,甚至有些滑稽,哪怕再稍微能逼真一点,他也不会感觉这么羞于见人。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他就赶紧将假发套藏起来,生怕被大家看见。

        后来的三次面试,他又遭遇了和第一次同样的尴尬,都在现场就被不假思索地否定和回绝了。另外三位舍友已经接到了用人单位的电话,他们商量分析着,精心筛选着,因为薪水有些少,他们婉言谢过对方后,继续看招聘信息和广告。刘玉河想,如果是自己,无论哪一家单位能够打来电话说愿意聘他,他都会欣喜若狂,感觉到无边的幸福。

        那天他们又准备去一家很火的房地产公司,打算去售楼部应聘,有学哥已经在那里工作,说业绩好的话提成相当不错,什么开销都能顾住了。的确,他们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住宿是首要的问题,也是一笔不小的日常开支,在找工作的同时,同学们也已经忙着看租房广告了。

        那天下午出发前,有一名舍友说:玉河要是有个假发套戴上就好了,说不定能聘成。这话一出来,大家都说:是啊,怎么早没想到呢。这时刘玉河豁然了,原来大家和自己想到一处了,他就不再藏着掖着了,爬上床从自己枕套的拉链里取出了那个假发套,大家都伸手来接,抢着帮他戴。戴好以后,人人却都沉默了,看着他的样子,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目以对了良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都笑了出来,刘玉河的脸刷地就红到了脖子根,但他没有生气,他知道他们,只是忍不住自己而已,并没有恶意。其中一位说:就是显得老点俗点丑点,最起码把短处盖住了,快走吧。

        在售楼处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里,两名客服主管正在低头整理卷宗,刘玉河他们几个敲响了那玻璃房间的玻璃门,一声请进之后,他们四个人一起进去了。面对着主管办公桌的整整一面墙,一字摆开一长溜座椅,面试主管说你们坐吧,他们就并排坐下了。

        其中一位主管目光挨个扫视了他们一遍,看刘玉河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动作忽然让刘玉河不安起来,本来这一会他都有些忘了头上的假发了,面试主管的一停顿,瞬间提醒了他,他立马紧张起来,浑身开始燥热,头好像也大了,发套忽然又紧又厚,捂得他格外难受,但他忍着,希望人家没看出来。

        第一个同学登记完自己的个人信息后轮到刘玉河了,他起身去到办公桌前填写个人信息表格时,和面试的两位主管只一桌之隔,那位眼尖的主管忽然说:小伙子你是不是戴的假发呀,这大热天的,我就感觉哪里有些不舒服。还是露馅了,刘玉河哦了一声,无助地回过头来看向同学们,他们也替他急,赶紧过来问道:可以继续戴着吗?那位眼尖的主管说:还是摘下来看看吧,放心一些,毕竟是面试。这就算又完了,刘玉河不愿等摘下发套后被人家再拣选、回绝一次,他直接说了句:我不聘了,扭头就冲出了那间透明的让人感觉像是自己没穿衣服、一下子就被窥透了全部隐私的玻璃办公室。

        学校快要放假了,他们被通知尽快搬离宿舍、交出钥匙。三位舍友打算先在同一个单位上班,在单位附近合租一套三室一厅的单元楼,这样对于刚刚走上社会的他们来讲,既能相互有个照应,也可以减少费用,平摊房租以及房子里的水电暖网等费用,这是很多人都喜欢的不错选择,人还是一起相处了四年的人,只是换个空间而已,心里感觉仍像是在大学宿舍里一样安全、安然。

        刘玉河看到他们接到了那家房地产售楼部的聘用电话,而且他们开始在那单位附近打问出租屋的情况了,刘玉河内心难受极了。舍友说:我们看了一套三室一厅的,你也去,委屈一下先住公用的客厅里,慢慢再想办法,总会找到工作的!刘玉河却说:不了,谢谢,你们住吧,我想回家了。

        那个上午,他们将四年以来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打成大包小包,一部分让快递公司来人取走发送回家,一部分随身用品背在背包里。看着校园里的一切,还有毕业证上烫金的大字,他们都感觉收获了很多很多,这是他们今后打开就业之门和理想通道的金钥匙,他们都将毕业证平平整整地装在电脑包里,展展妥妥的。

        刘玉河也把毕业证装好了,可是他感觉,这张证书能往他的头上脸上增加多少含金量呢?他想:往头上贴金恐怕是不能了,如果能护住一些短也是好的。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那些核桃般大小、一坨一坨只增不减的细肉,让他顿感底气全无,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回乡的石子路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修成了平展靛青的柏油路,可是此刻,刘玉河却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平坦和舒适,父母完整无缺地把他送出村去求学,他却身心交瘁地返回来。他想起同学们给家里打电话时,说已经顺利地找到了工作,住处也安顿好了,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可以自食其力的喜悦和自信,想必他们电话那端的家人也一定好开心好欣慰。刘玉河多么希望自己也可以像他们那样啊。现在,他不知道该怎样把这样一个自己交付到父母面前。

        父亲和母亲早早地等在了大门口,见他到了,父亲赶紧上前接过行李,母亲双手捧住儿子一只手,两眼紧紧盯着儿子的脸,看不够的样子,双眼竟溢出了泪水,说:老刘,看咱们儿子又长高了,更帅了!的确,他和父母已有一年没见面了,之前因为假期要打工挣学费,刘玉河每年都有一个假期不给自己放假,拼命干活挣钱。父母也特别想念儿子,常常在打通电话后两个人轮番抢着说。父亲笑着对母亲说:先进屋慢慢再看吧,儿子饿坏了,赶紧给他下面去。

        屋里飘出了刘玉河最喜欢的羊肉臊子面的味儿,看来爸妈早已经准备好了臊子汤和面。他进里屋摘下棒球帽洗了把脸,擦脸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头,一阵酸楚和恐慌又从心底冒出来,呆立了良久,他赶紧又拿起帽子戴上才从里屋出来。

        母亲将刚下好的面端了上来,抬眼就见他还戴着帽子,笑着说:快摘下来吧,这么热的天在屋里还戴帽子干啥?说着就要帮他去摘,刘玉河一把按住了帽子,这让母亲很诧异,她伸在半空的手就那样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千百个问号,刘玉河一扭头就要逃出去,却被父亲一把拉住,说:玉河你怎么了,赶紧吃饭呀,怎么又要出去?父亲的脸上也布满了厚厚的疑问。

        刘玉河回头在饭桌前站了那么一瞬才慢慢坐下,他拿起了筷子,又重重地放下,忽然一把抓下了头上的帽子,杵在了桌子边上。老两口顿时一脸惊悸,几乎同时深深地抽了一口冷气,紧跟着,母亲什么都说不出,盯着儿子的头开始嘤嘤地哭,右手不停地抚着刘玉河的手,眼泪瞬间淹心了,声线浸入泪水里很深很深,跳都跳不出,撕裂般地哽咽着。父亲看着他也开始轻声地叹气,慢慢地说了一句:孩子,你的命咋这么苦。

        一家三人都没有吃几口饭,硬咽下的一点也都哽在了喉咙里。

        当晚,父亲对刘玉河说:今年收成好,麦子打了不少,咱们留些口粮就成,其余的都买了,爸带你去看病。刘玉河说:不用了爸,我会尽快找活干挣钱看病,您和妈就不要卖粮了,免得以后还得高价往回买。爸妈没吭声出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玉河就听到外面有动静,翻身起床赶紧出来看,发现爸妈正费力地抬着一袋袋麦子往小胶车上装,他慌忙过去拦:爸,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我自己会挣钱看病的,不用你们管,你们咋这么犟,好了好了赶紧停下,再不停我就走了。可是父母继续往车上装粮食袋子,是铁了心要卖粮食给儿子看病。刘玉河见两人都不理他就急了:好,既然你们不听,那我就走,反正迟早都要走。他奔进里屋,拎上自己的背包,冲出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父母在身后喊破了喉咙。

        刘玉河打问着在县城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租了房子,每月房租只要200元,他跟房东大妈商量,希望能按月付租金,大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小伙子憨厚实诚,穿着也很简朴,就答应了。屋子里面的门窗、暖气片、灶台、卫生间都散发着陈腐荼靡的气息,但床上的席梦思垫子却是干净厚实的,他坐了一下,感觉还不错,就放下行李开始收拾卫生。这就算安顿好自己了。

        刘玉河花了40元钱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便开始穿行于大大小小的街巷。房租、物业费、水电费、手机费、吃饭等开销都悄无声息地向他伸着小手,他没有坐等的一丝丝余地。尽管令他头疼的应聘一直横亘在眼前跃不过去,但他还得坚持去聘。

        他去到一家百货商场,花最便宜的钱买了一件纯白色的短袖衬衣,一条藏蓝色的西裤,一条深紫色的领带,一双50元钱的黑皮鞋,他想:继续穿着T恤衫和球鞋,或许还会遭遇以往的境况,改一改自己的形象,怕是就能聘成了。

        回到“家”里,他洗了个温水澡,热水器虽说小点旧点,但很好用,洗出来顿觉一身清爽,他擦干水珠,晾一晾全身的湿气,穿上了那一身新行头,感觉精神极了。他觉得镜子有些脏,看得不够清楚,拿起抹布和纸又擦了擦,再照,干净纯真的脸,明朗清新的着装,他忽然感觉前途也明朗清新了起来。

        随后的三天,他走遍了大餐厅、小饭馆、超市、酒吧、咖啡屋、服装店等地方,他想:不论端盘子、洗碗、站店,都行。一天一天跑下来,新衣服和新裤子都汗湿透了,新鞋子也蒙上了一层灰。人家都说让他回去等消息,他就回去等,洗好衣裤、擦净鞋子静静地等。

        又三天过去了,他还在等。屋里变得闷燥起来,尽管没有第二个人在边上瞅着他的烦乱,可他自己,按不住那些燥腾腾的情绪,它们在胸腔里鼓噪蹿动着,一时胜过一时,他终于待不住了,他要干活养自己。他做梦都想干活养自己,甚至养父母,可是却没处去干。他冲出了小屋,冲上了街道,那里亮着红灯,他只好止步了。一分钟后绿灯亮了,他随着人流往绿灯的方向走过去了,人们四散去往自己的方向,而刘玉河,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他默默地站了一会,终于按捺不住胸腔里的气流,破嗓恸哭。

        刘玉河两天没出门,他静静地躺在席梦思床上,没有吃饭,没有喝水,也没有上厕所,就连思想,也好像停了。电热壶里两天前烧的开水,还在那凉凉地放着,他忽然爬起来,倒了满满一大杯,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解渴极了。

        他想去吃一碗羊肉小揪面,再就上一碟酸爽透明的辣泡菜,就现在,特别想。平时想吃的时候,一想到要花十几元钱,他就忍了,工作还没有着落,不能大手大脚。但此时,管他呢,吃吧,狗屁工作见它的鬼去吧。

        这一顿饭,他吃的格外香。

        “家”的路上,他碰到了小区门房李叔的妻子,她和老公吃住都在门房里,天天看见刘玉河出进,仿佛也熟悉了,就随口问:小伙子,找到工作了吗?刘玉河一阵心虚,低着头小声说:阿姨还没有。阿姨“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第二天他又出去了,像是游览观光一般转腾了一天,没有去看招聘广告,也没有去任何一家门店打问,他想释放一下自己,他觉得身上心里都太满、太沉重了,应该倾倒一下。

        回到小区到了门房的窗口跟前,他忽然特别想照一下镜子,对自己笑一笑,给自己一点温柔。他贴近窗口,对着玻璃上的自己亲切地笑了,他的牙很白,人也不丑,就是眼睛有点眯,却也眯得单纯可爱。

        窗户里的阿姨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的笑容,赶紧出来打招呼:小伙子,今天笑的这么开心,是不是找到工作了?刘玉河赶紧离开窗户,他只顾着照自己,都没看到阿姨在里面呢,好尴尬!见他一脸羞涩且不吭声的样子,阿姨感觉到他今天还是没有收获。顿了一会说:小伙子,我倒有个活,但你是大学生,估计不会干的,我说了怕你会生气哦。刘玉河赶紧说:没事,阿姨你说。阿姨就说:我家老李最近腰病犯了,疼的直不起来,清理院里垃圾的活一直都是他在干,现在可怎么办,一时也找不到替的人,可这垃圾是一天不清理都不行啊。阿姨瞪着刘玉河,心里想:年轻人眼高怕脏爱面子,肯定不会干的。但却听到刘玉河说:阿姨我愿意干,等李叔病好了我再交还给他。阿姨一听高兴极了,说:这下好了,你也有活了,你李叔也能慢慢看病了,这活每天就早上忙那么一会儿,他还真舍不得就此扔了呢。

        刘玉河上班了。他找出一件旧T恤、一条旧运动裤和一双球鞋穿上,天还没亮就随着阿姨到地下车库将一辆摩的骑上来,摩的上有一把铁锨和一把扫帚,还有一把火钳和一个很厚实的大塑料袋。阿姨说:铲完垃圾要把垃圾箱的侧门用木板堵上,免得小猫小狗进去乱刨,只留开上面的口供人们倒垃圾;有塑料瓶、纸板等可回收的物品,用火钳夹出来装袋子里,攒多了你还可以再卖一点钱呢。刘玉河就按照阿姨的指教去做了。

        当他从垃圾箱里掏出垃圾时,那些瓜皮、烂菜叶等发出了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刘玉河方才觉得自己应该戴个厚厚的口罩。几只流浪猫狗也闻声赶来,搜寻扑腾了半天,它们也没有找到食物,刘玉河看它们东闻闻西闻闻,一副不肯放弃的样子。他想起在宿舍时,同学养了一只小狗,每天都给它喂狗粮、面包、火腿肠、牛肉干等,同学自己去餐厅吃饭时,总要把大一点的鸡肉块或牛肉块挑出来,带回宿舍给狗狗吃,两天就要给它洗一回澡,爱的要命。再看看眼前这些没有家的毛孩子,又脏又饿,真是可怜,他心里有些疼它们。

        第二天上班时,刘玉河将头一天晚饭特意多买的两个馒头带上了,当流浪猫狗闻声赶来的时候,他将馒头掰成小块喂它们,它们欢快地抢着吃。两个馒头还真不够,看着它们渴望的眼神,刘玉河觉得有些歉意。

        上街后,刘玉河给自己买了一个大口罩,一副手套,又去宠物市场的一家店里称了三斤狗粮、两斤猫粮,这些散称的动物粮比那些精包装的要便宜好多,同样多的钱能多买两三倍呢,可以让它们尽量吃的饱一点。那些毛孩子们仿佛就潜伏在附近,只要刘玉河一出声招呼,就全来了,它们现在也算是有主人了,天天都能吃到像样的早饭。渐渐地,只要刘玉河出来了,小猫小狗们就会在他周围团团转,发出亲昵的叫声,必须来跟他打个照面。

        装垃圾时用铁锨铲过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坑,也伤了周围的草坪,刘玉河就利用闲暇到附近的工地上捡旧砖块来铺,他精心地拼接好每一条砖缝,铺出了方桌大小的一块硬地,以后铲垃圾,就再也伤不到草坪里的青草和泥土了。每天捡来的塑料瓶和纸板等,刘玉河都拿去门房给阿姨,让她叫收废品的人来收。阿姨每次将废品卖上几十元钱,非要给刘玉河,刘玉河坚决不要,阿姨也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但没过两天,阿姨竟然变出一大包东西来硬要让刘玉河拿走,不要都不行。刘玉河解开大购物袋一看:一包里面是手套、毛巾、舒肤佳香皂、飘柔洗发水;另一包里面是好几斤猫粮和好几斤狗粮。刘玉河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办,只听阿姨说:你带回去吧,省得自己再掏钱买了。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刘玉河查了查工资卡,上面已经有三千块钱了,就将一千打给了父母,又取出几百交了房租和水电费,房东大妈笑着对他说:以后不用按月交了,你什么时候手头方便了再来交都可以的,我对你放心。刘玉河感激地说:谢谢阿姨,您没有像别处那样一收一整年的,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余下的一千多元钱,在刘玉河来讲,这是几年来他手里最阔绰的时候了,他觉得兜里有点钱了心里就有些底了,腰杆子才硬一些了,才敢计划着去踏踏医院的门槛了。

        看了才知道,病是可以治好的,他心里先前的那些惶恐瞬间降温了,只要慢慢来,不急不躁,不要放太大的心理负担,病迟早会好的。他听了医生的建议选择了中医治本加日常调理,一边喝着定期从医院药房里取回来的那些汤药,一边继续尽心地干着手头的工作,他的内心,是较之以前而言,从没有过的安然与宁静。

        李叔病好了,可他却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干了,他说自己在矿上辛苦工作了那么多年,现在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在外地工作了,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地享受退休生活呢,毕竟身体也不允许他继续在门房里熬夜了。他打算把打理草坪的那份工作也交给刘玉河去干,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小伙子是那么尽心、那么掏心,这样的话,刘玉河就又增加了一份收入。

        其实刘玉河内心多么希望李叔能一直干下去,不要离开,在这个陌生的县城,李叔和阿姨,只要在他眼前,哪怕仅仅是走来走去,他就觉得安心温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想想如果他们都回家了,他自己进进出出就一个人,那该是多么的孤单。

        可是李叔已经决定了,他不再听刘玉河的劝说挽留,他的家是矿上统一给的安置楼房,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区,李叔希望刘玉河能常常去他家里转转,吃一顿家里的便饭,看一会会电视,也是好的。在李叔和阿姨的帮助下,刘玉河将自己的一应用具都搬进了小区门房里,下个月开始,他就不需要再交房租了。

        每天天刚擦亮,他就已经清理完了每个垃圾箱里的垃圾,并喂好了小猫小狗们,之后再将草坪里被风吹来的纸团、塑料袋等一切杂物都捡拾得干干净净。没事的时候,他又买来了一桶清新翠绿的油漆,将陈旧的垃圾箱一个个粉刷一新,让整个小区显得新了一些,所有人倒垃圾或经过时,都感觉眼前一亮,心里也多了些舒畅惬意。天渐渐冷了,他给草坪打完草后就拧开了水龙头,看它们哧哧地浇水,那些水落下的每一片地方,就像刘玉河的心,被滋润着。

        隔天,刘玉河到各栋楼的每个单元检查消防通道是不是畅通,可是又担心门房没人,就想着让李叔过来帮忙看会门,电话打完好一会了,也不见李叔来。

        要知道,平日里李叔在家也是闲不住的,碰到刘玉河要送家里没人照顾的老人去医院,或是帮身有残疾的住户下个楼啥的,只要一声招呼,李叔就像是眼巴巴的老父亲奔儿子一样,往刘玉河这儿颠颠地就来了。今天因为刘玉河接到社区通知,说消防队要在小区检查安全隐患,明天验收,所以刘玉河急得一直伸长着脖子往外看,还是不见李叔来。

        终于,脚步声传入了耳朵,刘玉河赶忙奔出门去就喊:李……叔还没出口,他的嘴张在半空里就卡住了,赶紧收回嘴笑着问:阿姨好,怎么李叔没来呢,麻烦的还把您也拉来给我帮忙,真是过意不去。只听阿姨说:没事,你忙去吧,正好今天我闲着,你叔就派我来替你,他自己又骑车子出去了,好像说要去寻一个什么方子,嘴里叨咕几天了,天天神秘兮兮的,一出去就是大半天。

        几栋楼的消防通道,已经整整花费了刘玉河大半天,却还没有彻底清理出来,老旧的小区,老旧思想的人们,每一家,要动员他们把楼道公共部位腾挪出来,比让他们拿出自己的积蓄还要难,他们根本不懂物业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障他们这些住户自身的安全,刘玉河说到嘴皮发麻,口唇干裂,那些堆在楼道里的菜缸、蜂窝煤及炉子、报废的自行车等等杂物,还是有三分之一左右没腾空,看来,晚上需要加班了。

        当他疲惫不堪地回到门房,准备喝杯水、吃碗泡面继续工作的时候,推开门,他的鼻腔立马被一股香味扑满了,好像是饭熟了?他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自从李叔和阿姨搬走后,这情形已经好久没见过了。他追着香味来到锅灶跟前,原来是阿姨在炒菜,旁边的米饭锅里,香味也正一波一波地弥散在整间屋子里。

        刘玉河心里瞬间塞满了一种叫做“家”的情绪,灯光下的阿姨,忙忙乎乎的背影周围,晕染着饭菜的香,这香氤氲充填到了整间简陋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而且还在不停地蔓延着、加厚着,仿佛让这个陋室瞬间富有了、饱满了、温暖了,刘玉河置身于此,觉得就像是回到了家里、面对着母亲一样,家的温暖瞬间将他的身心包围的严严实实。

        这一顿晚餐,虽说没有荤腥也没有美酒,刘玉河却品味出了被犒赏的暖意,他不知丝毫疲倦地连夜忙完了所有的工作,为明天的验收做好了一切准备。

        过了两天,李叔来到了门房里,脸上的高兴劲儿掩都掩不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着的小塑料盒,轻手轻脚地打开,生怕漏了里面的宝贝似的,两手捧着递到了刘玉河的手上,然后充满神秘地说:就是这么一小盒药,花了我几天时间了,好不容易弄到这么半盒,是治你这个病的秘方,我都打问了多少天了,辗转跑了很多路,总算是配了一些,你先抹着试试,管用了咱再配,贵就贵点,能治好病就行。

        刘玉河赶紧双手接过这个小盒子,虽然小小的、轻轻的,但他却感觉无比庞大、无比厚重,沉甸甸的。李叔用他粗糙的食指抠了些那黄褐色的药膏,将它们仔仔细细涂抹在刘玉河头上那一坨一坨的细肉上,并轻轻地按摩着,热乎乎的,仿佛很快,将要有新生命从那里长出来一样。刘玉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窝长时间地潮红着、湿润着。

        天已经冷了,刘玉河担心草坪里的那些灌木乔木,怕它们冻着,他想出去找一些麦草来盖一下;他还想着那些小猫小狗们,天寒地冻的,既然现在它们已经有了主人了,就不能让它们继续没有家,最基本的,要保证它们的温暖,刘玉河决定在地下车库给小猫和小狗各搭建一个窝,让它们不再露宿于寒风冷雪中。

        于是他就又给李叔打电话,李叔说:我腰疼病又犯了,你姨正要陪我去中医医院推拿按摩呢,不过看病也不在这一时半会,你等等,一会我就让你姨过去。刘玉河一听李叔病了,就说要上家去探看,李叔忙说:看啥看,只是些家常便饭的病,这都需要探看的话那还有了吗,可别来了,你就好好上班,你姨一会就去帮你看门。

        人家李叔老两口,不可能整天啥都别干,就等在那里给你一个呆小子过来过去的帮忙,还帮个没完没了,这算怎么回事嘛,有时候想着这些,刘玉河就满心歉疚。来这儿都小半年了,有谁正眼瞧过你刘玉河一个满头疾病的看门人哪怕一回,可是李叔和阿姨,一直都不离左右地关照着,多么亲的人啊,自己何德何能,才会这么有幸遇上他们两口子。

        刘玉河心中暗暗感慨着李叔和阿姨对自己的情,忽又想起了脑袋上的病,让李叔和阿姨费了多少心,李叔先后给他打问着配了几次生发膏了,最后的这一瓶,是黑色的,抹在头皮上总感觉有些不一样的反应,不知是好还是坏,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多试试就多一分见好的希望。但为什么还不见好,刘玉河心里很急,也很气,责怪自己是多么不争气的一个人,这么久了,还没有战胜这个病,真是辜负了李叔和阿姨的那份心,他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蔫在了那里,只静静等着阿姨到来的消息。

说到头上的病,刘玉河一直一边喝着医院开的中药调理,一边抹着李叔搜寻来的偏方药膏,虽说还没有见大的效果,但头上那些细肉斑块再也没有增多,也没有变大,李叔说:病看起来好像已经稳住了,继续吃药、继续抹药膏,肯定会好的。

        阿姨也经常不离口地说:你一个大学生,高材生,人品又好,就因为头上那么一点毛病,跑来看大门、掏垃圾,真是太屈才了,我和你叔打心底为你不平呢,心里自然就想多帮帮你,只要能治好了病,什么样的工作找不到!

        好了不说了,你赶紧忙去吧,给树木盖草,给猫猫狗狗砌窝,可得些功夫呢,怕是一整天都干不完。刘玉河忙颠颠地出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阿姨又在门房里耗去了一整天,门房里毕竟不如家里暖和,待久了浑身都要缩紧了。华灯普照了每家窗户之后,刘玉河才一身灰尘地回来了,那些麦草太呛人了,他头上一片一片不连贯的头发上一色银灰,当他推门进来时,阿姨忍都忍不住地笑道:这一天脏的,看看你都成了白头翁了,赶紧洗把脸,饭好了,吃完歇着吧,我回了。

        寒气越来越盛,在北方的隆冬时节,冷可不是闹着玩的,天刚蒙蒙亮,就有业主报称:车库的消防管道冻爆裂了,冰滑得车子都上不来了,让物业赶紧去处理。刘玉河给公司打了好几遍电话,可是久久不见他们派人来支援。

        也是,这个老旧的小区,设施设备年久老化,各种问题纷沓而来,事不断,物业费还死难收,物业公司早就想甩掉它了,因此遇事总是爱搭不理的,要不是一直以来李叔以及现在的刘玉河跑前跑后地操心着,这个小区恐怕是要荒芜到家了。

        这边业主一直在急吼吼地催着,电话一遍又一遍响得人心惊肉跳,裂缝的水管还在不停地滋水,无奈,刘玉河只好又给李叔打了电话,简单讲了下情况,希望他能速速来一趟。

        救水如救火,很快地,李叔打车就奔来了,刘玉河顾不上和他寒暄,拿上井钩子就跑出去了,他要赶紧去窖井里关掉水阀。

        李叔在门房里不时地看着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还不见刘玉河回来,打电话,他不接,发短信,他不回,他暗自责怪了好多遍这个死心眼的孩子,但心里分明有一种非同往常的不安,在持续不断地上涌着,快要达到极限了。他在门房实在是坐不住了,他的心不知为什么快要崩溃了,那是一种呼唤,一分钟都不能再等的呼唤催着他,李叔忽地一下站起身,由不住自己、飞也似地跑向了外面——

        当窖井里的水快要漫过刘玉河的鼻息时,他拼命扑腾着,但越来越深的水,使得他的脚下绵软无力、攀援无着,四路八下,竟然一直没有一个人经过,刘玉河觉得可怜的自己可能就要撂在这里面了,忽然好伤感好心酸,他还没有治好头上的病,还没有尝试过理想中的工作干起来会有多来劲,还没有好好报答李叔两口子对自己的恩德,还没有对父母尽过一天孝心……

        就在刘玉河将要被淹没在窖井里的前一秒,忽然,李叔那撕心裂肺般的超大声呼喊冲进了他的耳膜,当他看上去的时候,在井口,李叔飞快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半拉身子挂在井口以内,他的衣服,一端紧紧地握在自己的大手里,一端刚好悬在了刘玉河的头顶上,刘玉河使出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伸出双手一抓,那还带着李叔温暖体温的衣服,那是多么珍贵的生命的温度啊,就这样,被他及时地一把牢牢抓住了!

        冬天很快过去了,打开窗,外面草坪里,李叔和阿姨早几年种下的两棵桃树和两棵杏树上长满了红彤彤的小花苞,空气中飘散着悠然的清香,一种蓄势待发的气势喷薄而出,让人不由得自己就想走进那一片春色里。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时节,听着花瓣滋滋盛开的声音,刘玉河还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那是李叔因为过度欣喜而有些走音的呼喊:玉河,你的头上长出新头发了!刘玉河不敢相信,眼睛久久地盯着李叔的眼,只见李叔一把将他拉到镜前:那明亮的镜面上,刘玉河一坨一坨粉嘟嘟的细肉上,生出了细细的小茸毛,那些稚嫩的小小毛尖儿,已经奋力地冲破了头皮,正拼命地往外冒着,充满了令人振奋的生命气息。刘玉河彻底呆住了,他不敢相信这一幕,但这分明又是他做梦都在期盼着的一幕。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到了李叔的脸上,凝视了良久,忽然,这个大男孩,竟一头扑进了李叔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开了。

 

 

 

恩情唐徕(外一篇)

王淑萍

 

1

        唐徕渠,在宁夏平原上流淌了千年的唐徕渠,它就像一粒早已植入我心田的种子,慢慢会生根、发芽,长出缠缠绕绕的藤蔓,载上我的灵魂寻根访源。

        随着清晰的航拍图片,把自己置身于云的高度,看唐徕渠像黄河母亲挥舞出的水袖,妖娆在宁夏平原上。每一道渠湾,都是水袖的褶皱,收藏、过滤了千年风霜里战争的血腥、帝王的贪婪、老百姓日子里的喜怒哀乐后又缓缓舒展,舞出一片绿洲、湿地和湖泊,将南国的稻香、北方的麦芒悉数入怀,绵延出一条纵贯南北的绿色长廊。

        沿着唐徕渠两岸的渠堤,拂叶穿花过那绿野村庄,推开一扇扇或古旧或新颖的门窗,看得见的俗世日子在光阴里流淌,不觉就是千年时光。

        如果不是因为生命中有一种隐约的声音在长久地呼唤,我也不会去探究唐徕渠的前世今生。就像田地里的农人,祖祖辈辈关心的,只是渠水浇灌了几许秧苗,收获了几季庄稼,至于这古渠谁修谁凿,是磅礴,是婉约,他们并不在意。但渠水滋养下的清纯、随和、温柔与亲切,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单是看那田地归来的女人,沉重的身体明明白白写着“疲惫”二字,但眉间额头却映着笑,碰到乡邻笑,见到孩子笑,顺手摘下一颗带着残花的向日葵,也笑,像是花朵初绽,不觉心思就被勾了去,柔柔地拨开了心头浓浓的乡情。

        微光下捻一撮土,细细端详,恍然如梦,今夕是何夕?这触手可及的,莫不是那尘封千年的往昔?

 

2

        时光回溯,一望千年。汉武帝大举征伐匈奴后,两次巡视宁夏,移民百万,垦地农耕,兴修水利,为贺兰山东麓的百姓创造了一个相对安宁的生活环境。

        两千年后一个晴朗的日子,当我站在牛首山巅,拨开历史厚重的云烟,千年前的时光依稀可辨:一群身着本色交领麻衣,束着发髻的人们,在光禄勋徐自为的带领下,或自愿或无奈,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手持铁锹,挥汗如雨,或许还缺衣少食,或许还惦念妻女,一锹锹挖,一锨锨铲,硬是在一片荒滩中开凿出一条大渠来,将一部分恣意蔓延的黄河水归置到一起,取名光禄渠,悠悠唐徕渠有了最初的模样。

        中华文明五千年的历史中,上演过无数场血与火的较量。战争的起因各不相同,有的为了生存,有的为了称霸,有的为了和平,有的为了反抗……起因多样,但百姓受到的伤害都是一样,血流漂杵,白骨露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徐自为率众开凿的光禄渠终是在连年战乱中,毁于失修,成为废渠。

        岁月流迁,风刀霜剑。一朝一朝的君王做着千秋帝国的美梦,一代一代的百姓,过着春不得避风尘,冬不得避寒冻的日子,光禄渠睁着干涸的眼睛,荒芜了一年又一年。

        一晃就是几百年的时光。直到“贞观之治”撑起太平盛世,唐朝的天空绚烂无比,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透出一种非凡的自信,内百姓安居,外四夷臣服。虽然宫廷里的明争暗斗,李、武政权的激烈角逐从未停止,但从政治、军事的需要出发,唐朝还是续修和新建了许多水利设施。从武则天时期开始,人挖肩挑,贺兰山下荒废了几百年的光禄渠得以疏浚贯通,黄河水舒展了腰身,由南向北跨越了几百公里,一条惠泽民众的大渠实实在在地盘踞在了宁夏平原上,稳稳当当地造福了上千年,至今还在为无数发众输送着汩汩清流。

        在这汩汩清流里,郭子仪、李听、元昊、耶律楚材、张文谦、唆脱颜、郭守敬……这些与大渠有关的名人早已化作云烟,但他们的名字却以另外的方式在大地上奔涌,岁岁年年染绿着宁夏平原的大片农田。这条大渠也因复浚于大唐,被后人称为“唐渠”,“唐来渠”,直到民国十六年,才被新修成的《朔方道志》首次写成“唐徕渠”。

 

3

        现在唐徕渠就从我居住的小城流过,一辈又一辈人,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东边的河,西边的山,门前的路一样。在人们的眼里,这是老祖宗留下的造化,如同把土地、屋舍、村庄留给他们一样。它决定着庄稼的长势收成,决定着农人的富裕清贫,也就把着农人们喜怒哀乐的脉搏。

        它从青铜峡一百零八塔东侧的黄河西岸分娩而出,枝枝叉叉地衍生出众多的支渠、斗渠、毛渠,流经一个又一个村庄,一个又一个乡镇,满怀着慈爱,温柔而舒缓地经永宁、银川、贺兰,一路蜿蜒蛇行,流经平罗县城时,拐了一个大弯,像是母亲的手臂,将大半个县城搂在了怀里。

        于是,小城就有了与渠有关的名字和传说。渠道拐弯处的唐徕湾,渠堤不远处的唐徕水岸,城东的广场上,立着一座白马拉疆的雕塑,将这条渠神话成西天取经的白马拉着缰绳路过所致,这条大渠因此有了诗意的神秘。

        它的诗意与生俱来。你看它从古老的时光里缓缓走来,伴着日月交替,伴着草木荣枯,父亲踩着爷爷的脚印,儿子踩着父亲的脚印,一条古渠在一代一代人的生命里蜿蜒前行,成为故乡的一部分,也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我的那张决定命运的录取通知书就是在唐徕渠边的平罗中学收到的。是父亲骑了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从乡下送来的。十八岁那年的高考,勉强上线的分数让心悬在嗓子眼,久久等不来通知书,于是选择在平罗中学住校复读。九月下旬的一天,父亲出现在校园里,汗水浸湿了他的脸,也浸湿了他的衫,那张通知书被他捏得汗味十足。“丫头,你考上了!咱们回家!”事情来得突然,像是一场梦,走到校园后的唐徕桥上才如梦初醒,委屈从心起,对着一渠浑黄的水波,将积攒了多日的难过与不安,全部哭给了渠水听,惹得我的父亲,老泪纵横。

无数次乡情碰撞,无数次斟酌酝酿,从唐徕渠边走出去的孩子,大多又回到了唐徕渠边,因了它的诗意,也因了它的丰厚。

 

4

        如果把黄河比作母亲,“塞上明珠”青铜峡就是一座大产房,两千多年的时间里,黄河母亲在这里先后产下了九个儿子,分别取名秦渠、汉渠、唐徕渠、汉延渠、西干渠、东干渠、惠农渠、大清渠、泰民渠,这让我想到了“龙生九子”的传说。

         我是带着敬畏去探访唐徕渠源头的,因了它的古老,也因了它的功劳。

        落日的余晖铺洒在黄河大峡谷,山脉、佛塔、香炉、河水,都被镀上了一层金,宛若峨眉金顶。微风轻拂,芦花摇曳,一块标有“唐徕渠”的石碑立在一片水草丛中,碑上的文字表明,两千多年前,唐徕渠就是在这里从黄河主动脉分流而出,衍生出众多的毛细血管,蛛网般分布在宁夏大地上,绵延千年,福祉一方。

        如此宁静,如此安详,就是传说中伊甸园的模样:牛首山为父,黄河水为母,唐徕渠引水口清波如镜。初出母体的唐徕渠,婴儿般的圣洁单纯,静静地依偎在母亲的安详里。水面一层细密的水草,让我想起寒夜苦读时母亲为我披上的衣衫;觅水寻踪,与水相映生辉的,是牛首山伟岸挺拔、默然静立的身姿,像父亲刻在心头的背影。一股温热涌上心头,离开父母的呵护,哪里去找寻这样的踏实与安宁?  

        手抚石碑,拍照留念,背景是声名远扬的一百零八塔,浑黄色的塔身,辉映着青铜色的峡谷,映照在西夏帝国颁布的《天盛年政新定律令》法典上,一页页翻过,春工、岁修、开渠、夫役、垫草、卷埽……古老的名词如水般流淌,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将水利灌溉制度写进法律的王朝在宁夏平原上熠熠生辉。

 

5

        从渠首沿渠堤一路行走,经荒野,穿村庄,过城市,三百多公里的渠堤,构成了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几点淡淡的墨,勾勒出村庄与城市的形状;清水沾笔,描绘出纵横交错的支渠斗渠;再细点几个墨痕,就是控水的闸坝和涵洞……捡拾着沿途的风景,不觉就走到了贺兰县黎明村的满达桥处。

        一座水泥桥,两岸杨柳树,近处是绿油油的麦田,远处是苍劲的贺兰山,青山绿水,我在其中。此时此刻,如果我是个画家,在我的唐徕渠画卷中,这里一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会将两道重重的墨痕从这里泼洒而出,挥舞出这东西分流的两脉支渠。

        站在桥上,听水流撞击厚重的闸门发出阵阵轰鸣,看两脉支流像被迫分开的一对有情人,浪拥浪,波牵波,依依惜别,带着使命,各自奔流——

        1953年,流淌了千年的唐徕渠,在满达桥处被分成两支。一支被改名换姓,称为第二农场渠,向西北沿贺兰山逶迤而去,承担起为新建的农垦系统各国营农场供水的任务。数十年的输水补水,不仅染绿了贺兰山东麓的万顷荒滩,还构造出河湖相连、波光粼粼、水鸟翩飞的星海湖、简泉湖、镇朔湖等湿地美景。无论是从地图上还是用脚步实际丈量,唐徕渠的这脉支流都是幸福的,它从满达桥处动身,以“几”字型完成沿途灌溉补水的使命后,至尾水闸,入排水沟注入黄河——源于黄河,归于黄河,让我想起落叶归根的完美结局。

        另一支依然叫唐徕渠,蜿蜒流经贺兰,穿过平罗,为这片土地带来丰腴的同时,也酝酿出安宁祥和的人文气息。

        沿着唐徕渠从满达桥回到平罗,这条古渠的前世今生在我的眼中生动鲜活——与扛着农具回家的农夫相遇,与背着书包骑车的少年相遇,与农家院墙伸出的一株桃花相遇,与庄稼野草相遇,与硬化亮化的十里渠堤相遇,与白发的阿婆、蹒跚的孩童相遇……日子安详得似乎回到了古时,有世外桃源的意境。

        我在五月的阳光里去探寻唐徕渠的归宿,像去探寻它的源头一样。

        唐徕渠的渠梢在平罗县境内。出了平罗县城后的唐徕渠,一改磅礴奔腾的豪迈之气,变得低调婉约起来。从二闸桥头开车沿渠堤蜿蜒北行,一段柏油路面的渠堤承担着道路的功能,连接着村庄与城市。继续前行,柏油路变成石子路,继而变成一段土路,直到车子被一片狼藉挡住了去路。下车步行,置身庄稼地与野草之间,渠面越来越狭窄,渠堤越来越逼仄,水声渐渐隐去,像暮年老人无力的叹息。浩荡几百公里风光无限的唐徕渠,流至平罗县高庄乡一个叫幸福的村子时,渠堤仿佛再也无力承担起一渠水的重负,像那年冬日的母亲,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路,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泥土。

 

6

        唐徕,轻轻一声唤,字正腔圆,像是一条优美的曲线,飘舞在宁夏方圆几百公里的山川上,温润饱满。千年时光里,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口音这样叫着它,元昊这样叫过它,康熙这样叫过它,锄禾的农夫这样叫它,玩耍的娃娃这样叫它,我也这样叫它。

        千年时光,一茬茬草木荣枯,一代代人世轮回,摩羯纹的金杯,方孔的铜钱,都变成了锈迹斑斑的古董,唯有这千年古渠,逆龄而长,依然鲜活着,惠泽万物。

        多少年来,文学家、史学家、电影、电视剧,人们无数次把触角伸到那个遥远的年代,将那些已经作古的历史人物,已经模糊的历史事件,一次次地翻新,一次次地演绎,却少有人留意这条鲜活了几千年,且依然鲜活着的古渠。

        小城生活多年,习惯于每天到唐徕渠畔晨练,习惯于坐在渠畔的长椅上,看缓缓流淌的渠水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多情的心思总是忍不住地泛滥,这世间有哪样东西,可以做到既能收藏帝王将相的心事,又能贴近黎民百姓的生活?我想,除了这流淌千年的古渠,怕是再无其他了吧。

 

鹤舞石嘴山

 1

        “候鸟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一个对归来的承诺。它们的旅程千里迢迢,历尽危机重重,只为一个目的:生存。候鸟的迁徙是为生命而战。”在影片《迁徙的鸟》中,导演雅克·贝汉以这样一句话将波澜壮阔的鸟类迁徙之旅缓缓展开,一幅幅绝美的镜头由眼入心,一场用人类的视角触及鸟类灵魂的盛宴呈现于眼前。

        当影片放映到750秒的时候,一群体态优美的灰鹤出现了:以灰色为主调的羽毛,头部少量黑色的羽毛与腿脚黑色的肌肤上下呼应,使它们通体呈现一种均衡的美丽。最点睛的,是脖颈上那道白色的纹路,像少女颈上风情的丝巾,将纤细的美颈衬托得蝤蛴般修长美丽。庄稼地、水草间,它们细腿高抬,昂首挺胸,迈着矩步,姿态徐缓而高雅,浑身透着一股知性的优雅,让我不禁有片刻的恍惚,眼前这轻盈行走的,哪里是一只鸟儿,分明是董卿一样知性美丽的女子。

        在长达95分钟的影片中,留给灰鹤的只有一分半钟的镜头,在这一分半钟的镜头里,熟悉的景和不熟悉的鹤交替出现,柔美了眼,触动了心。

        触动心是有理由的。生于乡村的我,对青草地、农家院,包括毛驴悠长悠长的鸣叫,有着自然而然的亲切感。在关于鸟儿的乡村记忆里,有一年到头麻雀、喜鹊的叽叽喳喳,有燕子衔泥年年落在屋檐下,有“七九河开,八九雁来”……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一种叫灰鹤的鸟儿竟会落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2

        黄河以近乎完美的手法,为宁夏平原赋予了一片诗意,写下一片草场,又刻下一段河湾,再记下一片湿地、林场,以及成片的庄稼地。于是,农民收割时遗落的稻谷、大豆、葵花籽,各种野草衰落后的一地草籽,以及大片湿地草丛掩护下的一汪汪水面,就成了灰鹤选择在石嘴山安家落户的缘由。

        每年的十月底,秋风起,落叶尽,灰鹤就从遥远的南方千里跋涉而来,将北上的身影写在黄河惠农段的上空,在以湛蓝的天空和浑黄的河水为背景的美丽画卷上,发出一声声美妙地鸣叫,给这大西北荒凉的冬日添写一抹动人的生机。

        当摄影师画册中静态的灰鹤和影片中动态的灰鹤一并进入视野,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来:秋冬时分,绵延数十公里的黄河惠农段河滩上,静默着农人们收割后留下的成片的金黄色稻茬、茂密的红柳林以及枝头上残留着火红果实的沙枣树。瑟瑟秋风中,数百只灰鹤嬉戏在河滩上,或引颈长鸣或翩翩起舞。河水静逸,以宠溺的姿态,看它们依在自己的臂弯里梳理好羽毛后挥动翅膀,将孤傲的身影划过寒风呼啸的河面,发出一声声天籁的鸣叫,打破这片河域的寂寞与宁静……

 

3

        万物萧瑟,呵气成霜。灰鹤高傲而优雅的身影低调地融在喜鹊与麻雀之间,时而轻巧地划过水面,时而呢喃在水草深处,时而在阳光下休憩,时而在河岸上嬉戏,没有任何张扬和喧闹,通身洋溢着美而不自知的大气和淡定。

        我们无从得知是谁为它们设计了统一的队形,是谁为他们选出了自己的领队,是谁为它们编辑了出发的口号,让他们所有的行动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无论排成V”字队,还是变成“人”字形,它们自始至终保持着头、颈向前伸直,双脚向后直伸的姿态,挥动着翅膀,随着太阳、星星和地球磁场的指引,从不同的起点起飞,飞过丛林、沼泽、沙漠、雪山、城市、乡村……头顶星辰,羽抚大地,不远千里只为赶赴这场与黄河湿地的约定。

        长路漫漫,定期往返,是所有候鸟对内心、对自然一种本能的、高贵的遵从。

        迁徙之路漫长而艰辛,它们单薄的身体需要在风沙中寻找方向,在大漠中辨别路线,在风霜中照顾自己,在雨雪中呵护子女。在每年一次的迁徙往返中,因为年迈、体弱、疾病、或是人为的猎杀,太多的候鸟丧命于迁徙途中。

        人类创造的词语中,有知难而退,也有知难而进。退,是一种智慧;进,需要足够的勇气。在迁徙的路上,灰鹤和所有的候鸟一样,知难而进是融在血液里的本能——守着一份不变的诺言,以固定的姿态沿着固定的路线,在固定的时间到达固定的地点,在大地和蓝天之间起起落落,谱写出一首从起点到终点,从终点到起点的优美诗篇,跨越数千万年的时光,初心不改。

        贵为万物之灵,人类只有汗颜。

 

4

        当三月的春风解开冰封的河面,大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惊觉冬日短暂,转眼就是离别。

        经过一个冬天的补给和休养,灰鹤的体态丰腴圆润,羽毛也鲜亮了许多。我为这样的圆润欣喜,也愿意看着它们这样圆润地离开,待秋风再起,呼朋引伴,穿越风霜雨雪,与这湾河岸重逢。

        四月,是鹤类们谈情说爱的季节。繁衍生息的本能牵引着它们从越冬地迁往繁殖地,恋爱结婚,筑巢生子,安居乐俗。

        微凉的春风拂过河面,河水的喧哗和着灰鹤高亢有力的鸣叫,奏响了离别的曲调,隐隐的忧伤在音符里跳跃,而整个曲调却呈现出欣喜的主旋律——离别虽是个忧伤的话题,但我曾听到过关于候鸟最温暖的说法:候鸟生了一副荷花的心魂,一个开得孤傲,一个飞得从容,却都以决绝的姿态拒绝被束缚,“不自由,毋宁死”,那是它们不容妥协的信仰。

        心,由此而安。

        欣喜的主调也因此铺展在这片绵延50多公里的黄河湿地上——灰鹤天性胆小,河湾为它们提供一片安静和隐秘的水草;灰鹤喜食绿色植物的根芽,河湾收藏了各种植物撒落的种子和硕果;灰鹤偶尔需要换换口味,河湾滋养了各种昆虫和软体动物……千年的搁置,百年的荒芜,数十年的恢复与改造,绵延数十公里的黄河惠农段湿地,依然是两千多年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怡人美景。

 

5

        我在炎热的夏季写下这些文字,此时灰鹤正在遥远的地方生儿育女。它们既不知道自己的舞姿出现在摄影师的镜头里,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我的文字里,它们永远不知道这片河岸因了它们,有着怎样的骄傲与惊喜。

        雅克·贝汉用精美绝伦的镜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了解鸟类的窗口,这些占据天空数千万年的精灵们,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更是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扯动:候鸟其实就是不会说话的孩子,它们忠实地遵从内心的情感,忽略万千山水,奔赴故土家园,像被思念绳索牵引着的游子,一端系着深情,一端系着眷恋,无论飞向哪一个端点,都是以体力、智力甚至生命为代价的一场奔赴,为了生存,也为了承诺。

 

 

 

山杏花飘香的地方

 

张丽华

 

相识石炭井

        延着绵延高大陡峭的山体,小火车风驰电掣围绕着大山呼啸着穿行在贺兰山山与山之间的高架桥上。下了火车延着大桥上的铁路,从海拔1000多米高的大山上小心翼翼地顺着长满山杏花的羊肠小道,半蹲着身体“呲溜呲溜”地滑着下山,半山腰时能隐约看到大山脚下防洪坝右边那一排排冒着袅袅炊烟的红瓦平房(当时的称呼是桥里的“十栋房”),那就是贺兰山下我魂牵梦绕的故乡,山杏花飘香的地方,也是我曾经成长的地方……

        六十年代末期,父亲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建设,携70多岁裹脚老母亲,拖儿带女从山东菏泽老家举家搬迁至贺兰山深处的石炭井矿务局。在矿区安家落户,工作、生活,一住便是十几年。在石炭井二矿工作的十几年里,因父亲工作认真、耿直,勤快,七十年代初,父亲从原单位被选拔出来调到筹备新建矿区——大峰露天煤矿工作生活学习,家里生活条件也改善了不少。老少一家八口人搬进了父亲单位分配的公房(三间红瓦平房),采暖是免费的烧煤炭。那时矿上给每家每户每月免费提供一卡车煤。当时的“大倍拉斯车”把煤炭(原煤:当时露天煤矿开采出来的没有经过加工的原型煤)拉到居民住宅,房头儿一倒,车就卷着尘土开走了。把煤炭往自家里倒腾全靠母亲一点儿点儿的挪进院子。煤炭原煤很大的有好几块儿,要两三个男人才能搬得动的活儿,母亲一人完成。母亲肩膀垫上厚厚的毛巾后,双手用铁锹和铁钎使劲儿伸到大煤块底下用脚顶着铁锹,再一点点地用肩膀扛,硬是把煤炭扛着往前赶着走,然后垒成方方正正高人一头半的煤垛子。没点儿力量的人还真是干不动这样的粗活儿。母亲宁可多跑几趟儿腿也不舍得我们孩子去搬那乌黑的煤块儿,累得她汗水把衣服都浸湿透、肩膀、手磨出血泡,歇歇儿接着干!

        从记事儿起,母亲在我脑海里就是现在所说的“女汉子”型,家里的大活儿、粗活儿、出力气的劳动都由母亲承担。男人干不动的力气活儿,母亲都能干得了。父亲忙于他的工作,没时间回来做家里的活儿,脏活儿累活儿重活儿全靠母亲一人。家里孩子多,经济条件差,能吃上新鲜蔬菜是件很奢侈的事情。母亲看着正长身体的我们,为给孩子们补营养,能吃上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利用一个月的时间母亲独自一人在贺兰山脚下的房屋后,紧邻部队大院墙外(那时兰州军区驻宁84705部队一个团驻扎在贺兰山矿区里),开垦了一亩地的荒山。刨土,挑石头子儿,浇水灌溉,一个月里母亲没有回过家,渴了,喝口水管子里浇地的凉水,饿了,吃口凉馍。在她不辞劳苦下,菜园子终于诞生了!到了春,夏、秋季节,满园子果蔬飘香,不但全家人都能吃上新鲜的蔬菜,引得邻居们都羡慕的争着跟母亲学开菜地。提及部队又让我想起了与部队、军人结缘的流金岁月……

 

与部队军人的结缘岁月

        记忆中,驻扎在矿区大山脚下的解放军,带给童年的我太多美好和难忘的回忆。

        儿时居住的矿区住宅,紧邻部队大院儿,打开窗户就是部队大院,是我和玩伴儿们玩耍的聚集地。一排排用土坯和红瓦盖起来的连队营房伫立在开满山杏花的大山脚下。晨曦中,穿戴整齐的军人绿色队伍齐刷刷排列成行,嘹亮的军号吹响在墨蓝色的天空中;那整齐的队伍围着贺兰山脚下居民房儿,跑步发出“刷、刷、刷”整齐的脚步声,是叫醒酣睡中孩子们上学的铃声。每天清晨听惯了“一二一”士兵的训练口号,激情昂扬!响彻云霄震撼人心的军歌,一遍又一遍;看惯了操场上士兵训练时那种严肃、庄重的军姿,你能够听到穿云的“杀”!“杀”!充满力量地叫喊声,仿佛还在耳畔萦绕……

        难以忘怀的是,部队经常在山坡上放露天电影。为丰富当地老百姓和战士们的文化生活,部队安排文化进矿区。对于孩子们来说,最高兴的事儿莫过于看电影了。不仅孩子爱看,大人们也是如此。看电影儿对于孩子们来说是一件非常期盼的事情。居住在部队大院儿周围的孩子们吃了晚饭后顾不上写作业,胳肢窝里夹着本子(有的顾不上吃,拿个馒头或饼子夹点咸菜)搬个板凳,为了占个好位置早早地就座到山坡上等着。天快黑时,大人们也都陆陆续续到场,等着电影开始。那时的放映员是部队上的干事,非常和蔼,可亲!“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整天挂在嘴边哼唱着。每看完一部电影都要用川味极浓的乡音问问大家“看够没?再放一遍?”而看电影的人群里,东倒西歪的孩子们早已鼾声一片。让我记忆最深刻的电影是《英雄儿女》。

        让我终生难忘的是暑期下暴雨引发洪灾。随着从山上泄下来的洪流把煤炭、树枝、山上的羊群等一股脑全部卷入了洪流中!因洪水受灾的群众,在过胸口的洪流中,被部队军人一个个手牵手地把救灾物资举过头顶,拉着老人、抱着小孩过洪流横断面的壮烈场景;夜里地震大雨倾盆、雷电交加,惊吓惶恐的居民群众在部队领导的指挥下临危不惧,井然有序的跟着战士们脱离震灾现场;老人、孩子们摔倒受伤,战士们毫不犹豫身背老人怀抱孩子的高大挺拔身影!到了每年建军节时,部队首长都要给当地的老百姓拉上一解放车西瓜(那时的西瓜都是部队师部连队开垦土地自己耕种)与老百姓共同分享.....

        在那些难忘的青葱岁月里,看惯了部队后勤大食堂房顶上的烟囱冒出的袅袅炊烟。大食堂里的竹制笼屉里蒸出带有竹子清香味的馒头,米饭散发着稻谷的香甜!每天中午手拿饭盒排成长龙一样的战士打饭队伍;放学不回家的我们这一群顽皮孩童,躲藏在食堂门后,等着围白布大围裙的炊事班长四川小伙儿——小胡(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胡冰弟),把大油锅烧热,转身取葱花儿的一刹那!我们几个孩子偷笑着从食堂库房瞬间抓几把干粉条,放到油锅里炸,不到听见粉条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油溅到身上都不松手的劲儿!顺手捞出大口往嘴里塞,等炊事员小胡发现时,咯咯地笑着跑出营房食堂,早已都藏的没了踪影,再见他时用四川口音只笑着说“小鬼”的滑稽模样。

        那扎着方布头巾的漂亮军嫂,每天成盆成盆的清洗战士们出操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衣服,晾晒在阳光满满的军队大院儿的一角,扬起胳膊擦汗的一瞬儿,都是那么温馨、美好。那在震灾中背老人压弯的脊背,一把油炸干粉条儿的精彩瞬间,一辆辆军车为百姓拉水的场景,暮霭中一个个军绿色帐篷(那是为老百姓防震专门支起来的)搭建在山坡上,犹如落日余晖中飞落的大雁歇脚在栖息地,那些画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时光荏苒,如今离开部队大院儿、离开那些可爱的军人已经多年,但那段童年时光已成为我最珍贵的记忆,童年在声声军号声中成长,在军营中长大!那是对部队的思念,对军人情怀的珍藏和感念。

        我是多么怀念年少时那段与部队结缘的岁月!这些逝去的岁月,都伴着满山遍野怒放的山杏花香飘在矿区生活记忆中魂牵梦绕!它已在我心里升华为一种情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贺兰山大峰矿区里生活,一住又是十几年。姐姐和我、妹妹、小弟兄妹五个陆续进入了大峰露天煤矿子弟学校念书学习。学校盖在贺兰山之间的大桥脚下,约50米就能走到了学校。那年大姐十五岁,二姐十三,我十岁,妹妹七岁,小弟五岁。为了增加矿区师资力量,学校教师都是矿上从全国各大城市聘请来的从事教师职业多年,有教学经验,五、六十年代的很有名的名牌大学生。其中的罗老师就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光阴如梭,在这十几年里,父亲带着我们姊妹无数次坐绿皮火车往返于贺兰山中,穿梭在石炭井、大峰矿之间,坚守每月一次探望祖母。在矿区生活学习那段难忘的成长岁月里,有太多美好的回忆让我留恋、往返……

 

绿皮火车

        那时出行便利的唯一交通工具就是绿皮小火车了。

        每当看到小站,火车,铁路,及铁道边开放的野花,就会想起大山里的小站---汝箕沟火车站。记忆中,每当下午115分时,绿皮火车拉着响笛,经过架在两座贺兰山之间的一座大桥,轰隆隆驶入小站,好像告诉焦急等待中的我们:“我来啦!”。而等在铁道边的我和姐妹们,就会痴痴地等着冒着黑烟的小火车从远方捎来祖母及亲人的温暖信笺。

        在等列车的漫长企盼中,唯一消磨时间的就是采摘铁道边碎石下长得满满的各色无名野花扎在辫子上,插在头发里……随着火车的慢慢移动,车轮与铁轨磨擦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山峦、树木、熟悉的小站、铁道旁两边的碎石中怒放的野花,慢慢后退,再后退,还有熟悉的环境、事物,沿途的电线杆、大山、隧洞及消逝的故乡……这是我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故乡小站,绿皮火车载着我远离矿区的场景。

        最深刻的记忆是架在贺兰山矿区两座山之间的那条高架桥上的铁路。每天一次呼啸而来的这趟7524次绿皮普客老火车,由银川始发,终点在贺兰山深处的“汝箕沟”,全程143公里。沿途经过10个小站,从大武口——汝箕沟71公里,历时2小时20分,票价4元。通往百里矿山的这条支线称作“平汝线”,起自包兰铁路的“平罗站”,终至“汝箕沟站”。这条铁路围着蜿蜒曲折的贺兰山,所经之地多半是石炭井矿务局所辖的煤矿,它是矿区通向外部世界的一条生命线,载着大山儿女的希望与未来。

        而我居住的贺兰山矿区里的小站终点“汝箕沟站”,四周被黑黑的煤炭包围着。一刮起风黑灰漫天飞舞!矿区居民有句俗语“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环境、条件及其恶劣。那时的生活现状普遍艰苦。尤其七八十年代,每到年关我们孩子放寒、暑假,父亲都要早早的到大峰矿正街唯一的副食品商店排很长的队后,才能很奢侈地割上几斤肉,买些奶粉、点心等营养品,带上幼小的我们,排着队翻过矿区周围贺兰山上弯弯曲曲的只能过一人的羊肠小道山路,再走上几百米的铁道边碎石路,才能到达小站。等候那带着期盼,冒着浓烟的绿皮小火车嘶鸣着“咣当咣当”声的到来。去看望居住远在山外的石炭井小镇的祖母,去给老人家改善生活,或者去那里上学,那份期盼的喜悦和兴奋,无以言表!

        记得第一次坐火车,我和妹妹个头小,站台又低,离火车伸出的台阶还有很高的距离,只好爬着上火车,因小站被煤炭包围着,到处都是煤灰,爬到车厢的台阶上时已经变成了“非洲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的妹妹和我,兴奋地蹿到了长长的车厢里,疯跑着去抢座儿占座位。

        听火车售票员甜美的声音“旅客同志们,下一站就要到达陶斯沟、呼鲁斯太(“呼鲁斯太”系蒙古语,意为“生长芦苇的地方”,它是内蒙古阿拉善盟左旗的一个镇,与宁夏原石炭井区隔山相望,原石炭井矿务局三大矿区之一的“乌兰矿区”)”望着车窗外连绵不断光秃的荒山,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站台上送别的人群,慢慢后退直至变得模糊……

        当红火的计划经济时代过去,煤炭行业走下坡路,矿区煤炭资源枯竭,(200210月,国务院批准撤销石炭井区,自治区政府采取下迁方案。宁夏煤业集团为煤炭工人在大武口地区购买了安置房屋)父亲已经退休,响应政府号召,再次举家搬迁至石嘴山市大武口区,住进了55平米可以采暖的楼房,一住又是十几年。

 

怀念父亲

        父亲退休后生活在大武口的记忆中,父亲喜好边喝茶边读书。常常看到父亲在阅读《白鹿原》《水浒传》《三国志》等书籍之前先泡上一杯清茶,再搬把竹椅子放到葫芦爬满小院儿的绿色藤蔓架下,开始畅游书海中。经常,会看到书卷中的父亲因读到书中的某个动人情节潸然泪下,时而放声大笑,父亲如此陶醉书中的情景深深地感染着我,以致多年后,当我再看到这些书籍时,禁不住想起父亲来。

        父亲文化不高,但他很勤学。退休后那些年,父亲为了支撑这个家,他凭借自己的一双勤劳双手开起了小餐馆,做起了卖早餐的活儿。开早餐馆是件非常辛苦的工作,每天天不亮,父亲就得早早地起床先泡豆子,熬豆浆、煮稀饭和炸油条。而炸油条是件最累人的活儿,头天就要把称好的一大盆面,对上称好的水盐、白矾、碱面等各种原料,并使出全身力气揉成面团,一晚上就要揉十几次,直到听见再揉面时发出“啪!”“啪!”的气泡声才算揉好了。没有一点力气的人还真干不成这样的活儿。父亲每揉一次面,从头到脚全是汗。全身就跟被水冲洗了一样,但父亲却没有叫过一声苦一声累,他把对家庭的责任及子女的爱,全揉进了面团里,因为每多卖出一根油条,我们就能多一份收入。正是靠着父亲的勤劳和坚持,苦苦经营着这个小餐点儿,靠卖油条豆浆的辛苦钱,供我的兄妹完成了学业,进而各自走上了工作岗位,成了家,立了业。

        父母亲都是山东人,自小就爱吃饺子,并且爱吃大葱包肉馅的。父亲因病长年生活不能自理,需要母亲照顾,母亲不得闲儿来包饺子。记得一次傍晚,我们告诉母亲去新开的一家山东饺子馆吃饺子,让母亲提前做好出门的准备工作(那时,坐在轮椅上的父亲靠母亲用双臂使劲得往起抱,近18的大个子父亲还能勉强站起来,母亲每次让父亲从床上起来坐轮椅出门散步,她都害怕得心哆嗦,成为母亲的心病的原因是抱不动父亲)。平日里因病少言寡语的父亲,一听要出门,还要吃饺子!高兴得像个孩子,坐在轮椅上伸展着蜷曲的硬腿,手舞足蹈直嚷嚷着说:“要去吃饺子喽!”好不容易出一次门,姐姐夫妇想让父母多透透新鲜空气。因在户外行走的时间有些久,父母衣帽上披满了飘落的雪花。母亲的双手因推轮椅上的父亲冻成了红萝卜样。到了饺子馆后,发现父亲情况不妙!父亲不停地打喷嚏,流鼻涕,爱人赶紧倒热水,端热饺子汤给父母取暖,喝下热水和两碗饺子汤的父亲,胃里哪还有空儿再吃下饺子?于是一盘热腾腾的葱包大肉馅水饺硬是放到凉也没有吃上几口。自那天起,父亲便一病不起,直到卧床,而父亲,也渐渐地老了,直到撒手人寰离我们而去……

 

母亲的爱

        曾几何时?母亲已经两鬓斑白?步履蹒跚,自从父亲生病倒下后,母亲怕影响我们儿女的工作,一人扛起了护理父亲的工作(在父亲生病期间,我们儿女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消,几次雇佣保姆、钟点工都被母亲一一辞去)。父亲一倒就是一年多,吃,喝,拉,撒全都在床上完成。母亲及二姐没日没夜的陪伴和照顾着父亲。在北京工作的小弟听说父亲生病,赶紧联系宁夏附属医院,治疗后经多方打听给父亲买到使用方便的医用病床和防褥疮的垫布,使得卧床一年多的父亲身体没有一丁点儿褥疮,经母亲细心、无微不至的照顾,父亲房间没有任何异味儿,由于母亲的精心照顾,使得我们做儿女的安安心心工作,踏踏实实上班。解决了我们的后顾之忧。

        当父亲离开我们后,母亲苍老了许多,但她坚强的心却丝毫没有改变。送走了父亲,母亲一人独居,怕给儿女增添负担,坚持一个人住。母亲喜欢种花花草草,爱干净。在母亲的精心伺弄下,每到初春时,小院儿种满了花、草、丝瓜、南瓜、好几种葡萄,引得蜂、蝶追逐上下翻飞!招来小鸟也跟着凑热闹!夏天,小院子里绿意浓浓的葡萄藤下,母亲时常摆上一张小方桌,桌上蒙一块苫布,然后再冲上一壶芳香的菊花水果茶或绿豆汤,等候下班后的我们回来小憩时能喝上甘甜的解渴汁水。母亲居住的宅院,干净而整洁!藤蔓爬满了墙内墙外,引得周围邻居不自觉地驻足窥看。周末时她还要亲自剁肉馅儿给我们包爱吃的饺子,当看到我们围座在她的周围吃上她亲手包的饺子时,笑容会荡漾在她的脸上,一副满足的神态。

        如今,每年的清明节,我们都会早早地赶回家,陪伴失去父亲的孤独母亲,和母亲一起包大葱肉馅饺子,边包饺子边听母亲讲父亲生前的一些细节。听母亲幸福且自豪地说享受国家给予的好政策,已经领取每月足额发放的养老金及抚恤金,医疗险等,解决了儿女们养老的后顾之忧。

        在这十几年里我再次坐火车是去北京看望久别家乡的小弟。当踏上电梯穿过光滑的瓷砖铺设的长长的站台,井然有序地拉着旅行箱的人群,干净、整洁的红皮列车,动车,每节车厢门口都有一位微笑挂在嘴角的乘务员搀扶着旅客上车,长长的车厢里的高音喇叭有序地播放着列车员报出的站名。车内有无烟区,眼看着“烟客”自觉地蹲到无烟区去吸烟。眼看着身边的变化,心中有无限感慨!

        一晃40多年过去了,改革开放40年。随着时代变迁,我国的铁路事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革,从绿皮火车到“和谐号”,从时速80公里到时速300多公里再到600公里,这是怎样的速度啊?从绿皮火车到红皮车再到蓝皮车接踵而至,由于装备水平更高,速度自然比绿皮车更快!高铁,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逐渐拉近了世界与我们的距离!

        如今石嘴山市作为宁夏主要的煤炭资源型城市,面对资源枯竭,政府决策转型发展休闲旅游是其切实改变资源依赖型产业结构、实现经济转型及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产业之一。法治城市、山水园林城市、森林城市、卫生城市……经济转型带来环境的改变,旅游业带来的经济收入稳定。一个个创优荣誉接踵而至,来石嘴山市旅游的外宾,游客越来越多,带动全市旅游业蓬勃发展。当然,这里的变化不仅仅局限于速度,更多的是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工作、学习。

        时光在悄然流逝,虽然贺兰山中的列车离我生活的小镇越来越远了,但守卫贺兰山的那个部队,还有那巍巍贺兰山中的绿皮火车带给我童年的美好却并未走远,依然是那样清晰。记忆中的贺兰山、那个穿行在贺兰山中“咣当咣当”载着梦想的绿皮火车,依然在我灵魂深处永远回响……

 

 

 

古体诗词·赞森林公园等(四首)

陈万荣

 

莲花湖晨韵

 

常行湖岸听晨韵,独坐长亭醉鸟声。

蜓立荷尖鱼戏闹,凭栏遥看近无踪。

 

 

赞森林公园

 

森林景秀真如画,取悦民心百姓夸。

漫步丛中寻至道,凭栏池畔乐鱼虾。

满园绿翠游仙境,一树花香叹异葩。

四季煤城添色彩,笑谈声里忆风沙。

 

【江城子】踏春行

 

       乍寒还暖早春晨。鸟争嚬。杏花芬。浅笑枝头,惊艳远来人。蝶绕枝间轻漫舞,风习习,草茵茵。

       相邀远足共寻春。吟诗闻。赋词跟。笑语欢声,忘我伴流云。溪水潺潺鸣奏曲,吹玉笛,醉归尘。

 

 

 

老街故事

 

 

 

        秋风卷杂着落叶,扫打着世间万物。石嘴山市大武口区文明南路边一幢居民楼下一排形色各异的营业房不甚起眼,在这排营业房最右边就是“春蕾理发店”。跟霓虹灯下光怪陆离的“美发沙龙”“丝怡发艺空间”“青丝坊”相比,“春蕾”两个字就像出土文物那样熟悉而又遥远,但也仿佛是上个世纪的老学究眼里口中最时髦的词汇。

        但就在这样一间不足30平米简陋的理发店,75岁的王秉坤和72岁的赵贵珍夫妇却精神矍铄地置身于他们钟情并坚守60年的工作生涯中。理发店里杂乱的堆放着各种老式的理发器具,这种杂乱并不影响他们夫妻为每一位顾客理发。陈旧却干净的各式毛巾搭挂在木柜和椅背上,呼吸一下空气,仿佛还能闻到最古老的理发店里夹杂着发液和肥皂沫的味道,闭上眼睛也仿似让人联想到艺术大师陈逸飞的遗作《理发师》里的情节。王秉坤身上的白大褂跟随他二十年了,看起来像医生,这跟现在美发店里年轻帅哥时尚而又新潮的店服相比,也仿佛是来自两个世纪。

        1956年,15岁的王秉坤还是个青涩的毛头小伙,但那时这样的年纪也已经开始为家庭生计考虑。家住石嘴山(现称惠农区)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或会干什么,那时大多家庭都会把孩子送到煤矿去从事一些体力劳动,15岁的他单薄的身体还不足以能去撑起那样一份看起来能养家糊口的所谓工作。

        中国古人在《孝经》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经注疏》在这句话后面又跟了一句:“父母全而生之,应当全而归之”。问题提到如此高处,哪怕是一根头发,也都不再只属于自己。古代有一种今天看起来很独特的“髡刑”,即去发,对不孝敬父母的人一般施此刑,以示侮辱,其他不严重罪行也可能被施以此刑,自隋、唐以后就废止了。据说《三国志》作者陈寿的父亲为马谡参军,因街亭之败被诸葛亮处以髡刑,故而在其书中对诸葛亮颇有微词。由此可以推论,头发被经典保护起来,中国历史上很长时间里可能没有理发师。由此可见,理发师在古代是很不受欢迎,在那个年代,理发师也是不受人尊重的职业,但至少看起来不会花费很多力气,况且自己对上下翻飞的剪刀和推子在片刻间就能把男男女女的形象焕然一新的技术很感兴趣。

        人,一生的道路和命运有时就是这样,会在懵懵懂懂的瞬间就定位了。王秉坤突然就决定了,要去学理发,做一个理发师,在跟父母商榷之后,他的理发师的人生就这样走开了,谁知这一走就是60年。

        在他的讲述中,那些远去的年代如同旧上海的时代剧,在褪色与鲜亮中不断切换。

        1956年,全国各地各行各业公私合营开始,石嘴山市也批准了几家理发店进行公私合营,并进一步改造成国营单位,店里的师傅也全部成了国家工作人员。他的师傅叫万忠选,就这样他跟着师傅开始了他的理发师生涯。1958年,王秉坤跟随师傅学艺的理发店归属石嘴山市商业局,改制为国营企业,他也有幸成为一名理发师,理发店也荣升为甲级理发店。当时一天的工资是5毛钱,一个月15块钱。这期间,他认识了随后同来学艺的赵秀兰,共同的爱好和事业促成了两个年轻人的爱情。

        两年后,理发行业实行工资改革,理发师从计件工资转而按级别领固定工资。其中,理发师的一级工资是405角,最高的六级工资是每月72元。当时,经过评审定级,王秉坤的工资是每月47元,1960年拿到53.5元。

        1960年,鉴于石炭井区没有理发店,石嘴山市政府决定在石炭井设立理发店,从石嘴山商业局下属的理发店调拨7人前往石炭井。就这样,王秉坤和赵秀兰一起来到石炭井,在新开办的当时甚显洋气的“春蕾”理发店,继续开始他们崭新的人生。当时理发店有职工20余人。

        那时的理发店就叫理发店,都很简陋,店里只有两面镜子和几把椅子,工具就是手推、剪刀和剃刀。有的国营店相对来说规模大些。因为受当时生活水平的限制,大部分人进理发店的目的就是单纯的剪短而已。当时发型也很简单,男士是三七分或者平头,女孩子就是如出一辙的麻花辫,或者是齐耳短发。理一次发要花两三毛钱,大部分是头发长了自己在家剪剪就可以了。家境好些或讲究些的,会去国营理发店剪个头发,就算是相当奢侈了。那时的理发店玻璃是半透明的,店面不大,排着几张磨盘椅,磨盘椅还可以放倒,“方便给客人刮胡子。”椅子正对面的墙上一般就是长方形的大镜子,镜子下面是又窄又长的桌面,放着剃刀等理发用具。理发师傅以年长的人居多,像王秉坤这样的年轻人也占半数,不过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人,理发师傅肯定是穿着一身白大褂,擦头发的毛巾和围在身上的布也是白色的,那时候最主要的业务就是用传统的理发技艺剪发。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秉坤的理发技术也在不断进步,到了70年代后期,他已经成为了店里的大拿,不少客人都是慕名而来,而且非他不理发,有时会愿意花几个小时就为了等他。他也从最初的谋生计变成了他最钟爱的事业。但那时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当时人们思想都很朴素,没有发型的概念,女孩子不是两条大辫子,就是齐耳短发,平时很少能进理发店。

        到了80年代,随着港台剧的热播,赶时髦的男士也开始流行分头,很多人去理发店后,就会要求剪个郭富城那样的分头,厚厚的头发分到两边。女士除了菜花头、大波浪等烫发,后来还流行起林青霞那样的披肩发。那时候开始有发型的概念了,电视剧里流行什么发型,就做什么发型,好多年轻一些的爱美女士还拿着当时的电影海报去理发店,要求理发师傅做出海报上的发型。当时石炭井矿区的不管男女,理发就认春蕾这个国营理发店,这些店里理发人员的技艺、理发工具在当时而言可都是一流的。每次去理发都得排队,尤其是过年的时候,如果想早点理上发甚至得走后门。

        80年代,理发业迎来了鼎盛时期。周末前来理发的人要排队,春蕾理发店也成了政要到平民改头换面的地方,从早上八点开门,要一直营业到晚上12点。每天晚上,石炭井新华北街那条街上别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春蕾理发店热闹非凡。为此,王秉坤跟领导提议,将理发与旁边的照相馆联营,推出婚纱照、全家福配对的理发,为客人节约了时间。当时还有新人专门抱着喜糖找到王秉坤,连声说对配对理出的发型非常满意。更有新人说,看到结婚照,就会想起春蕾理发店。

        19833月,由于王秉坤出色的表现,这一年他被评为自治区劳动模范,同年5月被评为全国商业部劳动模范。没想到一个在解放前挑担串巷的剃头匠会给予他这么高的荣誉,这让他更加勤奋努力,在理发技艺上不断要求自己精益求精,为了适应新潮流,赢得更多的客源,他自费去上海学习最新的烫发技术。

        19858月,他第二次被评为全国商业部劳动模范;19864月,被自治区授予五一劳动奖章,这一荣誉让他享受终生。这期间,他还多次当选石嘴山市、自治区工会代表大会代表和石嘴山市人大代表,出席石嘴山市第一次、第二次精神文明表彰大会。

        到了90年代,美发行业受到南方一些城市的影响,人们对发型的观念也发生了变化,一些私营叫做发廊的理发店开始出现,大家也都喜欢新发型,与之前的整齐划一相比,发型也做得越来越大胆。但当时流行的发型,是从香港传过来的,理发店很少会自己创新,都是模仿广州、深圳等地的时尚发型。但到了90年代中期,突然开始流行染发,仿佛一夜之间,大街上出现了不少五颜六色的头发,也逐渐开始流行把头发烫的又直又挺的离子烫。“理发店不再是简单的理发,当时好多发廊的业务分成理发、烫发、染发三种。”理发店摇身变成形象设计机构,传统的理发店不再是专宠,年轻人也更喜欢去造型新潮、环境好的发廊。

        由于春蕾理发店用地归属石炭井邮电局,1998年,邮政和电信分家,春蕾理发店被邮政局收买,春蕾理发店被迫关闭,人员也被相继分流。这一年,58岁的王秉坤也光荣退休,搬迁至大武口。

        忙碌了半生的王秉坤突然没有了着落,没有了每天印入眼帘的“春蕾”字眼,没有了手指上下舞动的节奏,没有了长期亲人般的顾客兄弟,更没有了他今生引以为豪的理发事业。习惯了嘈杂人群和电推声的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似乎这一生的爱好只有理发了。

        2004年,闲置了几年的王秉坤似乎觉得生活缺少了些什么,虽说日子过得富裕,但想起他的“春蕾”,这让他有些心痛,不行,不能让陪伴他半生的春蕾理发店就此销声匿迹。要把理发店继续开下去!于是他骑着自行车到处转悠,终于在原石炭井搬迁户的聚集地——矿务局一住宅、二住宅处,就是现在的文明南路一幢居民楼下面的营业房寻得一间,把他原春蕾理发店的牌子继续悬挂上去,也让原石炭井的老顾客一出门就能找到他。

就这样,春蕾理发店在形色各异的店铺对比下,显得那样土气,但能慰藉王秉坤的是那些原石炭井的老伙伴还依然认准他,认准他的技术,认准他的“春蕾”理发店。

        如今,大街上老式的发廊、美发厅越来越少,各样的美发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理发店也不叫理发店了,改叫美发机构、造型空间、工作室,或者是烫染中心,而且环境舒适,服务也很周到,哪怕需要做几个小时的头发,也没那么无聊,有杂志看,有些理发店还有便携的DVD电影看来解闷。店里的业务不再是单纯的理发,大街小巷的美发沙龙、造型机构有烫发、染发、直发、护理等项目,而且商家还推出了贵宾卡、会员卡、积分卡等名目。很多人进理发店不再是单纯的修剪头发,而是为了装饰自己。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满头卷或者清汤挂面,而是什么样的发型都能看到,比如很多理发店仅烫发一项,就有空气烫、陶瓷烫等好几种。与此同时,进一次理发店的成本也高了。小时候剪个头发才几块钱,现在动不动就三十五十,随便进一家理发店,连染带烫,至少一两百块钱。现在的人进理发店,不是单纯因为头发长了要修剪一下,而是为了让发型成为个人形象的点缀,彰显个性,让自己在众多人中脱颖而出。

        “春蕾”理发店在这些繁花似锦的理发业中,依然挺立着,让王秉坤骄傲自豪的是他的店里客源依然不少,尤其是原石炭井的老顾客,有些人来店里不只是单单理发,仿佛是来串亲戚拉家常,有的人几天见不到还会想呢。给婴儿剃满月头也是他的拿手活,这种不挣钱又不好干的活计一般店里是不接手的,只有他会不厌烦的耐心细致的达到每一个父母的满意。

        如今,已经75岁的他,身体健康、精神矍铄,和陪伴他一生的理发事业一样,73岁的老伴也一直陪伴他做他钟爱的事。用他的话说:这辈子,我不会打麻将,不会下棋,我只会理发。唯一遗憾的是:“春蕾”这块牌子还能挂多久?没有人接替他。当初,为了将理发店传承下去,他的儿子王宁东和妻子受他的感染和鼓励,1988年就开始一直跟随他学艺。本来希望儿子能接过手里的接力棒,但直到2008年,这个不被年轻人列入“高大上”范围的职业,被儿子一句“不喜欢”就束之高阁了。

        但能让他欣慰的是,几十年的理发生涯中带出来的200多名徒弟,有的还依然将他的手艺传承了下去,由于人员太多,能回忆起的王俊红、周宪红如今还在大武口开办美容美发厅。

        站在当下回望历史,过去的理发匠成为了今天有文化、懂技术、有修养的美发师。曾经的那些历史见证者,也用他们的足迹,描绘了社会发展、进步、壮大的七彩印迹。让我们感谢那些为历史舞台着笔涂色的劳动者们,是他们用勤劳的双手和满腔的热情,为我们这个五彩的世界献上的赞歌!

 

 

 

自治区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崔晓华带队一行6人赴石嘴山市文联调研

 

       322日,自治区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崔晓华,自治区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庾君,自治区文联办公室主任吴岩,自治区文联组联部主任杨永圣,自治区文联组联部副主任杨春,自治区文联办公室文员王嘉俐一行6人赴石嘴山市文联开展文艺志愿服务活动调研工作。

       石嘴山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苏保伟,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调研员李卫宁,党组成员、副主席丁淑萍,市文联机关工作人员、文艺家代表、基层文联负责人共同参加此次调研座谈会。

       此次调研工作围绕市、县区文联开展文艺志愿服务工作进展,重点对文艺志愿服务、新文艺群体情况以及深化改革进展的情况进行交流座谈。

       会上石嘴山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就石嘴山市文联文艺志愿服务、新文艺群体、深化改革相关工作进行了汇报。

       自治区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崔晓华充分肯定了石嘴山市文联的工作,并对下一步工作提出新的要求。要深入学习贯彻好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牢牢把握“四个坚持”,坚持与时代同步伐,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坚持用精品奉献人民,坚持用明德引领风尚。围绕中心服务大局,抓紧推进文联改革,落实好各项任务。加强文联、文艺界与文化、广电、教育等部门的横纵向联络,要处理好“主力军”与“野战军”关系,调动发挥新文艺群体和社会组织的作用,加强规范化、组织化。要搞清新文艺群体底数,做好“引”与“联”,创造条件使新社会群体加入到文艺队伍中来。

       会上石嘴山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苏保伟也对文联提出要求,要求市文联贯彻落实好崔书记的讲话精神,坚持问题导向 ,深化文联改革,要帮助解决好新文艺群体的一些实际困难和问题。

       随后,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牛志军、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陪同自治区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崔晓华带队一行6人赶赴市、县文化单位实地调研文艺志愿服务活动情况以及新文艺群体情况。此次调研活动为我市文艺志愿服务工作以及新文艺群体发展提供了思路,市文联也将总结本次调研的成果,拿出切实可行的支持石嘴山市发展新时代文艺志愿服务和新文艺群体的措施,推进石嘴山文艺事业的发展。

 

 

 

我们都是追梦人

 

张宇强

 

一场跨越四十年的辉煌巨变,

如大潮隆隆,

奔涌在四面八方,

铺展着改革开放的累累硕果,

波澜壮阔、气势恢宏!

 

一腔饱含深情的新年寄语

如战鼓咚咚,

响彻在东西南北,

点燃着亿万人民的雄雄斗志,

铿锵有力、催人奋进!

 

让我们,

用心聆听新时代的强音——

人民,是永恒的主题;

 

让我们,

奋力迈开新征程的步伐——

奔跑,是最美的姿态。

 

我们,是五湖四海的石嘴山人,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奔跑在一个追梦的国度;

我们,是自强不息的石嘴山人,

振奋精神,兴市富民,

奋斗在一个圆梦的时代。

 

回首2018

我们迎难而上,坚定充实:

对标看齐坚决有力,生态环境逐步好转;

经济发展稳中有进,人民生活持续改善;

民族团结更加巩固,党的建设全面加强。

 

畅想2019

我们壮志在胸,锐意进取:

旗帜鲜明讲政治,牢记宗旨惠民生;

创新驱动促转型,坚持高质量发展;

久久为功优生态,担当实干抓落实。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美好的蓝图浓墨重彩,

但追逐梦想,

喊不来,等不到,

必须苦干实干加油干。

 

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机遇与挑战相互交织,

任风吹浪打,

一起拼,一起搏,

坚守不等不靠不服输……

 

追梦的石嘴山,

不畏浮云遮望眼,

聚焦创新驱动战略,推动新旧动能转换;

聚焦脱贫富民战略,努力增进人民福祉;

聚焦生态立市战略,建设美丽石嘴山;

 

追梦的石嘴山,

咬定青山不放松,

着力推进民主法治建设,促进社会公平正义;

着力推进民族宗教工作,巩固民族团结、宗教和顺良好局面;

着力推进文化建设,构筑共有精神家园;

着力推进改革开放,增强发展动力和活力。

 

一枝一叶总关情,

虽然要面临重重压力,

但我们敢扛重担,

把人民的期待变成一路奔跑的行动,

把人民的梦想变成生活的现实。

 

乱云飞渡仍从容,

尽管会遭遇种种险阻,

但我们敢打硬仗,

始终高扬一往无前的奋斗精神,

在新时代的大潮中破浪前行。

 

使命重在担当,

实干铸就辉煌。

斩金的锋刃,总是在沐浴水火中淬炼;

历史的画卷,总是在砥砺前行中绘就;

时代的华章,总是在执着奔跑中书写。

奔跑中的石嘴山,

贯彻新理念,聚焦新目标,落实新部署,

踏石留印,抓铁有痕;

聚焦问题短板,精准靶向施策,突破重点难点,

攻坚克难,逆势求进。

 

奔跑中的石嘴山,

敢于碰硬,全力而为,

“建功必须有我”的担当,

继续打好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精准脱贫、污染防治“三大攻坚战”,

深入实施创新驱动、脱贫富民、生态立市“三大战略”。

奔跑中的石嘴山,

“实”字当头、“干”字为先,

强力推动——

由全区工业“摇篮”向科技创新“摇篮”转变,

由工矿时代向生态时代转变。

 

“我们都在努力奔跑”,

奔跑中的石嘴山,

将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

为指引,

振奋精神、兴市富民,

加快建设创新型山水园林工业城市,

奋力开创“两个转变”新局面。

 

“我们都是追梦人”,

追梦的石嘴山,

将努力实现:

经济繁荣、民族团结、环境优美、人民富裕,

为确保与全国同步建成全面小康社会的目标

而不懈努力,

为建设美丽新宁夏、共圆伟大中国梦作出

新的更大贡献!

 

 

 

想念您!石炭井

 

王苏红

 

多少回,

您悄然走进我的梦里。

多少回,

我默默看着您而离去。

故土难离,

故土难离啊!

虽然远走他乡,

可不管在哪个角落,

依然忘不掉你,

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

她有历史积淀的深邃,

她有现实奋斗的印记。

每一个魂牵梦绕的日子里,

这里走出去的人们,

心里都在深情呼唤您的名字——石炭井!

 

        寻根情结作祟,2018824日清晨,我们一家老少六口沿着崎岖的山路驱车百十公里奔向石炭井,视线尽头那些依稀可见的山影,蕴含着记忆深处熟悉的味道,影影绰绰赶集般应接不暇,念念不舍扑向车尾。

        第一站,在石炭井原来最繁华的集市——红光市场落脚,寂静落寞的市场大门封闭几乎人去楼空,对着停车点的一面稀稀落落开张着三四家店铺,经营者或站或蹲,脸上露着几许欣喜,吆喝兜售着大号罐装纯净水、糕点面包和针头线脑,逼仄简陋的铺面给人一种勉强寒酸度日的感觉。

        不禁令人联想起当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高规格商铺鳞次栉比的鼎盛时期,那时,这里可是石炭井地区的中心地带。一矿、二矿、三矿乃至四矿人们节假日集中购物的聚集地。别的矿不清楚,仅仅三矿就有三千多职工,包括家属和子女至少万余人。有人气就有商机,各种与人们生活密切相关的生意在此地诞生,一度繁荣了市场经济。

        回溯往昔,峥嵘岁月稠

        在宁蒙交界的石炭井那50余年发生的事件,在当地的史志上,只是寥寥数笔,然而,这片热土上生活过的人们却能道出数不尽的事件,这些事件已经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回溯石炭井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凝聚了几代矿工的汗水和心血, 1958年为保证酒钢的煤炭供应,国家开始投资建设石炭井矿区。建设之初,山野茫茫,风沙弥漫,创业者们怀着对祖国的赤诚之心和对煤炭工业的挚爱,背着行李,穿山越岭来到这块未曾开发的不毛之地,煤炭生产主要依靠工人用钢钎、洋镐、铁锨采掘,再用人工往井上背煤,后期随着发展才逐步有了风钻、小绞车、卷扬机等设备……

        石炭井矿务局从开始建设,到石炭井一、二、三、四矿,乌兰矿、大峰矿、白芨沟矿等相继建成投产,年设计生产能力达到了500万吨以上,当时在全国来讲也算是一个大矿务局。鼎盛时期有干部职工36000多人,最好的一年曾年生产过730万吨煤炭。石炭井矿务局成立初期,干部职工来自祖国各地。当时矿区职工粮食实行定量供应,家属们大多是农村户,吃饭成了问题。

        1966年开始,各矿先后兴办附属农场,主要从事农、林、牧、副、渔业生产。一方面有效地解决了职工家属的就业问题,另一方面提供了粮食、副食补助,稳定了矿区职工队伍。

        石炭井各矿因煤炭储存量不同而服务年限有所不同。四矿、一矿、三矿于上世纪末相继破产关井。2000年开始,石炭井矿务局历经数次改制,融入神华宁煤集团。

        寻根情深,千里迢迢故地重游

        一路向北,断壁残垣的街区勾起残缺的记忆,双孔铁路桥洞的呈现令无言的乡土亲情扑面而来,这基本上算是二矿与三矿的分水岭,尽管还有石炭井一中矗立其中,也许桥洞到家属院这之间的地段归属权为矿务局教务系统?不过,矿区子弟并不这样想。八十年代严打时期,就逮捕了一批在此处滋事打群架的社会青年,就是源于两矿边界之争。

        一中、家属院、收费站、救护大队、汽车站、菜市场、卫生所……包括横成排竖成队的大片大片居民区,一去无踪!

        通往房产的三岔路口;通往养路段家属区、河南村和七栋楼的三岔路口;通往矿区办公区域的三岔路口;通往九零新村的三岔路口……都湮没了!

        一条还算笔直仄仄的公路,两旁是枯槁的杨树阴郁地站在那里,漫山遍野是疯狂生长的青草,曾经丰富多彩的矿区,阡陌纵横方圆数里,鸡鸣犬吠,人声喧腾,那时感觉矿区一眼无边。现如今返璞归真,恍若未曾开发过的荒原。

        “看!写字山。”哥哥遥指南边的山包兴奋地说道。

  “噢!以前上面用白色石头摆着‘抓纲治国’四个大字。”看着这座山,童年爬山的情景渐渐浮现在眼前,那时感觉这座山很高大,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山包而已。

        东北方就是三矿老少爷们人人向往的庙山,在附近群山里最高。是座险峻的独立山峰,一直有人以攀登此山为荣耀,而我胆小不才,至今未曾登临。曾经遇到一次学校组织的爬山活动,我停留在山下的一个山坡上心惊胆颤,那里就能感受到高处不胜寒的强劲山风,我仰望那些攀登的勇士,除了敬佩和艳羡,别无他求。

        哥哥可是屡次攀登收获满满,据他介绍,那顶上很平坦,是内蒙牧民祭祀的祭坛,可以挖掘到古钱币还有一些祭祀用过的牲口遗骨。每次他口若悬河神采飞扬,我听得心惊肉跳。

  站在土生土长的老地方,我们左顾右盼,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回故乡的痕迹。

        忽然,一段破败的石头阶梯让我们惊喜起来!

  那是我们童年家门口的标志!我们家那一居民片区是窑洞房,在高高的台子上,上街需要沿着这一段台阶下来,台阶上面是水管房,在水管房前,弟弟排队提水和一个加塞的小媳妇展开了口水仗!结果,晚上家里正吃饭,那个小媳妇两口子摸上家来告状,说十二三岁的弟弟骂她大黄牙,说她丑。越想越气!要我们家长给个说法。于是,弟弟被家人理所当然教训了一顿。

        顺着台阶一路向西寻找,发现两孔掩映在荒草堆里的山洞!那是备战备荒时期留下的防空洞,南面的山洞在矿区小学校的跟前,洞是通的,可以穿过去到学校山后的家属区。我们小时候经常从此路过去山那边玩耍。北面的山洞在矿区幼儿园跟前,是死胡同。好像用于矿区相关物资储备之用。但是,那个山洞上面的山崖可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在那里背课文捉迷藏还不错,因为有大块岩石像桌子,小块岩石像凳子,上面山崖凸出如同雨棚。

        学校一览无余,仿佛只有巴掌大,难道被岁月这把雕刻刀削去了棱角,压缩了水分?

  浓缩的都是精华。如今的老三矿矿区遗址一眼可以望穿尽头,两眼可以扫视所有。却不知道生活过的人们在脑海里却可以复制展现繁华依旧。

        时光荏苒,俯视天地无愧于心

  往日风吹石头跑,只见荒山不见草的山沟已是绿树成荫,花香飘逸的园林矿区,全国绿化及环保的先进典型,三矿因而闻名。

        三矿虽地处山涧旮旯,小到地图查无此名,却数次在全国行业中榜上有名。这里职工不多,但全国先进集体“五一”劳动奖状授予过他们。

        这一块热土仅有3平方公里,可人才辈出,先进代表、劳动模范层出不穷。在创业初期涌现出的全国劳动模范王进玉受到了刘少奇主席、周恩来总理的接见,归来后,便把吃苦耐劳,勇于奉献的精神洒满矿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郝珍同志,为保护工友的生命安全,为使国家财产免遭损失,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光荣献身的事迹鼓舞了一批批三矿人。北二采区顶板破碎,煤层600急倾斜,职工在“脚踩云梯手发颤,流煤飞泻如枪弹”的工作面成功推广了斜切式采煤法,一举夺得西北地区科学技术进步奖。

        19774月,在全国“工业学大庆”会议上,石炭井矿务局三矿被命名为大庆式企业。三矿曾22次获得国家级表彰,39名先进人物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三矿职工队伍以不怕苦、不怕累,英勇顽强,敢打硬仗,特别能战斗而著称,是全局乃至全区煤炭战线的一面红旗。曾经有灿烂,有辉煌,三矿人总结过去,俯视天地无愧,惬意历史一程。

        想当年,因为煤炭资源枯竭。2001年初宣布破产,因为宣传工作不到位,在不理解政策的情况下,整个矿区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失落、绝望中自发采取了游行上访的过激行为。

        后来,经过上级部门和矿区领导多方沟通交涉,让人们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经优化重组,2001929日成立了宁夏红梁煤业有限公司,并在百里之外的大峰沟新开发红梁接续井。

        2010723日,这个看似平常的日子将让红梁人终生难忘,红梁公司从此消失,与大峰露天煤矿整合,红梁井成为其一个所属矿井。

        2013111日,汝箕沟矿区的三个无烟煤主力生产单位大峰露天煤矿、白芨沟煤矿和汝箕沟煤矿进行了资源整合,成立了汝箕沟无烟煤分公司,为无烟煤开发优势互补创造了先决条件。

        2014122日,汝箕沟无烟煤分公司红梁井正式宣告关井闭坑。而人们津津乐道的是,红梁井掘进队连续安全生产51周年,创造了全国井下炮掘“半个世纪一个都不少”的奇迹,诠释了神华集团“煤矿能够做到不死人,瓦斯超限就是事故”的安全理念。完成掘进进尺800米,维修巷道2000多米,回收巷道3400米,并圆满完成了红梁井的闭坑任务。

        后来,因为生产战场的转移,在国家治理矿区沉陷区房屋改造工程中,许多人家开始下迁,不断离开山里,搬进城里。

        这个老矿区居民区逐渐萎缩,最后整体撤离,留下这片荒原。

        看着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心中纠缠着一种难分难舍的情愫,耳畔袅袅萦绕着一首儿歌,名字叫做《蒲公英》: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你看春天多美好

       小小黄花虽然平凡本领大

       不怕风吹不怕雨打

       小小黄花虽然弱小作用大

       治病救人少不了它

       蒲公英坐着飞机去旅行

       一会飞西一会飞东

       飞过黄河飞过长江飞过太平洋

       最后跳下满天小伞兵

       小小伞兵异国他乡把根扎

       满山遍野开满小黄花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石炭井,您的名字将会永恒留存,一代一代矿工子女会铭记心中,那是血脉相承的烙印,那是魂之所系的老地方!

        每一次想起它,

        就热泪盈眶。

        为什么我们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们对这土片地爱得深沉……

 

 

 

石炭井的绝版美食

 

王新华

 

        本来,矿上是没什么像样的美食的——五十年代末建矿,正值困难时期,吃饱都是奢望,哪敢想吃好啊。六七八十年代,生活条件逐渐好转,但矿上大多是单职工家庭,老婆一个孩子一群, 能维持温饱就不错了。

        九十年代遇上国企“三角债”、行业不景气,经常拖欠工资,人心惶惶,大家讲究不起。及至新世纪后,煤炭行情进入十年黄金时期,有条件讲究吃喝了,矿上的居民 又陆续搬到大武口去了。

        但这不意味着矿上真的没有什么美食。满汉全席是美食,臭豆腐也可以是美食。从小到大,我在矿上吃过或见过一些不起眼的食物,在别处根本吃不到。随着矿上的荒废,这些美食绝版了!

        一、 回民食堂的圈儿饼

        回民食堂是国营的,在新华街十字路口东北角,石炭井旅社隔壁。按照丽江、大理等古城的说法,这里就是“四方街”,是矿上最繁华的地段。

        回民食堂不同于各矿、各单位的职工食堂,它对社会营业,并非只为单位职工服务。七八十年代,有些人馋了,会去这里打打牙祭。

        主营品种有炖羊排骨、羊肉面、粉汤等小吃,当时这都算 是大餐,一般人很少能消费得起。有一样东西却是人人消费得起的:那就是“圈儿饼”。

        回民食堂里面有个烤饼房,专门打饼子。烤饼炉是“闷炉”:分两层,火在下层烧,中间有隔层,饼子在上层闷烤,不见明火,烤出的饼子比明火烤的味好。彼时没有电动和面机,食堂饼子 销量很大,和面是个力气活,用手和不现实。

        于是,烤饼房有一块水泥地面乌油发亮,那是“和面专区”。几口袋面粉倒在地上,扒成火山口状,中间加水,和成面穗子后,师傅穿上专用的 胶靴踩面,其实并不脏。那时,直接到烤饼房里买饼子,能亲睹此胜景。有人谣传是光脚踩,不实之词。

        饼子品种有二:一为白饼。家家都会做,没啥吸引力。二为圈儿饼。八十年代,每个卖八分钱二两粮票。用油和面,加上五香粉、葱花、辣椒面等作料,面坯盘成长条,一圈圈地盘成一个圆 饼,用二两面粉,成品直径约十五厘米。

        饼坯排在大方铁皮盘里,表面刷上油,用铁锨送入烤饼炉,一会功夫烤好了,香气扑鼻、金黄诱人。趁热吃,香脆无比,不用就菜,一圈圈撕着吃, 越嚼越香。于孩子们,既是美食,又是玩具。

        那个香脆度、咸淡味、葱香,恰到好处——此饼只应矿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

        二、 二矿班中餐的糖饼

        二矿是石炭井最大的矿,工人很多。井下工下井辛苦,工作时间长,中间要补充能量,就由专人背着烤饼和茶水送到矿井下面去,每人两个糖饼,名曰“班中餐”。

        这种烤饼也有两种:一是糖酥饼。类似苏式月饼的做法,一层层的油酥皮,一咬就掉渣儿。里面是糖面馅,酥甜可口。其形椭圆,形如鞋垫,我戏称为“鞋垫子”。二是糖烤饼。长方形,表 面烤得起包,形成硬壳,是另一番风味。

        这是井下工人的特供食品,外人难得吃到。只有家里的父兄是井下工,偶尔下班早,把班中餐的糖饼带回家,家人才能得尝人间至味。

        我小哥是采煤工,他每天上班吃两个糖饼,长年累月如 此。有次下班早,他带回两个糖饼,我和三姐以为他吃腻了,想等会儿我们饿了去尝尝这“石炭井名饼”。

        谁知,到了晚饭时间,遍寻糖饼而不遇——原来,我小哥又把它们消灭了!咦,其 味如此诱人乎?

        三、 骆驼肉罐头

        二矿的班中餐除了千年不变的糖饼,还有以餐券形式发给井下工人的“班中餐”(工人对“班中餐券”的简称)。攒起来,用它可以去职工食堂消费,也可以买一些商品。

        我上初三时(1986-1987年),二矿从阿拉善购进一批骆驼肉罐头。那个年月,罐头是难得吃到的好东西,更何况骆驼肉罐头!好多人家用班中餐去换购回来,打开一尝,齿颊生香啊。

        我哥攒了很多班中餐,换了一箱子回来。吃到后来,全家都吃腻了。看来,罐头食品添加剂还是太多,容易吃腻。

        四、 一矿食堂的榨菜炒肉

        矿上的人,以中原几省、东北、宁夏等地为主,四川人不多。我们从小吃榨菜,就是到新华书店南侧的蔬菜门市部去买。一大坛子,打开封,原只的大榨菜疙瘩表面青黄相间,沾着红红的辣 椒粉泥,甚是诱人。

        称斤买回家,改改刀,滴点香油,就馒头稀饭,人间美味。清早上学,带个馒头当早餐,撕一块榨菜配上,就算是升级版的早餐了。

        从来没人想过,榨菜还能有别的吃法。八几年时,忽传一矿大食堂创新菜式,隆重推出“榨菜炒肉”,据说非常好吃。但这是要花钱钱买的,于是始终未得尝。

        我小姐心灵手巧,觉得这没什 么难,她把榨菜和肉切丝,给我们炒着吃,别有风味——但不知跟一矿大食堂的看家名菜“榨菜炒肉”究竟是不是一个味儿?

        五、 脑袋上削下来的刀削面

        八十年代以前,矿上人家吃面也不过就是面条、面片之类。后来,改革开放了,开了好些饭馆,有一家在三区政府对面,专卖山西刀削面。这对矿上人来说,是个新生事物。

        饭馆的削面师傅是个老头儿——当时我上小学,眼不准把中年人错认成老头儿也未可知。这师傅削面有两下子,头戴白布厨帽,三两斤的面团往头上一搁,两把刀左右开弓,只见一条条的面 按照固定的弧线乖乖地飞入锅中,步调一致如士兵。

        这老头儿也不是每次都这般表演,大多是饭口人多时,才故意表现给众人看,吸引得食客和闲人都驻足观看,很多人都替古人担忧,怕他 削到头皮。

        削面煮熟,加卤子是汤面,加肉菜配料炒就是炒刀削。其味如何,我无缘尝试。

        六、 老庞家的熟食

        九十年代后,经济条件好了,很多人家会买些熟食,待客自食两相宜。红光市场有几个熟食摊子,其中一个河南人,姓庞,四十多岁,方脸膛,为人热情。他的熟肉煮得很有味道,想来配方 有诀窍。

        猪蹄、肘子、烧鸡、牛盘肠都堪称美味,尤其是他自制的蒜肠,更是回味悠长。其法是把猪肉绞成馅,加上调味料和大蒜末,搅拌上淀粉浆,灌入肠衣,蒸熟,再薰制。色泽红润, 蒜香突出。下酒送饭都是好东西。

        前两三年的春节前,我们还没回宁夏,就听岳母说,南沙窝锦林六区门旁开了一家卖熟食的,做的香肠很好吃,等我们回去买给我们吃。到家后,我去这家小店买香肠,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板当柜。

        称完东西算账时,那老板突然大声说:“等等,我看看你!”于是,专门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到我面前端详,说:“你是石炭井的吧?我就是以前红光市场卖熟肉的老庞!”我仔 细一看,果真是他,只是老了些,从中年人变成老头了。老庞续了续旧,又感慨一番石炭井的没落。作别。

        今年春节回去,此店已关门,附近用他的招牌开了一家,进去一看,换人了,细问,原来是远亲。

        七、 副食商店的点心

        说起美食,大多离不开矿上的“四方街”。十字路口,回民食堂正对面,是国营副食商店,专卖各类点心,后来倒闭了。但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那是独家生意,红火得很。

        我小时候,七十年代中,副食商店里摆满了烟酒糖茶,印象很深的是摆着很多巨大的砖茶,当时只有回民爱喝,外地人是不喝砖茶的。当然,最吸引我的肯定不是它,而是各式点心。

        挤在一起又各自为政的大方面包,用手一掰就是一个,可谓天圆地方:烤得发起一个穹顶,金红油润,底子是酥脆的硬方壳——小时候看课文,讲列宁用面包装牛奶当“墨水瓶”,我一直以 为就是这种硬底壳面包,现在想,那应该是俄国大列巴。

        挤在一起的面包,四面都是白瓤,不好吃,大家都想要边角站岗的那几个,因为有一个或两个立面烤得酥脆可口呀。但买到边角面包 可遇不可求,大权握在售货员手里。

        表面沾着白糖粒儿的香蕉饼干,形状大小都跟香蕉差不多,弯弯的弧形,烤得黄黄的,但我从小就不爱吃这个东西。

        还有扣子饼干,小小的、圆圆的,如大衣扣子般,用奶蛋面糊做的,一滴 就是一个,奶香浓郁。还有蛋糕,外面烤得金红,一个个像微形的粮仓。

        但我最爱吃的是江米条,一根根的,跟四五岁时的我的手指差不多大,拈起一根,一咬,嘎嘣脆,那个甜味是沁人心的清甜,跟其他点心的甜味不一样。

        现在到处有卖的,但我怎么也吃不出 矿上江米条的味儿。宁知岭南与塞北,江米条难再得!

 

 

 

心在远方

 

李万成

 

      半个世纪前,我出生在内蒙古巴彦高勒一个叫补隆淖尔的地方,那里东临黄河、西濒乌兰布和大漠。每个清晨,鲜红的日头披着淋漓的水汽从大河对岸的伊克昭盟台地升起,总会在天际蒸腾起变幻莫测的霞光,那璀璨的云霓变幻出匪夷所思的胜景,随着太阳一步步攀上河岸的古树,那些引人无限遐想的云彩瞬息万变,白云苍狗,让你目不暇接,妆点出一个个富丽堂皇的早晨。那是贫寒少年在村庄里最富有的日子。为了望望那个无限敬仰的景象,我每每跑到黄河岸边,攀上高高的古树,坐在枝杈上痴痴地眺望着金色的地平线——那极目难到的尽头,定是人间没有的天堂。从那时起,立志长大了就要走,去寻找那满藏着宝藏和梦境的地平线。

      造化弄人,长大了,我成了一个教书的,跟一群又一群蹦蹦跳跳的娃娃关在一个院子里,一关就是近四十年,如今已经奔六了,似乎忘记了儿时的梦。七十年代我受的教育是“干一行爱一行”,因此一教开书就成了一辆没装刹车的下坡车,从此再也没有刹住。远行,在我成了一个难以企及的梦,地平线也成了一个久远的已然淡忘的梦想。

      形为物役。吾之大患,在吾有身。人,可以蜗居一隅,但心不能小了,脚走不到的地方,心向往之。心一旦小了,即便你走遍天涯,心,仍然蜷缩在角落里。也许儿时的梦想受到了压抑,我一直喜欢大的自然景观,看水,最好是大海,湖,大了也行,但得到青海湖或者居延海;看山,就要登到最高处;就是一无所有的沙漠也要走一走,我走过了乌兰布和、巴丹吉林、库不齐、毛乌苏等等沙漠。但我仍然向往塔克拉玛干、渴望撒哈拉大沙漠,如果有一天能到那里,我一定横着直穿过去——绝不走三毛、余纯顺走过的路。

      月圆的夜走进森林公园的树丛深处,天宽地阔,仰面躺在草地上,伸开四肢,听草丛里虫声唧唧,野鸟越过头顶悠长悲哀的叹息,孤雁穿过头顶凄厉的倾诉,仰望夜空,群星璀璨,神思飞扬,心,带着我游遍世界各地,眼泪迸溅四溢,飞扬的是六十年前黄河岸边古树上那个痴痴眺望的少年的梦。

      吾已无身,何患之有?走吧!走,找 线 去。

      走吧,别再犹豫,背起行囊,跨出家门,选准方向——那曾引起我无比好奇,激动过我的地方。看啊!那深海般的天空蔚蓝无垠,澎湃的波涛轰响激荡在白山黑水之间,在浩渺无垠的无何有之乡,高天的雄鹰辽唳地召唤,天庭的光辉是远行者的路标。

      背起行囊,走吧,再也不能等了,迈开大步,向着地平线,一直走下去,要知道,从神往着远方到忘记了它,隔了多少年啊!半个世纪过去了,庸庸碌碌五六十年,竟把童年的梦想抛在脑后。对不起啊,曾经朝气蓬勃的那个少年,是我耽误了你!今天,我要给你一个交代,任什么事情都不值一提,撂在一边!背起行囊,一往无前,远方啊,我那魂牵梦萦的童年,此去一游,再也不计后果。前方,无论你千难万险、还是神秘莫测,哪怕你如塔克拉玛干似的一无所有,无望的干渴充斥着死亡的气味,前途是旅人累累的枯骨,即便是如此,我都要去,给那少年一个交代,圆他儿时的那个梦!

      我们不可能走遍世界,但我们的心总在路上,这样你即使身居陋室,心却在千山之外。最可怕的是双脚走在路上,心,却在牢笼中!

      从出生起,就背负着父母的期望,还没长大又加上国家的理想,成家了就蜗牛一样背负着一个家庭,而且被命令“干一行爱一行”。如今,在层层重负之上又垒上了一座钢筋水泥的楼房。万能的养主啊,一个人的承受力是有限的,为何把如此深重的重重苦难降给你一个渺小羸弱的仆人?引领我吧,心为物役,早已失去了穿透云层的眸子,蜕化了搏击风雷的翅膀,看哪,那天际翱翔的神鹰啊,你是救主差遣的前导吧,指引吧,你要知道,我何曾为自己活过?哪怕仅仅一天,只要自由自在,今天,我要出发了。

      再见了,昨天,我要走了,就现在,雄鹰在云端之上召唤,呼唤着我。洪荒远古,我们曾是同伴,贪恋尘世,蛰伏得太久了,振一振锈蚀蜕化的两翼,走吧,该是排云直上的日子,今天,我要出发,向着召唤我的天际走吧!浩瀚的大漠过去,是逶迤的群山,群山尽头直插天际的雪峰,就是我远行的所在。看啊,在那圣洁的高处,定有辉煌的宫殿,那圣殿的上方,是伟大的造物主,他在召唤……

      迈开脚步,不要犹豫,已经耽搁得太久了,远行的翅膀铮铮作响,我的行囊已经自由飞翔。出发,今天,不,就在此时,我要为自己。对,只为我一个人,远走他乡!

      走了!

 

 

 

妹(外一篇)

 

孙俪娉

 

      妹妹小时候真是淘气,妈妈喜欢我们两个扎起长长的辫子,买回家很多漂亮的小头花,妹妹的头发黑密浓稠,可没等扎上小辫子她就剪成短发了,长得又憨实,脸蛋红朴朴的,活脱脱一假小子,上中学妹妹一直蓄着假小子头。她爱运动,为人仗义豪爽,跟她们班男同学都是铁哥们,铁把子,当然有好多都是暗恋妹妹的楞小子们。

      妈妈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我头上,我倒是听话得很,而且我本身自己就喜欢留妈妈年轻时候留的长辫子,多漂亮呀,可我从小体弱多病,头发也稀疏,想留长却长得很慢,妈妈只能望头兴叹。农村的家务活儿可多了,我小时候,家里养着鸡,狗,猪,还有驴子和马,夏天要去地里扳糖罗卜秧,还要挑苦苦菜剁碎拌上麦麸喂鸡,把糖罗卜秧子剁碎了拌上玉米面和麸子喂猪,总之就是活儿很多,每次小妹都是干的最少的一个,我大妹妹几岁,干得多是应该的,可那时候年龄小,就骂妹妹是滑头,但只能是心里骂,因为论吵架我不是妹妹的对手,论打架只有自讨苦吃,一晃我们都慢慢长大,我和大弟先后考上了学去银川上学,我们一个月回一次家,这下可苦了妹妹,一到周末家里的活儿只能她和小弟干了,有时候周末还帮母亲淌水浇田,算算我还是家里最享福的,上面有哥哥,我是老二,下面有大弟,苦力活我没干过,我拿过铲子,拿过镰刀,却没拿过榔头和铁锨,我们上学走了后,妹妹却成了最苦的一个人,等我结婚后,回到家,妹妹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啥都不让我干,饭后我洗锅,她抢过去洗,我帮妈妈做饭她让我歇着,此情此景真是把我感动得直想流泪。真是女大十八变,妹妹长大了,等她结婚的时候蓄起了长长的头发,顺溜黑亮,给了妈妈一个心满意足得交代,而且她的红脸蛋早已不知去向。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妹妹活得精彩而漂亮,她凭自己的本事活的很富足,也孝顺着她多病的婆婆,每到周末就要给婆婆洗澡,也孝顺着父母,现在每次回母亲家,我都是抢着干活,妹妹毕竟小我好几岁,我得有姐姐的样,每每熟识妹妹和我的朋友就会开玩笑说,我和妹妹差别太大了,一个时髦而高贵,一个土里土气,听到这些我为有这样的妹妹而自豪,一方面又叨咕我有那么差吗,呵呵,总之我的妹妹我喜欢着呢,我愿我的妹妹永远年轻漂亮,顺心如意!

 

 

      算一下算我的闺蜜也有好几个,在我步入医学院的校门,真是紧张而陌生的世界,刚开学换了环境,又是第一次远离家门,远离父母,不习惯的历害,宿舍八位女孩,有四位女孩家住银川,有一位女孩家住盐池大水坑,后来我们都亲切的叫她大水坑,有时也叫她兰兰,有一位大姐远自固原,还有一位来自石炭井的女孩,除此我来自惠农,而且是唯一一位来自乡下的女孩,尽管我的父亲是位医生,可来自乡下的事实不容忽略,这些舍友们中有矿工的女儿,有老师的女儿,有军医的女儿,有工人的女儿,总的来说我这乡下来的土包子,你想一到假期不停的干农活,也不知道戴口罩保护脸啥的,黝黑黝黑的皮肤,长得也没啥特点,又矮又瘦,还操着一口浓浓的乡音,刚开学那段日子,每天我都要被她们轮番轰炸,我一说话,必定是要被矫正的,普通话真不是来自乡村的专利,费劲呀,好在慢慢的她们都接受了并且也习惯了我的乡音,慢慢的我们相处融洽。其中有一个来自银川的女孩,我们俩个都矮,做操排队第一排,座位也坐第一排,她小我两岁,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很端庄,皮肤又白又细,说起话来自带甜音,没有矫柔造作之感,是班花,也非常受全班男同学的喜欢,就连隔壁教室的男同学都被吸引,这个公主般的女孩,有着公主般的家世,她爸爸是一个单位的高层领导,妈妈是位老师,长相漂亮的小姑娘还有一个非常诗意的名字,叫雨露,我们俩不知不觉中越靠越近,同学几年,我们的床位一直在一起,我在校团委,任宣传部干事,团委书记想让我当宣传部长,可当着大伙的面一开会我就紧张的脸红脖子粗,连个囫囵话也说不清,只能当干事了,兼校报的通讯员和校报小记者。而小雨露因为写得一首漂亮的好字,便成为了校报的一名编辑,我们在一起学习,也一起工作,每天晚自习下课后,学校就会有夜宵,体形已偏胖的我俩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腿,不是去吃红薯就是元宵,还吃的都是甜食,吃完了又傻傻的发誓,明天不吃宵夜了,可第二天又去吃。周而复始,俩吃货就在生活的点滴里成为了闺蜜。

      学习名列前茅的我们常常考试的时候,就打赌,谁考的好谁就请客,我们俩最爱吃的是离学校不远的同心路市场的凉皮和擀面皮,有时也吃汤圆,一块钱一碗,就几个汤圆,多问老板要些汤,把人家桌子上的白糖不知轻重的放几大勺,吃的美美的。有一次考试打赌竟然考分一样多,我们就各掏腰包实行了AA制,我们自己为自己庆祝取得好成绩。因为我和大弟先后考上了学,家里也有点紧张,所以我上学几年都几乎没买过衣服,有个在市里当裁缝的表姐,每次放假,妈妈都会给我做身衣服,西服裙子都是做好带到学校,所以平时在学校我都穿校服和一双白球鞋,周六洗干净,周一就干了,拿到第一次奖学金后,我给自己买了双皮靴子,这是第一次穿皮靴子,很高兴,雨露也陪着我开开心心地吃了顿大餐,当然凉皮是最爱,可现在的凉皮口味不好,我连一小盘都吃不上,真是怀念学生时代的手工凉皮。雨露有好多漂亮的公主服,可她每天都和我穿校服白球鞋,一穿就是几年,每次学校搞活动,朗诵会呀,歌咏比赛啊之类的,她就会从家里拿两套漂亮的公主服,我俩一人一套,有一次唱歌比赛,还要求女生穿黑色高跟皮鞋,当然雨露依然带过来两双,我俩一人一双,我是她的萍儿,我们在品学兼优中度过了学生时代,如今我们都已人到中年,都已为人妻,为人母,我们在自己的世界安好,虽然很少联系,但心意是相通的,我们在一起,彼此的酸甜苦辣都是畅所欲言的,我们是没有距离的相处,感谢青春年华这位有着水晶般善良的小姑娘陪我走过一段人生的路,感谢学生时代有你一路相陪,我的闺蜜,我永远的朋友!

 

 

 

 

“四十一号”地区兵事琐忆

 

薛青峰

 

 

      去年夏天,我在朋友圈推送新出版的散文集《移动的故乡》,吹皱了记忆的春水。曾经在“四十一号”地区当兵的战友加入了我。我俩在视屏上叙旧。我说,823号我去了“四十一”,他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伤心抹泪,泣不成声。一个男子汉这样哭泣,那是动了真情的。

      我停下来,盯着他的泪眼。等待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记得他是一个坚强的关中汉子,曾经在兰州军区大比武中获得五项全能第二名。他也曾经给我说,五公里越野强行军训练时有一个战友跑得吐血,当场牺牲。

      ……

      看着战友的泪眼,我想问:逝去的岁月可以让曾经的战士,坚强的男人变柔软吗?

      现在,我在追忆“四十一号地区”的往事,我的文字会柔软吗?

      贺兰山从南一路北上,到了“四十一号地区”,山的高度逐渐减弱,向一望无际的沙漠深处滑行。

      贺兰山是宁夏回族自治区与内蒙古自治区的界山,山脉连绵250公里、宽约30公里,海拔20003000米,山势起伏,巍峨如骏马奔腾。这匹骏马走到这里戛然收缰,将腾格里大沙漠阻隔在山的西侧,形成一个由北向南的扇面入口,军事上称这片开阔地为“四十一号地区”。当年,兰州军区原陆军2060团驻守这里。我曾是这个团服务社的一名军工。

      回家时,一路远望蓝天、白云、苍山。想到贺兰山的巍峨,它看着我成长。我想呐喊,想对这“巍峨”说几句话。心中涌出无限的感慨:“贺兰山啊 我是你曾经的兵。”

      看山,望山,思山,守山,从贺兰山的体魄里汲取力量。贺兰山就成为我生活的靠山。

      想着,想着,喷薄的诗意在脑海里无尽地漂泊起来:

 

      换岗的时候是黎明

      夜露浸润

      山杏花笑了

      群山朦胧

      早安!飘动的天空

 

      晚霞烧红了天际

      暮归的牛羊在山坡哞哞有声

      城市的灯火在山外喧哗

      刺刀与玫瑰相互辉映

      准星 看见了凝神的眼睛

      打靶归来了 我们的黄昏

      曾经的故事讲给谁听

      我们忘不了安静的月光

      明媚的学堂和晚饭的温馨

 

      古代的烽火早已熄灭

      眼前 是城墙呻吟

      乱世军阀各霸一方

      窝里斗是一个民族最大的悲痛

      轰隆隆的不平等条约来自海上

      愚昧的头颅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还有精神

      国贫 民弱 君昏

      旧时代的悲怆让军人血液伤疼

 

      军人站着

      五尺身躯站成山形

      天边的月色 夜晚的宁静

      高高的贺兰山啊 守护着甜美的梦境

      巡逻的脚步踏响绵长蜿蜒的山冈

      一寸土啊有军人一寸土的责任

      军事素质响在每一声号音

      军人的骨骼 天天轰轰隆隆

 

      军人的荣耀就是这么平常 就是站立在春夏秋冬

      但想家的那眼山泉以及家乡的风

      许多心事在流水旁

      流水旁能听到母亲喊自己的乳名

      寄出的家书收到了吧

      一张照片上啊

      姑娘的微笑贴在心里最暖的那一层

 

      贺兰山啊 我是你的兵

      老连长有着山体皱纹一样的皱纹

      空寂的球场上响着连队球赛的喧闹声

      山脊上那轮月亮在砰砰响动

      贺兰山啊

      岩石上坐着指导员

      暖心的谈话从那时暖到如今

      贺兰山啊 我曾经是一个兵

      抚摸那熟悉的山脊宽厚的野风

      姿态淳朴的山花

      复员时握别的泪痕

      我早已是泪水奔涌

 

      曾有一些热血

      洒在山体腹部那张张望的防空洞

      而现在啊 铁锁已封存了最美的警惕性

      一个时代军人的使命却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自己的神魂

      贺兰山啊 祖国的北大门

      你是我们的曾经 我是你曾经的兵

      漠风吹散了浓浓的乡音

      却吹不去我们永远庄严的口令

 

      曾经的岁月啊 我是贺兰山的兵

      曾经的当兵人

      从未丢失草绿色的军魂

      大喊一声 贺兰山我回来了

      我曾经 是守卫过你的一个无名小卒

      我是按照你的形象改了名字

      我是你不惧风沙的青峰

 

      我从来没有写过诗,而曾经的岁月如诗如画。人到了一定年龄,曾经就像毛毛虫一样爬上心头;人到了一定年龄,曾经就像华发一样慢慢滋长;人到了一定年龄,都会拥有自己的曾经。曾经不会走丢,日月漫长,曾经在等待我的访问。我知道,英雄不问曾经,但是,活在俗世,身上浸染着洗不净的尘嚣,曾经总是在心中席卷如风。

      将来,我的灵魂会落到何方,那个归宿一时还难以找到。“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今天,我带着家人来到“四十一号地区”,来寻38年前的曾经。然而,我失去了方向,竟找不到曾经的军营。荒草淹没了所有的生气,残垣破壁击碎了所有的痕迹。曾经的军歌嘹亮,变成了今日冷寂的废墟,并且还在继续荒芜。我找不到曾经的模样。脑海里翻腾着过往与存在的碎片,与记忆中的方位、格局、道路、院落全是相反的。怎么会是这样?我挑担开车,他说,你不是经常爬山吗?看哪个山峰是你熟悉的,山不会变的。我觉得那山的走向,那山的气象、那山冈上的云岚都变了模样。若不是远远地看到那些白墙上还隐约留下红色“八一”,我的确不敢走近岁月深处的曾经。

      走近了,我东奔西突,脚步匆匆,情绪激动,就是找不到岁月深处的那个曾经。

      找,找……终于认出了军人服务社的门面,那排平房站在我面前,残破不堪。我只能反复说一句话,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我曾经在这门上贴过多少次商品到货的通知,告知全团将士前来购买。

      曾经住过的宿舍门前,野草萋萋。我站在曾经的深处,沉默无言。枯荣,盛衰、荣耻,世事苍茫。弹指一挥间,我感到一抹灵魂飞往曾经。漂泊行走,如烟往事无法寻访,我非要来寻,寻找灵魂飘过的痕迹。胜似号角的山风拂着野草,野草瑟缩,有如灵魂归去。

 

 

      心中激情瞬间迸发,这可能就是诗。“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其实,我脑海中涌现的多是日常化的军营生活。军队的存在就是老百姓的存在,军队也给老百姓提供了一种生存方式。

      当天,在“四十一号地区”,我遇到了安徽籍的1975年的6个兵,他们也来寻找曾经的军旅生涯,我离开的时候,又来了7个湖北籍的兵,他们也来看望曾经的“四十一号地区”。这些曾经的兵,我的战友,千里迢迢来看望,追忆、感怀。这是老百姓独有的情怀,这是普通人的情怀。他们千里奔波,来看一座遗弃的军营,有利可图吗?没有。他们对军营有种特别的感情,但此时竟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突然听到了一声意外的枪声,那是我来到服务社不久的一个夜晚,这声枪响,惊醒了我的梦。进山拉羊粪的一个班回来晚了,没有答对当晚的口令,哨兵开枪了,站在汽车后箱最前面的一个新兵为此丢掉了性命。这个新兵刚刚戴上了领章帽徽。还有一个像红高粱一样挺拔的战士在公务连服役,进太阳沟煤矿挖煤,遭遇冒顶塌方,牺牲了年轻的生命。38年过去了,就是与我在微信上聊天的战友,与其他战友相约,一起将牺牲战友的尸骨迁移到烈士陵园里。他们给战友迁坟,给战友敬酒,给战友敬礼,我听着他的讲述,潸然泪下。只有在这里留下血汗的普通一兵,才会来到这里寻找生命的痕迹。岁月会忘记一切,岁月也会记住一切。虽说遗忘是人的天性,但刻在心中的记忆不是遗弃与废墟可以抹平的。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现在,营盘废弃了,那些兵走向了天南海北。沉寂的军营,向未来诉说贺兰山的苍茫。站在远去的军营中,我深感惆怅,但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也是和平生活的需要。上世纪80年代,世界格局发生变化,东西方由冷战对峙转化为对话交流,边境口岸由枪炮对视转为贸易流通。中国全面推进改革开放。解决就业则是改革最大的社会问题,关乎老百姓的生存。1980年,军队招募了大批城市青年,临时解决了城市的就业压力。我就是那一年走进原2060团军人服务社的。服务社是军营里的一个经济特区,每一个官兵都会来到这里购买自己需要的日用品,我在这里接触了形形色色的士兵。尤其是对城市兵与农村兵有了清楚的认识。一个兵从应征入伍服役三年,期间是复员、提干,还是升学,转为志愿兵,去留决定未来的命运。农村兵是连队的骨干,他们刻苦训练,练就过硬的军事素质,做一名优秀的士兵,为留在部队做准备。而城市兵则不在乎这些,他们明白服兵役只是一个过渡,回去分配工作,城里人的身份是不会变的。靠当兵转变命运的城市青年不多。我接触的城市兵多来自西宁、银川、兰州和西安,这些兵在城里多是待业青年,在城里游荡,骨子里有一种江湖习气,军事化教育对他们只起到暂时的约束。他们一离开连队,就露馅了。有一次,几个城市兵去石炭井买菜,他们坐在大蓬汽车上用西红柿砸路旁行走的姑娘,以此取乐逗笑。群众骂他们是土匪,影响极坏。农村兵则会保持军人的形象,即使复原了,他们也把军人的素养带回家乡。然而,为了能留在部队,他们也会想各种办法,与首长拉乡党关系就是常用的一种。有一个特务连的士兵军事素质特别棒,指导员与他谈话要他按期复原,他不肯走,但不得不走,离开部队的那天,他嚎啕大哭。还有一个陕西兵,留下来的机会失去了,他就是赖着不走,躺在医院,称自己患了肝炎。他果然就是肝炎,在部队养了十年。军营生活流血流汗,还要流泪,对农村兵而言,悄然的泪水比汗水要多。那时,我参加了《山西青年》创办的《刊授大学》的函授学习,为未来做着准备,我的第一篇习作发表在石炭井矿务局办的《矿工文艺》上,战友们的夸奖今天还缠绕在我耳旁!

 

 

      38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切。难忘周末的夜晚,团部大礼堂放电影。电影放映前,各连队在拉歌,男儿的歌声,雄浑阳刚,你方唱罢我方唱,此起彼伏,贺兰山月顿然惊愕。这种场景,吴伯萧早年在延安就有精湛的描述,那是延安的《歌声》。唱歌是军队的传统。此时,团部大礼堂四周也是荒草蔓延,像岁月的胡须,我听到了嘹亮的废墟。从“四十一号地区”回来,我想温习一下过去的战友情,我问一个老战友要了一张旧照片,我竟然忘记了照片上一个战友的名字。老战友说,他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曾经是团长的警卫员。38年了,许多美好的事情没有在我脑海中留下痕迹,那些苦涩的记忆却十分清晰。部队是一个大社会,我们常比喻为大熔炉。百炼成钢,钢铁意志,是熔炉的荣耀,而炉渣铺路则是熔炉的平凡。平凡生活中的人和事,让我从中思考一些事情。比如轰动一时的“丢枪事件”,我也成为嫌疑对象,被调查,比如我与一个甘肃籍的战友打架,我用铁棍把他的胳膊打伤了,比如我尊敬的一位长辈,因为贪腐而被开除军籍,削为平民。

      部队是一个社会。是社会,就会有社会上的一切;是社会,就会有庸常的生活逻辑和凡尘的生活世像。尤其对于男人。一个男人在部队提干,会改变几代人的命运,福祉后人。

      易祖银是一个老兵,是服务社的主任,他是四川人,爱摆龙门阵。每天晚上打开一瓶午餐肉罐头,喝点小酒,悠然地抽一口雪茄烟,给我们讲陈年往事。我爱听他慢悠悠的四川话。那些故事我没有记住一个,但却牢牢地记住了他说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这句话像一方印章深深地盖在我的心扉上。

      但是,还有一个老兵,我就低看他一眼。他复员的时候,卷走了服务社一匹蓝色布匹。我鄙视占小便宜、贪婪的人,不管他的地位有多高,我都鄙视他。

 

 

      天苍苍,野茫茫,贺兰山脚下原本就应该是野草葳蕤,牛羊满山的好地方。

      “四十一”回来的时候,我瞻仰了“贺兰雄鹰”纪念碑。“贺兰雄鹰”是肖华将军的题词。肖华是《长征组歌》的词作者。我仰首,在我的目光与蓝天隔空交会的瞬间,我突然萌发这样的念头:在厚重的大地上,多建造科技发明纪念馆,少树立战争纪念馆。

      军队是政治的产物,是国家的钢铁长城,是战争机器。在这里,我仰望军队存在的神圣职责,也仰望构成军队存在的血肉之躯,仰望这个血肉之躯的每一个肩膀,每一双眼睛,每一个额头,每一个庄严的军礼。军人因战争而诞生,因和平而存在。在我国军队大裁军的前夕,1982625日,兰州军区组织驻石5310部队在贺兰山北段41号地区进行代号为“8·26”的坚守防御作战实兵演习。兰州军区空军歼击、轰炸、运输大队和84890部队一个坦克团配合演练。

      那时,我已经离开了部队,没有目睹演习实况。今年10月,我去富平看望战友,他神采飞扬地给我描述了当年的演习。他激动地说:“亲历演习,感受国防力量的强大,今非昔比啊。这是一次多兵种互应,上下协同的综合演习。沙场练兵,立体作战,让人终身难忘。”

      我静静地倾听战友的讲述。演习分红蓝两军对垒。三课红色信号弹射向天空,演习开始,铁流滚滚,坦克群从沙漠深处卷着滚滚黄烟组成了一道钢铁长城,阻挡蓝军的进攻;天空轰鸣,空气凝重,轰炸机编队向敌军(蓝军)重点目标实施轰炸,随后,歼击机飞跃山巅,俯冲而下,在空中打击来犯之敌;随后,24管火箭炮群万炮齐发,给予蓝军毁灭性的打击。两军对峙,短兵相接,激战不断。“红军”在山体中构筑了如蜂窝一样密集的火力点,纵横交错,如织的机枪火力从暗堡中出其不意地射出,阻挡了蓝军突击队的进攻。决战时刻来到,“红军”步兵在装甲车的掩护下冲进蓝军的网状阵地,向蓝军指挥部发起总攻。“红军”战士们冒着弹雨冲锋,冲锋,冲锋。直升机医疗编队实施战场救护。最后,“红军”略占优势取胜于蓝军。实地实战演习充分展示了守备部队的训练水平和作战能力。让祖国和人民放心,我们军人是西北大门的坚固防守者。能参加这样的演习,和平时期的兵没有白当。

      分享战友的讲述,血与火的战场如在眼前。讲着讲着,战友又哭了。他动情地说:“我还记得在训练中,有几个战士脚腿伤残;演习时,子弹在一名战士面前飞过,致使这名战士双目失明,终生残疾。青峰啊,这都是战友们在部队建设和训练场上的真事。”

      后来,我在《当代石嘴山史志》上看到这样的记载:198262日—30日,兰州军区在大武口贺兰山地区组织了代号为‘8·26’的实兵演习。陕、甘、宁、青省军区和自治区领导及群众3万人观摩。参加这次演习的有5310部队所属各部队和直属分队,还有兰空歼击航空兵、轰炸航空兵、强击航空兵和运输大队。此次演习为建国以来石嘴山规模最大的军事演习。”

      战友讲述的这次惊心动魄的演习经历,在史志上只沉静地记下了寥寥一笔,略去了多少细节和记忆。

      一切过往都留给了历史。

 

      站在废弃的军营中,我想,如果我站在圆明园里,会想什么?如果这里是平型关,我会想什么?这里如果是湘江,我会想什么?如果这里是滑铁卢,我又能想什么?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想了。浓浓的战友情是不用多想的。今年国庆节放假,我去富平县看望战友,他特别激动,我在路上,他就不停地来电话,问我到哪了。他给我预订了宾馆,在那里等候,误以为我到了,认错了人,急急忙忙跑上来,脸撞在门把手上,将鼻梁撞破了。鲜血不停地滴在地上。我心疼,他一个劲说,没事,没事,没事。

      回家后,我念念不忘。过了数日,他给我发来一张伤口痊愈的照片,留言说,好了,放心。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战友情是那么柔软。

 

 

 

歪理邪说

 

张玉秋

 

请不要用微信语音来摧残我

歪理邪说之九

 

      微信语音是个好东西,我老人家从不否认这点。

      亲人之间语音,关切之情绵绵传递过来,心头像是和煦的春风掠过,满满的爱、满满的情、满满的温暖。

      朋友之间语音,互相问声好、嘘声寒、问声暖,纵然远隔千山万水,也觉得就在身边,心里荡漾出几多感动。

      语音能够传递出喜怒哀乐,给人以心灵的抚慰和温暖。

      然而,不是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时间都可以用语音来交流的。有的时候,语音能让人崩溃,“恨”乌及屋,恨不得把微信给卸载了!

 

01

      我老人家退休后,被聘到一家公司打工,做些文字工作。

      有位副总,基本不用手机的文字功能,每次都是发语音。

      公司要写一篇电视专题片解说词,她把这个任务安排给了我,发来了长达10来分钟的语音。

      按照要求,字数控制在3500字左右,她发的语音是解说词的好几倍。

      如果表达准确、层次分明、叙述连贯、意思清楚,倒也罢了。偏偏,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完全是信马由缰,夹杂着海量的“呀”“嗯”“哈”“哼”等语气助词。而且思维是跳跃性的,一个问题还没表达完整,又跳到另一个问题上去了,哪跟哪都不挨着。我听了一遍,满头雾水;又听了一遍,依然不得要领。

      太折磨人了。干脆,打个电话沟通一下。

      电话通了,响了两声,旋即挂断。回了一条语音短信,声音极小,却霸气侧漏:开会。听语音!

      没办法,只得遵命。几十条语音,每条都用足了60秒,每条都得认真去听,生怕漏掉重要内容。我老人家记忆力虽说不算太差,但也绝无过“耳”不忘的本事。“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边听边用笔记录。奈何她的语速飞快,根本来不及记,听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只得反复播放、翻来覆去地听。毫不夸张地说,她说的十句话里,如果能总结出两三句有用的信息,我绝对会给她点个赞,赞她“言简意赅”。

      听完,我的耳朵炸了,脑子也炸了。

记录下来她说的大概意思,她的会也结束了,还有些问题要向她确认。我发文字信息,她用语音回复。反复了若干个来回,她最后回复我的是一个字“对”,还是语音。

      费尽移山心力,总算是沟通完了。撰写完解说词发给她,并打印了一份摆到她案头。我揣测,这次,她总该用文字形式给我回复了吧?

      我低估了她对语音的热爱,又给我发来了五六条语音。瞬间,我头都大了。没法子,再反复听吧。过滤到最后,不过区区四五十个字,而已。

      编个短信,把想表达的内容一二三四条罗列出来,几句话就能说明白,偏要发个冗长的语音。语音不能直观地获得信息,其分辨速度要被视觉分辨速度甩出几条街去,大大降低了效率;劳神费力地听完语音,却发现很大一部分毫无实际意义,效率又降低一大截;即便如此,仍然会存在理解上的误差,免不了继续沟通,让效率更下一层楼。如此累积下来,效率会降低几倍甚至十几倍!

      习惯发语音的人或许真的很忙很忙。打字太慢,发语音又快又方便,是最省事省力的选择。

      难道为了自己的省时省力,就可以让对方耗时费力、噩梦连连吗?

      懂得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是一个人的基本素养。

 

02

      有位朋友,文笔很好,也是“语音控”。

      一天下午,老总正在给我安排一项工作,微信提示音响了。打开一瞧,是这位朋友发来的语音文件。

      当然不能当着老总的面收听语音,暂且放下。过后,一头扎进老总安排的工作之中,把“听语音”完全忘在脑后。

      一直忙乎到晚上七点,乘公交回家,才猛然想起朋友的语音。点开,又多了好几条。公交车里声音嘈杂,辨听语音实在太辣耳朵了。好在,朋友的普通话标准,说话也不啰嗦,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应约写一篇文章,晚六点是交稿的最后期限,还缺少一份支撑性资料,问我有没有。如果有,务必在交稿之前给他发过去。后面几条语音,是催问的,没有实际内容。

      巧的是,我手头就有这份资料;遗憾的是,已经成了“废音”。

      电话打过去,他说文章已经交稿。缺少了那份支撑性资料,文章减色不少,殊为遗憾。

      话里话外,透露出对我的不满。

      看在朋友的份上,我没有计较他的不满。其实,他只要给我发个文字信息,直接告诉我,需要这样一份资料,就OK了。本来只需要二三分钟就可以搞定的事,却硬生生地给耽误了。

      每当看到微信语音,我心里会徒增很大压力。如果是文字,发信息的人不会有很多废话,我会快速浏览一遍,不是太长的文字,基本上可以做到一目了然,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回应。语音就不同了,尤其是遇到“话唠”,让人很无语,不管有用的没用的,喋喋不休说半天,我得“照单全收”,集中精力去听,大脑还要对听到的信息进行甄别和再加工。不仅烧脑辣耳,还让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心情瞬间没了踪影。

      拜托喜欢发语音的朋友,如果你的事真的很重要,打字又嫌麻烦,那就打个电话过来吧,千万别发什么劳什子语音了,误了重要的事,你不满意,还会给对方造成心理压力。

 

03

      微信语音有时会让人感到很尴尬。

      正在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语音来了;正在听讲座,语音来了;正在讨论事情,语音来了;正在谈项目,语音来了;正在电影院看电影,语音来了;正在医院接受诊疗,语音来了;大家聊兴正酣,语音来了……

      遇到这种情况,点?还是不点?不点,怕错过重要信息;点,是对他人的不尊重,自己心里也很不爽。

      我的原则是,宁肯错过重要信息,不点!

      有年轻朋友会说,手机有语音转换文字功能,转换过来不就得了吗?我老人家跟不上时代,玩不转这玩意儿。有次,主管领导发来一份会议语音,让我整理成会议纪要。参会的人多、议题多,掺杂了许多“话外音”,“要”很不好把握,找同事帮忙转换成文字。看到转换出来的文字,我傻眼了,像看天书。得,还得费尽心力去猜。

      微信群里(尤其是工作群)很多人发出的语音,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但也可能是十万火急的事。语音无法显示内容,无法预判哪条是有用的,哪条是无用的,只有点开才知道。这种情况下,想听不想听都得听。一条条点开,一条条逐个去听。有时候,全部听完,一无所获,令人极度愤怒;即使其中有重要信息,也会令人心生厌烦。

      发个文字信息,真的有那么难吗?

      微信语音是很私密的事情,只存在于亲人、情侣、朋友之间。一个陌生人,给你写来一封信尚可接受,如果突然登堂入室,侃侃而谈,尽管没有恶意,甚至很友善,也会觉得吃了只苍蝇般膈应。

      有次,被朋友拉入一个新群,有个人主动跟我打招呼,发来一条语音。我无奈点开,声音半生不熟:“嗨,你好,猜猜我是谁?”

      无聊不无聊啊?自报家门会死呀?我没有分辨出是谁的声音,也懒得去分辨,也许是过去认识许久未打交道的人吧?管你是谁!我果断地把他给屏蔽了!

      他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心里,特爽。

      我的做法可能会得罪于他,给他留下“牛逼个啥”的印象。牛逼就牛逼,我认了!

      文字输入比语音慢得多,但是输入的过程,也是思考的过程,它能优化思路,让对方能更快捷、更有效率、更准确地理解发信息人想要表达的内容。

      发文字信息,麻烦了自己,方便了他人。与语音相比,它更具人文体贴,更有礼貌,更有教养。

 

莫让网络语言污染中国传统文化

歪理邪说之十

 

      我老人家思想陈旧保守,接受“新生事物”能力差。前些年,有位年轻朋友对我说,“你茶几了。”弄得我老人家一头雾水,啥叫“茶几了?”年轻朋友循循善诱地启发我:“茶几上面是什么?”我说:“杯子、茶壶啊。”年轻朋友继续问:“它们组合起来叫什么?”我说:“茶具。”年轻朋友不屈不挠地追问:“茶具又叫什么?”我摇头。年轻朋友看我朽木不可雕,直接告诉我“杯具!”我说:“杯具跟悲剧挨得上吗?”年轻朋友说:“你奥特(OUT )了。”这句话我老人家依然没听懂,不过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应该是“你这老家伙过时了”的意思。 

      我老人家不止一次地“被奥特了”。有年轻人对我说诸如“有木有”、“涨姿势了”的话,我往往气愤填膺,指责他们“会不会说人话”,弄得人家都不敢跟我愉快地聊天了。

      后来,我在纸媒上也看到了类似“杯具”、“有木有”、“涨姿势了”的表述,才知道是网络流行语,而且从网络走了下来,走进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前些年,企业做项目,项目小组的一个年轻人对我说,某某某真是个“奇葩”。我老人家以为是在表扬人家。我老人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奇葩”是“非常罕见的美丽花朵”的意思。我很虚心地请教年轻人,他咋奇葩了?年轻人跟我解释了一大堆。我明白了,他说的“奇葩”,原来是指与众不同、不可思议的意思,跟原意风马牛不相及。

      我老人家为一个“好词”被糟践感到悲哀,就如“小姐”被糟践成妓女一般。

      现如今,网络语言风起云涌,每年都会有一大批网络语言“新鲜出炉”,令人有目不暇接之感。我老人家再也不会傻到去穷根究底了,也不会大义凛然地让人家“说人话”了。可是,却感到了更深层的悲哀。

      我老人家并否认,有些网络语言还是值得肯定的,它与本意不冲突,且丰富了我们的日常用语,诙谐幽默,给人们带来了一种全新的交流方式,比如说:“给力”、“躲猫猫”、“蛮拼的”、“吃瓜群众”、“烧脑”、“打脸”、“草根”、“山寨”、“萌萌哒”、“且行且珍惜”、“洪荒之力”,等等。但是,能给我们带来美感的网络用语并不是很多,更多的网络语言带给我们的是厌烦和憎恶。

      有的网络用语,语言之粗鄙、猥琐、颓废、腐朽、下流,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比如说:傻逼(傻瓜)、装逼(假装)、逼格(装逼的格调)、屌丝(多重含义,解释起来很复杂,略过)、废柴(没用的人)、叫兽(教授)等等。

      有的网络用语,乱用谐音和相似音,牵强附会,错字正解。比如:系(是)、偶(我)、淫(人)、灰常(非常)、稀饭(喜欢)、酱紫(这样子)、神马(什么)、油墨(幽默)、野猪(业主)、蛋定(淡定)、白动(别动)、干色摸(干什么)、菇凉(姑娘)、妹纸(妹子)、四滴(是的)、鸡冻(激动)、气席(去死)、介个(这个)、肿么办(怎么办)等等。

      有的网络用语,轻薄肤浅,调侃恶搞,歧义丛生,歪批“三国”,误导文字的原有之义。比如:经典(穷的连经文都典当了)、生活(生下来活下去)、可爱(可怜没人爱)、天才(天生蠢材)、人类(人中败类)、讨厌(讨人喜欢百看不厌)、爱心(爱钱又没有良心)、蛋白质(笨蛋+白痴+神经质)、果酱(过奖)、走召弓虽(超强)等等。

      有的网络用语,打破语法常规,任意变动结构,把完整的意思缩略成一个短语,曲解内涵,生造成语,如果不知道出处,任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难猜出是什么意思。比如:然并卵(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十动然拒(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喜大普奔(喜闻乐见、大快人心、普天同庆、奔走相告)、累觉不爱(很累,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人艰不拆(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说闹觉余(其他人有说有笑有打有闹感觉自己很多余)、细思恐极(仔细想想,觉得恐怖到了极点)等等。

      有的网络用语,英语与汉语“混搭”,文字与数字“混搭”,甚至干脆直接数字代替,语序混乱不堪。比如:相声TV、卡拉OK、小case(小意思)、弟兄s(弟兄们)、吃ed(吃过了)、中国,+U(中国加油)、我L你(我爱你)、I服了U(我服了你)、TMD(他妈的)、BD(笨蛋)、好8好(好不好)、9是了(就是了)、8懂(不懂)、哈9(喝酒)、848(不是吧)、7456(气死我了)、59420(我就是爱你)、5871(我不介意)、666(溜溜溜)等等。

      有的网络用语,追求怪诞离奇,“挖掘”出被历史淘汰的冷僻古体字、异体字,“古为今用”,借尸还魂。比如:囧(jiǒng),本意指光明,被赋予郁闷、悲伤、无奈、尴尬、困窘之意;兲(tiān),本意是天,偏要从上往下念,解释为“王八”;烎(yín),原意为光明 ,却用来形容有斗志、霸气等;巭(gu),原为工作人员的意思,却成了“有功夫的人”的简称;氼(),从字形就可看出,是有人溺水,却曲解成“爱煽风点火”;槑(méi),原是梅字的繁体写法,却望文生义,形容笨蛋、呆傻、反应迟钝,等等。

…………

      我们的一些影视作品,也把网络用语作为噱头。影视剧中的人物,动辄冒出一句诸如屌丝、装逼、逼样、撕逼、牛逼、牛掰、操、靠等网络语言。在这些影视剧编创人员的眼里,网络语言幽默、诙谐、轻松、灵活,再加上演员富有感情色彩的表演,能够吸引更多年轻观众的眼球(网络用语为“吸睛”),从而提高收视率。殊不知,网络“烂词”被他们乔装打扮后,冠冕堂皇地登场亮相,其流传更加广泛,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危害更加严重。

      语言文字是文化最重要的载体。我老人家不懂外语,外语美不美不知道。作为一个中国人,我觉得汉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的文字之美、语言之美、韵律之美、意境之美、高贵之美、雅致之美,美得令人心醉,美得令人窒息。我老人家实在想象不出,世界上还会有哪种语言能与汉语比肩。

      中国传统文化之所以“美”,在于她的源远流长,在于她的博大精深,在于对她的历史文化认同和传承。可是,承载着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过的中华文明,却遭受到低俗的网络语言的强劲冲击。低俗的网络语言像雾霾,污染着中国传统文化;低俗的网络语言像腐蚀剂,肆意侵蚀着中国传统文化;低俗的网络语言披着语言创新的外衣,亵渎着中国传统文化。

      我老人家这么说可能有点儿过,但是,低俗的网络语言泛滥成灾,不仅降低了汉语的文化品位,而且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知、传承、传播的危害甚烈。

      我老人家借用一句网络语言:“扎心了,老铁!”

      清除网络语言垃圾,还网络空间一方净土、一片明净的天空,势在必行,且刻不容缓。

      当然,我说了也不算,过过嘴瘾而已。

 

娱乐至死何时休?

歪理邪说之十一

 

      手游、直播、快手、电视、电影、上网、音乐、K歌……如今的娱乐形式越来越丰富多彩,内容越来越色彩缤纷。它们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和刺激性,霸道地侵入和侵占着人们的时间和空间。

      遥想当年我老人家年轻时代,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视,娱乐活动着实可怜得紧(剽窃《水浒传》的语言风格),除了下下棋、打打牌、吹吹牛之外,最奢侈的娱乐活动就是看场电影了(故事片也少得紧》)。正是因为娱乐形式可怜得紧,大部分业余时间都用来看书了(书也少得紧)。

      大约是19736月,借了工友的一本小说,是内蒙作家乌兰巴干所著的《草原烽火》。书中有个情节至今记忆犹新,达尔罕王爷命令奴隶巴吐吉拉嘎热用舌头舔去自己的脚印,舌头都舔出了血……这个情节看得我气愤难耐,脱口骂了句:万恶的旧社会真是太他妈的了!

      工友的书也是借来的,后面还排着大长队呢,他限时我一天归还。我是下夜班后开始看的。从晨晖斜斜映照下来在书上铺满温和的光芒,到阳光大喇喇地倾泻下来书面冒着汩汩的燥气,再到夕阳懒洋洋地爬在书上晕染的字迹一片模糊,最后到昏暗灯光笼罩下字迹影影绰绰。眼睛看花了、酸胀了,闭上眼稍微休息几分钟(贼精神,毫无睡意),接着看下去,生怕在限定的时间内看不完,留下终生遗憾(担心此生与此书再也无缘相见了)。

      那个时候看过的小说有碧野的《阳光灿烂照天山》、杨沫的《青春之歌》、周立波的《暴风骤雨》、周而复的《上海的早晨》、慕湘的《晋阳秋》、罗广斌、杨益言的《红岩》等等。因为看的书少,记忆就非常深刻,有些经典段落甚至能背下来。至今,我老人家尚能背诵《林海雪原》中少剑波赞美小白鸽的诗:万马军中一小丫,颜似露润月季花。体灵比鸟鸟亦笨, 歌声赛琴琴声哑……

      现在不一样了,书籍浩如烟海。只要你舍得掏银子,什么经典都可以读到;只要你有精力,天天都可以在书海里漫游。

      可是,早已没有了手捧一本书,如饥似渴、安安静静读下去的心境和雅致了。

      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浮躁的社会,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

      在大街小巷上、公交车上、餐桌上,满目皆是“低头族”。他们有的看手机,有的看平板电脑,双目炯炯盯着屏幕,玩游戏、看视屏、发信息、晒东晒西、狂拍狂秀。两耳不闻身边事,一心只看手机屏。自娱自乐,不亦说(yue)乎。

      网络世界闹腾喧嚣。明星本来就没有多少隐私,在网络世界更是被扒得精光。×××恋情曝光、×××劈腿、×××小三上位、×××被戴绿帽、×××离婚大战、×××豪华婚礼、×××奉子成婚、×××生娃不像爸、×××秀恩爱、×××身材火辣妖娆、×××粉红内裤抢镜、×××迈红毯走光、×××当众索吻、×××异国旅行、×××老公给剥虾、×××自拍搞怪、×××卖萌装嫩、×××夜不归宿……演艺明星成了大众消费的对象,屁大点子事儿,都能炒个沸反盈天!我老人家特别特别敬佩狗仔队们的敬业精神,为了全民娱乐,把心操得稀碎。

      网络平台流量为王,明星的隐私有更强烈的吸睛效果,赚足了点击率。网络平台为粉丝们追星提供了平台,粉丝为平台带来高估值的流量,明星也需要借助网络平台炒热度、炒知名度。为数不少的粉丝对明星偶像的痴迷堪称无私无脑无怨无悔无原则无底线,只有付出,不求回报。不得不说,网络平台在培养“脑残粉”上功不可没!

      更有网络直播平台,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游走。女主播们(甚至有未成年的女孩也在列)为了博人眼球,穿着性感暴露、言语大胆刺激、动作尺度大,卖萌、扮丑、性挑逗、耍贱、秀下限。“直播”内容无所不包,甚至一些涉及色情、暴力的内容也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这些无聊之极、无耻之极、荒唐至极的“直播”,竟然会让一批人(年轻人居多)痴迷,成为主要娱乐方式,用恶俗的快乐宣泄内心压力,用窥私和猎奇心理追求感官刺激。

      任性的直播平台影响了人们的工作,耽误了孩子们的学业,让人的精神颓废空虚,成功地“忽悠”出一批“钱多人傻”的金主,大量的金钱源源不断流进主播的钱袋。他们娱乐无极限不怕致贫,心甘情愿地成为娱乐至死的物种。

      电视娱乐节目满满都是套路,把观众当傻子“忽悠”(忽悠久了,真有可能把人变成傻子),前天捧红一个“凤姐”,昨天捧红一个“芙蓉姐姐”,今天捧红一个“神仙姐姐”,明天不知道又会有个什么“姐姐”横空出世。有的电视台还专门为“脑残粉”量身定做了游戏节目,搜罗了一帮明星大腕混迹其中,吸睛吸金,节目本身无聊之极,收视率却很高,真搞不懂为什么?

      影视作品乏善可陈,“小鲜肉”们牢牢占领着银幕荧屏,男演员们娘叽叽、贱兮兮的,女演员们雄性激素爆棚,“女汉子”成为标配,阴阳错位。古装戏不是大辫子甩来甩去,就是皇宫嫔妃们勾心头角;现代戏把小三上位描写的无比理直气壮、无比纯真、无比清新、无比浪漫、无比可爱、无比美好(琼瑶阿姨堪称前辈)。部分影视作品充斥着炫富、拜金、奢靡、占有欲、颓废、怪诞、无病呻吟、性混乱等内容,看起来眼花缭乱,实际上苍白、空虚、病态,不但对社会毫无积极推动作用,反而像海洛因一样毒害着人们的精神。

      有相当一部分娱乐节目和影视作品制作品格低下、俗不可耐,缺少内涵,凌虚蹈空,只为娱乐而娱乐,背离了寓教于乐的初衷,拿无厘头的搞笑当卖点,除了博得几声廉价的笑声外,并没有给观众带来真正的有营养的快乐。

      文学界娱乐至死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出了一个脑瘫诗人余秀华。余老师因写了《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一诗而声名大噪。抛开内容不说(内容也不敢恭维,比如“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 /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 /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我老人家实在不明白,这诗,究竟美在哪里?),就这诗名,就恶心到我老人家了。还有什么《我只是死皮赖脸的活着》《我以疼痛取悦这个人世》等等,我老人家不懂诗,对诗自然没有置喙的资格。可是我老人家还是忍不住质疑,这还是诗吗?现实回答我,是!而且是非常受欢迎的诗,不仅屡次荣登《诗刊》等大雅之堂,而且还出了三本诗集,成为近几十年来最畅销的诗集。我老人家特郁闷,是我老人家落伍了呢,还是这个社会的审美取向、价值取向出了问题了呢?

      我老人家并不是说影视、文学作品都不好,有的还非常之好,在娱乐的同时,丰富了人们的文化生活,给人们带来极大的精神享受。这不是我老人家想表达的主旨,按下不提。

      令人担忧的是,网络、影视、文学等等,还在不断刷新着娱乐至死的新篇章。

      娱乐至死让人们每天获取着海量的短平快却毫无营养的信息,已然安放不下一张书桌,不能静下心读一本有品位的书了。

      娱乐至死让人们变得越来越浅薄、懒惰,逐渐丧失独立思考能力,对一件事物只看热闹,不看内涵,只看其表,不究其里,更别说进行深度探寻了。

娱乐至死让年轻的一代罔顾亲情、罔顾历史、罔顾民族英雄和国家功臣,缺少高尚的精神追求,缺少社会责任感,缺少忧国忧民情怀,缺少对是非的认识和判别,而对明星偶像的个人隐私、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却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

      现在,到了对无休无止的娱乐至死文化说“不”的时候了!

      让良币驱逐劣币、高雅驱逐低俗、美好驱逐堕落,已经刻不容缓了!

 

哪儿来的戾气

歪理邪说之十二

 

      台湾女作家龙应台先生在上世纪的1984年写过一篇“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的文章,抨击了国人面对社会各种丑恶现象麻木不仁,忍气吞声的懦弱性,引起了华人社会的极大反响。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世事变迁,物是人非。龙先生所说的中国人“不生气”的性格改变了吗?

变了,也没变。

      说没变,是只要没有伤害到自身利益,管它洪水滔天,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冷眼旁观,熟视无睹。

      说变了,那可是翻天覆地的巨变。只要触及到自身利益,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利益,也会火冒三丈,戾气重重。

      弟弟病重住医院期间,邻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长得斯斯文文的。我老人家跟他老人家接触不多,对他老人家的印象还不错。

      一天上午,护工在护理弟弟的过程中,随手把一个口罩放在了他老人家的床头柜上。

      突然,他老人家令人猝不及防地爆发了雷霆之怒,破口大骂护工毫无素质,竟然敢把满是病菌的口罩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污染他的床头柜,加重他的病情!

      他老人家口鼻生烟,我老人家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急忙把“满是病菌”的口罩扔进垃圾桶,用开水烫过的毛巾,反复擦拭床头柜。护工也再三再四地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的,承认自己做的不对,请他老人家原谅。

      他老人家依然不依不饶,骂道,那个脏东西,咋不放自己的床头呢?我看你他妈就是故意的!擦顶个屁用!道歉顶个屁用!擦能把病菌擦掉吗?道歉能把病菌道歉掉吗!

      他老人家嘴角白沫横飞,中气十足(这精神头,哪儿像个卧病在床的老头呢),像训斥三孙子般地训斥护工没家教、没素质、没文化、没道德,连个护工都不会做,还会做啥?等等,等等。

      我老人家不由心头火起,不就是在你床头柜放了个口罩吗?歉也道了,床头柜也擦了,还要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吧!你这般侮辱他人的人格,素质又能高到那里去?本想怼他两句,看到躺在病床上话也说不出的弟弟,强把蹿到嗓门眼的火压了下去,默然以对。

      我老人家成功地装了回孙子,他老人家以大获全胜而告终。我老人家想不明白的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什么世面没见过呀?咋还这么大的戾气呢?

      人的心性、品德、素质、修养,真的与岁数无关啊。

      一次乘坐公交,乘客不多。新上来一位女士,踩了另一位女士的脚。被踩女士骂,眼瞎啊!踩人女士反齿回敬,怕踩,别坐公交啊。被踩女士大怒,放屁!公交是你家的?你来我往,谁也不鸟谁。两个打扮的挺入时的女人,暴起粗口来让人污耳瞠目,满口生殖器官问候对方父母妻女。骂还不过瘾,很快上演了一出全武行,抓、挠、踢、踹、捶、拽、撕各身怀绝技,车厢内“拳光脚影”,乱糟糟打成一团,有乘客拉架,反被误伤。司机果断在路边停下车,在乘客的帮助下,把她们“请”了下去。

      女人啊,你的名字不是叫弱者吗?咋会有这么重的戾气!

      有个损东北人戾气重的段子,两个人迎面遇上,甲看了乙一眼。便有了如下对话:

      甲:你瞅啥?乙:瞅你咋地!甲:再瞅一个试试?乙:试试就试试。甲:哥们,你头挺铁呀?信不信我削你!乙:削一下试试看?

      谁都不鸟谁,于是,大打出手,酿成一场血案。

      公道地说,这戾气绝不是东北人所独有,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在各种媒体上,看到国人戾气重重的影子:

      校园里,仅仅因为一个同学说了另一个同学“坏话”,便被肆意围殴、取笑、凌辱,还把剥光衣服的视频发到网上;上海一男子与妻子发生争吵,丧心病狂地扼死了妻子,并将妻子的尸体藏匿在冰柜内长达105天;湖南某高中班主老师因为批评了学生几句,学生便手执屠刀连刺班主任老师26刀;北京一研二学生为高中同学接风,却被对方连杀四刀,刀刀穿心!起因居然是在两年前的同学会上,被杀者规劝了杀人者两句,遂记恨在心;柳州一男子因与女友发生感情纠葛,将女友及其3名亲属残忍杀害后,驾车疯狂碾死路人2人,轧伤12人;昆山一名开宝马车男子与骑电动车男子发生争执,“宝马男”从车中拿出长刀砍向“骑车男”,长刀掉落被“骑车男”抢先捡起,反将“宝马男”砍杀……

      病人举刀刺向医生、“房闹”“怒”砸售楼处、乘客跑道拦飞机、老人脚踹开公交的司机、路人狂扇市容监督员、女博士掌掴机场工作人员,公交乘客抢夺方向盘……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件,屡屡发生在我们的生活当中……

      有些恶性案件,起因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道声歉,沟通两句,相互理解一下,微微一笑,也就过去了。

      可是,它过不去,偏偏就发生了。

      每当看到这样的新闻,我老人家这颗老心脏就缩成一团,窒息得透不过气来,感受到锥心的痛和刺骨的冷(唉,这也说明我老人家还没有“修炼”到家,血还有点热乎气儿)。

      在一个曾经以“温良恭俭让”著称的国度里,人们的戾气究竟从何而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人都会生气,俗话说“泥胎还有三分火气”呢。但是,将火气迅速蔓延成戾气,不惜击穿道德底线,这个社会该是多么的恐怖!

      我们置身于一个浮躁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钱越来越不值钱,赚钱越来越难,物价越来越高,孩子上学的负担越来越重,生场大病会掏空几十年的积蓄,死个人的费用高的让人欲哭无泪……所有这些,让底层老百姓的压力山大。压力使人的变得异常暴躁,暴躁之气遇到一点儿火星便猛烈爆发,演变成戾气。

      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权贵阶层占有着更多的社会资源,贫富差距仍然在不断拉大,官员贪污腐败成风,权力的大棒不受任何约束地凌空飞舞,潜规则横行无忌,老百姓感受不到公平、公正、正义的阳光,内心积满怨气,继而转化成对整个社会的不满。怨气累积到一定程度,便会以暴戾的形式凸显出来。

      “信仰”已经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金钱至上”已然成了人们的主流价值观。人们不再相信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哪儿,谁见过?利益可是实打实的东西。一个金钱至上的社会,是一个丛林的社会,它缺少起码的敬畏之心、容人之量、礼让之仪和反省之态。在一个没有信仰、敢于挑衅法律权威、敢于践踏法制和藐视法律尊严的社会里,必然会导致清气下降,戾气上升。戾气伤及的不仅是他人,更会祸及自身。

      我们处于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时代,人们已经不习惯于认真倾听(或者习惯了“选择性倾听”)、面对面沟通交流和理性思考,更别说站在对方的角度着想了。“我”受到了一丁点委屈,利益受到了一丁点损害,便“是可忍孰不可忍”,必欲十倍百倍回击之。谁的“火气”大,谁就有理;谁的“戾气”重,谁就占居上风;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怂人”(也可以理解成“谦谦君子”)成为被嘲笑、被愚弄、被欺负、被凌辱的对象。

      我们的法治建设越来越完善了,执法越来越人性化了。但是,不能不承认,我们法律环境并不那么乐观。坏人做了坏事,往往得不到应有的法律制裁;老实人受了冤屈,往往得不到法律的保护。老实人老老实实过日子,坏人偏要骑在头上拉屎撒尿,横行霸道。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把老实人逼急了,在“法律”给不了“说法”的情况下,会选择自己给自己讨个“说法”。老实人的“戾气”,往往就是这样给“逼”出来的。我们还有一个未成年人保护法,在这个法律的加持下,熊孩子们胆大包天,肆意妄为。譬如校园霸凌、弑师事件等等,加害者受到的不过是训诫、拘留等处罚,最多蹲几年牢了事,我还是我,仍是“一条好汉(或者女好汉)”。而被欺凌的同学,心理的阴影将会伴随终生;倒在学生屠刀下的老师,生命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纾解社会戾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更不可能一劳永逸,但是,一定要有“只争朝夕”的精神。我们不仅应该、也必须反思检讨社会戾气产生的根源,重新思考文明的修复,重塑民族精神,强化法治规则意识,守住社会公德的底线(有“官话”味儿,但还是要说)。让社会多点温暖、少点冷漠;多点宽容,少点怨恨。让每个公民的尊严都能得到保护,让每个公民都受到社会的尊重和呵护,让每个公民都生活在公平、公正、正义的阳光下。

      只有如此,才能远离戾气,找回温良。

 

 

 

山谷的回声

 

赵玉林

 

      有个少年带着别人眼中的奢望从闭塞的乡村,来到喧嚣的城市,在城里人飞旋的节奏,高昂的头颅里,他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他似乎被困深渊,可是,他那么阳光地在黑暗中摸索,没有人看见他灿烂的笑,没有人听见他自信的心跳。但他始终端端正正地在城市的谷底生长,根扎得越来越深,躯干变得越来越挺拔,终于,他冲出谷底,站在山顶的花海里。当人们评说过往时,他是那样安静平和,因为他内心依然澎湃着山谷的回声,那回声让他望见自己,望见未来。他愈加珍惜谷底的日子,而且把往事变成砖,铺实脚下路,他并非要永远站在山顶,只是不想沉入新的谷底。

      是的,人不可能永远站在山顶,正如你永远不会沉在谷底一样。所以当我们在谷底时可以徘徊,但不可以沉沦;可以犹豫,但不可以沮丧。因为外力只能牵制我们的形,只要心安在,意念不倒,必然会走出谷底,到达希望的顶峰。然而立在峰顶有比谷底更可怕的骄傲,那不是骨子里的优越感,而是外界香风所致的昏厥,是认为苦尽甘来忘乎所以的纵容。此时,惟有谷底的回声能警醒自我,能唤回那颗朴实率真的心。所以,登高之后不必急着远眺,一定要看清、看准脚下的路,让自己站得稳健扎实,绝不能做嘴尖皮厚腹中空的墙上芦苇。所谓“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能否成为高山上的劲松,考验着曾在谷底的修为,考验着居高时的德行,一旦二者有一样不过关,就可能坠入谷底,跌回原点,那痛将是致命的,极有可能是永远听不到回声的哀鸣。

      因此,还在谷底逡巡的人们一定要珍惜,再珍惜。牢牢把握住未来赋予的每一丝光影,稳稳地进,既要学会剖析自我,更要学会肯定自我,让自己保持永续向前的动力。这样才不会低点哀怨,高点失重,也才能在每一次挫败中去发现去积累。人之幸或不幸各有不同,但感慨是相似的。如若回头,谁身后没有些沟沟坎坎,谁又不是攀越谷底站起来的。圈内达人如此,名流大咖如此,百姓更是如此。惟一不同的是每个人在谷底的心态和作为。曾有一首歌唱道:“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碾子是碾子,缸是缸……”在一样的谷底,山花能到峰顶烂漫,小草能去山腰安家,甚至溪水也能向高处畅流。这是精神的力量,是执著的使然,更是志向的升华。

      对成功有无数种溢美之法,而对奋斗,对在谷底,在低洼处行进的人们,总是缺少助力风,及时雨和遮阳伞。人们惯于锦上添花,常常忽略雪中送炭。此时,渴望帮助的你万万不可放弃,要学会自助,懂得自珍。通向成功的路从来不会和风细雨,我们仰慕的业界精英,我们熟悉的演艺明星,哪个不是光鲜夺目,可是光环背后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他们并不是从谷底哼着歌谣上来的,而流泪流汗甚至流着血冲出来的。过往的岁月,他们或许无数次撞壁,无数次从头再来。可以想象,支撑他们走出来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山谷的回声,是梦想和信念交织的阶梯。

      把山谷的风当作清凉油,来吧!让风更猛烈些,它会刮走你的懈怠,它会削减你的软弱,它会让你保持一种姿态,那是向上,积极,遒劲的内动能,有了它,我们可以视挫如歌。当我们一直在谷底行进时,这心曲就是静默中的伙伴,同悲同喜,生出无限的光热。当生活一挫再挫时,能够把坚韧的石壁当作哈哈镜,对着它大声喊出梦想,喊出只有我们知道的泪。还有那反弹的回声,合在歌里捻成鞭绳,挥舞,挥舞,用它击碎一切的不可,一切的妥协,扫出一条本真,本纯的通道,指引我们走向远方的神秘花园。到那里,我们会听到一个声音在说:那里有一粒种子深埋已久,去吧,拼力的往前冲,能行的,为这小小一枚种子,去追梦吧!那时,我们的心会刚柔并济,会想到只有自己走出谷底,这种子才能开花结果,那我们就会有一种生发的渴望。

      仔细体悟,当我们在最底点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只要敢想,敢拼,终会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晴空。比如凌霄花,铁线莲等藤类植物,就那么从原点一寸寸地攀越延伸,让人们看到生命的长度、高度和亮度源自韧性。再比如鹰从崖顶腾起,是经历了多少次的摔跌。我们至少要同这些生命体一样,怀揣一颗平常心在原地扎稳了,再用一份攀越的激情让自己长大长高,长到可以抓住岩壁上的风,然后展翅飞翔,即使到不了更高的崖顶,也能在舒展的位置上翱翔。不求一段风景,只要能美美的点亮生活,照亮自我,便足矣。

      站在谷底望天空,有人怨山之高,有人怨路之艰,有人怨队友不给力。可是谁又衡量过自己跋涉谷底的信心有多重,有多久,谁会把一份执著坚定驻心头。身处谷底是左顾右盼找援手,还是自我修炼等时机,绝对是一个精彩命题。当人生遭遇谷底时,谁能够保持平静,谁能在谷底做好自修课,谁就能赢得未来。因为谷底只不过是眼中之谷,有心人会假想它,驾驭它,让它成为起飞的踏板,积淀并武装自己,踏好这一板,让自己飞得更高更远。但是如果认识不到,修为不深踏虚了则会滑落迷失。

      生命本就是从种子萌发的,合适的土壤气候是幸运者的专利,更多时候要在泥泞中挣扎。当我们在谷段时刻,别在乎异样的风,冲破各种阻力努力发芽,汲取各种养分茁壮成长,总有一天谷在脚下,天在额头,山谷的回声在心头。

      山谷的回声一般都是私人定制,吼得好与坏,吼得厚实的还是空灵的,全在一心一念。

 

 

 

 

 

马金林

 

       想象输不掉的信心,盲点找不到灵魂的深度。

       一支支、一簇簇、一支是一个独立;一簇是一个团体。菊花因为傲立也只能叫做独立。

       有的人,拥有了自己却牵挂着别人, 是绽放出去的心情,只收回一段段飘忽的方向,似东而西,似西而东,轮回千转,似相向却又背离。这样的心没有了边缘,只是多了许多距离的猜想。

       有的人,曾经一世的修为,撑起多少仰慕的眼光,然而它却把最后的一页写上了枯涩。然而世事总有一个想像的偏差,弯曲成一个个警句性的叹号,虽然辉煌曾是它成就的心愿。其实这一切的情节都有着内在与外在的渗透,人格的修为,心凉了,草草写上终结的句号。

       有时候,因为菊残总是在秋后的傲立。也只有秋后才能显示出生命的强度,感受冬的滋味,私欲的前后,临界冰点的考验,如同滑落无名的轨迹,让心舒张而又含涩。然而心最伟大的动力——就是不愿意死去。

       懂得放手才会挺立,懂得自重才能不败,菊花的故事,成就了册子里的人。留在眼里的名字,陌生了,无所谓谁是谁,也无所谓为了谁。只有那发黄的记忆活在绿色的衬托中。

       成熟的主见逐渐撇离了方向的陀轴,弯曲着飘向自己昂立的头,翻飞风中的记录,等待,静思。心放出去了,还能收回来吗。

       孤独的残局。

 

 

 

谦与诤

 

 

       中华传统文化博大精深,一个字可能也蕴含极为深刻的道理。先说谦字,根据相关国学文献的解释,谦,敬也,逊让也,即谦的本意侧重于内心的恭顺谨慎。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又谦者,德之柄也。与谦组成的词语有:谦恭、谦虚、谦逊,谦和,特别是谦和一词,意思有谦厚的人待人接物时表现出来的状态,就像一团柔和的光芒辐照与其近旁之人,会让人感觉舒适温暖而不耀眼。《了凡四训》第四篇“谦德之效”的第一段: “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故谦之一卦,六爻皆吉。书曰:满招损,谦受益。予屡同诸公应试,每见寒士将达,必有一段谦光可掬。”深刻的揭示了修身处事中谦德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也因此,中国传统文化中,无论是在交友称呼的言辞礼仪上,还是在学问的交流深造中,都主张人首先要有谦德,在漫长的文化发展过程中,中国人在基因中似乎也多少有了谦谦君子的交往习惯。不可否认,历史上和现实中,因为明白谦德的道理而仕途坦荡和因为处事中态度不够谦逊而引发祸端的事件屡见不鲜。相关的事例在此不做多的列举,但谦德文化在发展的过程中,在我们现实的生活也出现了一些有悖于其本意的做派和习惯。如虚意的客套话,执着的迷信权威,或者另一个极端——攀比自夸。根据谦字的本意,谦的态度首先是有诚挚的心态,其次是有一定的自知之明,还有为他人着想的他尊。简单的说具备谦德的人必然懂得自尊和他尊。

       我们再看另一个字,诤,诤字似乎在古代用的多一些,特别是用在唐朝的唐太宗和诤臣魏征之间。诤和谦没有直接的相对关系,在古文献中,诤字的释义也有多种,但最为常用的释义为:诤,谏也,本意直言规劝。《孝经 谏诤》中有,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诤的组词常见的有诤谏、诤臣、诤言。对于我们大多数人,做到有谦德,或者说至少面子上做到有谦和,可能相对比较容易。但是对于朋友或上级领导能做到诤,却是需要有一定的胆气和才气。当然,诤友和诤臣的合理意见能够被理性认可,还得是遇见有胸怀的主。然而,诤友文化在发展的过程中,也产生了一些有悖于其本意的做派和习惯。如我们常说的恶意挑刺,或者另一个极端--曲意奉迎。如果说诤多用于下级对上级的直言规劝,那么上级对下级的直言规劝多称作批评教育。但是,人都喜欢听好听的话语,大到一定功绩的老者,小到幼儿园的小朋友,大家都不太愿意听取规劝或批评的话语。也因此一度兴起的赏识教育曾在全社会得到推从。但是小朋友们也很聪明,赏识教育用的过滥,小朋友会觉得大家是在给他用套路,是在逗他玩。长期的赏识教育在现实中也常遭遇尴尬,很多年轻人在情感生活和事业工作中耐挫能力的脆弱就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例证。所以现在又开始倡导挫折教育。“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是说言语的威力。孔子《论语·里仁》 中“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这里的讷言不是言语笨拙和少说话的意思,而是指说话要谨慎。现实中讷言敏行的修养常被翻译为少说话,多干活。交流交往中该言论表态时,常人多保持沉默或者随大流。直言多言之人被认为是脑袋少根弦,不够成熟,不被赞赏,也不受欢迎。尽管直言多言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其不宜的地方。然而语言在社会交往中的作用是无法替代的。

       与人交往中无论是谦虚恭敬还是直言规劝,无论是运用赏识教育还是挫折教育的方式,其原则可以参考改革开放中的一句经典语录: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为了个人或单位的可持续性良好发展的最终目的考虑,需首先树立理性的是非观和诚挚的心态。总结谦与诤文化发展中的些许扭曲现象的根源,为什么我们现实中很多人都不够谦了,也不敢诤了。为了在复杂的现代生存中求得一时表面的安宁,人们渐渐活的像是戴上了面具。物质条件相对安逸的同时,人们都在反思为什么活着如此心累。正如《水手》歌词中唱到的一样:如今的我,生活就像在演戏,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戴着伪善的面具,总是拿着微不足道的成就来骗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的空虚。心累的一种可能是内心的真我在与现实中戴上了面具的假我在进行不由自主的搏斗。微信中有篇文章谈到;现代人越来越机器化,机器人越来越人性化。人越来越机器化有人被奴性的意味,人的思维被统一化的意味,也有人缺乏独立思想的意味,这是长期固有模式氛围下的产物。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人作为生物界最高等的动物,对待一件事情的看法,人的思想应该是有谦也有诤的。但是为什么很多人都不够谦了,也不敢诤了。原因之一在于我们的思维偏离了理性良心,缺乏自信的底气和勇气。

       净空法师在《了凡四训》讲记中谈到:我们仔细观察,现在众生病在哪里?病在迷失了自己,迷而不觉。因为迷,迷失了自性,迷失了良心,良心即是真心;妄心用事,这妄心就是讲的感情用事,真心是理智。现代人搞教育做学问常谈创作,孔老夫子却说自己一生没有创作,他自己的言论是“叙而不作”。佛经上也讲:“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也就是说,大圣大贤,诸佛菩萨他们的智慧、他们的能力、他们的教诲,是从真心里流出来的,没有加丝毫意思在。不加丝毫意思就是完全没有妄心,就是我们所说的真心本性。真心本性也可以说是真诚心、清净心、平等心、正觉心、慈悲心。我们念儒书,不是孔子和孟子的,它本是我们自己心性里面的,只是经由儒学经典的学习传承过程来开启我们的本来具足的心性和道德;我们读佛经,不是释迦牟尼佛的,也是我们自心性里面领悟流露出来的慧根和能量。跟释迦牟尼佛所说的无二无别,我就情愿去接受,这都是一样的道理,也是圣贤教诲学习传承的事实真相。

       中国政法大学思政研究所副教授郭继承指出:任何一个社会,无论多么多元,都需要有全社会遵守的共同价值。如尊重别人,追求公正,与人为善等。如何将这些好的价值传递给社会,需要多方面努力。如学校教育要把古圣先贤的智慧教给孩子,家长要注意培养孩子良好的品格,社会媒体要多推出好的作品,给社会好的引导,法律上也要惩恶扬善。

       然而,当今社会,很多人内心的价值观和民族信仰已经很混乱了。正如崔永元在写给儿子的信中谈到:孩子,不要哭啼,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经历的丰厚,你会发现社会远比你想象的更要复杂。爸的事你已知道一些,有些道理你未必明白,人世间最复杂的就是道理,有些道理根本就没有道理,没有道理的道理反而堂而皇之地存在着,而且大摇大摆地在光天化日下招摇过市,但是无论怎样,你要做干净的自己,要做一粒干净的米,而不是一粒坏了汤的老鼠屎。人在世上,要知道是非曲直,要能分辨出良莠善恶。每个人心中都有杆称,不管怎样,你都要对自己有信心,当别人‘指鹿为马’的时候,即便你不能勇敢的站出来,你也不要丢了自己。不管遇到了什么,你要有自己的底线。人活着,如果连底线的没有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以《做个独立的思考者》文章中的一句话与大家共勉。现在的社会是一个变化越来越快的社会,我们要过怎样的生活,怎样的人生,我们一定要深思,经常思考,做个主动积极的思考者去掌控自己的人生命运。

 

 

 

我的旗袍情结

 

王振娟

 

       记得童年的一天早晨,母亲牵着我的手,漫步在一条林荫小道上,我的眼前忽然一亮,一位旗袍女子,娉婷的行走在林荫小道上,犹如一朵散发着古典芬芳的花朵。此刻,那如水的浅淡里,飘逸着清雅的旖旎好似江南水乡里玫瑰的幽香。她的美不仅是融入了今晨的莹露,同时也赋予了来自中国千年的诗词文化。        

       旗袍,是满族入主中原后带来的民族服饰,被誉为中国国粹。它特有的风韵,在诠释着一种古老的民族文化;它既有沧桑变幻的往昔,又引领了时代的新潮;它沁透着曼妙与端庄,古色天香,优雅大方。女子穿着它,宛若一幅水墨丹青画。穿旗袍的女子,文静娴熟,婉约妩媚,步履里洋溢着恬静与高贵,暗香浮动,似一朵出水莲花,禅韵着含蓄,书写着柔美,点缀着时代特色。      

        旗袍,在民国时期就盛行于大街小巷,无论是富家千金,还是平民百姓的女子都喜欢穿着它。那竖起的半月型立领,让旗袍女子那修长白皙的脖颈若隐若现。凸凹有致的曲线,勾勒出女子玲珑别致的完美。旗袍那高高开叉的下摆,隐约中透着女子的性感和神秘。诉说着东方女子娇羞灿若的万种风情,摇曳着绿梦红笺添妩媚的倩影。         

       女子穿着旗袍,那柔美的线条总是那么令人驻足。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江南水乡的古典清幽,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一个旗袍女子步履轻盈的一步步款款而来,散发着幽幽的丁香诗怨。         

       近代文人墨客的诗笺里,总少不了旗袍女子。旗袍是温婉典雅的化身,是一阙永远飘逸的唐诗宋词。她们用温润、内敛、淡定、从容的姿态摇曳在红尘中,像一朵朵尘埃中盛开的白莲,默默的绽放着东方女性独特的美。每个女子都有一个旗袍梦,都想在旗袍的温婉典雅里,展示自己别样的风采。          

       旗袍,映衬了春华秋月,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装饰了女人,也成就了女人。轻裹一身袅袅娉娉的旗袍,摇曳生姿的身影带着恍如隔世的风情,洇开一幅美丽而灵动的画轴……在人生的岁月里盛开。静水深流,如珠花、似云烟、若彩霞,体味一缕缕情丝的悠长,让人恋恋不舍的沉醉其中。它就是一道光彩靓丽的风景,在婉约中演绎着生命的美丽。       

       回眸时光隧道,走入多情的民国,再次赏识才华横溢的张爱玲,美丽如蝶的林徽因,娇艳妩媚的陆小曼,她们都是旗袍的精灵,美丽和才情结缘旗袍,那一圈圈炫目的光环下绽放着一份雅致,一种心境,一生爱恋。她们传奇的故事,总是在那古典素雅的旗袍里成为永久的芬芳。        

        旗袍,是每个女子最柔美的情结,陈数被誉为穿上旗袍最柔美的女人,她的《倾城之恋》把一个成熟女人的韵致刻画的栩栩如生,三十年代的旧上海,落寞的贵族家庭小姐,高傲的气质总是通过那一身身考究的旗袍展现出来。      

          自小我也有一个旗袍梦,成年后穿上这样一件倾慕已久的服饰,此刻,看着自己在镜子里流动的优美曲线,思绪飘向远方,真如作家笔下的江南女子,在悠长的雨巷里撑一把油纸伞,轻移莲步,飘逸的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雨巷的尽头……

       旗袍,让一代一代的女子为你痴迷,又让一代一代的女子来传承你细致优雅的文化,来承载你对美得不变追求和东方女子不老的梦!愿每个女子都有一个旗袍梦,着一身婀娜多姿的旗袍,在时光年轮里慢慢的变老,成为一种永恒的经典。在岁月的长河里,让旗袍散发出它特有的芬芳馥郁。

 

 

 

 

 

赵红梅

 

       又是一年冬季来临,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去年立冬时的一件温暖的往事!感谢亲情,感谢缘分,感谢一次普通经历,亲身体验却是那样的亲切久违!这是我去年邮寄包裹时的心情,且叫它温暖吧。

       那是立冬季节了,天气渐冷,我记挂着在外上学的孩子,想寄些棉服,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袋子装,就在家里找到一些闲置的旧布料,索性动手裁剪、缝制了一个包装袋,一边缝一边很为自己能旧物利用而得意,想着千里之外的挂念,就在这一针一线中传达到了,我很享受,边缝边心想,这么远,万一天气突然降温,孩子可别受罪了,要缝大点的袋子,把羽绒服、厚毛衣一同寄过去,哦,对了,还有一双毛袜子也塞上,直到该想到的都装上了,心里甚是踏实和开心。

       坐车直达邮局,写好地址,检查过关,要封袋口了,却因我针线活蹩脚,缝的太慢,眼看快下班了,急得我一头的汗,哎,这不忙中添乱,手中的线又断了,站在我一旁的顾客看到了我的窘态,接过针线麻利的帮我缝好了封口,我连声道谢,心里很感谢这位素不相识的热心人,接着贴好地址,邮寄完成,就在我要急忙离开的时候,邮局工作人员发现我的包裹袋上有一个很不起眼的破损小洞,连忙又拿胶带缠在小洞上加固好,方才入库。

       其实这个小小的破损处,我在家里就发现了,想着也不影响啥,就没有理会,没想到却被工作人员如此认真的对待,现在心里反倒庆幸被她发现及时补救了,原本很平常的一次邮寄,过程却是如此的温暖温馨,这个感觉如此的亲切久违,我不由得多打量了会那个工作人员,投去真诚感谢的目光,她是普通的,微胖高个,但她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却让我觉得她是那样的美丽,不由平添了许多敬意!下次如果还有邮寄,我的心会驱使到她的工作台!

       一次平常的邮寄,传达着亲情和牵挂,一次普通的邮寄经历,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和谐,感受到了普通工作者的敬业,很欣慰很温暖!

       今天天气预报说明天又有大雪降温的天气,想起一幕幕温暖的往事,阵阵温暖的涟漪在我心中荡漾……,我想我有足够的精神支撑,来抵御外界的严寒!我会默默祝愿所有的好心人、辛勤付出的普通工作者,好人都有好报!在这里我愿把温暖分享给大家,也愿意给与他人温暖和帮助!这个冬天不冷……

 

 

 

永远的孩子

 

周雪艳

 

       又是半年没有回家了,回家的归期一直在延长,即使回去,行程一直在缩减,来去匆匆,也就只有那么几天,仅仅的几天而已。

       又不是年少无知,又不是青春叛逆,已然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什么都懂了,什么也明白了。可是,面对父母,事实上又似乎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有做到,更多的是一种亏欠和内疚吧。

       今年暑假回家,电话中询问妹妹,说家里忙的厉害,种了很多豆角,再加上价格不如往年,请别人也不划算,而豆角长势不等人,长老了也就没人要了,所以只能争分夺秒。我知道这个消息,赶回去的时候,父母已经中午不做饭,直接在地里吃泡面,已经两星期有余了,还不想让一直在学校的我知道。

       “你忙自己的事吧,比赛要紧,家里的事情就不用多去操心”父亲总是这样对我说。

       回家一路向北,坐火车也就五个小时的行程,路上的风景很美,秦岭很秀丽,整片的葱茏,偶尔的白云,偶尔的人家,偶尔的燕雀从湖面掠起……看着看着脑海浮现起大片的豆角地,两位有些微微驼背的老人盘腿随便坐在地里,泡面的汤在骄阳下泛着光,汗珠子顺着脸庞印出一道道痕,和草帽一样的黝黑,满脸的焦灼,想着什么时候能从这头摘到那头,又从那头摘到这头……回家已是归心似箭。

       半年不见,父亲似乎除了愈加苍老,就剩满脸的饱经沧桑,话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娃回来了,不是忙么。”

       “没有,忙完了”,我坚定地说。

       父母见我回来,很开心的模样。一阵酸楚泛起,我轻轻的转过了身,和着呼吸一同咽下。

       与往常一样,开启家乡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是雷打不动的,带着大饼和水进了地,豆角长得很好,搭起的架很高,我的任务是站在凳子上垫着脚摘枝稍上的豆角一棵又一棵,两天下来,脖子真切的体会到酸痛是什么味道,有一种麻木和针刺的感觉,一袋一袋的摘着,一天下来也有三五百斤不止,这时的价格也就七毛左右。时间一秒一秒的走着,每当黄昏落下,晚霞散去,也就是回家的时候,最喜欢走在回家的路上,多么的惬意,舒坦,忘记了暂且的疲惫,山风拂过脸颊,吹凉了白天的炽热,鸟语莺啼,野花溢香,荡起欣欣涟漪,顾不得驻足,等待着的是家里牛犊的呼唤,鸡鸭的喂养,还得给自己烧火做饭。在这里,生活就是花光所有的力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许只有老去的时候,才能停止无休止的忙碌。

七天一晃而过,又得离开,一天也没有停歇,似乎没有时间停歇,似乎父母又习惯了不停歇,只有在下雨的日子,才会适当的停止自己即将透支或是已经透支的快到坚持不住的身体。帮着摘了部分豆角,帮着拉回了地里的小麦摞起,帮着割了大燕麦,比赛在即,我亦不得不离开。无休止的忙碌让人觉得生活只剩下了艰辛,唯一支撑前行的是一切为了孩子,在父母心里,我永远是孩子。这样的日子我是撑不住的,我可以离开,可是他们不能,他们还得继续支撑下去。

       我觉得我已经长大,我觉得他们已经变老,我觉得我有足够的勇气担起赡养的责任,可他们觉得我没有成家立业,怎么敢轻易松手;我觉得他们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终老,生活不要太过于劳累,可他们觉得,生活不易,趁身体还硬朗,能干多少算多少;我觉得韶华易逝,他们已经付出了大半辈子,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走,可他们觉得,蜡炬成灰,春蚕到死,也要为子女保驾护航,再送一程。

       离开的时候,雨下得出奇的大,要去另一个山梁上坐车,父亲坚决要送,还给城里的妹妹掰了自家的玉米,摘了辣椒,豆角,都穿着泥鞋,可伞挡不住斜着飘落的风和雨,我俩都湿透了,我们一前一后,和小时候一样,踩着父亲的脚印前行,小时候父亲的背影永远是那么宽厚,永远是那么的温暖,可现在个头不再有我高了,也没有我挺拔了,头发早已经花白,步履也有些蹒跚,确实老了,但是跟着父亲的脚印,依然很踏实。

       到了候车的地方,车还没到,风吹的厉害,已渐渐有些凉意。

       我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等。”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说完话,父亲拿起我换下的泥鞋搭着伞走上了回去的路。大山的烟雾蒙蒙,路是湿的,草木也是湿的,心也跟着湿了起来,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让人倍感不舍,想想一直求学在外,终究是聚少离多,终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心情难以言表,想必这次离开又会是很久很久,还不知什么时候再次相见。

       岁月变迁,不管我走多远,在父母的心里我是永远的孩子。

 

 

 

有妈在,幸福就在

 

陈桂琴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孟郊《游子吟》

       很久之前就想写一篇感恩母亲的文章,却总是拙于言词,难以表达,只好搁下。时隔多年后的今天,正逢母亲生日,借此机会,我要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叙说一下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平凡而又伟大的母亲。

       今天是母亲的生日。妈妈,今天是您的节日,女儿在此遥祝您节日快乐,安康幸福,无烦无恼,开心快乐渡过每一天!

       母亲是一个正直清廉的人,她常常教导我们为人要正直,作风要正派!每次回家听到最多的聊话语就是母亲在这方面的提醒和警示!到了工作岗位时刻都能想到她的谆谆教导,不忘初心!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我们家姊妹的工作、生活才得以顺风顺水!

       母亲是一个性格开朗,心底善良的人。在我心中母亲是一个伟大的人物。母亲今年68岁,性格刚硬,阳光自信,身体还很硬朗。唯一让人难以释怀的是她患有高血压、肺气肿、慢性支气管炎、做过心脏支架手术。由于小时候患有支气管炎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导致长期咳嗽,气管变形,等到儿女生活条件好了再带她去医院治疗时,为时已晚。目前只能依靠药物缓解病痛。

       突然之间看到妈的背驼了,以前挺直的腰杆和麻利的动作已不复存在,脚步变得迟疑而缓慢,那一双终年劳碌的手已经颤巍巍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觉母亲老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为我的母亲写过只言片语,也不曾说过一些暖人心的话,这大概与我的性格有关。以前常常觉得妈为儿女做事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也已习惯了母亲为我做的一切,哪怕是细微的付出。直到有一天我做了母亲,经历了养儿艰辛的体验,我才有了切身的体会,母爱这个字眼才有如此清晰的光环笼罩在一个平凡女人的头上。我也更深地体会到这个世上除了自己的父母没有谁会自始至终地爱护你、包容你、迁就你、忍耐你,这大概就是母爱的伟大之处。不求回报,任劳任怨。

       回想母亲六十八年的经历是艰辛和坎坷的,生活给了她太多的磨难,时代造就的创伤让她们那代人经历了颠沛流离之苦,多灾多难之痛,艰难困苦的生活磨练了她吃苦耐劳,坚韧顽强的个性。

在我珍藏的相册里至今仍保存了几张妈妈的照片,都是些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母亲当时也就是三十多岁的光景,着装却像一个老太太,穿着宽大的棉袄,棉裤,清一色的带襟衣服。在黑白影像里,是看不到妈穿艳丽如花的颜色的着装。事实证明,妈有孩子后的确不曾穿过大红大绿的衣服。她的衣服不外乎两种颜色,夏季月白色,冬季深蓝色,更别说绫罗绸缎了。那个时代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如同黑白照片那样灰色暗淡,恰似一帘风雨飘摇过的天色,折射出朴实无华的光芒。年轻的一张脸却被老成持重的衣着掩盖了青春的气息和活力,没有花枝招展的衣着亦没有笑颜如花绰绰动人的生机,只有一张和善朴实的脸。这大概就是他们那个时代劳动妇女的一个缩影吧!也难怪我妈上了年纪之后,我们再给她买深色的衣服,她总不满意。六十多岁的年纪总想穿鲜艳靓丽的衣服,我想,那是她对自己年轻时的一种补偿吧!

  我那时还小,唯一能帮妈妈做的就是给猪挖野菜,给家里的骡子割草。在收麦子的季节,有一次,一个小伙伴说要去田地给他的家人送水,我就跟着跑去了。我看到妈在方圆百亩的麦田顶着烈日大把大把地收麦子,利索而决绝。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头晕眼花,妈蹲在麦田头顶着一方头巾,一干就是一天,再由父亲把麦子装在很高的马车上运回麦场,用自家的马驹套着碾子压出麦子,通常天都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那时,一年四季连收带种全是手工作业。那时的人真的很辛苦啊!尤其是女人,不但要生养孩子,家里家外的活都要干。

  妈就在这没完没了的农活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晚上我是看着她纳着鞋底睡着的,早上,是在她担水做饭的声响中醒来的。

  有一次,父亲说,你妈的手除了不能写字,没有她干不了的活。妈上过小学高小毕业,那个时候由于姥爷家是富农,四清运动母亲被迫辍学,回家务农。也算有文化的人!她特别明事理,好为人,懂得知识的重要,我上学前的26个拼音字母和100以内的阿拉伯数字就是跟着母亲学会的。

       虽然年幼,可记忆里,妈超强的劳动仍能记忆犹新。我记得在收玉米的季节,玉米收了以后坐在门外刨玉米粒的情境。常常是吃过晚饭以后,全家老小都坐在玉米堆里用手拧玉米,昏黄的柴油灯下,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边干活边说着趣事,通常坐到夜半时分。我惧怕一个人在摸黑的屋里睡觉,也常坐在大人身边直到体力不支,迷迷糊糊地睡着。

  体力上的苦我是亲眼目睹的,可精神上的苦我仅目睹过几次,后来也听说过好多。母亲33岁那年带着我在白崖子黄河边插稻秧的时候突然患上精神上的病,44岁又复发,每当这个时候她是最痛苦的,当然也是父亲最揪心的时候,我们最害怕的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母亲到处看病!这种病在医院里是无法治愈的,病痛的折磨使一家人陷入紧张状态,目前,母亲戒忌初一十五吃荤,戒忌参与红白喜事,其实母亲很喜欢热闹的。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没得病前,每逢村队里有红白喜事,母亲总是亲力亲为热心帮忙,替别人家操心把关,有时候还把自家东西贴补进去,都觉得很开心!

       1976年唐山大地震那阵,一天夜晚,母亲还带着我们在熟睡,父亲开完村委会回到家发现屋顶颤抖,墙体裂开,父亲立即唤醒了母亲,迅速把我们挪到屋外的草棚里,不一会儿功夫,我们的房子全部倒塌,依稀还记得当时下着小雨,母亲用棉衣棉被把我们一个个包裹起来,自己一夜未合眼。第二天父母就动手建房子,当时家里没有钱买木材和石料,父亲向二叔借了五十块钱购买了建房子用的材料,后来在交往的过程中就因为这五十块钱的事二叔辱骂父母是穷光蛋。从那一刻起母亲就立志要想办法改变一家人的命运。1986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母亲发现了商机,建议父亲辞去了村队长的职务,向亲戚朋友借钱制造了一艘渡船,在五堆子和头闸之间的黄河里摆渡,做起了摆渡生意。印象深刻的是母亲一个人边操持家务,还要种地,更多的是当好父亲摆渡的贤内助。每天晚上母亲都要清点收支状况,盘查帐务;母亲是个热心肠的人,每当交通局工作人员下来检查工作或家里来客人时,母亲都会热情款待,当他们离开后母亲总是默默无闻的将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说这是对待客人的基本礼仪。母亲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伟岸高大!

       1992年夏天,在父母的辛苦奋斗下我们家终于重建了房屋,七间砖瓦房漂亮极了,是当时五堆子村最高大尚的一所房屋!村里的人们向父母竖起了大拇指!

       母亲是一个很有志气的人,不但能在恶劣的环境中顽强生存,自强自立,而且裁剪做衣样样都会,又心底善良,乐善好施,远近没有不让我妈帮忙的。即便是二叔一家人对她那么刻薄,在二妈患癌卧病在床的时候,常能看到母亲去看望她,安慰她,给她送去新鲜的水果和蔬菜并陪伴她聊天。

  父亲说:你妈是一个大德、大善、大度、大爱之人,虽然没多少文化,可骨子里有着不凡的气度,是平常人很难做到的。我曾问妈是如何做到以德报怨的,妈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二叔一家如何对我是她们的事,我不能将错就错,那不是成了怨怨相报,世代为仇了吗?面对癌症病人,我无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过去的都过去了,不必永记在心,那样,新愁旧恨让人心里永不快乐。

  我的母亲能干贤惠又善良,有着顽强、隐忍、宽厚的性情。在饱受屈辱和磨难中仍能以“慈善为本、常乐为宗、施舍惟机、低举成敬”。能不计前仇,以德报怨,我相信,这是人品的一种较量。是善良终将战胜邪恶,教养征服粗俗的结果。母亲的胸怀虽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可也有着宽厚仁慈、高风亮节的气魄。这是我想到当今有许多家庭,当面对家庭利益冲突的时候,如果能想想兄弟情同手足的情分,还会再争了吗?当父母需要服侍的时候,想想父母养育儿女的艰辛,你还会斤斤计较了吗?如果面对家庭内部之争人人都能网开一面,都能以平和包容之心宽以待人,或许会让山雨欲来的险境步入柳暗花明的胜景,你会享受到雨过天晴的美好,可以让世界呈现化干戈为玉帛的祥和。

       在我儿时的印象里,从不曾看到妈大白天躺在床上或是无所事事地闲坐着,妈总在忙碌着,不是为孩子的穿着,就是地里的农活。那时,不像现在随便在哪儿就能买到衣服。一是没钱,二是交通不便,即使走上半天的路扯上几尺布还要花钱请裁缝做。因为生活艰苦,是极少花钱请裁缝做衣服的。一般到逢年过节,才到公社里的供销社扯上几尺花布,做成新衣裳,穿着过年。做件衣服是很费时费力的,何况全家老小那么多人,不但衣服要做,鞋子也是一针一线纳的。晚上总看到妈坐在床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用锥子穿过厚厚的鞋底,再用麻绳穿过针孔,用那双磨了老茧的手一针针勒紧,一晚上不知来来回回要拉多少次,经常一不小心就会扎破手指。母亲在终年的忙碌中,天天在重复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从农田回来,又要做饭洗衣还要纳鞋底子,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基本都是靠妈的一双手。

       19935月份,生产队里迎来了春灌农忙季节,母亲在忙于春灌给养水站麦田灌溉的过程中不幸被闸门嗑断了右手小拇指,当时疼痛难忍,母亲就用纱布将手自行包扎,为了省钱父亲带着母亲到乡卫生所包扎,由于医疗水平有限没有及时处理好母亲的手指,以至于到后来感染复发母亲才去县医院做截指手术,很长一段时间才得以恢复,只可惜的是母亲的右手只剩下四个半指头了!

母亲,是世界上第一个爱你的人;母亲,是那个千里之外最为你担忧的人;母亲,是那个多晚也等着你回家一起吃饭的人;母亲,是那个无论你犯了多大错误仍然能够第一时间包容你、原谅你的人。日渐沧桑的背影,不再挺拔的腰身,母亲在岁月中转身,那让人伤感的白发,定格了生命中几多温暖与感动。母亲节,或许该叫做感恩节,感恩给了我们生命、哺育我们成长、为我们衣食操劳、为我们帮扶子女、为家增添了皱纹、累弯了腰姿的亲爱的——母亲!“天之大,唯有您的爱,是完美无瑕”,母亲的爱,儿女寸草心无以回报。母亲,请让我牵起您的手,就像小时候您牵着我一样,陪您一起慢慢变老。在这个温馨的节日,衷心祝福我的母亲:幸福、平安、健康、长寿!

       母亲,来生,我还要做您的女儿!

       母亲给予我们的恩情,不是此生能够说完或者写尽的,而我们对母亲所尽的一点孝心又是何其微薄与渺小,我们常常以忙为借口,疏忽了晚年的母亲的需要,我们自以为是,以为给了她物质上的享受,就是尽了孝道,可是何曾真正关注了她们内心的,精神上的需要呢?她需要倾诉,需要我们陪伴,需要我们的呵护,就如我们当年对她的依赖一样。我们就这么忙着,疏忽着,甚至厌烦着,让我们年迈的母亲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牵挂与想念中,渐渐“糊涂”着,最后自认为自己是“不中用”的人,是儿女的累赘而寂寞,甚至郁郁而终。天下的儿女们,请放慢你们奔波的脚步,请减少一些无聊的应酬,请多回家,陪陪母亲!

 

 

 

时间都去哪了

            ——写给爸妈和我的一封信

 

  

 

 

亲爱的爸妈:

        你们好!

        今天收到女儿的来信很高兴吧!此时此刻,就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内心百感交集,热泪盈眶,爸妈,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今天,我要把心里默默念叨了无数回,郑重地向你们说出:“爸妈,我爱你们,你们一定要平安健康幸福。”从十月怀胎,到长大成人,一个孩子要付出父母多少精力和心血,其中的滋味,自从我有了孩子,才更加深切的体会到了,伴着辛苦和幸福快乐,孩子也一天一天的长大,我深深知道,爸妈拉扯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多么不容易,特别是在6070年代物质和精神都很匮乏的时期,为了我们吃饱肚子、上好学,爸妈省吃俭用,每天吃着水煮的菜叶,硬是抗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兄妹几个长大成人,面临就业压力,爸爸过早的离开热爱的工作,把就业机会让给了我们,为了补贴生活,妈妈在外风餐露宿打临时工,每天就吃一个3毛钱的干饼子就着凉水,辛苦工作8小时,就为了挣到每天1.3元的工钱。妈妈本来在一家国企工作,早年为了照顾爷爷奶奶,支持爸爸参军,辞去了热爱的工作,但妈妈从来没有任何怨言,记忆深刻的是妈妈靠着勤劳的双手,计划着过日子,这个月给老人买件上衣,要么再攒点给家里置个洗衣盆,下个月给妹妹攒个秋裤钱,再下次买个……,月月有目标,那时生活过的虽然清苦,却有滋有味、充满着期待的幸福,在妈妈这里,我们体会到了一个女人的坚韧和爱的付出!

        日子过的真快啊,转眼我已到了退休的年龄,爸爸妈妈,一晃就成了年迈的老人,或许你们会问,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是啊,我还没好好看你们,怎么眼睛就花了,柴米油盐,转眼只剩下满脸的皱纹了,后来经常想,我怎么就没有好好留心年轻的爸爸妈妈,爸妈年轻时一定是帅气美丽的!

        记得爱打扮、爱转街的妈妈,不知从何时起已不爱拉着我们姐妹去张罗着买衣服和闲逛了,问起时,您说了,没有热情了,腿脚也不利索了,恍然中,我很失落,恨时光苍老了您的容颜。爸妈,在生活中相濡以沫,相依相伴,恩爱有加,就像一道风景,让周围的人们羡慕不已,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爸妈给我们诠释了所有内涵……

        不服输的你们坚持自己的事自己做,力图不打扰我们,还时常做点好吃的,(注:平时爸妈自己舍不得打车)一家一家打车送来,爸妈的状态也让我们省心和欣慰,我们兄妹也很享受爸妈的关心,心里时常涌起莫名的感动,爱的港湾,好温暖,好温暖,有时我居然幻想着自己永远不要长大,我的孩子也不要长大,永远享受父母的呵护该有多好……再后来我不再错过和你们在一起的温暖时光!我要点点滴滴的记录下来,让幸福定格!

        祝愿在你们的晚年生活中,多些陪伴,力所能及的锻炼,多到大自然中去散心,吃些可口的,用些你们所认为的奢侈品,经常“麻烦”我们,我也会多多的“打扰”爸妈,陪着你们一起理解、分享新鲜事物,娱乐你们想娱乐的,但我也希望爸妈“放手”与我们,多给兄妹表现的机会,让我们独立承担责任,面对风雨。

        无怨无悔过好自己的人生,不然,时间真的就不知去哪了?这是一个女儿到了中年深深的感悟!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和担当,如今,人生的舞台,角色大互换,爸妈已年迈,我正经历人生新的节点,(20186月我退休了,又是一个人生的转折)我的孩子也到了人生的关键选择时期,以后的道路就要真正脱离爸妈的庇护,靠自己去书写,祝愿天下的父母、儿女不要再去感受蹉跎岁月留给我们的遗憾!倍加珍惜的同时,我会老有所学、老有所乐,爸妈就放心吧,我也会努力做个开明的、智慧妈妈,尊重孩子的付出与抉择,去担当、包容,开启到来的人生又一个新的篇章!

        借节日到来之际,我衷心祝愿天下所有的老人,所有的家庭,所有的家人永远健康幸福!

        特别的日子,也祝我和所有关心我,给予我鼓励的老师、朋友、家人们,所有的日子是努力而难忘的!每天都像过节般美丽、开心,阳光、幸福!

就此止笔,心情难以平复!

 

        永远爱你们的女儿:红梅敬上!

 

 

 

黄河之恋

 

张慧萍

 

       八月的一天,我和朋友相约去看黄河。行车半个小时后,黄河就出现在天地间,蜿蜒曲折,像仙女撒落人间的一条绸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下了车,凭栏俯瞰,桥下的黄河水,像千万条张牙舞爪的黄鳞巨龙,翻滚着,缠绕着,拥挤着,撕咬着,昂首甩尾,一路挟泥裹沙,咆哮而来,又不知疲倦的向北流去。有人说黄河是浑浊的,那是蹉跎岁月赋予她的颜色,没有她的浑浊,哪能显出漓江水的清澈;有人说她是粗犷的,那是因为她有震天憾地的气魄,没有她的粗犷,哪能显出月牙泉的柔美;有人说她是倔强的,那是因为她心中装着梦想,没有她的倔强,哪有我们的在黄土高原上的沸腾生活;有人说她是“卤莽”的,那是因为她勇往直前追求理想,没有她的卤莽,哪有壶口瀑布滔声震天响的绝唱。

       看着翻腾的黄河水,我不由得想起二十几年前,我们刚刚师范毕业,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来看黄河,那是第一次看见母亲河,河水是那样的湍急,河道是那样的宽阔,我们坐在小小的渡船上,看着河水打着漩涡从身旁欢快地流过,觉得是那样的美,我不由得把手伸进水里抚摸那快乐的浪花,浪花亲吻一下我的手,又欢快的打着漩涡向前跑了,他们永不停息,他们要到前面去,前面的庄稼等着他们灌溉,前面的电厂等着他们发电,我默默的目送他们离去,一种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多么伟大的母亲河,养育着我们华夏儿女!

       抬头远眺,河道曲曲折折,由于泥沙的沉积河中有了沙滩,沙滩上长着翠绿的蒲草,像一群群亭亭玉立的少女,微风吹来,她们在风中舞蹈,婀娜多姿,美丽极了!河边的沙滩上,是金黄色的稻子,金黄的稻浪随风翻滚,向人们传递着丰收的喜悦,也在表达着对母亲河滋润的感激之情。

       我觉得离黄河还是太远了,我还是忍不住想亲近母亲河,于是我们又驱车寻找小路靠近母亲河。汽车开进了河滩林区,满眼都是树,沙枣树,柳树,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边,树下是黄绿相间的浓密的芦草,记得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盐碱地,如今绿树成荫,我不得不佩服人类征服自然的力量的神奇伟大!佩服母亲河的伟大,即使她改道而行也要给农人留下肥沃的土地,养育黄河儿女。                                   

       这时有几只白色的捞鱼鹳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雪白的身躯,细长的腿,灵巧的小脑袋,当我们靠近时,它们扇动着雪白的翅膀飞走了,我从心里羡慕他们,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守候在母亲河身旁。我们在林间小道上继续行驶着,走到树林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玉米地,青纱帐翠绿的衣裳已变成金黄色,玉米个个都腆着滚圆的肚皮咧着嘴在笑,一阵阵微风吹过,玉米地里传来清脆的笑声。儿时每当玉米收获的时候,我们就像一个个助产婆一样三下五除二让玉米出生了,累了就随身躺在玉米堆上歇息,饿了我们点火烤玉米吃,渴了折玉米杆吃,那时的玉米杆像甘蔗一样甜,那时的我们是那样的开心快乐!

       由于刚下过雨,小路有些泥泞,我们下车徒步前行。穿过玉米地,眼前一下豁然开朗,一片红绿相间的草地,红的是水蒿蒿,绿的是低矮的芦草,更美的是在这红白相间的草滩上开着朵朵雪白的小花,毛茸茸的,可爱极了,就像一个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仰着稚嫩的笑脸在等待妈妈的亲吻拥抱,我忍不住内心的喜爱想伸手去抚摸它们,刚一伸手,她们竟然借着风的力量飞走了。我虽有些惋惜,但看着他们越飞越高,我还是默默的祝福他们能找到好的归宿,来年还能看到他们可爱的身影。它们是母亲河放飞的理想,最终还会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

       又继续朝前走,踩在低矮的蒲草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们来访的脚步声惊飞了草丛中的蚂蚱,大大小小的蚂蚱纷纷飞离草丛,伸展的翅膀在阳光的照耀下是彩色透明的,就像一个个演员穿着羽裳在舞蹈,它们都是母亲河养育的小精灵。我被这群小精灵所吸引,我惊叹自然万物的神奇美丽,后悔自己的冒昧打扰了这群小精灵的安谧生活。

       终于来到了河边,看到了“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气魄。看着黄河一路昂首甩尾翻腾而去,我独自默默地伫立着,任大脑在唯美中陶醉,任心潮在唯美中起伏。我曾经领略过西湖的妩媚、五彩池的清丽、洞庭湖的辽阔,以及鄱阳湖的帆影、秦淮河的桨声……可是此时,我却被黄河的伟大质朴所震慑,原先那些华丽的感慨被一股母亲河气魄所推翻了。我幻想着,当年大自然在创造黄河的时候,怎样造下了那九曲十八弯?一定是毫不犹豫地甩下那些精细的刻刀,酣畅淋漓地挥舞着最大的画笔,一道弯,一个拐,一抹黄……尽情泼洒。因此,留下了这没有丝毫粉饰和雕琢的黄河,留下这质朴的美,粗犷的美,伟大的美!夕阳下,黄河更显“长河落日圆”的雄伟壮观!

 

 

 

今夜,整个银河湾都在我的梦里(组诗)

 

潘春生

 

如果可以,我愿化成一朵花的影子

与温情为依,与浪漫为伴

娇艳而不做作

闲来还可捡拾一些走失的燕语

将他们发酵成诗,下酒

或招待朋友

 

如果可以,我把十里滩涂

当成自己的半壁江山

听绿柳拂动绝句,观花草模拟宋词

偶然还有三五只蜜蜂飞过

不用斟酌,嘴里吟唱的

当然是元曲

 

如果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太多的如果

好在既然有因,必得有果

解几缕欲绽的花事贴入门楣

今夜,无需太多的修辞

整个银河湾

都会驻进我的梦里

 

一眨眼,春风已跑在了前头

 

从一声燕呢开始,我便对青翠情有独钟

生在黄河边,一眨眼

春风已跑在了前头

而所有的青与翠

早已像一支突来的伏兵

设满了沿河两岸

 

这是四月,按奈不住的激情

使银河湾提前映入人们的视野

荻草青苇叶翠,青翠之间

多少美意,让水路旱路

都被这无数摇旗呐喊的伏兵

占尽春色

 

峰回路转,鸟鸣淡雅

恰似花容相对少年

尤如一阕词曲,添在沿河无忧的岸上

九曲回肠里,这八百里极富抒情的一湾呵

任诗情荡漾,每一道涟漪

都紧扣着春天的主题

 

面对黄河,油然怀念一个人

 

风送荷香,四月的滩涂

将所有的空间,让贤与春意

一双双蝴蝶,追随绿波跌宕的涟漪没入花丛

这深深浅浅的绿呵,正好围成一处处雅致的包间

任它们情有所依,不负天荒地老

 

隔着一条滨河大道,一边是点瓜种豆的谣曲

一边是春草葳蕤的景阔

用不着咬文嚼字

河水烹茶,柳枝煮酒

置身于一方天赐的自然生态植被上

无论是抒情还是怀旧,都恰如其分

 

触景生情,三杯过后

不由让人生发出诗经里蒹葭的神情

相对一束束花草

竟能幻化出一个个俊秀的相公美女

只怪我有些微醉

此刻,面对黄河

不知怎么,我打心底里油然很想怀念一个人

 

枕着一束花草,仿佛枕着一世安详

 

思路搁浅,唯有鸟语

依然喋喋不休,似乎有讲不完的情话和故事

置身于诺大的银河湾

枕着一束束翘首的花草,仿佛枕着一世安详

任往事虚词一样,随流云荡漾

 

此刻,我没有太多的盼望

除了自怀幽静,至于人间缘分

在我的心里倒有几缕缠绵。比如此刻

置身鸟语喧哗的十里滩涂

面对一花一草,无需担心

出言不慎而惹出的微澜

因为每一束花草,在我的眼中

都是前生走过的天涯

 

我只是想,等到月上柳梢

传说中的故事,可否伴着河风袅然而至

让五千年的河流荡满孩童般的春天

让每一滴河水

都能够恢复出最初的清澈

 

只许喊一声,回音便捎来花儿俏皮的眼神

 

没有高楼倒影,宽阔的河面上

微波里仅荡漾着一簇簇争相斗艳的花朵

岸边的河柳梢上

还悬挂着我经年嬉戏的笑意

只许对着河面再喊一声

回音便捎来花儿俏皮的眼神

 

伴着淡雅的鸟鸣,此刻

新梦重叠,纵有三千诗句

也诵不尽春风过滤的万般情趣

花有经年,草有来生

尘封的心灵一旦破窍

古老的十里滩涂,竟引来瞩世的惊叹

 

抛开利禄功名,是谁在你万亩的植被上

只借三千亩沙丘作为素宣

以红柳泼墨,将旧事三千

画成美人般的轮廓

让超前的创意领会了自然界的深意

更让一条奔涌的大河

又添了几分锦绣

 

 

 

2019的慢时光(组诗)

 

赵晓宁

 

海洋,是海原的海

 

我曾,经过那么多的山岚

至今才知道天下没有比海原

更本真的地方了

没有比海原 更高不可攀的“旱”

它是徐霞客游历过的

山河中最诗意的地方

它有一个富饶的内核

还有一个最坚韧朴实的外在

我闭着最鱼目的眼睛

也不会将它

与那些夸夸其谈混珠

我闭着眼睛

也能想象出它

大气的忠厚和华丽

它在一些心中是那么高

像安放心灵的精神国度

像山川和四季

宏大的气象是生来

就耀眼的存在

虽然 海原它没有水

它没有海的咸

海原 它是另一种干旱

没有儿女情长的湿腻

海原 是渴盼净水的海原

是另一种撼动味蕾的“旱”

虽然海原它没有水

海原 是高空下的游目骋怀

是我的远方

也是我的故乡

让我远离苟且

和放浪形骸的原乡

海原,是海洋的海

海原,是原乡的原

 

写一首情诗给兰州

 

 总想踏上这片土地

总想留连你的街头

在这里回望玄奘取经的脚印

在这里寻觅左公当年的宏柳

茶马古道上驼铃日夜阵阵

丝绸之路间车马还在喧喧

总想踏上这片富饶的土地

总想梦回西固辽阔的雁滩

雁阵行行还在秋天飘落

无际的桃林仍会春天盛开

丝绸之路至今飘迤

驼铃商队走向遥远

黄河远上白云间在城中穿过

一路向东疾走奔腾跳跃

左手牵着雪白的白塔山

右手牵着苍翠的皋兰山

带来了人丁兴旺一片祥和

刘家堡的冬果梨滋润心田

崔家窑的热炕头温暖征程

一片孤城万仞山它不孤单

黄河大桥至今伫立了百年

黄河岸边那久远的木屋

哨公的号子叫醒了黎明

遥望丝绸之路蜿蜒穿过

驼铃声声送来了繁荣

烟火的金城呵 流暖的金城

无意间你醉了夕阳醉了晨光

醉在金红的陌上繁华

醉在一万年的风尘盛世

醉在人类文明的历史长河

 

为你寻找歌谣

                                ——献给龙泉村

 

今天我又来到这里

为你寻找古老的歌谣

长满酸枣棵的山坡

只有长城外才有的甜香

穿透古老的香气

回忆比时光还远

 

沙石呼啸掠过的边墙

百里号角声被风折断

如果唱起那首歌谣

你是否出现在我的眼前

出塞曲出塞疾

调子悲壮又苍凉

 

贺兰山上跑骏马

黄河浪高过战船——

金红落日戈壁狼烟

战罢沙场月清寒

泥洼呜伴奏朴素的呜咽

马革裹躯的壮士何时还乡

 

高举闪闪的夜光杯

葡萄美酒为你饯别

唱一支豪放温暖的方言

却再记不起那个词句

那首孤独的出塞曲

——真是让人怀念

 

酒泉的讨来河

 

悠悠讨来河

在雪被下流淌

在洁无纤尘的冰镜下

不动声色 温顺地

幽幽流淌

既然被玉帝贬下凡尘

就将对这人世间

全部的爱深藏

在雪天里给孤独的男女

升起潮汐的焰火讨来河

 

渭南快乐的旅人

 

快乐的旅人

像风一样

哪里喧闹就往哪里凑

挥一挥手  搅乱了一片林子

蹦一蹦高  刮起了一阵黄沙

他快乐又清白  

像个无辜的顽童

 

这个粗糙又天然

简单得  像孩子的赤子

带着一身的泥土和阳光

行走在都市的立交桥

和乡村的田野  小道

怀揣着 很多朴实的心意

掺着黄土味的乡音

在城市混迹多年

依然改不掉

还有点懵懂

失望过一次又一次

却还总是说话算话  

 

他相信一切美的东西

总是献出自己的赤诚

他抱着一筐大枣与核桃

像捧着一颗热腾腾的心

想把家里的好东西

都给你——

想把自己所有的好

都给你——

 

冬天下午的一只鸟

 

一只鸟,被风吹过

风只是改变了羽毛的形状

让它感到更加舒适

却不能撼动它的位置

它已经和枝条长成一体

在风中荡着秋千

一下  一下

既不迅疾  也不缓慢

 

它和枝条长成一体

便有了支点和力气

冬天的阳光让它摇热了

白白的云朵也让它摇散了

白天让它摇短了

时光让它摇浅了

 

 

 

花(外一首)

 

  

 

寻梦,落坛

闻五谷丰登,高粱浴香

池中天地之精华

清澈红尘杂埃

泛洗生的浪花

九曲回肠,荡漾每一份甘冽

沉醉的东风浸润了游子的心

 

归来的路不再是乡愁

我要借这炊烟

借这人间炽烈

盛开你的春天

 

听酒,落坛

粗质与细腻对撞

饮这深深浅浅的岁月

涟漪千朵万朵

朵朵盛开喜悦

以真诚

酿制袅袅升起的碧绿

 

燎疳

 

腊月二十三,家家都燎疳

葱皮  蒜衣 小姜头  蒿草  玉米杆

年在一场火的盛宴中降下帷幕

社火在一场火的盛宴中偃旗息鼓

一根烟的功夫燃尽晦涩  病灶  未见的成败

小姑娘  大女子甩开羞怯

跨越美好  祝福

小狗  半大娃娃

撒着欢  来年旺旺旺

一场火苦尽甘来

将纵身的期待奔放

收拢

 

 

 

父亲的书香永流传

 

闫鹏斌

 

小时候

父亲的书桌总会把我的心儿叼走

我站在书桌前,静静遐想

桌前的父亲啥时候才能变成自己

支个小凳,模仿着他的样子

拿起父亲那支心爱的笔,蘸墨临帖

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字,总会在心里和父亲对比

看着弯弯扭扭的汉字

会欣赏许久,许久

到底哪个地方才像父亲的模样

 

每次父亲泼墨,我总会第一个到场

紧紧地凑近,就怕把自己丢到很远很远的远方

每一个汉字都在跳动,都在呼吸

都把我幼小的心灵迷醉

父亲的字虽不是入木三分

但苍劲有力,挥洒自如

就像苍鹰把天空驾驭

我的心里总会问自己

这里啥时候才是我的天地

 

父亲的书桌很小,却像百花园什么都有

几本黄麻纸书他视为珍宝

他翻了又翻,看了又看

我只能偷偷的抚摸,感受那阵阵清香

他每次读起书中的内容

我的心也随着扑通扑通地直跳

那语言就是最美的天籁

 

几本崭新的《毛主席语录》

父亲也舍不得翻

里面的内容他总是那么熟悉

每一个文字都留下了他无数次的背影

每一个段落都有他抚摸的痕迹

从此,我对书的神秘感悠然而生

从此,我就深深的迷恋上了纸雅墨香

我要快快成长

把这里的每一个文字变成自己的天堂

 

上学后

眉清目秀的汉字是我的荣光

同学们崇拜,老师赞扬

我知道那是父亲身上留下的痕迹

 

同学们纷纷模仿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

站在三尺讲台上

拿起教鞭把汉字的优雅与美丽向他们解说

 

从小到大父亲一直是我的榜样

他的形态,他的严肃

他对知识孜孜不倦的探索

一直是我心里永攀不上的天梯

 

总觉得自己差得很远很远

父亲如痴如醉的境界,我在梦里都在模仿

我从未放弃对知识的渴望

因为我相信,有一天我会和父亲一样

 

长大后

我桌上的书琳琅满目

我才知道,我把书当成最好的朋友

它们陪我高兴,陪我忧愁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它们总会闪出

孩子,你是最棒的

它们多像我千里思念的家

像时刻牵挂着我的父亲

 

看着那整齐的书案,看着神秘的笔墨纸砚

模仿着父亲的样子

如痴如醉的沉侵在文字的国度

把自己的思念寄托

临帖泼墨,写完后欣赏许久

看看自己和父亲的距离还有多远

每一笔,每一画,把距离慢慢地缩短

缩短了父亲的境界,却老去了父亲的容颜

 

过年回家父亲总会把书桌整了又整

桌上的墨盒,砚台放了再放

他知道,哪里才是我的最爱

哪里才是我们心灵交融的圣地

这边有我,那边有他

和文字对话

把离别许久的话儿诉说

有牵挂,有惦念

有鼓励,有父子血浓于水的亲情

在暑夏里清凉,在寒冬里温暖

 

写春联是我们最好的见证

虽然忙碌,父亲的笑容永远不断

一会儿,你这里收笔太快

一会儿,你那里功夫太浅

父亲总是忙得不亦乐乎

看着父亲苍老的容颜

不由我想起儿时的模样

好久已经没见叼走我心儿的那一笔,那一划了

 

结婚后,我让父亲给我写幅字

作为儿子独立的忠言

父亲拿起笔,手就开始颤抖

写了几个字,就深情地看着毛笔

深深长叹,老了,真的老了,写不了了,

父亲颤抖的双手把那枝笔放到我的手心

眼眶里泪花浮动

深情地说,孩子你要努力

把咱家的传家宝延续传承

我知道,父亲要把书香家风的重担交到我的手上

不想让它从此中断

 

父亲的心像大海一样辽阔

对儿女却总有很多喜出望外的惊喜

有一回,父亲告诉我

他有个宝贝让我看看

他打开已经封存很久的箱子

里边都是我从小到大练过的字

一卷一卷的码放

我热泪盈眶,心里的感动已经掉入无底的汪洋

他交给我钥匙

告诉我这就是咱家宝库的秘密

 

我下班回家

儿子兴高采烈地拿着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我的书法,

一二三四五六……

送给老爸的礼物

我看见打开的箱子

我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把我写的字深藏

 

 

 

岁月的村庄(外七首)

 

朱学梅

 

一群人,夺取

猎人手中的枪和刀

刺伤岁月的脸,从此

他们像失散的羊群

随处流浪

 

多年之后

刀刃上的血

在世间的生僻角落

结了厚厚的痂

而我们熟悉的村落

变成人人心中的故乡

 

久别——重逢

从遇见飘雪的村庄

看见曾经的自己

试图,以熟悉的口音

抹平岁月的疤

 

梦境

 

我的梦

像雪花一样

落在纸上,轻而薄

我多想剥去它的外衣

多看一眼,谁知

轻轻一松手

梦就空了

 

梦啊!

那么的触不可及

如带有颜色的字

徒有虚名

风一吹即落

 

谁能带我离开

多么无力的请求

会有人听见吗?

 

来梦里一趟

一遭又一遭

花瓣的唇

被人的嘴撕碎

我的梦就跟着碎了

给我一个罪行吧!

铁链和绳锁

我都能接受

请不要撕碎我的名字

我只不过是为爱迷途

 

不必担心

有飞鸟替我作证

还有远山淡去了身影

一切都会洗清,之后

——蝴蝶带我远走

 

爱一场雪

 

我想爱一场雪

不掺杂任何颜色

只想静静的依靠

一片雪花的洁净与暖意

度过冬天里最长的夜晚

 

亲爱的,可否为我厮守

我只要一场纷飞的雪

装满我们的后花园

为我至此的真

和你至深的爱

落一场纷飞的雪

 

冬麦

 

我最后一次看见麦子

阳光割开喉咙

让所有的寒,流进冬天

只有冬麦

在消瘦的冬天占据一点绿意

一只七星瓢虫的存活

让冬雪起了疑心

很快将它们追逐

 

把自己想象成春天

 

荻花可见

在冬天里占据缕缕清风

我想把一切赶走

挤走它们美丽的踪影,之后

把自己想象成春天

任由自己像风

能够袒露地吹拂

待春意阑珊

——尽可能

吹绿千年的老树

让它们恢复年轻

 

流星

 

城市的花园里

一颗璀璨的星

落入凡尘

紧紧一秒

从我眼前滑落

 

我清楚的看见

沉入花瓣中,谁想

晨雾散去

至今迷醉不醒

 

不必担心

岁月会打捞他们上岸

或者送他们上路

和熟悉的人走失

 

离世的人,最后一次

走上迷途

站在河的对岸,不再言语

 

听说,风能将过去消逝殆尽

悲伤将化作鳞片

一点一点拨去疼痛

 

泥土将灵魂收纳

前世和今生

看见了什么

盯紧一个朱砂色的盒子

——泪流不止

 

只有风能解说一切吧!

一天,悲伤变成荒野的草

风一摆动,就碎了

别担心,一粒渺小的生物

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修行

当星辰赐予他光亮的时候

会在另一个世界获得重生

 

迟来的雪

 

一场雪迟迟不肯来

不知为什么

从我想念雪的那个夜晚

手持吉他的男孩

在日暮,从我心里出走

 

刺骨寒凉的夜晚,终于

一场雪落入我梦中来

我乘坐一片雪花

飘啊飘啊!

天鹅的羽毛在我眼前晃动

和雪的白一样白

 

一场雪私自飘落

留下一段记忆的佳话

为我——千年不化

 

 

 

词四首

 

任登全

 

如梦令·乡愁

 

晚晴农家日暮,豚栅鸡栖夜宿。

寂静蛙声唱,稻蕊飘香入腑。

沁腑!沁腑!玉笛牧歌绕树。

 

如梦令·故乡祖茔

 

常祭祖宗古墓,金水龙盘凤附。

子嗣如石榴,财运人丁如荼。

如荼!如荼!人脉龙根五福。

 

[越调·天净沙]小康人家

 

       水村山廓晚霞,鱼塘鸭壮篱笆,庭院轿车闪亮。阁楼香溢,小康路上人家。

 

[越调·天净沙]游星海湖

 

       兰山水韵遨游,龙腾虎跃渔鸥,得意春风杨柳。纵横歌喉,快艇破浪飞舟。

 

 

 

诗词五首

 

寇天福

 

咏春

其一

兰岳雪峰冰照人,黄河解冻雁声频。

阳坡芳草萌芽动,湖水微澜醒梦中。

细雨清风涤旧尘,故枝老干泛新青。

绿随时令悄然至,红杏出墙报早春。

 

其二

一夜寒潮随雪隐,推窗凭眺新芳嫩。

东风吹雨碧成丝,黄鹂眠枝犹养神。

草木萌发柳絮飞,山河可望诗情生。

呢喃燕子啄春泥,田野农家忙种耕。

 

其三

不见天边起雷声,但闻新雨滋萌生。

柳丝舞动满堤春,鸥鸟嬉逐暖意融。

溪径潺潺绿渐浓,野花点点蜂吟鸣。

暖香扑面醉伊人,赏景踏青留倩影。

 

沁园春·石嘴山咏叹

 

       昔日煤城,沙暴张狂,兽遁异乡。四十载过去,兰山披绿;湖泊荡漾,林果飘香。水碧天蓝,风和景靓,戈壁之洲落凤凰。凭栏处,广厦浮青翠,瑞彩流光。

       改革开放兴邦。潮头立、争先当自强。看腾飞跨越,欣荣嬗变;世昌物阜,民富小康。边塞江南,宜居宜业,生态名都九域扬。中枢策,劲风层楼上,再创辉煌。

 

水调歌头·石嘴山抒怀

 

       凭眺望兰岳,骏马跃云端。黄河玉带翻舞,两岸景频添。魅力沙湖储秀,星海波盈潋滟,碧水映峰峦。如画风光览,谁又忆江南?

       沧桑变,新天府,梦逐圆。城乡旧貌难觅,楼宇矗林园。百业腾龙兴旺,商贾熙熙攘攘,盛世喜空前。赖改革开放,和美满人间。

 

 

 

词三首

 

王振娟

 

恨春迟·缘去无踪

 

        雨巷深深沉旧梦,思过往,齐聚心头。燕子筑巢时,执手春风里,笑音几多柔。 裙袂寒阶花颜瘦,雨落处,结满清愁。玉草纤纤话别,缘去无踪,随风飘落难休。

 

忆秦娥· 寒江送别

 

        秋风切,寒江雾锁凄凉月,凄凉月。波涛阵阵,鱼龙乌咽。

        男儿报国今时节,天涯海角音尘绝,音尘绝。相遥万里,柔肠如结。

 

满庭芳 ·恭贺平罗诗苑十年选粹诗词集出版

 

       十月金秋,一枝独秀,喜迎诗苑华章。 群英荟萃,塞上古风扬。不觉回眸惊叹,文瀚路、满卷吟香。千秋诵,清音婉转,新月正盈窗。

       诗才争雅和,传承国学,璀璨流光。仄平句,唐风宋雨源长。共话中华盛世,斟杯醉、缘墨书藏。同恭贺,妙词佳句,韵缀满庭芳。

 

 

 

诗词八首

     

武芳竹

 

七绝·冰窗花

 

勿须培育自生存,朵朵冰花灿若珍。

玉树迎霞千百态,天开画卷总如春。

 

七律·春又来

 

腊梅点雪占苍台,恣意芳菲笑面栽。

云烟化尽看朝日,柳叶生发拂袖猜。

一年向上交鸿运,万物迎新去旧埃。

泼墨言情抒画意,东君助力送春来。

 

七律·夜半感怀

 

幸得人生不老情,坦诚率直品德真。

常怀踏遍千山绿,无悔耕耘万垄青。

岁月峥嵘皆往事,风华正茂亦曾经。

小楼得意添雅趣,冰心静待晚来风。

 

 

蝶恋花·云轩筑梦心无束

 

抚案盈盈长久伫,漫叩春门,妙曲弹幽谷。

信步寻芳谁与逐,暗香缕缕弥满路。

难解闲愁诗里度,墨袭清流,轻唤花影处。

笔赋词笺涂一幅,云轩筑梦心无束。

 

卜算子·梦醒梨花开

 

       昨夜飘鹅毛,梦深未曾觉。晨起卷帘惊双眸。春正千山越。

       久盼雪不至,无声赴春约。漫卷诗书喜欲狂,小字添锦阕。

 

定风波·初春闲吟

 

漫洒丹青心向禅,淡泊名利只求闲。

清到无言偏刻骨,轻叹,长情短意莫如删。

終日诗书陪左右,消受,流年往事任风干。

过眼芳菲能几日,消得,尽教谙透消自堪。

 

南乡子·闲情抒怀

 

       信步竹门开。一径春风入玉斋。寻得花枝三两朵,悠哉,著墨铺笺织梦来。

       小字诉情怀。点滴曾经拂袖猜。还记当年亭下坐,安排,把酒分茶棋艺栽。

 

喝火令·咏梅

 

瑞雪尘无迹,瑶台梦有痕。

罗浮山下著前身。

傲骨若非幽客,羞与寄芳魂。

北国春犹晚,南枝信已陈。

淡烟疏影冷黄昏。

别样琼姿,別样玉精神。

別样那翻清韵,恰遇赏花人。

 

 

 

俗世里的盛宴

             ——读陈勇先生《盛宴》有感

 

王淑萍

 

        欧阳明与盛香玉的婚宴,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盛宴:由九十九道名菜组成,包括四十九道凉菜,五十道热菜。其中的九道菜有动物五种,分别是“龙须”“凤冠”“贵族”(龟足)“红运”(鸭蹼)“合心”(鸽心),植物四种,分别是“红艳”“发财”(发菜)“福运”(芙蓉)“合欢”。“龙须”取的是九十九条鲤鱼的须,“凤冠”取的是九十九只山鸡的冠,“贵族”取的是九十九只小龟的足,“红运”取的是九十九只野鸭的蹼,“合心”取的是九十九只飞鸽的心,“红艳”是九十九片藏红花的花瓣,“发财”是九十九条发菜丝,“芙蓉”是九十九片荷花花瓣,“合欢”是九十九片合欢花的花瓣,餐桌中央由九十九朵玫瑰花束点缀。餐具全是银制,银壶、银杯、银碗、银筷、银匙、银盘。

        赴宴者有厅级高官,有亿万富翁,有乡村种地的普通百姓。

        人性的底色铺在餐桌上,善与恶,美与丑,贪婪与阴险,薄凉与深情悉数上桌,在商场、官场、情场上忽隐忽现……于是,吃客谈笑自若,看客五味杂陈。

 

1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贫困是农民鲜明的标签,在生活的重压下,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走向城市。

        “我是为赚钱给母亲治病进城的。”这是陈勇先生长篇小说《盛宴》开篇的第一句话。

        第一人称的写法,很轻易地就把读者自觉地代入书中的主角,用“我”的眼睛去看大千世界,用“我”的双手去挖掘事实真相,于是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物我两忘。

        “一语天然万古新,去掉豪华见纯真。”在陈勇先生小说的枝蔓里,感受最深的,是处处浸透着来自生活的“真”,那种不假雕饰、无所依凭的朴素的“真”,自由,单纯,如婴儿的眼睛,黑白分明。

        比如写到贫富。一边是盛母无钱治病、王家圪楞村无路无水的凄凉,一边是欧阳明花园别墅、九十九道山珍海味铺满桌的奢靡;一边是香梅用辛苦打工赚来的钱修桥铺路,一边是坐拥上亿资产的欧阳明对修路建议的无动于衷……作家运用这样强烈的对比手法,当然不是仇富,而是单纯地提了一个问题:当物质富裕,精神贫困已经成为一个潜在的社会病症时,我们应该如何放慢追逐金钱的脚步,等一等被远远抛在身后的灵魂?

        比如写到善恶。一边是香玉一家感恩怀德的报答,一边是欧阳明步步为营的算计。盛家父母越是仁厚,小米父母越是卑微,香玉越是纯朴,香梅越是执着,越是反衬得欧阳明父子及贪官齐文江阴险狡诈,禽兽不如。于是作家安排欧阳明父子进了监狱,齐文江被大火烧死,借文学的形式敞亮地表明了自己的人生态度:“在罪恶中游泳的人,必将在悲哀中沉没。”

        比如写到死亡。“请你千万不要悲伤,我是高高兴兴走的,我觉得只要高兴,生和死是一样的。”这是香梅圆满完成复仇计划后的心满意足,读不出丝毫悲伤的成分,甚至让人为这样的死法感到欣慰;“他爬过门槛就死命往崖畔爬去,爬一下喘一口气,爬一下喘一口气。老人是在听到大妹一声呼唤时滚下崖头的……老人的极端行为,村人都能理解,是寻求解脱,为了解脱自己,更是为了让亲人得到解脱。他知道,他只要多活一天,他心爱的儿媳就要多受一天罪,他心爱的儿子就多一天牵挂,小两口就多一天分离。”第一次见到这样描写死亡的句子,不但没有读出悲伤,反而读出一种解脱之后的轻松,猝不及防却又震撼人心。

        作品是写作者灵魂的投影。一部好的作品,就是作家以自己的方式,发出善意的声响,不仅安置了自己的心灵,同时安放了读者的灵魂。我想,只有热爱生活的作家,才能将生活里的千姿万象化作想象的种子,在时间的酿坛里发酵,在创作冲动最饱满、最恣意的时刻破土而出,将生活的本质和生命的本真,用文学的形式,真诚地呈现。

        无疑,陈勇先生做到了。

 

2

        翻开《盛宴》,就翻开了一幅底层与上层、都市与乡村、伪善与真善间对抗交融、错综复杂的真实生活图景。

        因为“我”是故事的主角,在“我”的带动下,读者很容易与“我”达成共鸣,从而一同驶入故事的风浪里,颠簸起伏、同喜同忧。

        作为在乡村长大在城里安身的女子,香玉进城打饼子的经历是我二哥一家生活的缩影;已去世多年的二婶,在世时常拿自己的大肚子开玩笑,说“一个娃怀了好多年就是生不出。”二婶得的是和香玉母亲一样的肝腹水;“母亲哭着说,她爹,咱们回吧,不能再住了,再住麻烦就大了,钱花光了,从哪弄去?”这样的苦楚,亲历也好,亲闻也罢,每一年每一季都在乡村的某一座院里上演;“母亲的身子始终弓着,装满粪的小车缓缓蠕动,像旷野中流动着的一块石头。”这样的场景,无论以哪一种形式出现,都会触动内心的柔软,那是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熟悉的语言,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画面,连比喻都带着熟悉的乡土味:“看到这场景,我的心像被丢进了腌菜缸里,酸苦难耐,泪水也把眼眶淹湿了。”我愿意把这种乡土味,理解为泥土的气息,这种味道给人的感觉是真实、踏实、诚实,也只有真正地对乡村眷恋,对农民动情的人才会有这样直白的表达。

        就这样,嗅着熟悉的泥土味,随着小说叙事的展开、情节的铺展,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置身于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中,觉得自己不是在读一本书,而是在观看一部电视剧,对香玉与大贵的命运、香梅与小米的情感以及欧阳明父子的人生结局越来越赋予深切的关注与牵挂,并且让这种关注和牵挂的目光,欲罢不能地直抵白纸黑字的终卷之时。

 

3

        盛家三姐妹,个个貌美如花。老大香玉似牡丹,雍容华贵,从容淡定;老二香梅似玫瑰,艳丽动人,热辣火爆;老三香芸似仙荷,香远益清,活泼开朗。她们是盛开在乡村大地上的三朵花,貌美,心美,在从乡村到城市的路上,有过兴奋,有过好奇,有过迷茫,有过心动,但始终保持着乡村女儿质朴的本色——对父母,孝感动天;对丈夫,忠贞不渝;对朋友,推诚相见。

        三姐妹和他们的父母从乡村走到城市,一路懵懂一路坎坷地辨识着险恶的人心、复杂的世界,经历了生与死、悲与欢、爱与恨的多重考验,咀嚼着聚散离合的人生况味。这既是一场人性的精神流亡,也是乡村与都市冲突抗衡的一个缩影。

        书以“盛宴”为名,看似静如止水,实则有着举重若轻的效果。盛宴,盛大的宴席。盛大到什么程度?盛大到将生活中的善恶美丑、贵贱贫富、是非曲直、酸甜苦辣一一呈上。

        为了给母亲换肝,香玉和大贵进城打饼子赚钱;香芸与温君星志同道合,真心相爱,携手在艺术的道路上共同打拼;王小米为救盛母,不顾母亲的啜泣,父亲的叹息坚决捐肝,既救了盛母的命又赢得了香梅的爱情;母亲得病,香梅尽心尽力伺候左右,并义无反顾嫁给了为母捐肝的王小米。小米父亲摔瘫后,香梅起早贪黑,端屎端尿,毫无怨言地承担起了照顾公公的责任,既是在报恩,也是在尽孝;母亲病愈后,为了答谢恩人捐款治病之恩,不惜千里迢迢到海南拜见欧阳明,有一个细节的描写很让人感动:父亲与欧阳明握手时先在衣袖上擦擦手,而母亲直接就要跪下磕头。这是纯朴的农民表达敬重和感激的方式,一“擦”,一“跪”,简单的两个动词,就将底层人物内心的卑微刻画得入木三分,让人心酸又感动——没有深入生活的作家,写不出这样的文字,也正是这种对乡村日常生活的绵密书写和第一人称的叙事方式,使得陈勇先生的这部小说极大程度地逼近了乡村世界的生存真实与人性真实。

        生活为作家提供了思想的盛宴,作家又通过小说的形式,为读者呈上了一部文学的盛宴。小说的前半部分,陈勇先生烹饪出的是一道人性善美纯真的温情宴,孝道,忠诚,善良,感恩……这一部分宴席,没有辜负一切与美好有关的词语。而到了后半部分,当香玉带着感恩的心情嫁给“恩人”欧阳明后,贪婪、自私、欺骗、扭曲……这些潜伏于人性深处的污浊不堪使得宴席渐凉,寒意四起。

        欧阳明是亿万富翁,从看到香玉的那天起,就开始了他的霸占美人计划,包销饼子,捐款治病,送香玉培训深造,设计车祸杀害大贵,一步一棋,利用香玉一家单纯善良的情感,最终达到了抱得美人归的目的。欧阳明的儿子欧阳树仁骄奢淫逸,为占后母为妻,不惜“大义灭亲”,向警方检举父亲欧阳明杀人事实,成功将其送入监狱。不料姜还是老的辣,欧阳明委托律师发布声明,剥夺欧阳树仁对其公司的管理权和继承权,随后拍卖所有公司,并将拍卖所得全部上交国库。欧阳树仁侵吞家产,霸占后母的美梦破碎,终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贪官齐文江看上了香梅,欧阳明为讨好齐文江,雇凶杀死王小米,而坚贞暴烈的香梅不向权贵低头,火烧齐文江后自杀,永远陪伴在了爱人的身旁……

        任何一部作品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读一部作品其实就是在读一个人,就是在读这个人的人生,无论这个人愿不愿意,他的人生态度已经隐现于他的字里行间。“越是受宠越要谨慎。人要学会感恩,学会图报。”“吃亏是福,让人三分不会低。”“做人要做得真实,说出去的话就要算数。”“人生的意义是活着让人称赞,死后让人怀念。”……陈勇先生对苦难、对人生、对人性温良的爱憎,始终把控着整部小说的气度——心怀大爱,珍存良善。所以,在先生笔下,读者既能够看到生活的苦熬、灵魂的尖叫,也能够看到人性的坚韧与亮度。同时,人性中的善不管经历怎样的磨难与摧残,终是保持着坚贞与美好,而人性中的恶,终会在社会的公平正义面前消弭于无形。

 

4

        来往红尘中,胸藏菩提心。文学之道能让人生进入一种空明静谧之境,可以内敛葳蕤,亦可以心怀明澈。道家和佛家的美学思想在《盛宴》里隐性地呈现:欧阳明摆下九十九道菜品盛宴迎娶美人归,图一个地久天长的美意;香玉和大贵在观音菩萨殿堂,匍匐在地,磕了足足九九八十一个头,感恩菩萨的福佑;小米母亲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行大善的事;大贵、小米屈死后托梦诉冤……人生的贫富、顺逆、疾病、死亡等幸或不幸都被作家安排在了一种玄幻、宿命的氛围里,平静泰然。

        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不仅承载着作者的内心世界,也会让读者在品味文字的同时,体味不同的人生况味。《盛宴》这部小说,不故弄玄虚,不虚情假意,读这样的作品,感觉就是一位“带月荷锄归”后的农人,捧一杯清茶在手,坐在炕头缓缓地讲述,高兴处微微一笑,悲伤处抹一把清泪,就像大贵和香玉守一铺门面打饼子,没有因为手中只有最普通的食材,最简单的调料,而有所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