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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贺兰山》第二期

 

     

 

         爱情是文学永恒的主题。

         杨军民的《回乡》,同样是一篇以爱情为主题的小说。但杨军民写爱情,出于我们的意料。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敢爱敢恨,各自从无爱的家庭婚姻的樊篱中开脱出来,重新组建了一个家庭,他们真诚相爱了半辈子。现实生活中,确实不乏这样的家庭和爱情。当下,写这样叛逆性的爱情和家庭的作品也为数不少。难能可贵的是,杨军民在这类题材的创作上超常突破。首先是主题立意的突破:本是难以化解的纠缠和争斗,最终却是云开雾散的理解和包容,连从未出面的原配媳妇,也让人觉得可爱、可敬。其次是表现手法的突破:本是激烈的冲突和争斗的人和事,却没有争斗的激烈场面,从头至尾,文字是安静的、柔软的、舒缓的,场景是温和的、细腻的、美奂的。这样一篇勇于创新的小说,值得关注和阅读。

 

 

 

 

 

04回乡        杨军民

13诗的牵手    郎业成

 

 

16城市边缘    苏     子

 

 

44久远的石嘴子商旅    白文宇

47访古探幽话姚伏      张月平

50韭菜沟里的红色基因     耿万荣   李进全

52贺东庄园            石凡生

55贺兰山石   吴炳随

56赞贺东庄园    赵学义

 

 

57父亲的椿树林(外一篇)      杜学华

60延安随想               赵炳庭

63上姑舅                 尤屹峰

70草原是我心性相投的情人(外一篇)          俞雪峰

73人生碗缘         赵玉林

75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79花工                吴全礼

81风吹麦浪 我心难忘    王世才

 

 

84在黄河流经的地方(组诗)    潘春生

86在色彩斑斓中成长的孩子们(外七首)常    越

89远海听涛(外九首)   张    杰

91游牧,心中的伤痕(组诗)白文宇

93白马(外一首)殷朗瑄

95芦苇小丛(外二首)张    冉

97文化创新筑国魂(外一首)刘    虎

98母亲,梦中的月光(外四首)王凤香

 

 

100雨夜书(组章)陈    斌

102守望(组章)杜学华

 

 

104从艺六十年——记画家姚家树   雪   凌   雪   明

 

 

108盛衰荣辱三证梦,花开花落两由之

         ——略谈《红楼梦》的高潮描写聂鹏群

 

 

117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以薛青峰《移动的故乡》

       为例兼谈散文中的真诚写作  高丽君

69  78  96简讯三则

封面 山水画 《青山墨韵》  李文峰

 

 

 

 

 

 

杨军民

 

 

 

        老头儿起来的时候,窗外老柳树上的鸟儿叫得正欢。

        从被窝蛇蜕皮般轻轻把身子挪出来,帮老伴捻紧毛巾被。侧身翻下床,站在地上穿衣服。夏天的衣服,简单,老头衫,大裤衩,很快就穿好了。来到卫生间,用水扑扑面,也没刷牙,开门向院子走去。在院门口,两只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确认零钱还装在那儿,回身把门带上。

        天麻乎乎的,四野还在一片朦胧中。前面高大的楼房让院子显得矮小而陈旧。老头儿熟门熟路穿过一段不长的巷子,拐上一个斜坡就到了滨河路上。

        盛夏的凌晨依然透着阵阵凉意,原上的天气就是这个样子,温差很大。老头儿两手交错着在胳膊上搓了搓,弓腰慢跑起来。汭河是很小的一条河,除了暴雨天浑黄的水会涨起来外,平时清澈透亮,曲曲弯弯。原上固来缺水,这小小的一条河就显得很珍贵,河两边修了滨河路,隔一公里多就横跨着一座桥,当然,在河滩的湿地上还建有公园,亭台楼阁更不用说。

        沿着路跑一段上桥,到河对面又从另一座桥上转回来,如此绕着圈。自打年轻时从部队复员回来,他就一直坚持着晨跑,一转眼四十多年了。清爽的河风掀卷着花白的头发,浑身说不出的舒畅。

        东方逐渐亮起来,太阳裹着红绸子在堡子山顶露出了头尖尖,小小的县城就被温暖的绛红包裹了。老头儿暂时停下来,站在桥头,浴在短暂的温暖里。以往老伴身体好的时候,一起晨练,老伴气力弱,跑完第一圈就选一个桥头停下来,在桥上活动身体。他一圈圈在老伴身边经过,老伴有时笑一笑,有时说加油,有时候一二一地喊,他就特别有劲!一辈子了,老伴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在他身边,让他觉得充实而满足。

        他俩站在桥头,晨曦漫染在老伴的脸上、身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更温暖,像一个新娘子,一辈子的新娘子。

        他情不自禁地去摸她的头发。

        “一辈子了还没摸够!”

        她嗔怪着,并不阻拦,任他的手指梳子样在头发间梳理着。

        白亮的太阳光均匀地洒在路面上,路边杨树柳树的叶子在微风中哗啦啦响,潜藏在季节深处的热气开始弥散。

 

        老头儿顺着一条巷子钻进县城,在农贸市场买了三根油条,两份豆浆,回了家。

        刚推开屋门,听见了老伴的声音。

        “换鞋!”

        “换鞋换鞋!

        应着,一手拎着早点,一手扶在鞋柜上,两脚的后跟互相蹬蹭着脱鞋,再穿上拖鞋。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水刷石地板亮晶晶的,桌椅板凳也都抹洗过了。她正坐在椭圆形穿衣镜前梳头。

        “多睡一会儿嘛!”

        “说好了等我回来再收拾嘛,咋就不听呢!”

        她没吭声,很认真地梳头,梳子抓在右手里,很不得劲,哆哆嗦嗦梳几下就翻转过来,她用左手把梳子塞进右手,再梳。见老头过来,索性把梳子扔在梳妆台上。

        “不中用了!”

        又跟自己较上劲了,老头儿忙放下手中的早点,把梳子捡在手上。熟练而认真地帮她梳头。头发已经花白,稀稀疏疏的,挂不住梳子了。他把每一梳子梳得很扎实,手环在老伴的脑门前,缓慢地凝重地一趟趟梳下来,像梳着多么厚实浓密的一头秀发。

        “给碎女子梳头,这头发,黑亮亮的,缎子似的!”

        “就知道哄我!”

        “碎女子,不敢胡说,咋是哄你,爱惜你咧!”

        从镜子里看见老头儿停住了手中的梳子,很慎重地说这几个字,就“扑哧”一下笑了。

        “好好好,是爱惜,行了吧!”

        她浮肿的脸面上浮出一些轻松的笑容。

        老头儿不自觉又想起那一年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看见了她——他的老伴——那时候她还是别人的媳妇。

        他恍惚着,目光从肮脏的泥土和血渍的脸面上伸出来,立即,像蜜蜂碰见了花蕊,死死地盯着她。

        她正把头埋下来,十分专注地帮他整理着扎在左小臂处的针头。他只能看见她低下来的头顶。细密黑亮的头发那么柔顺地笼在头上,像一领质地优良的黑绸缎,不,是两领黑绸缎,从居中的发际处流水般自然分开,柔顺地包裹着两侧的脑壳和脸面。头发在两个鬓角处略显蓬松,如一只黑色晶亮的鸟刚刚落在那里,收起了翅膀。皮肤很白,从发际线闪烁出来,在黝黑的头发衬托下,发出奶白的光,那光沿着发际线一点点爬出来,在额头和脸面上忽然绽开。并没有看见她的脸,却已经被那黑白相间的柔美吸引,静静地看着她,如痴如醉,任时光在空茫中飞驰。 

        她终于抬起了头,不如想象中的那么美,眼睛间距有些宽,眼睛很黑,圆圆的,亮亮的。脸面白亮饱满,嘴有点大,嘴唇微厚,眉毛浅淡,柳叶般的眉印儿看得清清楚楚。

        “啊!醒啦!”

        她脸上爬上一些笑,白亮纤细的一双手从他的手臂上离开,往旁边让一让,这时候就看清了她的身材,个不高,甚至偏低,但各处的比例很匀称,似乎那橘黄的开领毛衣,内里的直领掐边的白衬衣和黑色的裤子黑皮鞋都是为她特意定做的。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一家诊所里,简陋的两间平房迎门横安着一张三抽桌子,桌子后面照样横放着一个简易的药橱。房间紧里墙根蹬脚摆着两张窄窄的诊断床,他躺在其中的一张上。

 

        梳头梳了很长时间,直到白亮亮的太阳光照在镜子上,两个人像被镶上了银边。老头儿轻轻地把所剩不多的头发在她脑后挽成一个髻,套在黑丝线的罩子里。

        把买来的油条放在餐桌上,塑料袋打开,又把两袋豆浆连塑料袋一起坐在两个空碗里,喊她。她趔趄着从梳妆台那边挪过来。围着桌子吃早餐。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嚼咽的声音,挂在墙面上的石英表有节奏地苍苍响着。她饭量小,一根油条没吃完,豆浆也没喝完。老头儿吃完自己那份,把她剩下的都吃了喝了。把碗碟收拾到厨房,三下两下洗了,找来抹布抹桌子。抹完桌子,从茶几底下拿出塑料袋,里面都是药,一人一个。老头儿主要是治高血压、高血脂的,老伴是治脑血栓的。年前脑血栓发作过一次,利利索索的一个人半边身子就不来了。

        吃了自己的药,抬头,见她定定地看着他,很入神的样子。

        “你说,如果不是遇见我,你一定是过着儿女双全的日子,后悔了吧?”她忽然说了一句,幽幽的,回味着什么似的。

        “又来了,不后悔,不后悔!说八百遍了!”他有点来劲,脸面都胀红了,一字一句的,像往木头里钉钉子。

        她就笑了,笑得本就有些歪斜的嘴巴更斜了,眼睛却分外亮了,玻璃球般烁烁放光。

        半辈子了,只有这件事他会生气,偏偏隔一段提一下。看他瞬间胀红的脸,她就想起当年红玉劝她:“你可要想好了,那可不是个好性格的人!”他性格确实不好,在外面跟工地上的工人,跟发包单位,跟那些出钱盖房子的人时不时就有争吵,可对自己,从来没发过大脾气。有时候眼睛里的火苗几乎就喷出来了,都能生生地咽下去,嘴巴蠕动着,嗓子咕噜咕噜的。想起这些,她就有些感动,烈马样的一个汉子,到了自己面前变得那么柔顺,那是什么,恐怕就是爱情吧!

        “天挺好的,要不……要不……咱回村看看吧!”

        把说过好多遍的这句话又说了出来。老头儿眼睛里那一丝火苗又若隐若现。

        她立现愠色,一瘸一拐地来到床边,望着窗外不说话。阳光已经铺展开来,屋子里比刚才明亮了很多,空气却有些凝滞。

        他也不说话,抹完桌子又捣鼓摆在窗台的几盆花,捣鼓好一会儿,她还是不说话。他妥协了,来到床边。

        “碎女子,咋不说话了?”

        “碎女子,看啥呢?”

        “好,好,回去,听你的,回去!

        他这么说,她高兴了,趔趄着往一个大旅游壶里泡茶、找太阳帽,嘴里还哼着小曲。

        老头儿早把轮椅推过来了:“每次不高兴都是我让着你,啥时候你也让让我!”

        “不让,不让,这一辈你都要让着我!你说的!”

        老伴嘻嘻道。

 

        太阳一出来,满世界就像浇上了汽油,又被瞬间点燃了。

        老俩口出门了,她坐在轮椅里,戴着软边的白色太阳帽,穿了件无袖黑色连衣裙,还画了淡妆。他照穿着老头衫、大裤头,头上戴着一顶泛着黄白光彩的新草帽。轮椅的扶手上挂满了东西,一边是茶壶、茶杯,鼓囊囊地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另一边也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巧克力、水果,还有一袋法式小面包。

        “装这么多东西干啥,又不是不回来了!”老头儿一边遵吩咐装这装那,一边嘟囔着。

        出门上了斜坡,到了滨河路上。村子在河对岸目光所及的地方,堡子山尖隐隐约约飘飘飘忽忽的,像浮在浅灰的纱幕中。过新桥,走直线,半个小时的脚程就能到。她不愿意,执意要走老路。老路要绕出好十几里地,也过一座桥。那桥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多孔的两车道桥身,两边是四棱的花岗岩立柱,立柱的顶端是八棱形的柱头。桥的正中间相对的位置有两面石屏,一边写着“四海翻腾云水怒”,一边写着“九州震荡风雷激”。老桥虽还在通车,由于有那些新桥了,并没下心维修,路面的沥青已经斑驳,疙里疙瘩的。

        老头儿没有坚持,她决定了的事是扳不过来的,一辈子了都这样,走就走呗。轮椅在路边稀稀拉拉的树影下不急不缓地走着,老伴很兴奋。

        “路两边原来全是密攘攘的白杨树,树荫那么大,三伏天走都不热!”

        “对着呢!”

        “那时候去姑姑家,路咋那么远呢!”

        老伴儿的思绪漫漶在少年时和小红,和一帮女孩儿结伴去县城。乡里孩子,破衣烂衫的,但她们爱去,为一截红头绳、一个糖葫芦欣喜,或者就看街道看楼房看人,心里充满了渴望和新鲜。

        老头儿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一手拖着他,一手拖着妹妹,去县城郊区的舅舅家。他们爱去舅舅家,又怕走路,母亲就一会儿给糖,一会儿说外婆准备了好吃的,你看,在山峁上站着呢!或者母亲一会儿抱他一会儿抱妹妹。老头儿这么想着,眼睛就有些湿,想母亲了。

        多年没走了,路上的很多事像放在冰柜里保着鲜的,一页页翻开了,晾晒在烈日下。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想着,路就短了。在路边树木的阴影下喝过两次水,吃过一次东西,堡子山就清晰地竖在眼前了。从柏油路向右拐上一段村路再走不到一公里就能到山根。多少年了都是土路,雨天满是泥泞,冬天黄土满天,现在铺成了水泥路。只是幅面很窄,勉强能过去一个车。村路就是村路,咋也不能和街道相比,即便是水泥混凝土这样好的材质铺在上面,也像一个高大的汉子穿着小号的窄卡衣服,撅沟露腚的。

        “嘿,真好,啥时候修成水泥路了!”

        “真好,真好!”他配合着,暂时把轮椅的把手放开,黑口弯布鞋使劲在地上跺了跺。

        当然不知道路是什么时候修的了。

        怎么会知道呢!四十多年了。

        他又使劲跺了几下,没得到回应。她已经趔趄着从轮椅上下来了,手搭凉棚看着那座山,很仔细很详细的样子,他喊了几嗓子都没反应。她眼睛微微皱着,松弛洁净的脸面蜡黄无光,细小的眼缝中射出的目光被那座山拴住了,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像。那只鸡爪子样撮在一起的不灵便的手哆哆嗦嗦地贴在心窝上。

        他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目光沿着那条蹩脚的水泥路,导火索般闪烁到山根,闪烁到萦绕的山间小路,闪烁到一片苍茫中。

 

        “没脸了,没脸了!”

        “你想当陈世美?”

        他们心里各自炸开了一个声音。老头儿有些痉挛。她的那只手撮动的频率骤然加快了,额头渗出了汗珠,身子有些趔趄。他向前偎一步,让她的肩膀和后背靠在他身上,她在颤抖。不远处的山坳里,齐齐整整的十几栋平板房被一人多高的白围墙包围着,门很大,铁门上有一个半圆的钢筋门楣,像是一个工厂。

        “别怕,没人再训你了!”

        “别怕,没人再认识你了!”

        老头儿用自己的胸膛引领着她颤抖的身子,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石凳上,她浑身湿漉漉的。他掏出纸巾帮她擦汗,又推过轮椅去,拿出茶壶茶杯,倒了一杯水。水在她的手里,在她那只好手里,不停地摇不停地洒。老头儿把她的两只手抓住,紧紧地抓住,看着她满脸的汗渍,眼圈红了。

        “碎女子,娟儿!”他唤她的小名。她依然茫然地望着前方,还在抖。他忽然就哭了,呜呜的,毫无顾忌的,牛哞般厚重地撒向田野。

        她思绪混杂而飘渺。隐约的细微的悠长的呼唤遥远又临近:母亲在呼她,一身黑衣裤,大襟衣裳,扎脚裤子,梳得很整齐的头发流水般泻向脑后黑丝线罩子里的那个髻,小脚颠颠地向她走来;父亲在唤她,嘴上叼着旱烟锅,垂在烟锅杆上的一个黑烟袋一晃一晃的;又似乎是他,一身白大褂套在歪斜的肩膀上,手里团着听诊器,窄瘦的脸面上一双怯懦的眼睛甚至不敢直视她。一切都像在过电影,黑白的,鲜活却又灰暗。

        然后她看见了他,站在阶碑前面,黄绿色的军用旧绒衣,内里一件白衬衣,领子缝补过,但雪白。短短的寸发,眉毛和头发都黑亮黑亮的,更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里透露着倔强。他的脸很洁净,没有庄稼人的黝黑和皴皱,黄白的透露着光泽。他背着一个洗得发黄的旧军挎包,里面露出瓦刀的手柄。她跟他不熟悉,她是从邻村嫁过来的,只知道他是退伍军人。当兵时父母就给他娶了女人,父母很中意的一个女人,宽宽的身板门扇似的,屁股也大,一看就是能生养的。他却要出去,政策刚刚放开,他的腿就长了。知情人说他其实是看不上他的女人。他的父亲,四方的国字脸被密匝匝的黑白相间的胡子包围着,前突的眼睛里喷射着愤怒。“我不死你就别想出这个家门!”父亲扯着黄军挎包的带子,身影在雪白的阶碑前是那么坚定。声音像一个宣言,跌落在莽苍苍长满树的山沟里,回荡着。退伍军人也很倔强,两人撕扯着,包带断了,瓦刀掉到了地上。他索性把断了带的挎包一扔,迈开大步走了出去。父亲把瓦刀扔出去,在阳光下闪着银亮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跌落在黄土路上,溅起了几片地皮。

        她和大家一样带着兴奋的消闲的心情,像在看一折子秦腔戏。不知怎的,看着他穿着一条又旧又短军裤的两条细长、灵巧的长腿在山路的弯道上消失,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弯道上消失了。她看见了她,他的女人,那个高个宽身板的女人,躲在阶碑后面,脸胀得通红,局促而慌乱,似乎在考虑应该帮谁。爷父俩吵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忙劝架拉架,有几个还吵吵着:“牛不顶牛是怂牛!

        “让他去,当了两天兵就能得日天爷咧!”

        “快回家,有啥好看的!”男人像一个一头轻一头重的柜子,一栽一栽地走到她旁边,伸手拽她。她甩开他的手:“我自己会走!”小碎步沿着山腰的土路走下去,在路的尽头,有三间土坯房,黄土院墙,青砖门楼,门楼一侧的水刷石立柱上挂着一个木头牌子,上面画着红十字,写着“村西诊所”几个行书字。这是当时村里最好的房子,这是她的家。她在诊断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那个柜子挪了过来。她忽然觉得一张网漫无天地罩向她。外面,外面,她忽然发现她是那么期盼外面的世界!外面到底有什么?她眼睛忽然灼热起来,终于爬在被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娟儿,碎女子!”那声音又似乎是自己的,却是粗重而浑厚的。她手掌下摁着一只刺猬,灰黑相间的皮毛,温热的似乎还在微微抖动。老头儿的脑袋,名字也是他喊出来的。她轻轻抚摸着那颗脑袋。他对她的依赖让她逐渐淡定,一丝宽厚的笑意慢慢绽开。他从手掌的蠕动里感到了什么,抬起头。“娟子,你没事吧,咋叫都叫不醒,可把我吓坏了!”说着话,眼圈又一阵发红。“没事,想起了一些事!”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她心里在想,如果自己真有什么事,老头儿可咋么办?

        “碎女子,还去吗?找那伤心干啥?”老头儿一边把她搀扶在轮椅上,一边问。

        “去吧,都到这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动了轮椅。水泥路在尽头分成了两条,一条曲曲弯弯一路漫上坡进入了山里,一条顺着山根绕过去。山里是从前的村庄,山根是现在的村庄。他们进了山里。老庄子已经废弃多年了,黄土路长出了斑驳的蒿草,废弃的窑洞缺窗少门的,像一个个黑洞。在阴凉暗淡的山路上行走,思维被深邃的幽静笼罩着,清晰而准确。那个院子,一间房的房瓦塌下了一个大坑,门窗都不在了,大门也没有了,大门的两个水刷石门柱还在,当然,诊所的牌子已经不见了。那是一个重要的地方,他们的故事从那里开始。

 

        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村里小有名气的包工头了,领着几个人为本村、邻村和县城的人盖房子。他不小心从房顶摔下来了,房子不高,暂时性休克。男人帮他做了检查,输上液体后就去忙别的了。她其实担负着护士的职责,守着他,等他醒来。几年了,三年?四年?记不清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眉毛、头发依然很黑,但尘土影响了它的光泽。脸面上的那份黄白的洁净也没有了,皮肤呈淡褐色,是太阳晒的!或者是抽烟太多——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前半截熏得黄黄的。她觉得当年那个意气飞扬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回来了,拉起了工程队,他和他的女人——他不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生活就是这样!这就是生活!她苦笑一下。再一次为他换药的时候,他醒了。她职业地微笑着问候他。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只是盯着她看!她感觉到了他的灼烫,火一般的灼烫。

        后来,他经常头疼感冒,经常出现小伤小灾。

        “碎女子,我爱你!”

        “碎女子,碰见你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

        “没有爱活着有什么劲?”

        他抓住她的手,向她表白。那些字眼,恐怖而张牙舞爪,她惊慌失措,又暗含渴望。她的男人,那个箱子样挪动的赤脚医生,是换亲的结果,她嫁给了他,她的哥哥娶了他的妹妹。他是个好人,本分、怯懦,又有手艺,当时开了村里唯一的一家诊所。

        夏日的一个傍晚,他们被围堵在麦垛后面。他是有妇之夫,她是有夫之妇,事情一下变得尖锐而喧嚣。父亲分别把他们领回家。

        父亲让他下保证,保证和“瘸子的老婆”不再来往。露水夫妻,过了就过了,你又不吃亏!父亲在心里给自己一个台阶,也给儿子一个台阶。他眼睛瞟着窗外,头发和眉毛闪着银亮,这是他对付父亲的一贯做法。

        “不,我要娶她!”

        “你,你……你说了个啥?”父亲语无伦次:“你是两个娃的人了,你想当陈世美?”

        他那么站着,雕像般望着窗外的晚霞,眼睛中跃动着红月牙。

        “真敢那么弄,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同样的晚霞也映照到了她的脸上。做出这样丢人的事儿,父亲把她领回了家。烟锅在烟袋里掏了几下,手抖得索性把它们一股脑扔在方桌上。他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扬起两只手左右开弓,抽自己的耳光:“没脸了,没脸了!”

        她很平静,跪在父亲面前,大义凛然的样子。和他在一起以后,一直担惊受怕的,现在好了。

        “我要离婚!”她说。

        “哎哟哟,哎哟哟哟!”父亲无奈地原地打着转。

        离婚并不容易,他的父母宁愿不要儿子也要认儿媳妇和两个孙子,在他们眼里,她没一点不好;她的赤脚医生男人也托人带话说,只要她认个错,以后再不这样就可以回来。

        两家的战火蔓延了几日,村里也热闹了几日,后来,他俩双双消失了,离开了村子。

 

        沿着土路再绕上去两个弯道,看见了又一个院子,三孔窑洞。同样的缺门少窗,同样的破败斑驳。

        院门口的空地上静静地立着一个阶碑。阶碑其实在一个突出的山峁上,早些年写过语录,旁边的一棵大槐树上架着一个高音喇叭。后来就啥也不写了,只是把表面粉成白墙。多少年了,这里是大家农闲聚集的地方,背靠堡子山,前面可以俯瞰层叠掩映的村庄,俯瞰带子般白亮萦回的汭河,还有远处朦胧中的令人羡慕的县城。

        “就在这!”老伴说:“你们爷俩一样犟,惹得队里人跟看社火似的!”

        老头儿把轮椅的手刹刹住,垫着脚,长腿一蹦一蹦的就进到了院子里。他背着手看窑洞看院墙,尤其仔细看了最边上的那孔,他在那里长大,又在那里结婚,还有了两个孩子。然后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高大的槐树。村里的房屋窑洞破败了,但草木旺盛了,茂密的枝头小鸟叽叽喳喳的,好像回到了一个遥远的年代。

        一顿饭的功夫,他出来了。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上山烧点纸吧,几十年没烧了!”老伴变戏法似的从轮椅的靠垫夹层中掏出一大沓白纸和银票,纸张上早早打了孔,显然是早准备了的。

        “坟地里阴森的,我去不合适,我在这等你!”

        老头儿把纸张和银票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他转过阶碑走了一段,又回来,在轮椅的轮子下垫了几块石头,把她头上太阳帽的带子系上。

        “小心,别让风刮走了!”

        坟地在更高处的一大阶地里,零零散散、高高低低地埋着很多坟堆。那些坟堆都是很朴素的样子,立碑的不多,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活人死人一说都知道。老头儿出去的时间太久了,母亲去世的时候,兄弟给他带过信息,他刚到村口就被父亲拦住了,父亲说只要他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他进村,他没有这个“陈世美“的儿子。他在村口对着堡子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洒泪而去。等到父亲去世的时候,兄弟又给了他消息,他照在路口被拦住了,这次是他的两个儿子。他离开的时候,一个上小学,一个还没上学。现在人高马大地站在他面前,眉眼间有他的影子,却都有一种让人惧怕的冷漠。他照在村口对着堡子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洒泪而去。

        现在,他回来了,走进了这片坟地,他不知道父母的坟在那里。他慢慢在坟堆间穿梭着,有些老坟他大致记得,那是他的爷爷奶奶婶婶叔叔的,他分一些纸,烧了。他看见了一个碑,黑黝黝的大理石碑,是他的,那个瘸子赤脚医生的,他后来又娶了女人,把诊所开到了县城。他蹲下来,给他烧纸。他有些愧疚,又有些感激,愧疚的是自己抢了他的老婆。感激的是他把那么好的一个女人让给了他,让他一辈子那么幸福。

        不觉得就走到了地头,算是跟村里的先人们都打过招呼了,手中的烧纸和银票还有不少,他就在地头跪下来。点燃一张纸,把剩下的烧纸和银票一张张续着烧完了,纸灰一缕缕升起来,一只只小雀般盘旋飞舞,飘向树梢山沟和更远处的田野,他双手抱拳,高高地举过头顶,认真地磕头作揖。

        他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孩子和那个女人,对不起村庄。

        回到阶碑前的时候,轮椅空着,没看见她,他有些心慌。

        “碎女子,碎女子!”

        一边喊着,一边绕到阶碑后面。

        空地上摆着一个橘黄色的高凳,凳子上放着一个小托盘,很古老的那种,没上油漆,四个角用黑黑的铁铆钉铆着。盘子里有一个小茶壶和两只杯子。凳子两边放着两个淡蓝色的小塑料凳子,一个空着,一个上坐着老伴。

        老头儿看着那个托盘和那只茶壶,这些古老的东西居然是他家的,脑子里炸雷般响了一下。

        “她,她来过?”

        老头儿急切地奔过去,端详着她。她的眼圈红着。

        “坐下,坐下,啥时候能改改你那急吼吼的脾气!”

        她指一指对面的凳子,他顺从地坐下去。

        “对,是她,我约的她!”

        “约她干啥,真打起来你不是个!”

        “她要真打就好了,我抢了人家的男人,抢了人家孩子的爸!她愿打我就挨,她舒服我也舒服!”

        “你看你,又说这个!”

        老头儿脸胀红了,连脖子也红了。

        “她也不容易呀,这么多年,硬是这么守着,没嫁人,伺候和抬埋了两个老人,拉扯大了两个孩子!她这是拿命给我们写账单咧,我们可怎么还呀!”

        老伴拉着哭音。老头儿忙站起来,靠在她后面,把她揽在怀里。

        “碎女子,咱不说这些!”

        刮过一阵风,山上的树叶碎响着,山谷里则流水般奔涌着。

        “本来我想找她说,等哪天我不在了,她得让你回去,那里有你的儿子,有你的孙子,有你的村庄咧!这么多年我也没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的!那里才是你的家咧!”

        “再说,再说我就跟你急!”

        “看,看,又想急,你急一个我看看!话还没说完呢!”

        老伴把攥在手里的折叠着的一张纸打开,递到他面前。老头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忽然颤抖起来。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四十年了,他给她写过多少次协议书,恳请她离婚,她都不同意。这一张,带给她也有四五年了,现在居然签了!

        “她说我不找她,她也会找我的。她想放过我们,因为放过我们就是放过了她自己!”

        老伴忽然哭了,放声大哭,那哭声和着风声在山谷里回荡着。

        老头儿也是满脸的泪水,他把她环抱在怀里,胡子拉碴的脸摩挲着她的脸,语无伦次。

        “碎女子,我爱你!”

        “碎女子,碰见你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

        “没有爱活着有什么劲?”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老头儿说:“明天我们就去扯结婚证!明天,好不好!”

        晚霞染红了村庄,老伴红彤彤的,在他怀里有些僵硬。她直勾勾地看着山坳里正在修建的那十几栋平房,这时候,工人们正在往门楣上装电子门头,那是一所学校,是以老头儿的名字命名的!

 

 

 

 

诗的牵手

 

郎业成

 

 

 

 

        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锁起重愁。

——林徽因

        我编辑《老年诗友》杂志已经5年了。我主持的栏目叫《青春吟唱》。栏目本来的名字叫《晚年吟唱》,我接手以后向主编提议改为《青春吟唱》,我说,不要叫老年啊,夕阳啊之类,老年人焕发青春,叫《青春吟唱》多好,主编首肯,于是栏目更名为《青春吟唱》。这个栏目主要编发老年人写的诗作。

我刚接手栏目时,有两位老人来访。这两位老年作者给我的印象很深。二位老人都近70岁。男的,瘦高个,一米八左右,很精神,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眼镜。女的,面容清秀,年轻时定是一个美貌女子。说是诗友,曾在老年大学一起学诗。问可不可以在《老年之友》发表诗作,我说欢迎投稿,写得好当然可以发表。我看了二人带来的稿子,觉得不错,问了问二人情况,留下联系电话。我对二位老人说,以后有稿子可以发杂志邮箱或者发我微信也可以。二位老人客气地告辞走了。

        二位老人带来的稿子,主编看了也说不错,签发了。稿子发表后,二位老人不断有诗稿发来,写得很勤奋,几乎每一期都有二位诗作发表。

        二位老人也来过几次编辑部谈稿子。我逐渐了解到,二人都各自没了老伴,互相之间彼此都有好感,也主要是写诗这个爱好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我想两位老人若能由诗牵手,结合在一起,互相唱和,日子肯定会过得幸福。我真有点是从心里羡慕起这二位老人了。人到晚年,能够蓝颜与红颜,再燃青春之火,是相当难得的事情。也是一桩好事。

        两年后,杂志社召开杂志创办十周年纪念会,也邀请了两位老人参加。男老来了,女老却没来。男老显得有点落寞,说是女老已不在本城,迁到杭州去了,她的女儿工作调到了杭州,女儿把妈带走了。我心里也不免感到人生真是好事多磨。也劝慰了男老几句。会议结束后,在餐桌上,男老郁郁闷闷地喝了不少酒。我心里真有点不落忍。谁说人老无情。不久,男老发来了一首《采桑子·痴念》:

        人生易老心难老,日日心悬,夜夜思念,春雨秋霜怎相见。

        一生一世丝丝难断,不是春蚕,胜似春蚕,今朝痴情何时圆?

        这首词的思念之情,令人感动。也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女老也发来一首《采桑子·楼前月》:

        恨君不记楼前月,西北东南,西北东南,相慰相期,朝暮在心间。

       喜君忆起楼前月,似近又远,似近又远,我问苍天,离别几时完?

        词亦缠绵。老酒陈醋,其味愈浓。看来老年人的情感胜似青年。不是一晌贪欢,真是情深似海。我把这二首词作为二人的唱和发了。

        二人的唱和又持续了两年多。有一次我忍不住问男老,你怎么不到杭州去找她?男老说,打电话她不接,怎么好去找她?男老的话令我十分疑惑,却又怪哉,每每有诗发来,二人唱和,心心相连想念,为何不接电话呢?令人有点想不通。

        但奇怪的是,从此女老发来的诗词,大多不尽人意,愈发不如以前写的好了,怎么会这样退步了呢?以前明明写得很好啊,现在何以有点力不从心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尽力修改好让二人的唱和继续下去,也不失为《青春吟唱》栏目的一道风景。

        报刊协会要在杭州召开一个研讨会,主编让我出席这一会议。我心里很高兴,一则参加这个高层次研讨会对自己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再则顺便可以到女老家里访问一下,以便了解一下她现在的情况。

        研讨会开得很热烈,收获自然不少,会议结束后,通过当地的媒体,终于联系上了女老,不过不是女老本人,而是她的女儿秀珍。我带着特意为女老买的一套诗集作为礼物登门拜访。我心情很好,想想这回我们见面的情景,不禁有些兴奋起来。

        开门迎接我的是她的女儿秀珍,我急切地打问她的母亲。她却没有吭声,默默地把我让到屋里,这是一间60多平的房子,屋里整洁朴素,客厅很小,我在沙发上坐下,秀珍沏了一杯龙井茶,放在茶几上。我刚要提起她的母亲,却蓦然发现,墙上挂着她母亲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女老的眼睛正盯着我看,我不禁吃了一惊,这分明是一张遗像。秀珍这才告诉我,母亲患贲门癌早已去世了。我默默地向女老致意,把带来的一套诗集放在书柜上,我告辞秀珍出来,心里充满了疑惑。她为什么不把消息通知男老,她明明知道老人之间的恋情,这样作未免太残忍了吧。王母娘娘用她的权势,分开了一对热恋的青年男女,而现实中尚未见老的秀珍,却用阻断信息的方式了却了一段夕阳之恋,这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男老打不通女老的电话了。但我不明白的是,秀珍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隐瞒女老逝世的信息,像社会上那些子女那样贪图继续领老人的那点退休金?

        为了对热盼女老信息的男老有个交待,受人之托不能不忠人之事,我决定查清事实真相。在办事大厅查询的结果却证实了秀珍的清白,她在当月就申办了母亲去世的一应手续,亦不存在多领母亲退休金的事。那她为什么冒充母亲写诗给我们,难道是为了区区一点稿费,或者竟至于残忍到不让两位老人有见面的机会,甚至连信息都一样剥夺了。王母娘娘还让牛郎织女一年见上一回呢。这确实今非昔比,现在人干事净玩绝的。

        这不由得使我想起一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民间故事。

        宋朝有个书生,名叫朱光宗,在老师的培养下,满腹经纶,考中状元。衣锦还乡。光宗八岁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光宗辞别皇上时,请皇上恩准给母亲立一座贞洁牌坊。回到家里,将此事告知母亲。原本以为母亲会喜欢,谁知母亲听了大放悲声。告诉光宗,娘要改嫁,万万不能接受这贞洁牌坊,并说出要嫁之人就是他的恩师张文举。娘与老师相爱多年,只等儿子成材就准备结婚。光宗以颜面和君命为由劝阻母亲。母亲提出听天由命,洗净一件裙子,对光宗说,把裙子晒一天一夜,如果裙子晒干,娘就不嫁,晒不干娘便嫁人。这一天晴空万里,谁知到了夜里却下起了瓢泼大雨。裙子无法晒干。光宗将此事上奏皇上,皇上下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罢。”

        天亦有情成全有情人,天下作儿女的为何对母亲却是这般无情无义呢?害的有情人难成眷属。

        我觉得杭州的气氛有点意外的沉闷,无论如        何我得启程回去了。正当我收拾行李准备退房的时候,秀珍却打来电话,说无论如何要见一面。好吧,见就见吧,且看她有什么要说的呢。

        在星巴克咖啡屋,秀珍流着眼泪向我大致介绍了母亲发病和治疗的情况。看得出她对母亲是有感情的,并非想象的那么残忍。把母亲带走的理由,一是她不赞同二位老人的黄昏恋,觉得给儿女丢脸面,再则她需要母亲给她带孩子。我很后悔,母亲走了我才明白一点道理,失去让我们留恋。我们这一代人是不孝的一代,只知道需要什么不断去向老人索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他们需要什么,也没有考虑过他们晚年精神上的需求,漠视他们晚年追求幸福的权利。她说得很恳切,也很痛心,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自然不好当面批评责备她,现在明白了,一切都晚了。说着她轻轻啜泣起来。

        我递给她一方纸巾,她擦着泪痕说,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冒充你母亲继续写诗发给我们呢?

        我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她掏出一封信给我看。那是女老写给女儿秀珍的:

        秀珍:

        妈妈自知来日不多,妈妈有一点心愿未了。妈与你叔叔的感情是真的,这点要请你体谅妈。妈去后, 为了不让你叔叔伤心痛苦,先不要把消息告诉他。你要替妈把诗写下去发给《老年诗友》让妈和你叔叔在诗中接着牵手。

        妈别无他求,丧事从简。

母不具名   

XXX日   

        秀珍把这封信和母亲的日记本(那上面写满了诗)交给我,托我转交男老。

        我说,孩子,你已尽到心意,无须再瞒了。应该让他知道了。

        我发微信给男老。他即刻乘飞机来到杭州。他人明显比过去苍白消瘦,两眼红肿。我紧握着他的双手,竟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他也是握着我的手默默不言,看得出他内心十分痛苦。语言这时该是多么多余而无能为力的啊。我把女老信和日记交到他手里,他像爱护珍宝一样小心翼翼放入皮夹之中。女老情深似海,临死之前还怀念着男老,怕他因自己去世而伤心痛苦,一念至深。我此时明白了,女儿的诗之所以没有妈妈写的那么好,是因为她心中缺乏那一种感情。

        在女老墓前,男老停立良久,悲声念道:(竹马子·致祭)

        此祭未婚妻,墓前递语,请尔听取,对遗像泪雨,一番痛拜,情激难抑,遥想昼夜相思,我何孤寂。梦里寻聚,几度享温馨,尽情处,亦幻亦真倾叙。

       猛悟此情已,节哀劝汝,故情难去,成诗述杨柳曲,填词哀诉际遇。蜡炬泪尽方休。墓前心祭,稍待也安息,吾随汝去,不辜卿情意。

        念毕,男老泪如雨下。

        我默默地在墓前奉上一束鲜花,而后三鞠躬。

        我分明看到一只巨大艳丽的蝴蝶飞起落下在那一朵金灿灿的花枝上。

        回到编辑部我决定写上一篇小文,讲述男老女老的故事,不是为了逝去的人,而是为了现在还活着的人,为了他们追求幸福的权利。

 

 

 

 

城市边缘

 

 

 

 

 

        两年前,桂琴二十七岁。

        她时常坐在黄河边上,对着对岸的村庄端望。如果是在夏季,河道里会升腾起一些水汽,让对岸的村庄显得有些虚幻、有些飘渺。在那边,有一个村庄,那就是她的家乡,是生她养她的地方,那里有着她许多的美好的记忆。可是自从她嫁到这边来,嫁给了柳生,她就很难再回到娘家去了——隔着黄河,附近又没有渡口,如果真想回娘家,就得绕好几十里的路途。她刚一嫁过来的时候,只要一有空闲,她就会来到河边,对着娘家方向观望,那时候,真真体会到隔河千里远这句话的含义了,想爹娘也没有办法,只能偷偷哭鼻子。后来有了孩子,对娘家的那种依恋就淡下去许多。爹娘也是懂事理的庄稼人,劝她好好跟男人过日子。不好好过日子又有什么法呢?爹娘当初看中柳生,就是他的老实本分,往上数三辈,也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她的婚姻,全凭父母给她做主的,当年在他们庄子上,也有小伙子和她要好,可是她还是听从了父母的意愿嫁过来了。老实说柳生也确实没有什么不好,他什么都依着她,受苦又踏实,在瓦工活上也是个二把刀,农闲了就出去挣几个活水钱回来,补贴家用,也让她有钱买一些化妆品,稍稍满足了她那爱美的心理。确实在村子里她还是一个美人胚子,瓜子脸,毛茸茸的眼睛,涂了樱桃汁子一样红润的嘴唇,身材又很高挑,屁股鼓,奶子翘,很让那些没正经的男人们想入非非呢。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守着她这样的一个美人胚子,柳生怎么就不知道珍惜、不知道自重呢?前天夜里,柳生和几个邻居去地里淌水,结果干渠上游倒了豁口,渠水迟迟不能下来。几个闲得无聊的男人,也不知是谁先提议,就要到台地那边的蒙古包去红火。谁不知道台地那边的蒙古包在做着皮肉生意呢!他们这个地方的环境,西靠黄河,东傍台地,谁都不会想到,那偏僻荒凉的台地上,突然间就冒出了那么多的蒙古包来,远看就像是长出的一个个大蘑菇,时常会有城里的人开着车大老远过来消费。庄稼人对许多事情都好奇,等到明白那里是在做什么了,那些年长一点的人,脸都有些绿了,年轻的媳妇,更是对此嗤之以鼻,桂琴就曾叮咛自己的男人,千万不可去造次。她当时还想自己是多余,借他八个胆他也不敢。没想到才几天就出了乱子。那个夜晚他们的事情也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她那一晚心里烦躁,睡得迟,邻居小艾的媳妇过来找她了,小艾媳妇说不好了,那几个挨千刀的要反了,到蒙古包逛窑子去了。她听了原委,肺都气炸了,急忙下炕来,穿了鞋,随着几个女人撵了过去。那晚的月亮像是一个大葵花盘子,地下被照得贼亮贼亮的,几个女人跑到农田,果然不见了男人,只有铁锹插在地头。于是她们便一阵风地向着台地追去。终于看到几个男人的身影了,可是她们也累得要死。男人们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知道不好,自家的婆娘撵过来了,就撒丫子的四散逃奔。当然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各家的男人终须要灰溜溜回到家里的,回去后自然要遭到自家婆娘的一通好收拾,后来她们再遇到一起,提起这事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们感叹,就连老实巴交的柳生,也要学坏了。

        那个晚上桂琴没有追到柳生,那些晃悠的身影,在得到危险的讯号后,像是受到惊吓的几条小鱼,倏忽躲得不见了。从台地那边回来,她的火气一直往上窜着,这样的事情,打死桂琴都难以置信啊!东川就是个小地方,东边炸辣子,西边就得捂鼻子,这种事情,想瞒,是瞒不住的。以桂琴这样的人品,她的男人,竟然也有了花心,这实在让人想不通。不用问,等到天一亮,闲话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了。桂琴再见人,就像她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头都抬不起来了。柳生确确实实把她的心伤透了,她嫁给他谁不说她亏啊!一朵鲜花,生生插在牛粪上了。都怨爹娘,他们总说他老实。也怨她自己,爹娘把她聘给了柳生,她怎么就不反抗呢?乖乖顺顺地就坐上了娶亲的车子,乖乖顺顺地就当了他的新娘。要说闹别扭,刚结婚那阵她也跟他闹过,她总是嫌这嫌那的。柳生呢,就是一个闷葫芦,跟一个闷葫芦闹别扭,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趣味了,还是安安稳稳过日子吧。后来,他们有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大女儿叫雪雪,已经上幼儿班了,小女儿花花,不久前才断了奶。柳生当年结婚的时候,是落下了不少的饥荒的,前一年才还清了债务。谁承想,这刚刚安稳了的日子,又被自己那不争气的男人给搅闹得起了波澜。

        桂琴在被窝里哭了半夜的鼻子,把枕头都浸湿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呀!天麻麻亮,她就起了床,匆匆梳梳头,吃了几口馍,又找来一个包,把自己的几件衣裳裹了进去,背在肩上。她拉开屋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花花的啼哭声。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迈开了脚步,她要回娘家去。

 

        桂琴的娘家就在黄河对岸一个普通的小村庄里,从婆家到娘家,如果走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二十里的路途。可是隔了一条黄河,情况就不一样了。她早上从家里那边坐班车,那班车也是时有时无的,不按正点跑,平时不坐它的时候,就感觉一会儿一趟,等到要坐它了,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终于等到一趟班车了,一看时间都十一点了。从家里起身,班车绕道内蒙,得走七十多里路,过黄河大桥后,还得倒车,才能到娘家所在的那个乡里。真是一步不顺步步不顺,班车在经过内蒙地界的时候,赶上那边修路,耽误了不少时间。过了黄河大桥倒车,又耽误了时间,只能坐末班车,到这边乡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桂琴懊恼透了,嫁到那样一个偏僻的穷地方,男人又是柳生那样的窝囊废。当年父亲跟婆家人认识,据说是有一年黄河封冻了之后,父亲他们一行人拉着小推车过河到那边山里去拉羊粪,曾在公爹家那里住过一夜,就跟公爹熟识了。父亲哪里想到,他把女儿嫁到河那边,就等于把女儿扔在那旮旯了。桂琴嫁过去之后,一年也回不了两趟娘家,思念父母了,也只能是悄悄流泪,有什么委屈了,也只能是往肚子里咽。

        下了班车,桂琴又饿又累,腿肚子酸软的直打摆子。她想自己的模样肯定是狼狈透了,哪次回娘家都没有这样狼狈,新衣服都没有换,只穿了平日里劳动的衣服就出了门,可当时满腔都是委屈、都是气愤,哪顾得了这些。现在她倒是冷静下来了,这样回娘家,是不是有那么一点不妥,这要是被她当年的那些姐妹们碰见了,问起来,她又该怎么回答。说来也凑巧的很,当年她们一块儿玩大的几个同村姐妹,都嫁出去了。她每次回娘家,却总会在村子里碰到她们之中的一两个,或是全部。她们是:花糕、牛莉、金莲、马桂莲。当初她们在村子里可真是好得要死,有了好吃食,拿来大家一块儿分享,有什么小秘密,也不会瞒着掖着。如今各自有了家,倒好像蒙上一层什么了,都在表现自己目前的优渥。比如马桂莲,是她们姐妹中长得最丑的,身体矮胖,脸盘偏大,没多少看相。可是马桂莲命好,她嫁的那个男人脑子活络,年年组织一些人到城里去包点轻工活计,不几年他们就在城里买了房子,她也牛气了许多。她呢,只得认命了。但是面子还要撑几分的,这要是恰好被姐妹们碰见,知道了柳生那荒唐的行径,那她以后的脸面该往哪里放啊!

        桂琴磨磨蹭蹭,直等着天擦黑才走进村子。侥幸的是,她的出现虽然招来了几只狗的汪汪,却并没有谁注意到她——村子里充斥着用来熏蚊子燃起的柴烟,灰蒙蒙的。娘家老屋在村子的中间,推开小铁门走进院子里,从窗子看见屋子里也亮起了电灯。看见了盘腿坐在炕上,端着碗吃饭的父亲,看见了在地上忙活的母亲,桂琴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推门进屋时还想:白杨树是他们栽的,黑老鸹是他们惹的,她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他们给她选下的柳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们果然被惊住了,呆愣了一刻,母亲问她:“桂琴,你这是咋的了?”

        她却只是坐在一边哭。

        “哎呀你啰嗦啥,快去盛饭,桂琴肯定饿了。”父亲黑着脸子对母亲说。

        虽然委屈,饭还是要吃的。吃完饭,桂琴的精神好点了,她打定主意,父母问她什么她都不说,那样的事情,她怎么开得了口?反正她让他们知道,女儿是受了委屈,女儿是被柳生欺负了。父亲却在一边打圆场:“过日子么,哪有锅不碰碗的,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  

        那一晚,他们都很闹心。第二天,婆婆来了,一进屋就千个对不住万个对不住地给父母说软话。母亲给她沏茶上来,又问她柳生两口子究竟是咋了,惹得桂琴回娘家来又是哭又是闹的。婆婆说其实也没啥,那天柳生他们只不过是想到蒙古包那边去K歌的,结果闹了一场误会。“年轻人嘛,有时候也难免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情,好在什么也没有发生。亲家你放心,我敢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婆婆拍着胸脯说。

        “原来是这样啊。”母亲那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桂琴的心里却窝着火,可是她又能对谁发泄呢?

 

        那一次桂琴没有顺顺当当地就那么跟婆婆回去,她得让柳生长点记性。她在娘家呆了十几天,柳生往来跑了三四趟,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柳生是几头子受气,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孩子闹腾,都够他受一壶的。她最后还是跟他回去了,毕竟柳生那事没有发展到既成事实,而她这些天也被孩子牵挂着,父母都劝她回去,过日子,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她跟他往回走,突然又感激起婆婆来,幸亏那日没有把事情捅破,只说是柳生他们去K歌,现在想来她那是在打圆场,给他们台阶下,其实婆婆什么都知道了。不过回到家里,遭人嗤笑还是免不了的,柳生他们那晚的荒唐举动,早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街坊邻里间早就传开了。

        过了几天,天气燥热起来,这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个收购蝎子的男人。这个收购蝎子的男人村子里的人都认识,叫墩子。每年从六月份开始,一直到九月底,都是收购蝎子的旺季,墩子到这边来,也有好几年了,来了就住在村部那边。墩子一来,村子里就会热闹上几个月的,每天到了傍晚,就有两个蹦蹦车,拉上村子里的男男女女,当然都是青壮年,到东山梁那边去捉蝎子。桂琴也会加入到这个行列里来,她捉蝎子,那可是一般男人比不上的,她眼尖手快脚步勤,曾经最高的记录,是一晚上捉过一斤呢。她的男人就不行了,他一般的成绩只是她的一半多一点。去年蝎子价格一路飙升,他们夫妇两个人几个月干下来,搞了七八千块钱呢。今年她也信心满满的,估计收入应该不会低于去年。她把孩子交给婆婆,背上蝎子灯,拿着盛蝎子的罐子,就和他的男人一起跳上了蹦蹦车。两辆蹦蹦车挤得满满的,往东山梁那边开过去了。

        蹦蹦车一路狂奔,跑两个来小时,就到了捉蝎子的地段了。车一停,人们纷纷从车厢上跳下来,这个时候一般是晚上九点钟了,于是蝎子灯齐刷刷地打开,贼亮的灯光就在满山坡上直晃荡。蝎子灯是一种特殊的荧光灯,只要照到蝎子身上,就会反射出绿莹莹的光亮。这个时候,地皮是燥热的,被太阳照晒了一天的山地,热气在蒸腾。远山黑魆魆的,即便是有月亮,也会显得神秘、诡异。这样的夜晚,当然属于虫豸的世界,蛐蛐、蝈蝈会奏出和鸣。蝎子是食肉动物,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东山梁这里主要盛产的蝎子,桂琴在网上查过,应该属于东亚钳蝎,躯干的背面、尾的末节和毒针的末端成灰褐色和紫褐色,其余部分均为黄褐色。不要看这小小的虫豸,蛰一下,可够你受的了。她曾经就被一只蝎子蛰过,那只手红肿了好多天。在经过了短暂的惊惧后,桂琴逐渐喜欢上这种动物了,不要看它长得丑陋,却是一种好药材,最主要的,是能够给桂琴带来意想不到的收入。刚开始的那几年,他们还不用走这么远的路,附近的山梁上就有不少的蝎子,这几年经过大肆的捕捉,近处的蝎子越来越少了,他们不得不拓展空间,都跑到百十里路外的东山梁来了,坐蹦蹦车的费用也在增加,每人一晚上就得给刘佳成十五块钱。当然,走得远,收益也多。不过想想这一路的颠簸,桂琴心里就由不住地翻腾,就像吞下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蹦蹦车上本来就拥挤,桂琴在村子里又是一个美人,在这样的时刻,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就有了揩油的机会,他们除了开一些粗鲁的玩笑,还夸张地往她的身上挤,嘻嘻哈哈地笑闹个不住。桂琴对他们又好气又没有办法。以桂琴这样的长相,柳生又是窝囊废,惦记她的人肯定是有的。那年墩子一来到他们这个村子里,就注意上她了,有事没事的爱往她家里跑。她不喜欢墩子,胖胖的身体,肉肉的脸庞,眼睛稍微的有点眯缝,虽然见得世面多,腰里的票子多,但她不喜欢。

        桂琴打开蝎子灯,她的面前就是一片光亮了。她跟自己的男人在一起,灯光铺设出去呈扇形,她走得快,男人走得慢,所以她搜索的面积就大一些。有时候,灯光照射的地面上出现的不是一只蝎子,而是三只四只,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几乎就是在小跑了。那些蝎子明显感到了危险的逼近,拼命地在逃跑,下手慢了,它们会躲到草丛里,或者是钻回洞里去,所以必须得眼疾手快。她左手提着一只塑料瓶子,右手拿着一把镊子,那只蝎子灯就挎在腋下,每一次捉蝎子的动作都是那样连贯,不拖泥带水。今天的蝎子明显多过以往,或许他们确实走对了地方,或许还跟这闷热的夜晚有关。这样的夜晚,闷热、潮湿,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她捉了一会儿身上就出汗了,好在塑料瓶子里的蝎子已经不少,挣扎着的蝎子在瓶子里“哗啦哗啦”蠕动,那声音虽然听着刺耳,但是心里倍感舒服。

        桂琴捉蝎子正忘情,突然听到身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跑啊!草原管理站的人来啦!”桂琴回头看去,就见三辆摩托车的灯光在不远处闪烁着,其中有一辆,正朝着她这边开来,都能听到摩托车的轰鸣了。草原管理站的人早就到村子里去宣传过了,这些年毫无节制地捉蝎子,已经破坏了生态平衡,害虫肆虐,草原植被得到了极大的破坏。所以要是被他们逮到了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她头皮一阵发麻,赶紧熄灭了蝎子灯,撒腿跑起来。可是,已经晚了,那辆摩托车的灯光已经咬住了她,她往左跑,摩托车就往左撵,她往右跑,摩托车又往右撵。最后,惊魂不定的她只能朝一个山沟里滑下去。她的裤子被磨破了,手掌、胳膊、肘子都被跌得生疼,脑袋上还被碰了一个包,尿都尿到了裤子里。她挣扎起来,借着一丝光亮,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摩托车来到山沟前,停下来,从上面下来了两个人,拿着手电筒对着沟底晃了晃,吆喝了几声,就走掉了。

        桂琴却躲着,一动也不敢动,她生怕草原管理站的人没有走远,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走,就在那边守株待兔地等她呢。一直过了很长时间,她终于感到了死一般的安静。她仿佛刚刚做了一场噩梦一样,四周阴森森、黑魆魆,她正在无底的深渊里挣扎。她惊慌、恐惧,腿肚子打抖,鼓起勇气对着上方喊了一声:“喂——有人吗?”她听到了一阵自己的回音。她接着喊了一声:“喂——有人吗?”她打亮了蝎子灯,沿着一条缝隙爬了上去。

        上面同样静得瘆人,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除了黑,除了静。桂琴甚至辨不清方向了,她机械地走,不知是向着家的方向,还是走向别的什么地方。恐惧攫住了她,仿佛死神如影随形。后来她哭起来,天上的星星在她的泪水中模糊成了一片。她心里一遍遍地骂着柳生:死鬼,这个时候你抛下你的女人躲到哪里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村里的人才找到了桂琴。她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当然,还包括身上那点不太重的划伤。

 

        他们东川这地界,实在没有什么可夸耀的,种地都吃着亏呢,农用物资运过来就贵,产出的粮食却比其他的地方便宜,就是因为地域偏僻。以前靠着捉蝎子,还能闹腾点活水钱呢,如今这点财路又被断掉了,感觉日子一下栖遑了许多。桂琴闲下来,给自己找一点活路来打发时间,就裱了褙子,纳好了鞋底子,给男人做鞋。庄户人,还是自己做的布鞋实惠,穿起来舒适、牢靠。柳生虽然对不住桂琴,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往年桂琴至少要给柳生做两双鞋子的,当然还有自己的,婆婆的。她针线好,纳出的鞋底子密实,绱出的鞋子牢靠。刘佳成的女人小艾,每年也给她的男人做两双鞋子,但她绱鞋的技术不行,就请桂琴帮忙。这几天见她闲了,就把她做好的鞋底子鞋帮子拿过来麻烦桂琴给她绱。桂琴面前摆一只笸箩,里面放着针头线脑,她从笸箩里拿起锥子,在那鞋底子上攮一下,再放下锥子,把手里的针线从那锥子攮过的地方穿过去。桂琴帮助小艾做鞋,从没有收过一分钱,小艾为此挺感激她的。这两天,刘佳成一直在给自己找活路呢,实在没有什么可干的,就打算到三北羊场那里去铲沙葱,拿到城里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开销路。小艾觉得他们要去,断不能少了桂琴,就算是报答她吧:“姐,你要愿意,我们好一块儿搭个伴儿。”

        “行吗?”桂琴有些质疑。

        “就试试吧。实在不行,拿回来自家食用也成。”

        小艾说的倒是实话,往年也有村里人到那边铲回沙葱自己食用的。桂琴挺喜欢沙葱的味道的,香辣,腌制了味道更加的可口。沙葱属于百合科植物,喜欢沙地上生长。从他们这里往东偏北,行四十多里就到了三北羊场,那里是草原地区。今年雨水多,估计那边沙葱都快长疯了。说走就走,第二天一大早,几个人都上了车来,蹦蹦车一路欢叫着,上了台地,往三北羊场那个方向飞驰去了。

        她们铲沙葱的地方叫沙拐子,这一带方圆十公里都是沙化地区,虽说是牧区,但人迹罕至。蹦蹦车停下来后,人们下了车,四散开来。桂琴找了一片地方蹲下身来,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铲刀,铲一把下来,就放进身边的竹篮子里。铲沙葱这活计自然不是什么技术活计了,也说不上苦,主要是要眼尖手快,铲下的沙葱,根短、薹少最为上乘。桂琴做这样的活计当然不在话下,她可以左右开弓,等到竹篮子满了,再把里面的沙葱倒进一个蛇皮袋子里。到了十点钟左右,沙地上已经像一个大蒸笼,桂琴身上已经汗哒哒的了。她装满了一条大大的蛇皮袋子,就听刘佳成在那边招呼她们:“行啦!不要太贪心,还要到石嘴子那边去赶市场呢!”是啊,为了赶市场,她们才起得那么早,这好歹,要把到了手的沙葱变成票子才成。

        蹦蹦车突突突的,往石嘴子那边开去。

        石嘴子是一座煤城,紧挨着黄河边上,早年是靠煤炭立城,这些年煤炭资源近乎枯竭,市场又不景气,不过并不影响城市的繁荣,许多乡下人涌进来,城市在膨胀,其他工业也方兴未艾。桂琴也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她当姑娘的时候就随父亲来过,城市的街景让她眼花缭乱。后来回娘家的时候也有两次从这边经过,这里有一座黄河大桥,过了大桥,再坐班车,就能到娘家所在的那个乡里。每次一来到城里,桂琴都会有一种隐隐的心思在涌动:要是自己在这城里能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要是自己也在这座城里生活该多好啊!也有一回她梦到了自己成了城里人,穿着和那些同龄人一样光鲜亮丽的衣服,趾高气昂地走在街上。梦醒之后,她会苦笑一下,自己哪有那样的命呀!虽然这几年也时常听说一些乡下人进城,但是跟着柳生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好事能轮到她吗?下辈子吧!这天刘佳成把蹦蹦车停在黄河边上,她们都就下车了,刘佳成是从一条小道穿过来的,他害怕路上有交警查车,至于从大桥过去,他更是不敢。这样,她们几个人分乘了两辆摩的进城,来到了春晖市场那边。

        春晖市场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除了那些商厦、铺面、大排档,还有一条街,两下里尽是一些小摊贩,各色人等穿梭在这里,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音箱里流行音乐的声音充斥在空间。桂琴找好了一个铺位蹲了下来,她把自己的货色摆了出来,在此之前她就批发了一些小塑料袋子,把那些沙葱捡好,装进塑料袋子里。她卖沙葱不称斤,只论袋,每袋三块钱。她第一次做生意,刚开始难免忐忑、紧张,卖了几袋之后,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当然高兴还是难免的。太阳偏西,她的兜里已经有五十块钱了,假如全部卖完,应该能挣一百块钱,除了给刘佳成的蹦蹦车的费用,还有摩的的费用,她就能落下八十块钱。八十块钱,能买一袋子化肥了。

        她在就近花一块钱买了一个饼子嚼着,一抬头,她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没错,那个人是马桂莲。马桂莲也早看见她了,三步两步来到她面前。

        “姐呀,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咋做起这营生来了?”

        “哎,也是闲的,就想着弄点啥来……这生意还是不错。”

        “姐呀,真要想挣钱,就进城来吧。我们都是要好的姐妹,不满你说,这边有个铁合金厂扩建,正在招收合同工,月工资三千,还外加三金。这可是个机会,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联系……”

        桂琴家里种着七八亩河滩地,河滩地当然不属于承包地范畴,因为收入不稳定,前两年到了汛期,黄河水暴涨,眼看到嘴的粮食都泡汤了。今年他们那地全部种植了玉米,长相喜人。过了汛期,黄河水并没有上涨,看来今年的丰收要成定局了。立秋后,地里出现了旱象,他们就拉了水泵来浇水。玉米浇过这次水,就等着收获了。他们从手扶拖拉机上卸下水泵安装好后,柳生用摇把发动了柴油机,黄河水便哗啦啦的,源源不断地的从水泵出口喷涌出来。水流欢快地在渠里流淌着,柳生脸上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扛着锹撵着水流下去了。

        桂琴帮柳生安装好水泵,又绕着田地转了一圈。浇水是个慢工活,这片土地确实旱得厉害,水流一到地里就快速下渗,呲啦呲啦响着,冒着水泡。她在河边坐下来,她的眼前,黄河水在翻卷、在咆哮,不可一世。很快地,她就感到河岸在旋转,她的身子被裹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在急速地下沉;她有些迷茫、有些困顿地看着涛涛的黄河水,她的思维又陷入痛苦、矛盾之中。显然,要不要到那家铁合金厂去应聘,是这两天来一直缠绕她的一个心结,她一直在这矛盾中挣扎,就像麦芒挠在身上一样难受,晚上都睡不好觉。柳生当然是不同意她去应聘的,但柳生的观点并不能完全左右她,相反,倒是她自己担忧、犹豫起来。她做梦都想着进城里,做梦都想着能成为一名工厂里的工人,和那些城里人一样穿着工作服上下班呢。每个月拿着三千块的工资,还有三金,病了老了都不会再为钱发愁,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吗?可是,她也担心呢,这万一城里混不下去,回头就难了。再说,这边毕竟有家庭、有孩子 ,她也舍不得。

        柳生扛着锹转回来了,他掰下一个棒子,脸上露出喜悦说:“跟个胖娃娃蹲在秸秆上了。”

        “这河滩地一浇水,都就清闲下来了,我想到厂子里去应聘。”她说。

        “你真想走吗?你走了,孩子咋办?我咋办!”柳生嘟着脸。

        她没有回答他。他一个男人,他要是有本事,她还用得着这么为难吗?

        正在这时马桂莲来电话了,她告诉桂琴,明天将是最后一天招聘的日子了,她错过了日子,将错过一个难得的可能是改变她后半生命运的机会,她会后悔的。

        明天?也就是说,她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了。她斩钉截铁地告诉马桂莲:“你先跟厂里打声招呼,我明天会准时去应聘的。”

        她看到柳生听到她这个决定时惊讶的眼神,然后他拿着锹默默地走掉了。

        桂琴站了起来,她突然觉得像卸下一件包袱一样轻松。她桂琴这一次,终于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中给自己做了一回主。她以前在婚姻的事情上都听父母的,结果她嫁给了柳生,这一次,她不能再违拗自己的心声了。

        第二天早上,她打扮了一番,就踏上了通往城市的班车。

        一下班车,桂琴就有点忐忑了:高大的楼房、摩肩接踵的人流,流行音乐的声音、汽车声、人们的嘈杂声,这些声音像汹涌而来的洪水一样将她团团地包裹了。她孑然一身,这种感觉就像那一次她一个人被丢弃在漆黑的深山里,脚步不知该迈向哪里。她有些紧张,口干舌燥。她赶忙给马桂莲打电话,原来那家铁合金厂在离市区还有十公里路程的河滨区,要坐二路车才能到达。她坐上二路车的时候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一切都显得不真实起来。她早晨还在乡村,这一刻却来到了城里,这一刻,说不定就是自己人生的分水岭,说不定自己的人生命运就会来一个颠覆性的改变。河滨区依然是热闹的,一条“丁”字形的马路,将商业区、住宅区和很多的企业联系了起来。她下了公交车,经人的指点往铁合金厂走去。其实下了车,向东走一公里的路程就到了,马桂莲正在厂门口徘徊,看见她老远就招手打招呼。她们在门卫做了登记,就走进厂里了。工厂同样对桂琴产生了一种威压,那宏伟的办公大楼、那隆起的一座座厂房、冶炼炉,还有那一辆辆进进出出的汽车,来来往往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都让桂琴印象深刻。翔宇集团是一家集焦化、炼铁于一身的民营企业,它的前身是原石嘴子钢铁厂,因为成立的时间早,曾经是市里的龙头企业,早年间乡下人一提起来就充满了敬仰,桂琴做梦也不会想到如今这样的企业也会向自己这样的庄稼人敞开了大门,她的心里不免有点惶惑。在马桂莲的带领下,她走进办公楼,来到了人事处。

        她的应聘是人事科长直接进行的,那是一个略微有些秃顶了的男子。

        “姓名?”

        “杨桂琴。”

        “年龄?”

        “二十七岁。”

        “职业?”

        “农民,”

        “文化程度?”

        “初中。”

 

        桂琴画了淡淡的眼影,她画眼影,是因为她一晚上没有睡好,她怕影响自己的形象。她穿上工作服,感觉自己又干练了许多。然后,她迈着轻松的脚步,往公司走去。

        上班的第一天,公司就开始对新招收的员工进行岗位培训。按照公司的要求,培训要进行一个星期。桂琴随着那些新招聘的工人一起,走进了培训中心。培训中心就设在礼堂里面,高高的主席台上方,电子屏幕上赫然打出的几个字:翔宇集团新员工培训学习班。工作人员给他们发放了一份《学员须知、培训指南》。桂琴环顾着看了看,他们这一次被应聘过来的工人还真的不少呢,大概三十多个,看上去都很年轻。空气中飘荡着愉快,每个人脸上都是透着新鲜、激动的神情。这时候墙上的音箱响了,在礼堂传出很响的回音。接着有人宣布培训开始,后来桂琴才知道那是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主任宣布说:“欢迎公司马董事长给大家讲话。”桂琴便随着大家拍起巴掌来。马董事长已经五十上下了,略显肥胖的身子、虚胖的脸面、拔了顶的脑袋给人印象深刻。他习惯性地清了一下嗓子就开始讲话,他的声音是极有磁性的,不用讲演稿,从公司的沿革,讲到现在的状况、未来的发展与展望,真是出口成章,听得桂琴有些激动。她能不激动呀?一夜之间,从一名农民转变成一名工人,想想简直是有些神奇、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就是现实,这个社会,给了人们更多的选择、机会或平台,而对于桂琴来说,这是她人生中的一次鱼跃龙门,她的生活一切都从新开始。桂琴的住处,就在离厂子不到一公里的一个小院里,马桂莲给联系的,说起来便宜得要死,每月才二百块钱,当然,瑕疵是不通煤气,冬天无法供暖。不过,这都不是事情。她从旧货市场花二百块钱买了一张双人床,还有炉子、锅灶、煤球、柴米油盐,样样都得备办。她还买了一辆电动自行车,为的是上下班方便。虽然钱都是省着花,但是算下来,小四千的样子,她还是心疼了。

        租屋虽然简陋,但她还是要把它收拾的富有浪漫气息一些,床头上方,墙上贴了吴京的照片,一睁眼,就能看到裸露着膀子的帅哥。床头柜上摆着的相框里,镶嵌着自己的素颜照。茶几上还摆着一瓶塑料花。躺在床上,她还是有些惬意的,仿佛进入幻觉。她现在,应该算是跨进了工薪阶层了,每个月三千块钱的工资,不是一般种地的农民可以比拟的。种地辛苦不说,还要看年景,旱灾、涝灾、病虫灾害、气候灾害,那一项灾害都是致命的。那一年黄河发大水,她家河滩地颗粒无收,承包地里的粮食大减产,平均下来,连成本都没有收回。现在她有了工作,旱涝保收,至少家庭的生活有了保证。柳生在家里种地,农闲了,他也可以过来住,顺便在厂子里找点零活,还有孩子,她也要她们早点接触城市,接受城里孩子才能享受的教育。瞻望未来是美好的,她最终肯定能像马桂莲那样,能够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拥有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

        听到院外一阵敲门声,她过去开了院门,看到除了马桂莲,还有和她一样来厂里打工的曹芳。曹芳比她早来了一年,她也是来自乡下,就租住在离她不远的一个院子里。

        马桂莲说:“姐呀,这么高兴的日子,还能睡住呀?走,找个地方,咱们乐和去!”

        她被说得心动了,就随她们走出来,穿过一片老式的筒子楼,那里有一个市场,华灯初上,正是这里营业的高峰,人流涌动,各种吆喝声音乐声混杂成一片。从市场的大门口出来,她们就来到街上了,路灯下,人影憧憧,有行色匆匆的上下班的工人,也有悠闲轧马路的情侣。路的两头,那些企业灯火通明,把这里的世界照成了不夜天,远处,一列火车正在“哐当哐当”地从那边驶过,一家企业那里传出“哗”的一声很沉闷的响,仿佛来自地心……桂琴没有想到马桂莲领着她直奔“嘉年华”,她第一天过来就注意那里了,一家豪华的歌厅,三层楼房,外部装修就很奢华。她当然知道这样的地方不是她这样的乡下妹子涉足的,马桂莲看出了她的心思,说:“姐,到了城里你就不能再老土了,今天你放心地玩,我请客。”她好奇而忐忑地随她走去,刚到门口,一位穿着红色旗袍的年轻的迎宾小姐就迎上前来。在吧台,马桂琴要了包间,点了果盘、瓜子、啤酒,然后迎宾小姐又带着她们进了包间。“啪!”包间的灯亮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桂琴面前。墙上贴着暖色调的壁纸,一个圆形的娱乐台,四下围着高背沙发,墙上是电视、音响、旋转灯。马桂莲打开了旋转灯,幽暗的霓虹让桂琴突然间感到晕眩,仿佛自己正身陷大海,就要沉溺下去。曹芳说:“桂琴,今夜就是我们三人的世界,你来嗨起来,唱上一支。”桂琴赶忙摆摆手推脱说自己五音不全。

        曹芳摆着披肩的头发,握着麦,叉开两腿摆出一个造型,然后扯着嗓子唱起来,是郑秀文的《眉飞色舞》:

        爱的是非对错已太多

       来到眉飞色舞的场合

       混合他的冲动、她的寂寞

       不计较后果……

 

        像是梦幻一般,桂琴没有想到自己被分配到了质检室,成了一名质检员。这是两间小平房,摆着几张桌子,还有一些质检用具。她每天所做的,就是每当有原料运进来的时候取样化验,主要化验分析媒质固定碳的含量、灰分、挥发分、水分含量,化验分析硅石二氧化硅的含量,出化验单。这样的工作,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一点儿也不累,大半的时间是闲坐在屋子里的,三个化验员有的是玩手机、聊天的时间。她们是按月三班倒的工作,没有双休日,她这一个月上的是白班。坐进化验室里,穿上白大褂,俨然一名医院里的大夫。第一天正式上班,透着兴奋,显摆一下,来了几张自拍,还有自己的工作环境也拍下来,发到微信里,上面配上一段话:这一天,检了十几个样了。

        公司有一个澡堂,二十四小时对员工免费开放。下班后,桂琴到那边去洗澡,正好碰到了曹芳。曹芳做的是煤气除尘的工作,也是比较轻松的营生。当然,厂里的环境,不敢恭维,有点脏,每天进进出出的车辆搅起来的灰尘,还有从冶炼炉飘过来的粉尘在飘荡,空气中有股刺鼻的味道,一个工作日下来,感觉哪儿都脏了,不洗一洗,身上就刺挠。曹芳捂着口罩,戴着一只太阳镜,工作服鼓在身上,线条不错。看见桂琴,她几步撵上来,端详了一番,夸张地说:“啧啧,真工人阶级。”说得她脸一红,心里却乐开了花。这短短几天时间,桂琴也感觉自己跟以前判若两人,除了身上的一些变化,跟        曹芳单独在一起,她也开始不用方言土语,改说普通话了,虽然有些生涩,但是感觉却是很奇妙的。

        “桂琴,这么好的工种,透漏一下,是不是被潜规则了?”

        “怎的,难道你被潜规则了?”

        “哈哈哈,你这个姐妹好玩。”

        温暖的水流,凝脂一般在她们的身上滚动,桂琴抚摸着自己光滑的丰腴的肌肤,微闭着眼睛享受着温暖的水流的冲洗,偶尔透过水雾看看曹芳。曹芳也有着相当美妙的身材,她的肌肤雪白,双乳圆润,臀部丰满,要说,也算得上美人胚子。曹芳时常感叹自己这曼妙的身子,生在农村,算是糟践了。她出身是在南山,那是个靠天吃饭的穷地方,说十年九旱都不为过。正是生存环境的窘迫,她在十几岁上,就有了想到外面世界去闯一闯的想法。当然,在那样偏僻的山村,人们的思想普遍的僵化保守,她的这一愿望也是不容易实现的。直到她十九岁的那一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到乡里成了一名临时的帮厨。她什么活计都干,捡菜、切肉、洗刷碗盘、打扫卫生,有时候也会帮着大师颠两下炒勺。虽然工资不高,她却觉得满足。她正青春,整天有无穷的活力,快乐的像一只小鸟,乡里的干事们也都喜欢她。她的吃住都在乡里,到了双休日,乡政府大院空旷了起来,她会坐在值班室里陪着值班的干部看电视,或者在集市上逛游。乡里那家“思美”美容店,手艺还是不错的,她在发工资的第二天,到那里做了美发,烫染成橘红色。她有傲人的身姿,也喜欢想象,时常觉得生在这样的大山里,生在那样的穷家里就是一个错误,书记带她进了一次城,就更加坚定了她这样的想象。书记有一辆轿车,那个双休日他说我带你出去玩吧。她爽快地答应了他。车子在山间环绕,终于冲出了大山的包围,城市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撞向了她散发着活力的肢体。一下车,她的腿僵硬得不会走路,她用五官、用身体感触这个城市,她也没有想到往日刻板、严肃的书记,却原来是那么洒脱。那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了,同样有年轻人般的活力,他带着他遍尝了小吃街的美食,他喜欢K歌,嗓音绝对纯正,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她喜欢上了年岁的有魅力的男人。

        她用她的青春、她的美貌征服了书记,他们互相愉悦对方。她怀有身孕的时候,不知道书记正在为贪污公款而暗地里接受着调查。是的,她知道怀孕了,她并没有慌张,她那时甚至还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想为他生一个孩子。当终于有一天他的事情东窗事发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无法隐瞒了。她的幻象肥皂泡般破灭了,匆匆去堕了胎,她也被打回了残酷的现实。

        她的男人也在这个铁合金厂干临时工,工种是上料工。他长得矮小、丑陋,根本和她不般配。当年她离开乡政府回到家里,她正在被无尽的烦恼包围着,除了父母的压力,还有邻居们的嘲笑。她当初在村子里的时候,是有几个小伙子对她情有独钟的,也不乏条件不错的,比如村支书的儿子,家里有钱,他本人长得也受看。可是她呢,那时候气傲的很,没有把他们看在眼里。她如今却是臭名昭著,那些人都躲着她。她二十二岁的那年,只能委身嫁给了她现在的男人,那是她唯一的选择。他们出来打工,是因为她一直怀揣进城的梦想。再说,离开了山村,也就离开了是非之地,她在那个村子里,一直是受着很多人的白眼的。

        桂琴和曹芳交往不久之后,就发现了她的小秘密。原来这个厂子里的一个小帅哥是她的追求者,叫马明宇,是个热风炉工。那天她去菜市场的时候看见了他们的身影,后来拐上了马路。她尾随过去,站在菜市场的出口,看见他们在那里堂而皇之地轧马路,亲密的像一对初恋的情人。这个马明宇也来自乡村,白白净净的,和曹芳的男人的错位给了他机会。

 

        在乡下,和乡下妹子相比较,桂琴是很爱打扮的,特别是她当姑娘的时候,她身材好,不论是牛仔裤、阔腿裤,都能穿出一种韵致。结婚之后,有了孩子,又受到条件的限制,打扮的心思就淡下来了。进了城,有了打扮的机会,也有了条件,她想,是该亮亮堂堂活几天人了。她利用闲暇的时间,约上曹芳、马桂莲一块儿上了市区,走了几家卖衣服的店铺,最后,来到一家旗袍店。买旗袍的心思是马桂莲给撩拨起来的,马桂莲说桂琴姐,你穿上旗袍绝对有范儿。曹芳也撺掇她买,她红着脸说:“要买,咱们一起买。”她当时的想法是让她们打退堂鼓算了,以马桂莲那样的身材,她觉得穿旗袍根本不合适。没想到马桂莲说:“买就买嘛!”她看上的是一件粉色羊毛旗袍,试过之后,花了三百块钱买了下来。她当然不能打自己的脸,最后挑选了一件浅紫色的复合丝绒旗袍走进了试衣间。她没有想到,或许是她妩媚的积淀在她穿上旗袍的这一瞬间绽放了,那镶边的立领、精致的盘扣,还有那料面上雅而不俗的图案,都让她流淌出了令人冷艳的感觉。她觉得,她是肩披着一袭光环走出试衣间的,她看到了她们惊异的神情,于是,她又羞赧而夸张地在她们面前扭着胯来回地走了几步,然后略带挑衅地说:“美么?”

        一件旗袍,花去了她三百八十块钱,在掏钱的一瞬间,她还是有些心痛了。

        她从市区回来,看到柳生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看到孩子,她心里一阵狂喜:“来,花花,来让妈妈抱抱。”

        花花已经和她有了生疏感,这让她有点心酸。事实上,她有了工作以后,难得有几次这样的见面,唯一跟家里的联系,就是靠了一部手机。跟孩子视频、聊天,有两次是花花在嚎啕大哭,柳生故意把那样的视频传过来,他肯定是被孩子操心得烦躁透了。桂琴也不客气,她在电话里骂他,祖宗八辈都翻上来了,柳生对她从来都是骂不还口,她却在这边被气得嘤嘤直哭。是的,她为孩子流过许多的泪水,这么小的孩子,正是需要当母亲的呵护的时候,她却不得不过早地抛下了她们。她的手机里,储存了许多孩子的视频和照片,从她出生那天起,她就刻意地保留这些照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孤独的时候,在她想念家人的时候,她都会翻出那些照片来,襁褓里的、蹒跚学步时期的、牙牙学语时期的、哭着的、笑着的,一张张照片,见证她的思念和岁月的流失。

        雪雪就要读一年级了。实际上从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在开始为孩子着急了。与城里的孩子相比,乡村的孩子确实输在起跑线上了,或许这差距比她想象的还要明显。就是到这边来打工的那些农民,他们也一直想着法子在缩小他们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的差距,削尖了脑袋地给孩子选择好的学校,不惜血本地送孩子去补习。她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必须把自己的孩子接过来了,得让她们接受城市的教育。当然,首先要做的,是把雪雪接过来,至于花花,过了两年,等她能上幼儿班了,再把她接来。

        “我想让雪雪来城里读书。”她把眼光投向柳生。

        “你说行,就行。”

        这就是她的男人,什么事都没个主意。她早就不想对他生气了,泪水都是往肚子里咽。她刚一来这边时,因为这个城市不是她所在的县域,许多手续,比如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都得从那边转过来,她简直把腿都跑断了。都说她刚强,是个女汉子,不刚强有什么办法啊!她倒是想着像马桂莲那样,啥事都有老公挡在前头,可是她有么?

        第二天她就去给孩子跑转学的事情,一打听,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首先得把孩子的学籍转过来,这倒也不难,关键是他们的孩子没有学校愿意接受。雪雪在学前班的学习不太好,她离开家乡之后,她的父亲更是不会把心思放在她身上的。

        碰到曹芳,她痛苦地谈起这事来,曹芳说:“没有钱搞不定的事情。”曹芳说,她家孩子当初转学的时候,就花了五千块呢。

        “五千?”她哀愁地皱起了眉头,感觉是一块块的砖头挡在了路的前方。

        她打电话给马桂莲,她的男人路子广,想让她给问问看他有没有办法。马桂莲说:“这事呀!姐,你莫急。”

        终于有了回音,她告诉她,她男人认识的一个朋友,是县教育局长的堂叔小舅子,应该能搭上话的。她男人已经联系好了,晚上在“鸿雁”餐厅那边订了一桌席,她过去碰碰头,应该不是啥大问题。她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暖暖的。她认识苏宁,就是在那次宴席上,一个不到四十岁的、文文静静的生意人,这和她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但是她想象的苏宁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鸿雁”宾馆在市区,她打的一路过去,看到了那家颇有档次的餐厅。她参加工作以来,也经历了几次应酬,比如那一次去K歌,还有,第一次发工资的时候,大家凑份子聚了一次,包括这一次,这样的经历,这样的场所,在乡下都是不敢想的。苏宁是有些文静的男子,高高的额头,卷曲的头发,深陷的眼睛,算不得漂亮,但确实文静。后来桂琴才知道,他在这边跟人合股做着承兑的生意,承兑是怎么回事,她却不知道了。她小心地说了自己的难处,苏宁说:“行,我知道了。”过了两天,他果然联系上了她,告诉她,一切都说好了。

        真是没费什么周章,孩子很顺利地入到了这边的学校里,而且调到了一个不错的班级。桂琴心存感激,本来是一件挺难办的事情,按照曹芳所说,至少得花五千块钱呢,可是她不但没有花一分钱,那顿宴席都是别人出钱。马桂莲这边就不必说了,苏宁那边,总得表示表示。过了两天,桂琴给家里打电话过去,让自己的男人宰了一只家里喂养的羯羊送过来,她想答谢他。她联系到他,说明了自己的意图,电话里传来他挺柔和的声音:“小杨呐,你真是客气了,这都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何必要破费呢?”

        “可是,你不收,我过意不去。再说羊都送过来了,你不收,我又怎么处理?”

        “那……这样好了,羊我可以收下,但必须按照市价把钱付给你。”

        “苏老板,您真是好人,我不知该怎么感激……”

        “客气客气。”

        苏宁的那辆宝马不久就开过来了,停在了她住所的门口。那只羊,她执意要送他的,但他还是给她放下了七百块钱。

 

        时间一久,就觉得日子是凝滞了,刚来的新鲜感过去之后,桂琴也时常会感到一种孤独。为了减缓这种孤独,她也时常会坐二路车到市区去,公园、商场都转悠。有一天她骑着电动自行车过去,把这个城市几乎挨个跑了个遍,有一个地段正在建楼房,听到打夯机“嗵、嗵”的声音,她也会突发奇想:等到哪一天了,自己要在这里买房子,究竟选在哪个地点呢?繁华的地方不敢想,偏僻的地方又不想去,那就中间地段好了。哎,想是这么想,等买房子,也不知猴年马月呢!她电动车一拐,到了市场那边。她放慢车速在人流中穿梭,眼睛不时地瞅着两边琳琅满目的商品。她根本不会想到在这里碰到墩子了。她看他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前胸处已经有些脏了。在他的身后是一个肉架子,上面挂着两只羊和一些牛肉,他的前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砧板。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正在给顾客砍肉。桂琴发现他的时候,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都到了他的近前。墩子一抬头看见了她,脸上露出了讶异和喜色,说:“桂琴,真没想到是你,看来我们两个真有缘分。”原来墩子见这两年蝎子上的生意不好做了,就改了行,专门从乡下收购了牛羊过来屠宰后,做起了卖肉的行当。

        “我也没想到是你。咋,改行了?生意还行吧?”

        “还行吧。桂琴,我听说你现在就在这边上班呢,是在翔宇那边吗?”

        “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关心你嘛!我几次到你那边找你,都没有碰到。”

        “找我干什么,你可不要给我添麻烦!”

        他笑了:“桂琴,你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桂琴骑上电动车一溜儿走了,她真不想碰到墩子,却无意间碰到了。不过这么大点的城市,只要她在这里上班,他在这边卖肉,不碰上都不可能,迟早是要碰上的。但是她这天的好心情就没有了,就不再逛街,骑车回去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刚回来不久,就听到外边敲院门的声音,她去开门,却看到是他,大吃一惊。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墩子知道她在翔宇上班,这不稀奇,她当初离开家乡的时候,墩子还在那边收蝎子,应该能打听到她的行迹。可是他这么快就打听到了她的住址,这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真是越怕鬼,鬼就越会缠上身来。墩子手里提着一只大的塑料袋子,里面装了不少各色的水果,笑着看她。桂琴犹豫着,让他进来不好,不让他进来又有点儿不礼貌。突然她灵机一动,说:“哟,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孩子就要放学了,我还要赶着去接孩子呢。你找我有事么?”

        “我只是来看看你。桂琴,没想到你住这么狭小的地方,一个人过活,一定孤独吧。”

        “墩子,你来也不要带什么礼物,再说,让人看见多不好。哎,我得走了。”

        桂琴锁上门,就丢下有点尴尬的墩子,独自朝学校那边走去。她接孩子也只是一个借口,其实学校并不远,出了菜市场门口,往右拐,走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只要放学,孩子都会自己走回来的。而且,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桂琴在菜市场转了一会儿,才向那边走去,这个时候学校门口也没有聚集多少人,这都是接孩子的家长。这个学校的前身是钢铁中学,早年间钢厂子弟都在这里就读,后来钢铁厂改制,这里的中学就撤了,变成了如今的向阳小学。在这里就读的,除了一些职工子弟,还有许多,都是像桂琴这样的农民工的孩子。让桂琴颇感意外的是,她居然在这里碰到了苏宁。他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风衣,戴了一副墨镜,正斜靠在自行车上翻看着手机。桂琴看见他,就疾步上前跟他打招呼:“苏老板,真是巧得很,在这里碰到了你。”

        他抬起头来,对她笑笑:“我生意上的一个朋友,前几天他父亲去世了,他们夫妇都双双回家乡去了,这边孩子需要我照顾几天。你的孩子入学都顺利吧?”

        “都好呢,真不知咋谢谢你。”

        孩子放学后,他们各自领了孩子,苏宁说:“正好,到了吃饭时间了,我们到那边面馆吃点面。”桂琴本要拒绝,一想,估计墩子不会马上从她那边离去的,就答应了下来。

        她也没有想到,稍后的几天,每次到了孩子放学的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到学校那边去的,几乎每次都能见到苏宁。说她去接孩子实在有点牵强了,难道,就是为了见一面苏宁?

 

        生活有时候就是那么无聊,特别是到了夜班之后,桂琴害怕那种漫漫长夜,对着灯影枯坐,有时候困了,呵欠连连,眼里被打呵欠打出一汪泪水来,但是不能休息,强打着精神支撑下去。到了白天,多数的时候会慵懒地躺在床上。同伴们都会找乐子,她有时候也会附庸一下,但是总有不小的开支。后来也就淡下去了,更多的是陪着孩子。雪雪的成绩在直线上升,那次考试之后,她已经升到班里的前十名了,这让她看到了希望。为了奖励雪雪,这个下午她带着孩子到附近新开业的店里吃打折的海鲜,刚刚回来,就见曹芳的丈夫气色慌慌地找上门来,问她见没见到曹芳。原来他中午下班回来,就没有见到妻子,现在都好几个小时了,打电话她关机,到处找她又不见踪影。桂琴也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曹芳是一个比较喜欢疯的女人,这是她跟桂琴最大的不同。她安慰他,没事的,到了上班的时间,她就回来了。

        结果第二天爆出了一个特大新闻,曹芳和那个马明宇私奔了。桂琴刚一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仿佛被电击了,呆在了那里。他们两个人,都是各自有着自己的家庭的,她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还在家乡读书。曹芳的男人知道了这个情况,有那么两天,疯了一样,扬言一定要杀了这对狗男女。可是过了两天,他就安静了。他完全一副被现实打垮了的样子,人越发变得猥琐了,邋里邋遢的。除了同情,谁也帮不上他什么。

        桂琴也会发呆,曹芳事件提醒她,有些事情确实是不能做的,得从源头掐灭它。她想起这些天来去学校接雪雪这件事情,她这些天简直是撞上邪了,其实雪雪真的不用去接的,可是她却乐此不疲。她的行动暴露了她的思想,那就是她喜欢苏宁。一个女人,在困难的时候被一个陌生的人帮一把,大概会让她很长时间都心存感激的,而苏宁这个人,又是一个很有韵味的人,至少不会像墩子那么肤浅。说也奇怪了,她越是想拒绝一些事情、越是想拒绝一个人,这个人却会越强烈地占据到她的思想当中来,她这天没有去学校那里,心里头却像猫抓一样烦乱,脑子里他的相貌,拂也拂不去。她甚至在换位思考,曹芳那样的事情如果遇上她,那她究竟应该怎么做。她确实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呢,曹芳在当姑娘的时候就敢跟人怀孕,她做姑娘的时候见到陌生人都脸红,一切都听父亲的,父亲把她许配给柳生这样的老实疙瘩,她虽然心里有些不乐意,却并没有拂逆父亲的意思,而是乖乖地嫁给了他。大概和许多的农村妇女一样,相夫教子,本本分分地过一辈子,这才是合乎一个传统的女性的标准,至于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那么可爱,究竟值不值得她去爱,那就是另一说了。

        她却只是坚持了一天,这一天她没有到学校去接孩子,心里就像失去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那样让她慌乱、惶惑,她甚至自己也有些好笑自己。她在这个下午出门的时候居然穿起了那件旗袍。这件旗袍在她当初买回来的时候,一直是挂在那里的,不是她舍不得穿,实在是她觉得她这样的打工妹有些不合适,但是这个下午要穿旗袍的愿望是这么强烈。她在镜子前转着身子照了照,就走出来了。春日恬静的阳光在她的肩头跳跃着,她看到了许多投向她的眼神,她猜想他们肯定是被自己惊艳了,这让她的内心悠悠地荡出一股自豪。她当然此刻最在意的,还是苏宁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感受,这样的愿望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在走近校门口的时候,她竟然无视其他家长的存在,挺着胸膛,径直向苏宁走去。

        她的这身打扮果然达到了出人意料的效果,她能从苏宁看她时一副惊异的眼神,捕捉到了他这一秒钟的变化。“桂琴,你今天的打扮惊到我了。”

        “怎么,不合适吗?”

        “不是,是你太美了,简直像个女神。”

        女神,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谓她,心里荡漾起一种难以言状的甜蜜。

        这是周末,学校放学的时间比平日提前了一个小时。苏宁说:“桂琴,我们去走走吧。”

        跟一个自己敬仰的男人轧马路,这种感觉确实怪怪的。“苏老板,我一直奇怪你们的生意,你们做的那个承兑,那是怎么一种生意呢?”

        “桂琴,我只是跟人合伙做生意,而且我的资金只是占了很小的一部分,所以也不是什么老板,混口饭吃而已,所以你也不要叫我什么苏老板,就叫我苏宁好了。呃,说起这承兑,这其实是银行给客户开出的一张六个月到期兑现的支票。收到承兑的货主往往急需用钱,我们就是倒一下,承兑收点贴息。

        “这真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啊!很难想象你这么年轻就做这么大的生意,你是富二代吗?”

        “你真逗,我哪是什么富二代啊!老实说我不但不是什么富二代,从小家里的光景还很穷。我爸妈都是一般的工人,当年因为成分的问题,曾有一度他们是下放到农村的。后来落实了政策,他们回到了厂里,可是母亲多病,后来父亲他们厂又垮了……我小时候也是受过许多苦的,高中毕业后就接替母亲进了厂里。那时候,工作是辛苦的,开始工资并不太高,家里又等着用钱,我走上做生意这条道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老实说,刚开始做生意,是有些投机倒把的,有那么两年,这边水泥厂的水泥供不应求,往往会出现断货,我就利用同学的关系,开出水泥来倒卖。后来也倒卖过钢材、铝制品,总的来说还是顺利的。这两年这些买卖难做了,我就跟人合资做承兑。”

        桂琴并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黄河边了,这边有一个公园,就建在河滩地上,可谓小巧玲珑。他们把孩子安排在游乐园玩耍,就走上假山,来到了一个亭子里坐了下来。周末傍晚的公园,比平日里要热闹许多,放风筝的、领着孩子游玩的、谈恋爱的都有。他们脚下的湖心岛,还有几个人在划船,晚霞照耀着湖水,波光潋滟。有一对小情侣,就在不远处的回廊上肆无忌惮地在接吻。桂琴看那边一眼,就回过头来又看一眼苏宁,羞涩地笑了。严格意义上说,她其实是没有谈过恋爱的,虽然当姑娘时也对别人心动过。经媒人介绍后跟柳生认识,这期间也没有浪漫的故事,他甚至连一句甜蜜的悄悄话都没有说过,他们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此刻她想,假如时光能倒退,能退回到她当姑娘的时候,那么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可心的人,好好地、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吧!

 

        这一次厂里停产,据说是因为环保的问题,放了一个月的假。跟许多工人不同,桂琴并没有像他们那样显出焦虑,她没有房贷,不必为生活感到紧张,正好利用这个假期休息几天。恰逢“五一,”雪雪所在的学校也放假三天。桂琴早就想回一趟家乡了,不为别的,只是她想念花花了,想回去看看。柳生就是个死木头,他只在冬日农闲时节到她这边住了一段时间,本来她想着利用这样的闲暇,让他到那厂里去做一段时间的临时工,挣几个化肥钱零用钱也是好的啊!可是这一次,她的威严在他面前不管用了,她死说活说,他就是不愿意去,理由都牵强得很,说他怯生。桂琴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她一个女人家,这几个月出来,所挣的工资,除了吃喝及孩子的开支,都存下一万块了。当然,一万块钱,在他们家里就是一个大数字,可是跟厂里的其他姐妹们比较,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就是那些从乡下来的其他合同工,她们都已经在城里买下了房子,有的是分期付款,有的是一次就交清了,还有两个姐妹都买了车。桂琴急呀!她倒是也想按揭购房,可是他们家全部凑起来,也凑不够五万块钱。再说钱都拿出来买房子,家里人还让不让活?跟着柳生过日子,想出头都难啊!

        她在孩子放假前的头一天就到学校里给她请了半天的假,这样她就可以提前一天回乡下。自从她来到厂里上班,总共也就回了两次家乡,都是跟人倒班挪出的时间,有一次是花花病了,不得不回。她回到家乡,包括她回了一次娘家,往日那些要好一点的邻居姐妹或大妈都会来看她,一个农妇半道上变成了一个拿工资的工人,就像一个穷人捡到了金元宝,还是让人羡慕的,她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她们上了班车后,日暮时分,已经回到了乡下。

        因为提前和柳生联系好了,他这个下午也没有出工,一直就在家里等她。其实这两天玉米刚刚下种,小麦也灌过了头水,地头的活计也剩下零零碎碎的不打紧的活计,迟一天早一天做都无所谓。柳生见到她,倒是显出了比以往强烈的热情,把孩子往奶奶家里一支,就一把抱住了她,一双粗糙的手贪婪地在她的乳房上揉来揉去。她逐渐地被点燃了,她的身子飘了起来,可是她的脑子里,却冒出了苏宁的形象来:苏宁正在她耳边吹着气,苏宁正在亲吻她的脖子、苏宁正在亲吻她的眼睛、她的嘴唇,苏宁的一双手正在她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抚摸、游走……叮咚,一声手机提示音,她挣扎出来,翻看手机,竟然是苏宁发过来的微信:“桂琴,五一放假,想不想出去玩?”她心里一阵狂跳,缓缓神,回复:“哪里?”“你想去哪里?”“沙湖怎么样?”“小意思了。”“我正在乡下,等我考虑好了回复好吗?”

“柳生,我明天得回那边,有一个朋友孩子要结婚,我得去捧场……”

        她有些吃惊,自己撒谎居然张口就来。柳生没有言语,他猴急地再次搂住她,然后把她压在炕上,焦灼的身体猛烈地在她的身体上冲撞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通往石嘴子的班车。苏宁在约定的地点等她,下了班车后,她坐进了他的轿车里,苏宁一踩油门,小车往沙湖的方向窜去。

“五一”黄金周,来沙湖旅行的人已经爆点。他们行驶了一个来小时,来到这里,应该是一日最热闹的时辰,远远地看到那门厅,像一只展翅飞翔的白天鹅。桂琴第一次见到外国人,白人、黑人都有,当然更多的还是国人,有自驾举家而来的,也有旅行社组团过来的,人头攒动,停车场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苏宁排队去买门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拍了许多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里,确实,长这么大,没有坐过火车,没有出过远门,也从来没有奢想有一天会去旅游,心情难免激动;随着人流走进景点,一股水腥气息扑鼻而来。面前的沙湖,碧水悠远、岛屿葱郁。顺着回廊流连荷花苑,她看到了睡莲,看到了莲叶间穿梭的一群群金鱼,唼喋嬉戏。苏宁走在她的前面,他把一块面包掰碎了丢进湖里,金鱼便一窝蜂地游过来抢食,搅起水面涟漪阵阵;金沙滩是沙湖的又一奇观,随着气温的升高,沙坝已经有些滚烫了,沿着沙坡往上爬,沙粒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双脚陷下去,两腿跪下去,身子俯下来,沙粒以其独特的温柔让人如痴如醉。这时候一队招揽游客的骆驼走过来,苏宁掏了钱,邀请桂琴骑上去,他骑上了另一只。骆驼猛地起身,她的心狂跳不已,紧紧地抱住了驼峰。骆驼的脚步是稳健的,骑骆驼的感觉,让人想起婴儿的摇篮。驼铃悠悠,天空蔚蓝,骆驼走上沙坝后,他们看到了一座沙雕的城堡,宏伟壮观。来到沙坝的顶端,苏宁突然对着远方吼了一嗓子,招的许多游客都回头对他们观望,往日那个儒雅的苏宁不见了,他变得有些肆意。他们下了骆驼,望过去,眼前碧水幽幽,远处贺兰巍峨,面对大自然孕育出如此诗情画意的景观,一瞬间,桂琴顿觉心旌荡漾。

        走下沙坝后,他们坐上了一条小船。苏宁用脚蹬着水塌子,小船便荡荡悠悠地朝着湖中驶去。芦苇迷津、湖心鸟巢,这是沙湖的又一奇观。进入五月后,那丛丛簇簇的芦苇已经蹿出水面一米多高,白鸟翔集,这些鸟,并没有因为游客的众多而显出惊慌失措。桂琴举头,她看到了白鹳、黑鹳、赤麻鸭,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称的小鸟,就在头顶盘旋鸣叫,前面,一对野鸭看见划过来的小船,“扑簌簌”飞上天去了。来到湖中心,这里的芦苇就更密集一些,有一对恋人划着小船从苇荡中出来,和他们的船擦身而过。一条游艇载着十几个人,机器隆隆响着,水面划出很长的波纹。在更开阔的湖面上,还有好多的水上摩托在飞驰。然而等到小船驶入苇荡,这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她和他,还有他们坐着的这条小船。芦苇就像迷宫,又仿佛进入到一个童话的世界。蹬了一会儿,苏宁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便停了下来。他们相视一笑,没有说话,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这样的世界真好,湖水幽静,芦苇静如处子,只有两个人的心在热烈地跳动着。

 

        当她从外面回来,走在河滨区那宽阔的马路上时,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从道路的几个方向照射过来,拉出了好几个她的影子,有的虚幻,有的真实。她此刻的内心,也被许许多多的幻象包围着,仿佛刚刚的过去,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而此刻,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走在棉花上,像走在云朵里。这一天的感触太多,她对他的印象太深,不,她对他的认识,也只是一些表面的浅层的东西上面,然而就是这表面的浅层的东西,已经深深地打动了她,已经攫住了她的心。城市的夜生活开始了,带着一种梦幻,就像那闪耀着的霓虹一样,一切秩序井然,一切却又杂乱、荒芜。

        打开租屋,一头扎在床上,仰八叉地躺下,不用开灯,黑暗中会产生许多幻觉,这样最好。她“嗤”的一声笑了,她过去,从来都是很传统的一个人啊!如今怎么就变得有些恬不知耻起来,她还沉浸在这一天他们相处的短暂的美好的时光里面,耳边时时传来他悦耳的笑声。他的话语是磁性的,他们在水上飞机上有意无意间皮肤的接触,他们在滑沙索道上的会心一笑,还有他的那些关爱,体贴、善解人意,这一切,简直让她难以自己……她完全处在一种亢奋之中,又仿佛被他燃烧的迷迷糊糊,下车后就云山雾罩、脚步踉跄,以至于她一直以为一切都是在梦中。她有些颤栗地想,是不是他对许多的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她简直有些看不透他,文静、淳朴、热情、城府很深、老奸巨猾,用哪个词来形容似乎都行,都不过分。但是她已经被他灌了迷魂汤了。有什么好说的呢,要怨就怨自己的男人吧,他没本事、没主意也就罢了,偏偏还要生出花花肠子。他如果是个好好过日子的主,她或许就不会到城里来了,她不到城里来,就不会遇到苏宁,就不会生出这些幺蛾子。

        她想着他的时候,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让我度过了有意义的一天。”

        “你也让我同样感到了快乐。”他给她回了短信。

        “真的吗?”

        “我突然发现,我是这么喜欢你。”

        “这样的话,你对别的女人也说过吧?你们男人,可没几个正经。”

        “你要这样看我,那还能有什么。”

        她给他回了一个搞怪的表情。

        因为夜里没有睡好,第二天,她慵懒地躺在床上,看看时间,竟然九点钟了。这时候手机响起了提示音,她一阵狂喜,打开来,却是朋友圈里发的微信。她想,下一秒,他就打电话过来吧,结果她呆呆地盯着手机十几分钟。有一刻,她曾经想她是不是应该发一条短信过去,写了几个字,又删去了。到中午都没有他的消息,她的心里就像是爬上了许多蚂蚁,一种淡淡的忧伤袭上来。整个下午都没有他的消息,直到傍晚,手机里再一次响起了提示音,她匆忙打开,果然是他的短信,告诉她,他要过来。虽然欣喜,但她还是犹豫了,她确实很矛盾,天都黑了,他来干什么?最后她给他回了一条短信:“你不要过来,我不在家。”

        直到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她才有些慌乱,匆匆地打扮了一下。听到了他的敲门声,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说:“要不要给他开门。”她没有吱声,过了一会儿,他又给她发来一条短信:“桂琴,我知道你在屋子里,开门吧。”

        沉静了几秒,她过去给他开了门。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口,神秘地说:“桂琴,走,跟我去一个地方,不要问为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被好奇和狐疑驱使着,跟他上了车。车子滑冰一样,十多分钟,已经来到了市区里,在一个小区的院子里停下来。

        她跟着他朝一个单元楼进去,上到三楼,打开楼梯右侧的房门,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突然,屋子里的彩灯亮了起来,多彩的光线让屋子里充满了迷幻。借着光波,她看到在她的面前,地中间,一个大理石的桌子上摆着一盘蛋糕,上面插着一些蜡烛。她正在惊异的时候,苏宁很是绅士地伸手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她只得拘谨地坐了下来。他开始点蜡烛,她随着他手的律动数去,发现不多不少,二十八根蜡烛。橘红的光柱照亮了屋子,照红了他们的脸膛。她正在犹疑着的时候,一边的电子音乐响了,美妙而又熟悉的旋律,是《生日歌》。只见苏宁打着拍子,和着音乐唱了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她忽然想起来了,今天不就是自己的生日吗?二十八根蜡烛,不就是二十八岁的年庚吗?一瞬间她的内心涌出了一股暖暖的热流,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二十八年了,在她的记忆里,何曾过过一次的生日。当然,这怨不得父母,在他们的意识里,就没有过生日一说;也不能怨自己,她从小就生长在那样封闭的环境里,在她书读到初中的时候,有一年,到了这一天,她也曾想过,是不是要给自己过一次简单的生日呢。结果那些日子,虽然学校里放假,家里的农活繁忙,到了晚上,身子都僵直了,哪里还有那个心思。结婚以后,她就更不敢奢望这样的浪漫了,柳生本来就是不浪漫的人,她也得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渐渐地,她把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这一愿望,居然在今天,在他的帮助下实现了。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日呢?

        “桂琴,来,吹灭蜡烛。”

        她站起身来,鼓起腮帮子,用力地向蜡烛吹去。

        所有的记忆都定格在那一刻了。屋子里被美妙、温柔、浪漫的钢琴旋律充斥着,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她发现他沉浸在音乐里的表情有些夸张:微闭着眼睛,身子随着旋律左右摇摆,两只手在打着拍子。她不懂音乐,对古典音乐更是一窍不通,除非流行音乐,听着让人畅快,热血喷张。“砰!”他打开了一瓶“波尔多”,给她倒上一杯,自己倒上一杯,两只杯子在半空轻轻一碰,她抿了一口,微甜的、略微有点发涩的带有葡萄味的红酒滑进了口腔。音乐的旋律换了,巴赫的节奏明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后来他邀她跳舞,她摇着头说不会。她会种地,会绣出很好看的鸳鸯,会把简易的蔬菜做出很可口的美食,却从来也没有想过学跳舞。可是他已经握住她的手了。“不会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多么好的氛围啊!她羞涩地被他搂进了怀抱。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旋转的关系,她有些飘飘的,晕。

 

        后来她想,那天要是不喝酒就好了,那样,就不可能发生以后的事情。可是事实是,当他搂着她跳舞旋转的时候,她会有意的,将自己的胸脯往他的身上一蹭,她会装作不会跳舞者的不经意,其实他们应该都心知肚明。而当下一曲响起来的时候,实际上她已经靠在他的肩头了——一个并不宽阔的肩膀,远没有柳生那样的厚实,可是她明显地有了一种安全感,就像一艘风雨中的行船,靠进了一个平静的港湾。她想起那句俗语来:女追男,隔层纱。现在,她捅破了这层纱。他的身上有一股紫罗兰的馨香,那显然是某种护肤品的味道,清新、淡雅。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她偷偷地把眼角抬起来,她想看看她的脸,看看他的眼神,她想从他的表情中分辨出他的内心,她想看出他对她的感觉,是不是像她那样痴迷、那样爱他。她发现他闭着眼,也沉醉在这样的氛围里。后来,他们向卧室那边旋转过去,他随手开亮了墙上的壁灯,然后,他们双双倒在席梦思床上。他开始吻她,一个深情的意味悠长的吻,几乎是狠狠地贴在她的嘴唇上。他开始脱她的衣服,他的手抚摸他的乳房时,她感觉面前有一个强有力的漩涡,她正在快速地深陷下去,根本无法自拔。

        激情之后,一种负罪感倏然从心底冒上来,她颤粟着,眼里流下泪来。这时候她想起了雪雪、想起了花花,她们仿佛就站在眼前,睁着陌生的眼睛打量着她。她冲进了洗浴间,打开花洒冲刷自己的身体。洗不净了,再多的水也洗不净了,跳进黄河也洗不净了,她在床上丑态百出,典型的一个荡妇,现在,她开始憎恶自己的身体。她走出浴室,匆匆穿好了衣服。苏宁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有点不舒服,她想回去。

        他送她出来,她却执意打的。她回到租屋处,发现苏宁也开车跟过来了。她没有让他进屋,她说:“你回去吧,我想休息。”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她的脑袋里轰隆隆地跑着火车。她躺下,起来,又躺下去。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的手一直都在身体的某个部位,一丝羞辱泛上来。她起身拉亮电灯,试图把这种错觉驱赶出去,这一瞬间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丰腴、饱满,散发着成熟少妇诱人的活力与气息。她慌乱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乳,反身穿好了衣服。她走出屋子的时候,应该是十点多了,她在马路上来回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路灯幽暗,光线不洁,从歌厅里传出的音乐,让人心烦的切分音,还有从工厂传来的噪音,让她感到烦躁、肮脏。

        这段日子,她拒绝和他见面,她只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不停地给她发短信安慰她,言辞中,也表达对她的思念。过了这段日子,这样的罪责感就淡下去了,转而变成了对他的思念。她好像突然发现,她对他的爱已经渗透到骨头里去了,她就象一只小麻雀,突然喜欢高远的澄澈的蓝天,喜欢温暖的舒适的爱巢,他就是她的一切。没有什么背叛不背叛的,她更喜欢打扮自己了,穿靓丽的衣服。她体态妖娆,透着青春的气息。她并不比城里的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们差。她的脸上,泛着被爱滋润了的光华。

        隔了一天,他来了。她不再拒绝他,而是主动地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去亲吻他。就在这间租屋里,他们翻云覆雨。后来,他掏出一把钥匙。原来,他的一个朋友,家已经从这边搬出去了,留下那房屋出租,他那天给她过生日的,就是那个屋子。他已经把那房子租下来了,交了两年的房租,他希望她能够搬过去。看她犹豫不决,他说:“没什么好犹豫的,你这里在工业园区,空气都不好。再说,这低矮的房子,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又没有暖气,生一个铁炉子,万一煤气中毒了怎么办。”他这样一说,她倒是动心了,可她还是得考虑雪雪读书的问题。他说:“这好办,不就是孩子再次转学嘛,这个有我。”

        那租屋在光华小区一个单元的三楼,八十五平米,一厅两室,水暖电齐全,装修也不算过时。她不久就搬过去了。坐进沙发里,小憩了一下,她想,这感觉,像他在包养她。不,这事实上算不得包养,她是个有家室的人,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她更不想连累他。那么,就像时下流行的说法,是小三吧。小三这个词,会让她感到有些不舒服,有一种耻辱感。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知道她喜欢他,她只需要他喜欢她。她接受了他的一些礼物,一条18K纯白金项链,一枚金戒指,还有一些据说是价格不菲的化妆品。从市区去上班,每天都有通勤车,回来后,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去逛街,入时的打扮,让她跟其他工薪阶层的女人一般无二,而她比其他女人优越的,就是她的容貌。以前,在农村的时候,因为整天跟土坷垃打交道,或许还跟保守的观念有关,这掩盖了她的美丽,现在,她要把它尽量展示出来。她也描眼眉,涂性感的口红,穿低领衣、一步裙。如果以前跟她熟悉的人,如今见到她,肯定会说她变了。她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她要过自己的生活,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她也要在城里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想法有错吗?

 

        她时常去的地方当然是商场,就像许多的女子一样。大约百分之九十的女子都喜欢逛街、购物,她当然不一定要买什么东西,从商场感应电梯上到最高层,然后一路浏览下来,细细留心、比对一些商品的价格;也会在下午,或者是孩子假日,带着她到石嘴子公园去转悠,带着孩子放风筝、划游船;或者是到煤炭博物馆那边,那在城市的西边,当年的矿区,煤炭开采后形成了塌陷区,后来那边恢复了部分植被,建了许多景点,盖了博物馆。那里是情侣们幽会的好场所,有一次苏宁还带着她,驱车到那里,架起烧烤炉吃烧烤。她不愿意去的,就是早市那边了,不是她不想去,她怕到了那边,又会碰上墩子。除了怕碰见墩子之外,她倒是更愿意遇见熟悉的人,特别是家乡过来的朋友。她终于有了显摆的资格,一些虚荣的东西在膨胀着。事实上她也遇到过几个乡亲,都是娘家的人,他们对她的惊讶的表情,让她心里舒服。

        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件麻烦的事情。这天她上的是夜班,早晨七点种回来,给孩子准备了吃食,送她上学,然后躺下来。她一般上午能睡三个小时,下午也能小憩一会儿,但睡眠总是那么少。上夜班这事,挺累人的,不是体力劳动上有多大的强度,主要是熬人,所以时常神情恹恹的。听到门铃的声音,她从梦中惊醒,起身去开门,没想到来的是马桂莲和墩子。她吃惊不小,把他们让进屋子里。她搬到市区来,马桂莲也时常来这边走动,有一次还有几个姐妹,一块儿在这边搞了一次派对。可是马桂莲和墩子认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他们两个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马桂莲经常到墩子的摊子上去买肉,一来二去就熟络了。他们闲聊,聊到了她的单位,他自然就会问起桂琴。她当然认识,她们是从小玩大的好姐妹。有了这层关系,墩子每次给她割肉时,秤上总是高高的,马桂莲对他的好感就又增加了几分。这天墩子早早地收了摊子,他告诉马桂莲,他想到桂琴那里去,想见见她,叙叙旧。马桂莲也没有过多考虑,就答应了。这样,他买了一些水果,就跟她来到了这里。

        墩子喝着茶水,他看看屋子,又看了看桂琴,说:“桂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鸟枪换大炮了。”

        “我们姐妹还是有本事吧?看你以后小瞧人。”马桂莲说。

        “我哪里敢小瞧桂琴,我一直都挺佩服她的。”

中午雪雪回来,桂琴要给他们一起做饭。墩子说:“还做什么饭?走,一块儿外面吃去。”

        桂琴本不想去,马桂莲拉着她说:“走吧,有老板请客。”

        她只得跟他们出来。他们到时光大厦那边,上了五楼,那里有自助火锅城,当然价位也算不菲,人头六十块钱。桂琴随着他们,捡了一些菜蔬拾进菜盘子里,肉卷、鱿鱼、豆腐皮、虾仁、金针菇、鱼肉丸子、时鲜蔬菜等,盛了一碟蒜蓉汁,又给孩子拿了一瓶酸奶。他们做回桌前,打开电子火锅,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就沸腾开了。把子料下进去,不消一刻,熟了。墩子劝着她俩,桂琴夹了几个菜,沾了蒜蓉汁后,喂进嘴里。她这是到城里后第二次吃火锅,以前跟苏宁有过一次,吃的是鸳鸯火锅。

        “桂琴,你最近吃什么好东西呀!我有一个发现,你面色红润,也胖了。”马桂莲说。

        “胖了吗?”桂琴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只是这一向食量有些增加了。

        “桂琴一直就美,如今越丰满了。”敦子说。

        “你们不要拿我玩笑了。”

        “桂琴,”墩子说,“在这个城里,我也是有三朋四友的,你以后有什么困难言传一声,只要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尽力。”

        “谢谢你,我一切都好。”

        有一段日子,苏宁离开了石嘴子,据说是去处理什么债务纠纷。他在省城买了房子,他的妻子在那边陪着孩子伴读。有关他妻子的事情,桂琴也不想了解太多,不论他们怎样——是亲近,还是有什么罅隙,有什么不和,都会让她心里有一丝丝的不安。离开苏宁,她的心里空落落的,精神也恹恹的。她遇到墩子之后,这种情绪就更浓了。不用她细想,凭着她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还会继续纠缠她的。如果说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桂琴对他还有一些好感,那么现在,连这点感觉都消失了。他就是典型的一个土豹子,再有钱,都改变不了他一个屠夫的形象。她担心的是,他对她纠缠下去,会给她和苏宁之间造成阴影。他在第二天果然来了,下午,他手里提着一只羊腿敲开了她的租屋,他说这肉都是自己赚来的,让她务必留下。桂琴推脱不掉,后来他离开的时候,她强行将二百块钱塞进他的口袋里。他再一次过来时,桂琴从猫眼里看见是他,没有去给他开门,他就不停地敲门,直到对门的邻居出来,不客气地对他吼:“闹什么啊!不影响人家中午休息?”

 

        不来红,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当年在乡下的时候,如果遇上繁重的劳动,她的例假也有推迟的日子,但绝不会超过二十天。这一次的例假推迟,她心里就有些疑惑,后来一做孕检,果然怀孕了。不用说,这个不该来的孩子,是苏宁的。在经历了初始的慌乱之后,她平静下来了,有时夜里会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要不就再生一个吧。当然,她自己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苏宁离开石嘴子的这段日子,她跟他有过几次通话,都没有提及此事,主要是不让他分心吧。这天,苏宁回来了。说来也奇怪,自从她搬过来后,她对楼道里的脚步声特别的留意,每当听到有脚步声,她都会支起耳朵来听。女人高跟鞋踩出的声音,音节都很单调清晰。男人的脚步声,就有些杂沓了。不过,苏宁的脚步声,那是有别于其他男人的,那就是一种轻快,像用手按在音键盘上一样。这天她听到这样的脚步声,心里就一阵欢喜,不用他敲门,她早已把门打开了。他一进屋,他就拥住了她的身体,他搂着她,在地上转了两圈,这种感觉真是奇妙:小别胜新婚啊!他们亲吻、做爱,恨不能把自己的身体都融化在彼此的身体里。

        激情之后,她抚摸着苏宁的胸腱:“苏宁,我怀孕了,你的。”

        “真的?”苏宁翻身坐起来。

        “我也是前几天做孕检才知道的。”

        “可是,怎么办呢?”

        “你也不用紧张,我知道这孩子不该来的,就做掉吧。”

        “哎……”

        桂琴到单位请假,班长只给了她三天的假期,原因是单位人手紧张,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三天,班长可以给她顶着,三天以后她必须回来上班。桂琴把这事给苏宁一说,苏宁就着急起来了,三天怎么能够,谁不知道堕胎那是做“小月子”,他一个大男人都懂得,需要好好休息,有那些娇惯的女人,跟坐月子没什么两样。桂琴却笑起来,那是你们城里人,乡下人有那么娇贵吗?她记得村子里的刘嫂,她那年去堕胎,第三天就下地做活了。两个人争执了两句,却又茫然地对望着,孩子不能不打掉,这是迟早的事情,迟打不如早打,三天就三天吧,先打完了再说。最后他们去了省城那家女子医院,这是苏宁的主意,主要是那家医院名气摆在那里,再说,桂琴怀孕这事,最好是能瞒住大家,所以她宁可舍近求远。她在那里做了无痛人流,当天就住在宾馆里,第二天才回来。

        那两天她身体确实不太舒服,苏宁对她照顾的还是蛮周到的,不让她沾凉水,给她买了许多的营养品,鸡、鱼都有,就放在冰箱里。她没有想到他的厨艺还是不错的,他给她做枸杞炖鲤鱼,白白的鱼汤里飘着粒粒红枸杞,他说这样的鱼汤最有营养,然后端起鱼汤,用调羹给她喂;她的肚子不舒服,他就给她找来暖水袋,焐在她肚子上。见她坐的时间长了,他还会给她捶腿。有时候,她会故意地呻吟两声,为的就是能得到他的更加周到的服侍。有这么体贴的男人服侍,桂琴想,哪怕是再堕胎一次也值当啊!她那个男人咋就没有这样的心眼呢?桂琴那年头一次坐月子,肚子痛得在炕头上打滚,那天正好轮到队里灌水,柳生在自家的承包地里忙活,根本就没有回来照一眼。最后是婆婆找了一辆车把她送到了医院里,结果她那次是难产,如果不是送得及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后来生花花的时候也是,见她生下个女的,婆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柳生也缺心眼,每天熬好了米汤,就盛在暖瓶里,他下地做活,她饿了就自己从暖瓶里倒出米汤喝,结果把肚子喝坏了。后来是她娘家妈过来服侍的她,不然,她真不知道那个月子怎么做下去呢。

        她开始上班,苏宁还是极力阻挠的,那怎么成呢?她不能就此丢掉工作吧。再说她也确实觉得没什么大碍了,工作又不辛苦,多数的时间是坐在那里的。他叮咛她要多注意身体,上班的时间他用小车一直把她送到厂门口,下班之后,他又到厂门口来接她。

        “你这样,会把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暴露给她们的。”她说。

        他吹了一声口哨,没有回答她。

        事实上,这样的事情究竟能瞒多久呢?她倒是希望能瞒下去,至少能瞒多久算多久。但她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有一天,他们两个正在屋子里如胶似漆,墩子过来了,听到敲门声,苏宁就去给他开门。当时的情景,她确实觉得好尴尬,她从墩子狐疑的眼神中,大抵也能猜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她确实没有必要向他解释什么,既然他满腹狐疑,她也就索性放开了手脚,和苏宁的一颦一笑中都透着亲昵劲,眼神“啪啪”在放电。她把这样的信息传递给墩子,就是要让他对她死了心,以后就少了他的纠缠,少了许多麻烦。确实她当时看到墩子失意的神情,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有关他俩的绯闻,很快也就传开了。那天马桂莲碰到了她,她居然单刀直入地问她:“桂琴姐,底下都传说呢,说你跟苏宁早就好上了。”

        “没有。我对苏宁好,只是感激他,在雪雪转学的事情上,他帮了不少的忙。”

        “这样最好。哎,咱出来混的姐妹都不容易,最好不要惹什么乱子。”

 

        厂里出事的那天,她上的是夜班。到了傍晚,她安顿好雪雪,就下了楼。她等通勤车的地点,是在黄河大桥的前面,那里有个停车点,每天通勤车六点半准时过来,拉上他们一帮工人,每次在这个点等车的,都有十好几个人。可是这个傍晚过来,那边却看不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在疑惑着,班长发短信过来,告诉她晚上不用去上班了,厂子里一座电石炉发生了喷炉,造成了四死、七伤的严重事故。厂里已经全面停产,正在接受上面的调查整顿。具体什么时候恢复生产也不一定,估计至少得两个月,反正到时候,听厂里的通知就是了。桂琴听了打个寒战,一阵恐惧感袭上来,跟着一阵茫然,又停产了!这件事情,不用说,肯定在石嘴子这里成为新闻的。她匆匆走回租屋,发了一条短信给马桂莲,打问事故的具体细节,问询事故中伤亡的人是谁,有没有她认识的。马桂莲很快回信了,果然在这几个人中,就有曹芳的丈夫小丁。桂琴打问烧伤的情况,马桂莲回信说她也不知道,应该是很严重吧,送省城附属医院了,厂里的书记连夜赶过去善后了。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回想着小丁那个矮小的形象。曹芳跟人跑了之后,他们也没有办理离婚手续,这个男人默默地承受了一切,依然一如既往地上班挣钱,养活着家里的老人孩子,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过了两天,曹芳却在厂里出现了,桂琴知道这件事情,有些出乎意料,想办法跟曹芳取得了联系。她们在广场那边见了面,她没有想到曹芳一副憔悴落魄的模样,脸瘦下去了,衣着也略显邋遢,看见她,眼里涌上泪水来。她们在一家小饭馆坐下来,要了米饭,点了两个菜,一边吃,一边听她诉说着这次私奔的经过。那一次他们跑了出去,本来以为逃出了樊篱,没想到不到两个月,那男人就后悔了,回到了他妻子的身边。她好悔恨呀,怎么就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他离开后,她居无定所,好在一个女人,到哪里去打工还是混下去的,她在建筑队干过,在餐厅里做过,都要比在厂里上班劳累一些。老实说,不想家都是假的,特别是想孩子。这次厂里出了事故,电视上都报道了,第二天她就知道了消息,得知男人被烧伤,心急火燎地赶回来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她也不知道男人能不能宽恕她的背叛。

        “你应该到医院里去照顾他。”桂琴说。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我怕刺激了他,更怕见到他的家人。”

        “唉!”桂琴感叹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她。

        翔宇铁合金厂发生了这样重大的事故,那些天,小道消息也像风一样吹遍了石嘴子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桂琴一直在打听着事情的进展,据说除了书记在忙活善后事宜外,董事长、总经理也都没有闲着,到省城去疏通关系了。但是恢复生产,肯定还得许多日子的。其实桂琴真正关心的,还是后面这件事情,几天不上班,她的心里就惶惶得要死。已经有好几个工人都到其他厂里做临时工了,还有的姐妹直接跳了槽。桂琴得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掠过了一道阴影:厂子不会倒闭吧?她在这个厂里,已经干的得心应手,老实说工资也不错。她是这里的合同工,她的未来、她的希望,也都寄托在这个厂里了,让她再回到乡下,去过过去那样的苦日子,想想她的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桂琴现在把苏宁当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希望在她落难的时候他能够帮一把。当然,或许她想得太远了,情况不会那么糟。这个企业曾经是地区的税收大户,如今厂里还有近千名的在岗工人呢,政府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可是眼下,她确确实实是失业了,这不免让她惶惶。再次见到苏宁,她就求他给她找个临时的活计,受点苦都无所谓。苏宁沉吟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过了两天,苏宁过来,告诉她活计联系上了,只要她愿意,可以到一家企业的绿化队去做临时工,工作当然也不辛苦,只是在户外剪剪景观植物,浇浇花卉,按出勤率结算,每天一百块钱。她想也好,户外工作没什么不可以,总比在乡下农田里劳动要强上许多。再说,只是临时的活计,也没有打算在那边长期做下去,就答应了。那天苏宁拉着她到那边跟绿化队长做了交代,她就开始在那里上班。她每天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捂着一只很大的口罩,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其实也没有多少活计,只是她的工作段,正好在公司办公楼的前边,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圃,在这里工作,感觉时时被人监督着一样不自在。好在每天上七个小时的班,中午在公司里吃饭、休息,下午早早回来,打扮一番,逛逛商城,晚上逛逛夜店,或者约苏宁到广场去跳舞,让疲惫的神经放松下来。她的舞技都是苏宁给教会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啥也不会的乡下妹子了,城市的元素正一点点地向她的身体里灌输。苏宁人文静,喜欢听古典音乐,喜欢跳交谊舞,但她更喜欢的是现代舞,比如说时下流行的《水兵舞》,她觉得这样的舞蹈,更能彰显青春的活力以及女性优美的线条。

        “七夕”到了,往年的“七夕”,在桂琴这里过的平平淡淡的,在乡下,根本没有“七夕”这个概念,记得最清楚的一年,是晚上她一个人到地里去浇水,挖开田口子后,她一个人对着天空痴痴地发呆,那一晚上天空是那样的澄澈,银河像天空飘着的一个白带子。她一下就找到了那两颗痴情的星星,它们被王母分隔在河的两边,分明就是两个痴男怨女。不是“七夕”么,当时她幻想着,就像传说中的,七彩喜鹊会用它们的羽毛,在那天河上搭一座彩桥,可是这样的现象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如今到了城里,才知道“七夕”是如此重要的日子,苏宁一大早就给她发来了短信:“情人节快乐!”后面跟了一大串花束。到了下午,他又打来电话,约好晚上两人到“梦巴黎”去吃夜宵,两人共度一个浪漫美好的夜晚。下午她就把自己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波点雪纺连衣裙,脸上也化了淡妆。天一擦黑,他就过来了,车就停在小区门口。她噔噔噔地下楼,坐上车后,一路往“梦巴黎”驶去。“梦巴黎”是这个城市相当豪华的餐厅,他们到了之后,包间已经坐满了,他们只能在二楼的大厅里找偏僻的地方坐下来,不过正好对着窗子,一边就餐,一边可以欣赏灯红酒绿的夜景。这天餐厅推出了一款情侣套餐,伍佰贰拾元,象征着“我爱你”,桂琴稍嫌贵了一点,苏宁说今天特殊的日子,贵就贵吧。拼盘端上来了,烧鸡、仔鹅、酱牛肉、爆炒羊羔肉、素菜、饮料、红酒,八宝粥上还用红枸杞拼出一行“祝情人节快乐”的字样来。望着丰盛的晚餐,桂琴想,今夜想睡个好觉是不可能了,折腾吧,反正一年就这一回。

        两只高脚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苏宁说:“桂琴,情人节快乐!”

        她也说:“情人节快乐!”

        这时候餐厅里响起了欢畅、明快的音乐,他们看到有几个姑娘穿着彩裙,跳着欢乐的舞蹈从入口那边过来了,在两排餐桌间来回地舞动着,惹得顾客们都起身观看。原来今天这里搞活动,不但推出情侣套餐,还请了这些姑娘们来跳舞为大家助兴,可谓买一送一。

        “可真够浪漫的。”桂琴动情地说。

        这时候发生了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苏宁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他打开微信,是他老婆发来的图片,他一看脸色就绿了。桂琴伸了一下脖子看过去,是他俩刚刚碰杯时被人拍下来的照片。接着又发过来两张,一张是她拉开他的车们,坐进车里那一瞬间的照片,还有一张,她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和苏宁表情亲昵。显然他们被人偷拍,告发到他妻子那里了。

        桂琴一下子紧张的心剧烈地狂跳起来,他们被人暗算了。这个偷拍他们,又跟苏宁的女人有联系的人究竟是谁呢?

 

        她想,这件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肯定一直在发酵。苏宁的女人桂琴在他的手机图片上见过,他的手机上储存了许多他女人和孩子的照片,一开始桂琴并不想看他女人的照片,可是时间久了,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就想看看。苏宁倒是满足了她这一愿望,打开来,她看到了一张张的照片,看得出来,许多都用了滤镜和美肤,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身上散发出的珠光宝气。苏宁的女人确实谈不上漂亮,一张大众脸,眼睛有点小,不过,也还受看,当然跟桂琴是没法比的。有两张,是她跟苏宁站在一起秀恩爱的,桂琴看了,多少也泛上了一些醋意。可以说,如果苏宁的女人要过来,要找她桂琴的麻烦,即便是在人群里,桂琴一眼就能认出她来,她想如果她们真要在大庭广众下碰面,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尴尬的碰撞。她倒是也在网络上看到许多撒泼的女人,有一些是晒出了小三被扒光了衣服痛打一顿的图片,苏宁的女人是不是也是那样的女人。从那个晚上开始,桂琴的生活开始变得紊乱了,她真的有些提心吊胆,毕竟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毕竟她也切切实实的,偷了人家的男人。她战战兢兢,等待着那让自己身败名裂的日子。

        两天没有苏宁的音讯,桂琴简直就有点崩溃了:他的妻子肯定不会放过他。她每天坐那家公司的通勤车去上班,一只大大的口罩,还有一副很大的太阳镜几乎遮盖了她的面部,好在她跟车上的人都不认识,即是如此,她还是感到有许多人投过来不怀好意的眼光。她下班回来,走进单元楼梯口的时候,会侧耳听一听,总是怀疑在那边有一个女人会等在屋门口;回到屋里,她也会留意楼道里的脚步声,如果是高跟鞋的声音,她也会猜想那个人是不是她来了。总之她是生活在这个女人的阴影里了,她的那些照片时常会交替着在她的脑海里闪现,拂之不去。她终于等到了他的音信,是在一个夜里,他给她来了一封短信:“我们结束吧。”她按亮电灯,穿着睡衣下床,是的,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奢想他们的感情天长地久,这本来就是一段畸形的恋情,但是,它确实带给了她许多的美好,她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草草就要结束。她猜测苏宁也熬过了许多不眠的日子,他的日子,肯定要比她难过许多。不过也好,该结束的迟早要结束,她没有再给他回信,静静地关上了手机。

        那张让她担心的脸面一直没有出现,却在八月份的一天,她等来了柳生。那天她下班回来,刚一走进小区门口,就看见他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右手拉着花花。她呆愣了一下,急忙走过去,抱起了孩子。花花又高了胖了许多,在她的怀里沉甸甸的。她在她的圆圆的脸蛋上亲了一下,花花躲闪着,显然是跟她产生了很强的生疏感。柳生看见她也不言语,耷拉着脑袋上到了楼上。桂琴问了他一些家里的情况,多数都被柳生一声支吾就过去了。他仰八叉躺在床上,对妻子了无兴趣,跟以往见面的情景差不多,他不言语,桂琴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她问到了今年捉蝎子的事情,今年村子里又开始大量地捉蝎子了,柳生却一次都没有去过。没去就没去吧,难不成,还指望他给她背一座金山回来?

        公司的那草坪上,这个季节的青草在发疯地生长。到了刈草的时候,桂琴背起了刈草机,她的身体大幅度地扭动着,刈草机欢实地把那些青草拦腰斩断,草坪上躺着青草,散发出浓浓的青草味。太阳毒辣的很,太阳一烤,桂琴就感到晕眩,额头上的汗水随着身子的扭动往下摔落,衣服被汗水贴在了身上,湿漉漉的;放下刈草机,拿起大笊篱,把那些碎草笼起来,然后用一辆手推车把这些草拉到垃圾堆放点,一天的劳动才算结束。回到家里,腰酸背痛,还要伺候大的小的。柳生躺在那里玩手机,锅碗都没有洗,瓜子皮散乱地吐了一地,两个孩子打闹成一团,柳生眼皮子一耷拉,什么也不管。桂琴越看越来气,对着两个孩子吼:“烦死了!雪雪你还小啊?看不见屋子里乱吗?”两个孩子立马噤声了。

        柳生翻了个身,依然抱着手机津津乐道地玩。

与以往不同的是,柳生这次过来,开始喜欢翻看桂琴的手机了,她的手机到了柳生的手里,三下两下的,密码就被解锁了。桂琴显出无所谓的样子,跟柳生在一起,她还有什么道理可言。好在那些机密的东西,她早就删除了,但她心里疑惑,难道他听到了什么?这种疑惑,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越来越加深了,首先是柳生对她的身子没了那么浓厚的兴趣。几次都出现了疲软的症状。最让桂琴惊异的一件事情是,那天他们睡到半夜的时候,他爬起来,把一支二踢脚点着了,从窗子扔了出去,随着两声震响,小区里好几辆电动自行车吱哇乱叫了起来,好些家里都亮起了灯,许多孩子都被从梦中吓醒了,简直是鬼哭狼嚎。桂琴看出来,柳生这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他在痛恨这座城市,痛恨城市里的人。

 

        桂琴的这个租屋,不久也被房主收回去了,原因明摆着,都是因为她和苏宁的关系。她不得不另行求租房子,说实在的,在这个地段上还真不好找。最后她找了一家租下来,也是在三楼,花钱多不说,关键是离雪雪就读的那所小学稍微的远了一点,地域有点偏僻。她每天早早地起来,为雪雪准备早餐,用电动自行车送孩子上学,然后到马路边去等通勤车。她依然在那家公司做园丁,翔宇那边还没有开工的消息,这边的营生也快做到头了。随着天气一天天地在变冷,景观植物开始由绿变黄,杂草也开始枯萎,她每天要做的,就是往那些树上刷油漆,然后拉着一条水管子,花圃、草坪,一处一处地浇水。有一天,夜里急剧降温,第二天过来后,看到那些植物上挂上了好多冰挂。到了中午,管绿化的领导过来,告诉她明天不用上班了,绿化队的临时工休假,一直到来年的三月。她那天早早地领了工资,半下午就回去了。

        又失业了,城市生活让人活在一种紧迫感当中。冬天到来了,乡下许多闲下来的农民都朝城市涌来,再找一份像样一点的临时工作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翔宇公司没有破产,只是那里的冶炼炉一直没有点火,据说除了整顿,还和钢铁市场的疲软有一定的关系。只要企业不破产,她就有希望。她再找的一份临时活计,是在一个餐厅里去做配菜,当然也刷盘子,每天早上十点钟上班,一般夜里就要熬到十二点钟。手在水里泡的时间长了,有点发红。

        城市的夜生活是丰富的,她每天收工回家时,有的歌厅、餐厅还在经营,但是一般的住家都熄了灯。街道上多跑的是出租车。在寒冷中她一个人快快走,只想赶快回到租屋。她真的再没有苏宁的消息了,有一天一个男子到餐厅来吃饭,那身段、长相,包括说话的声音,跟苏宁像极了,她对着那个顾客发呆,想象着以前和苏宁好的时候的许多事情,那时苏宁带着她,这座城市好多有点名气的餐厅都留下过他们的身影。令她奇怪的是,她至今一直没有见过苏宁妻子的面,那个女人一直没有在她面前现身,她由刚开始的焦虑、恐惧,进而变成了失望,甚至是有些遗憾了,她想假如她来,那她真要和她比比了,看看她俩究竟谁更美。但是,她不能不佩服这个女人的手段,她没有在她面前露面,却保住了苏宁的面子,也保住了自己的尊严。她的高贵的气质,或许是她这个乡下来的妹子永远没法比的。

        曹芳的男人出院后,因为是重度烧伤,厂里按工伤事故给处理了,理赔了二十万。他出院后,就在曹芳的陪护下回到了家里。他原谅了妻子的过失,主要为了两个孩子。是呀!为了孩子!桂琴想起这一次柳生过来后对她阴阳怪气的嘴脸,甚至在语言上对她的伤害,那时候她可是气恼得很,即便她和苏宁的事情被他知道了又怎样,大不了离婚了事,像他这样的男人,脚趾头下绊倒的事。可是真要离了,受伤害的还是孩子。有时候生活不得不苟且,生活中当然有诗与远方,她离开了乡村,来到了城市,就是为了寻找诗与远方。可是她发现,就是到了城市,她也不得不苟且。

        阳历年就要到了。桂琴在乡下从来对阳历年不关心。可是这城里就不一样了,肯定的,到了年末,许多工人有了假期,或发了年终奖,商家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来促成消费,街上肯定热闹。一大早她就起来了,精心打扮了一番,在镜子前照了照,看到里面的那个影子依然窈窕,这让她信心大增。从安乐桥那里出来,往繁华的地段还有一段距离,她没有坐公交,也没有打的,而是一路步行。冬日的阳光昏暗不明,像是被抹布擦过的镜子,被雾霭包裹着的城市,果然多了许多行色匆匆的行人。一路真的没有太多的景象可观,她整天行走在这里,对许多事物已经麻木。过了步行街,逛了几家商厦,一切索然乏味。她最后决定到公园那边走走。冬日的公园当然萧瑟了许多,但也还有不少的游人,多数都是在那结冰的湖面上滑冰玩的。她在一只长椅上坐了下来,对着那边观望,思维闪回到夏日里她和苏宁在那桥上观看湖里的金鱼的情景。有孩子的笑声从冰面上传来,桂琴猛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苏宁,他正在推冰车上的一个姑娘在玩,那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显然是他的孩子,像他,也像他的妻子。他们玩得很开心,苏宁不时地也在冰面上滑一下。桂琴血液喷张,心狂跳起来,她赶忙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生怕被她认出来。是呀,既然结束,就让彼此尘封在过去的岁月里吧。那记忆是美好的,也成了她心中的一道伤痕,抹不掉的。

        她悄悄地站起身来,独自走掉了。

 

 

 

 

久远的石嘴子商旅

白文宇

 

 

 

        认识一座城市很难,读懂一座城市更难。

        来到石嘴山已经两年了,我只对学校周边的区域较为熟悉,知道城市的触角和思维空间是沿贺兰山山麓呈条带式拓展,知道这是和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一样,一座曾经为宁夏经济发展做出很大贡献的煤炭城市。生活总是充满了巧合,109国道在经过我的故乡,跨过弯弯曲曲的黄河后,又到达这座城市,使我对这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或许只有静坐在图书馆,查找久远的史籍,才能理清这座城市的脉络。

        两年前的秋天,在落叶纷飞的时候,我第一次走进石嘴山,这座城市在我的生活中由文字概念变为实体概念,给予我满眼的新奇与惊异。在今天看来一切是多么的平淡:武当庙在贺兰山与明长城的衬托中显出庄重与宏慈;路边的垂柳依然有着绵绵絮意和依依情怀,在现代商业五彩缤纷的街市中独树一帜;沉寂了万年的贺兰山石刻,模糊的线条勾勒出具有象征意义的岩羊,现今置身巍峨高楼中酝酿飞跃的梦想……

        石嘴山史称石嘴子,以黄河渡口而著名,与中卫莫家楼渡口、仁存渡称为宁夏的三大官渡。历史悠久显赫,文化的精深厚重虽无法与历史文化古都相比,但也有着独特的城市魅力。远古时候,贺兰山一带是北方少数民族的聚居地,游牧民族在这里逐水草而居,贺兰山上的岩画,无声地诉说着发生在遥远过去的故事。

        然而这座有着显赫功绩的雄宏大山,在历史的长河中,却是硝烟弥漫、刀光剑影。直到清代宁夏平原大量土地的农耕化,黄河水浇灌的富庶田园代替了昔日血腥的杀戮。石嘴子继而成为宁夏北部的贸易门户,是西北商贸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一队队商旅人马,带着毛皮、茶叶、粮食等生活物资,每天穿梭在这里,在客店稍作歇息,与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讲述着途中的趣事,在车马劳顿的疲惫得到暂缓后,又开启一段新的路途。

        那时候,石嘴子还是农耕区域和北方草原的过渡地带,来自陕甘蒙的小商贩带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来这里与牧民交换皮毛、牲畜。日子长了,便在这里定居,从事农业活动,他们与回民融洽相处,使得空间上相隔千里的不同风俗开始融合。

        当驼队渡过黄河,便进入石嘴子。石嘴子城建于贺兰山和黄河之间的一隅低洼地。东部是环绕的黄河和荒凉的丘陵,那里有丰富的煤矿,在原住居民开发下,使它成了这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在城郊遍布大型的瓷器生产作坊,到处是瓷窑,生产各种瓷器,除了自用,剩余的瓷器成批输入邻近的甘肃省。

        石嘴子是西北贸易的必经之地,来自游牧地区的奶、肉制品和农耕地区的五谷杂粮两种不同文明的产物汇集到这里,食物数量丰富,品种多样,价格低廉。流动饭摊是石嘴子小镇的一大亮点。比较好的饭摊用木板或竹杆搭成棚子,上面覆一层布,摆几张桌椅板凳;简陋的则露天设炉灶,用一块木板作桌子,放几张矮凳,食客们或坐或蹲。摊主既为掌柜,又兼掌锅和伙计,售卖馒头、点心、片汤、油茶汤等。街上的来往的商人、车倌、驼夫、脚力和走街串巷的小买卖人在劳累了一天之后,聚在流动饭铺,连吃带喝大汗淋漓。

        早在清代,石嘴子的饭馆就出现了现代的“美团外卖”,只要事先联系好伙计,无论什么时候饭馆都能把各种菜肴送到家,这体现了经济贸易的繁荣和饮食文化内涵的发展。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不中断地交替经过,他们大都属于穆斯林教派,头上的蓝色或白色小帽成了他们有别于他人的唯一标志。街市上客店很多,大都是砖木结构、青石地基,店主们非常勤快地接待客人,他们从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进行宣传与介绍。

        石嘴子附近的土地尚未耕耘,许多地方都是黄河泛滥时冲积的泥沙和砾石。在离城几公里的地方,有一道损坏严重的长城,是明长城的城墙,翻过长城后,土壤开始变得肥沃,一幅令人赞叹的大规模灌溉农业画卷呈现在我们面前。从黄河两岸引水,输入开凿的大灌渠中,主灌渠又向其他灌渠供水,最后再流向普通的小渠沟中,这些沟渠环绕在农田周边,用简便的闸门提高水位或将水导流至农田里,依次灌溉每一块农田。

        在路上很少遇到村庄,但可以看到周围零零散散的房屋。所有房屋都是平顶,这与干燥的气候有关,农民会把收获的庄稼堆在屋顶上,这样既可以节省空间又可以晾晒庄稼。农民们在泥泞甚至有大量积水的土地中来回走动,不得不登上小船或乘轻便的车子,车子的车轮都很大,防止陷入淤泥里。

        丰产的灌溉农田对于来往的商客们来说却是令人头疼的,路上往往遍布泥水,很难赶路,须走农田之间地界的小高埂。在这样的小路牵着骆驼前进,商客们每走一步都害怕自己的行李被陷入淤泥中去,类似的事经常发生,使商客不得不谨慎的通过这条路。

        在小村庄,没有像小镇一样便利,村庄的风俗习惯已然不同,亦没有满载烹制菜肴的流动饭摊和那些殷勤好客的饭店老板,只有一些草料贩子向商旅兜售他们的草料。在旅店中,客人们只好自己做饭,店主仅仅提供饮水、煤炭和铁锅。

        商人们正品尝着自己烹调的美味,在院子中就会有一场大骚动爆发。一支驼队准备在夜间前往宁夏城,在夜间行路是有较大困难的,虽然商客们有些本领也带着大量随从,但仍难摆脱迷路或遇到劫匪的可能。这时需要有多个商队一起同行,找一个熟悉地形的向导和一条比较近并且不太危险的小路,才能启程。

        他们叫来店主结帐,店主方索价很高,商客则给价过低,经过一番协商之后,才把价钱谈统一。有商人的房钱、锅钱、煤钱、灯钱,牲畜的马厩钱、饮牲口的水槽钱,一直等店主降到合理的价格为止。来往的商客都与店主们争执,但这些争执从不会引起任何麻烦。价钱确定后,大家仍握手言欢。

        商客们为骆驼上好驮子之后,便毫不耽搁地启程了。天色尚黑,他们无法辨认自己的方向,只好借助一盏小灯笼寻找方向,在一片淌满水的平原上缓缓行进。

        当晨曦再次出现时,商人们已经牵着骆驼向远远望到的一座大城走去,这就是平罗县。平罗县以骡子数目多而著名,在从北向南走的沿街各商家门外,栓着一头头用笼头套着的骡子。

        商客们在城内引起了一片混乱,骡子被骆驼惊吓的相继直立,猛烈的冲向附近的店铺,其中有一些挣脱了缰绳飞快地逃走,时不时的撞翻了小商贩的货架。小商贩们发出了阵阵呼喊声,指责拉骆驼的商客们。商客无法阻止骆驼,只好派一个人跑在骆驼队的前面,提前警告大家,直到到达城外才停止。

        距平罗县城较远的地方有一个哨所,这是按照当时的贯例,在所有的大道上隔几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哨所。哨所完全汉式的建筑风格建造,是一个木结构或土结构的建筑。中间是一个非常简陋的棚子,正面是唯一的大门洞。两侧有两间带门窗的小房,室内有几条漆成红色的木凳,哨所外部装饰着粗略的绘画。在小棚子的墙上绘有武器:火绳枪、弓弩、箭矢、长矛、盾牌和各种形状的刀剑。

        哨所的不远处有一座烽火台,在战争期间用于传递信号。旁边一根杆子上有一块很宽的布告牌,是5个小路标,向行人指出位于沿途最近的地方。布告牌上写着:“平罗县到宁夏,50 里;向北直到平罗县,5里;向南直到宁夏,45里”。

        哨所已经无人居住,商客们将牲畜拴在大桩子上之后,进入一间房中。在休息之后,他们又将启程前往宁夏城。将作为历史的见证者,他们将再次证明,在人类内心深处,只有物流的来往和民俗的融合才能深刻的影响这片土地,

        生活素来平淡,没有过轰轰烈烈的大事情,也没有如商旅走过街市般的喧嚣,有关石嘴子商旅的故事都被覆盖在今天繁华的街市下,它的历史像黄河冲刷过的沙地一样,没能留下过多的痕迹,却是属于那个年代石嘴子的记忆。

        如今,这座城市又以新的面孔出现,城市生活水准不断提升,能从城市不断拔高的地标、增添的楼窗、改善的环境,得到直观的认同。城市的幸福指数,在公园里人们自发组织、毫不掩饰地放歌声中,在夏夜广场上双双起舞、激情洋溢的姿影上,以至于冬日阳台上盛开的花朵、秋夜月光里流淌的酣梦,都可以得到印证。或许两年毕业后我将要和这座城市告别,然而这并不影响我对于这座城市的记录,如同我口音里不折不扣的“晋语”味儿并不影响我与这座城市进行深度交流一样。

 

 

 

 

访古探幽话姚伏

张月平

 

 

       文化内涵是一个人的灵魂,对于一个小镇也是如此。

        姚伏,虽说是一个小镇,却也有着厚重的历史沉淀。明媚的三月,阳光暖暖地照着大地。僵硬的土层柔软了,有些性急的小草已经偷偷地探出了头,调皮地四处张望;枯干的柳条柔软了,舒展着腰肢,细长的手臂有节奏地招摇。在这柔软的日子里,我们跟随石嘴山文联采风团,到姚伏镇访古探幽。如果说深厚的文化内涵是现实通向历史的桥梁,这次采风让我们穿过这座桥梁,走进了姚伏镇的岁月深处。

        姚伏镇,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曾在离她不远的学校任教过,寒暑假偶尔还会去赶集。陌生的是我对她深厚的文化内涵知之甚少,说起来真是惭愧。

        姚伏镇隶属于宁夏石嘴山平罗县,位于县城西南部。“平罗县1955年置姚伏乡,1958年改公社,1982年复置姚伏乡,1985年建镇。惠农、唐徕渠横穿镇境。农业主产小麦、玉米、水稻。高荣西水窝、正开发林带将和沙湖连成一片,成为宁夏主要旅游区之一。”

        姚伏镇有四古:古墩、古堡、古城、古塔。著名的数得上来的古墩有大兴墩,古堡有姚伏堡、周城堡、高荣堡,古城有定远城、新渠县城,古塔有田州塔。这“四古”犹如四棵擎天柱,撑起了姚伏镇文化内涵的天空。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古塔和古城。

 

        距平罗县城20公里的田州塔,俗称姚伏塔。以前从109国道经过,坐在车上,忽然就有人说:“看,那就是田州塔。”于是,伸长脖子从车窗望去,远远地只能看见塔尖,似乎也不高,觉得跟其他塔没什么区别,仅仅是一座塔而已。

        车停在围墙之外,我们进入一座拱形门洞,洞璧上绘着二十四孝图,壁画色彩鲜艳,人物栩栩如生。鱼贯而出,眼前豁然开朗,平整干净的院落,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塔矗立在我们面前。外面的塔身经过风吹雨打,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泥土,已有些斑驳。

        塔建在长约70米,东西宽约40米,高约4米的台基上。高约38米,塔底直径为7.5米。塔是平面六角形楼阁式砖塔,塔顶呈六边覆斗状,上盖黑色琉璃瓦。出于好奇,我数了数,加上塔顶,塔高九层。当代诗人秦中吟曾有诗句赞曰:遥对兰山沐雪寒,雷轰电霹独安然。沧桑阅尽迎春色,利剑磨成向春天。

        肃穆庄严的院落,因为我们的到来,瞬间变得活泼起来。站在塔前,听老师们讲解它的来历。很早以前,宁夏贺兰县潘昶住着一户农家。有一天,五更起来,赶着牛去地里干活,在路上碰见了一位黑脸大汉。黑汉问他去平罗的路怎么走,农家心里疑惑:天色这么早,怎么会有行人呢?便随口说道:看你长得像座塔,咋连去平罗的路都不知道?谁知黑汉一听“塔”字,一下显出原形,变成一座塔。农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吓得不由自主地扬起手中的鞭子,向塔抽去,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天空中划出一道红光,黑汉所变的塔,上半截飞向了平罗的姚伏,下半截留在了原地。从此,在贺兰的潘昶和平罗的姚伏,各出现了一座1300多年的佛塔,分别叫“宏佛塔”和“田州塔”。

        仔细观察,正面塔铭“田洲古塔”,有“乾隆四十八年六月维秀和尚募款重修”的字样。塔的每层开有6门,6个窜角,共48门;每门都镌刻有一佛龛,共48个佛龛;每个塔角上悬挂铃铎一枚,共计48枚。底层檐下雕刻着足以乱真的仿木结构的瓦垄、椽头、横额、头拱和下垂的荷花头。还雕饰有佛像、人物故事。这些砖雕玲珑剔透、工艺娴熟、异常精美,显示出高超的技艺。雕饰上龙凤、螭、卷草,云等吉祥纹饰,这些图案除了装饰作用外,更多地传达了古人的美好愿景,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更加安定美满。

        田州塔的独特之处还在于低层南北券门墙上都有对联,其中南门对联为:一柱撑天东带黄河明献瑞,孤标拔地西屏兰岳秀争辉。北门对联为:凌霄矗庄严陟处仰窥觉路,冲汉饶色相登来俯视迷津。字迹娟秀隽永,虽然被风雨侵袭得有些模糊,但同行的老师们还是很快认了出来。大家纷纷感叹这两幅对联的对仗工整,大气磅礴。精炼准确地描绘出田州塔拔地而起,力擎苍天的气势和东以黄河为带、西以贺兰为屏、阔大雄宏的意境。看到对联,就仿佛站在塔上,登高眺望,东之黄河九曲蜿蜒,滔滔不尽;西之兰岳(贺兰山)横亘崎岖,绵绵千里。

        田州塔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内涵,是银北重要的旅游景点之一。塔的结构新颖别致、风格独特,在宁夏境内所有古塔中罕见。让我们赞叹不已,流连忘返。

 

        别人眼里的一处遗址,我心中的一座城池——说的大概就是新渠县城吧。

        离开田州塔,我们一行又驱车出发,在一个周围都是农田的路口停了下来。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新渠县城遗址”。如果不是这块石碑,人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这块沉寂的土地上,二百多年前曾是一个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的繁华县城。

        站在遗址前,我想起一句话:寂寞吾城,残砖砾瓦。放眼望去,是一片广阔的农田,还没有种上庄稼,显得光秃秃的。远处几座老房孤零零站在田野里。沟渠纵横交错,像老人脸上的青筋一样醒目。阳面的冰草已经稀稀疏疏地长出来了,浅浅淡淡的,呈现出“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景象。走近,田还没有犁,土地是黑油油的,去年遗留的稻茬在田里直立着,倔强的不肯倒伏。如同她脚下的那段历史一般,呼之欲出。渠坝之上散落着一些断砖。高老师捡起一块青砖,我们围过去,观看着,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新渠县城遗址在今姚伏镇东,位于平罗县姚伏镇永胜三队。原城始建于清雍正四年(1726年),周长四里三分,城墙高二丈六尺,护城壕宽七尺,深六尺,城有南北两道城门,南曰“锡福”,北曰“纳秀”。城中心建鼓楼一座,分东南西北四个鼓楼洞。乾隆三年(1739年),因地震城毁。“南门陷下数尺,北门门洞仅如月牙。商贾民房及仓廒亦俱陷入地中,粮食俱在水沙之内,令人刨挖,米粮熟如汤包,味若酸酒,已不堪食用 ,四面各成土堆。户民被压溺而死者甚多。”

        一场地震让这个繁华的县城瞬间灰飞烟灭。站在这块空地上,想象着脚底下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天翻地覆,烟尘滚滚,哭喊、呻吟……感受到的是一种莫名的悲凉。看着这残砖,我们悲凄凭吊,唏嘘感叹,这应该是常态吧?

        曾经坚固的城墙、雕花的楼阁,如今都消失了,只剩下残破的砖块,安静的躺在地上,在风雨中,把千年的故事化为一声哀怨。

        这里的每一个砖块都有一段故事,仿佛在诉说着它们曾经搭建过城池,诉说着它们曾经有过的辉煌。每一个砖块都有鲜活的记忆,现在安静地贴在大地上,听着大地母亲的心跳。也许只有这样,它们才能找到归属感。它们默默无言,我漫无边际地联想……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首诗

        残砖和碎瓦下的隐秘世界

       安住着无数生命和灵魂

       他们的轮回你不晓得

       你的轮回,他们也不晓得

        我捡起半截残砖,时间在它的表面留下冲刷的痕迹。指尖划过砖面,我仿佛触摸到那段历史。一段场景从远古走来,一副画卷像清明上河图一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犁云遍野,麦浪盈畴”。古色古香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大红的灯笼高高悬挂,写着“酒”字的幡旗在风中飘摇。大街上有叫卖的小贩,有闲逛的市民,有巡游的官吏,有坐轿的女眷……茶楼里,文人雅客们端着茶杯,浅斟慢酌,兴起时,还时不时地吟出几句文绉绉的诗;酒店里,小二一边响亮地吆喝着、应答者,一边端着饭菜忙碌如蝴蝶般地穿梭于客人之间。布摊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讨价还价,随着“成交”二字,手起剪落,几尺花布已移交到对方手中。人们其乐融融,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安定的景象。

        “该回了吧?”同行老师的一句话,让我从穿越中回到了现实,眼前还是田野、残砖、老屋……

        要离开了,参观田州古塔,新渠县城遗址的情景就像放电影般一帧一帧在我脑海中闪过。尽管他们古老抑或是残缺,但他们保留着历史的痕迹,让我们在观瞻它们的同时走近历史,感受它们的原始沧桑之美。

        古城、古塔、古墩、古堡,它们蕴含的丰富文化内涵,使得姚伏镇厚重知性,灵动鲜活。

 

 

 

 

韭菜沟里的红色基因

耿万荣   李进全

 

 

        戊戌年初冬,相约一个周末早晨,我们骑自行车前往韭菜沟拍摄西长城。

        韭菜沟,位于大武口武当庙北侧,是进入贺兰山深处的一条原始峡沟。文人墨客笔下的 “情侣峰”“天门洞开”“力士探险”等奇石盛景天然形成,美不胜收,可与张家界的天子山相媲美。沟内蜿蜒着一条清澈溪流见底透明,奔流不息。

        明代军事家为抵御外来入侵,曾在韭菜沟的山顶上修筑了一条长约2000米的长城和几座烽火台。如今站在武当庙北侧的“韭菜沟”石牌处就能看见西长城的轮廓了。早就听说座落贺兰山上的西长城是用黄土夹木材修筑的,此刻亲眼看到了,我们确实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身不由己加快了骑行的速度,直向韭菜沟挺进。

        在韭菜沟,我俩进岗哨、入战壕,看到了山坡上竖立着一块西长城青石牌,牌上刻有中国文化遗产图形标记,图案旁边的字迹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间四个隶书大字是:西长城,落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201335日公布,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20149月立,石牌的背面是西长城简介。西长城是宁夏西北贺兰山东麓及诸沟口修筑的防御设施,又称“西边墙、城西南墙”。始筑于成化九年(1473年)。阅览西长城牌记,对西长城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我俩便沿着羊肠小道向上攀爬,总算是看清楚了西长城巍峨的雄姿。

        西长城在阴天沉沉下庄重沉寂,硕大基石上层层黄土夯筑的城墙,七拐八弯蜿蜒矗立在山岭上。陡峭山坡上面筑起高达3米的城墙,历经几百年风雨侵蚀,仍然岿然屹立。遥想当年先辈们为了保卫贺兰山下这一片沃土不受侵扰,肩背臂扛,蓄力托运黄土到山岗,翻山越岭采集石头筑起烽火台和西长城是何等。我们低头向着西长城默默致敬,向着献身西长城的先辈们肃立敬哀,面对西长城我们高声大喊,西长城我们来了,吼声在长城周边回响。

        拍完西长城,下山走出岗哨下的篱笆大门,抬头便见“红四连革命历史纪念碑”傲然挺立在韭菜沟,纪念碑上十个红色大字异常醒目,纪念馆旁边的大树随风摇曳,金黄树叶频频翻动,似乎在欢迎我们的到来。纪念碑前,我俩拍照留念之后,参观了红四连革命历史纪念馆,馆内陈列了许多珍贵照片和革命历史文物。墙壁挂满了红四连历年荣誉和巨幅照片,桌面陈列了红四连曾经用过的发报机等军需物品,江泽民同志题词“弘扬贺兰山精神,履行省军区职能,加强部队全面建设”的牌匾悬挂在墙壁上。

        通过参观红四连纪念馆知道了红四连是中国工农红军红一军团某部四连的简称。这是一支在井冈山革命斗争和长征中成长起来的英雄连队。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平建设时期,这个英雄连队屡建战功。先后涌现出无数战斗英雄和模范人物,培养出大批高级将领和部队指挥员。在半个世纪的艰苦卓绝的战斗中,不论部队怎样整编,驻地怎样变化,这个英雄连队的建制一直保留下来。1969105日,具有铁骑红四连称号的红四连改编进驻贺兰山,部队番号为5310部队,师部驻扎石炭井8号泉。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石嘴山市的国土面积是5310平方公里,红四连所在的陆军20师进驻贺兰山时,中央军委给的部队番号确定为5310部队,石嘴山的国土面积和驻扎贺兰山部队番号数码相一致,恰巧是机遇、缘分,还是有着其它关联,部队番号与全市国土面积数码巧合相等,一直成为军地相关人员研究探讨的谜底。198211月,5310部队改编为宁夏军区守备一师,部队番号为84705部队。1985年守备一师撤销建制,光荣完成历史使命。从1969年到1988年,10万官兵驻扎贺兰山二十余载,披星戴月,掘洞修路,用“活着干在贺兰山,死了埋在贺兰山”的钢铁誓言,出色的完成了国防施工、训练等战备任务,用生命和鲜血铸就了“艰苦创业、自觉奉献”的贺兰山精神,为国防事业奉献出最美好的年华。

        红四连在韭菜沟建造了许多军事防御工程,从而为韭菜沟增添了古今军事要塞扑朔迷离的氛围,也为后人寻幽猎奇构成了一个新的探索景点。韭菜沟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史称“关中之屏障,河陇之咽喉”,是华北和西北战区的结合部,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和军事价值,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宋朝岳飞的《满江红》、明长城、红四连革命纪念馆、韭菜沟里的地下“钢铁长城”等都印证着韭菜沟在国防战略中的重要地位。韭菜沟古今军事文化色彩使景区彰显得更加浓厚神奇。韭菜沟空气清新、风光秀丽、沟道逶迤、山势险峻、奇峰怪石林立,成为石嘴山人学习、观光、体验为一体的首选去处。韭菜沟作为国家地质公园,具有独特的游览、观赏价值和重要的科研价值。更重要的是韭菜沟里的红四连为石嘴山人留下了贺兰山精神。这种精神主要表现在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吃苦的负重拼搏精神。在韭菜沟砥砺奋进的解放军驻扎贺兰山近20年,转业、复原到地方工作仍然不忘初心,为改革开放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那个年月,他们传承发扬了延安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用石头支起行军锅搞野炊,新鲜蔬菜供给不及时,很多干部战士患上了夜盲症。部队守在煤山,革新灶具,节约用煤。史料记载当时一支120人左右的连队,做一顿饭用烟煤不超过2公斤,使人难以想象和做到的。红四连驻扎贺兰山深处,以山洞为家,与风沙作伴,挑灯夜战,为建设好边塞地下钢铁长城戍边守关。部队家属探亲,连队用毛驴接送。兰州军区原司令员皮定均称之为“毛驴吉普车”。

        红四连革命历史纪念馆地处贺兰山深处,虽只有弹丸之地,但它却有着厚重的革命历史。那一件件军队历史文物处处闪耀着我党我军的辉煌业绩,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坚守大西北的一个缩影,是遗留在石嘴山这片热土上永不熄灭的常明灯,我们的后代将在党的光辉照耀下,以红四连为榜样,把石嘴山建设的更加美丽、富饶。石嘴山人将世世代代永远铭记红四连精神。

 

 

 

 

贺东庄园

石凡生

 

 

 

        贺东庄园在贺兰山脚下东侧,煤机一厂旁,故曰“贺东庄园”。来到贺东庄园,“贺东庄园”四个大字,在宽敞明亮高大的办公大楼上镶嵌,熠熠生辉,非常醒目。进入贺东庄园里,只见一望无际碧绿的葡萄树、苹果树、桃树、枣树等果树,结满硕果,压弯枝头,还有大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巍蔚壮观,玉米高两米多,好像阿娜多姿的少女,玉米杆上结满了玉米穗,好像炫耀,瞧,我的儿女这么多。更有环绕庄园的小火车,停靠其间,火车侧几十亩盛开的黄金菊、月季花等,张开笑脸,香喷四溢,迎接远道而来的游客,好像说,辛苦啦,我在这里等你好久啦!遥想当年贺东庄园在20世纪50年代支援大西北的老前辈们,曾在贺东庄园的前身——贺东农场挥洒过汗水。昔日沙丘盐碱大荒滩,风吹石头跑,遍地沙砺见,尘暴狂风沙满天。经过他们几十年精耕细作辛勤劳动,开垦出来万亩良田。随着时代变迁,人员流失更迭,农场逐渐衰败荒芜,走向没落。二十年前贺东农场被现贺东庄园董事长龚杰收购,引进法国名贵葡萄品种。从未接触过葡萄酒产业的他,自收购以来,就已思考定位贺东庄园的未来大战略——走出宁夏,走向全国,融进欧美。江南骏马翻山岭,大漠驼铃走壁滩。谁说只有法国的红酒才是世界顶级?在北纬38度宁夏这个好地方,贺东庄园也酿造出可以比肩法国的红葡萄酒。弹指一挥间,从1997年至今从法国多次引进赤霞珠、蛇龙珠、黑比诺等名贵葡萄品种,经过多年的努力,贺东庄园这才逐渐有了名气,这才有了现在灯火通明的贺东庄园旅游景区。该庄园占地3040亩,酿酒葡萄2550亩。品种有赤霞珠、品丽珠、西拉、美乐、黑米诺、霞多丽、蛇龙珠,树龄在19年。有百年老藤220多棵。地下酒窖高10米,面积3200㎡,窖藏橡木桶葡萄酒几百桶、五十万余瓶干红葡萄酒。有法国酿酒大师吉姆、国家酿酒师潘婧、庄园总裁龚杰、清华大学和北京三智书院创作基地。橡木桶源自法国,定期更换。有道是:贺东聚力创新业,庄园生机显盎然。砥砺奋进几十年,今非昔比换新颜。

        我们市楹联协会一行二十五人,坐两辆游览车,在两个导游小姐的带领下,游览了整个贺东庄园。导游车在葡萄园缓缓开动,我们睁大眼睛竖起耳朵随导游小姐不断地讲解,不断更新地点。导游小姐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即讲庄园过去,又讲庄园现在,即景生情,随意发挥。路两边全是葡萄架,2米左右高,枝蔓宽1米左右,一排排,间隔3米左右,空地耕耙一新,无杂草,整齐排列,错落有致,一望无际,像整齐排列的战士,等待检阅,风一吹,碧绿的藤和叶,飒爽英姿的摇曳,像战士在操练,像绿色的海洋在翻动,美丽极啦。葡萄园太大啦,游览观光车开了半天,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我们下车,见一个大牌子,上书贺东葡萄园基地、清华大学和北京三智书院创作基地,牌子下面是观光台,站在观光台上,整个葡萄园一览无余,清脆欲滴的葡萄藤在日光下闪着翠玉般光泽,风吹绿色的海洋波浪在翻动,高耸巍峨的贺兰山近在咫尺。每个采风人员,打开手机和像机,啪啪不断拍照,又集体合影。然后又驱车来到又一胜地——百年老藤。老藤220多棵,枝干有小碗口大小粗细,枝干皮粗糙干裂,似久经沧桑的老人,满脸皱纹。然而老枝发嫩牙,油绿的枝条叶蔓生气勃勃,旺盛生长,鲜甜酸味可口的葡萄,仍在结果,葡萄已采摘过,但仍有漏网之鱼,我们在老枝干间寻找,不断发现新成果,晶莹剔透的成串葡萄屡屡发现,吃起来爽口极啦,一直甜到心里。啊!多么顽强的生命力,真像人一样,百岁老人,老当益壮,仍能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我们问导游,宁夏属干旱少雨地区,庄园几千亩果园,绿绿葱葱,浇水怎解决,导游回答,用当地打的井抽到水塔,然后接管子到各个葡萄架下采用滴灌技术。嗷,怪不得葡萄藤水灵青翠。接着我们参观了小火车,围绕庄园全程的轨道已铺设,但还没开通。火车车箱两排横卧在轨道上,每节车厢都是一大间豪华宾馆,总统套间,双人床、沙发、洗手间、大彩电、空调、客厅、饭桌,房顶及四壁精致装修,每个套间还配备一名美女服务,我们说睡一晚至少500元。但导游说,你只要买5000元的酒,就会送你免费一晚住宿。两列火车箱旁,几十亩盛开的黄金菊争奇斗妍,香气扑鼻,成群结对蜜蜂,忙不跌的正在采蜜。啊,多勤奋的小精灵,正在为人类创造美满甜蜜的新生活。这正附合陶渊明的世外桃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贺兰山。

        最后观光游览车开到总部,总部高大气派,龚杰总裁接见我们,和我们共同留影纪念。贺东庄园已建立二十多年,并且投资巨大,我以为贺东庄园总裁一定会是经历坎坷、满脸苍桑、眼睛浑浊、白须飘飘的老农民,可是见到的却是个潇洒倜傥风流稳重干练、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一派儒将风度。进去大门是一个大会议室,布置得非常豪华,主席台上鲜花盛开。导游领我们右拐,通过较长的甬道阶梯,一直通到地下十米的酒窖,酒窖高大宽敞,富丽堂皇,温度保持十二度左右恒温,猛然感到凉爽很多,好像到了天宫瑶池,数不清的橡木桶一排排码放在地面,像陕北的战鼓,纵横排列整齐,队伍浩荡,随时待命敲响。北侧一头长5米、高3米、宽1.5米的猛牛,威风凛凛仰天长啸,好像告诉我们:这里是我们农民的天下,我们农民过上了小康生活,我们要走向世界,挣欧美老外的钱。我又好像听到臧克家在读他的老黄牛;块块荒田水和泥,深耕细作走东西。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四壁墙上高十米,长几十米,镶嵌着祖国和宁夏的大好河山和旅游景点。东侧和田玉做成的超大大白菜和佛像,栩栩如生,光彩四射,价值连城,给酒窖增添了不少光彩。地下酒窖于2011年建成,内部分四个区域:桶储区、会员酒瓶储区、年份酒瓶储区和葡萄酒文化浓缩展示区。会员酒瓶储区、年份酒瓶储区储存的各类样式酒五十万余瓶干红葡萄酒,有的放在高大的壁龛里,有的放在竹框子里,都标着生产年份日期、酒精度等。不要小看这些酒,她们可能走向中南海餐桌,亦可能在欧美大市场大显身手。看着拿着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葡萄酒,我的酒瘾就上来啦,舌头老是舔嘴唇,关于酒的诗词就涌上心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四个区域互相连接,曲径通幽,好像迷宫一样,进去没导游引导,很难走出来。酒窖的设计,不是走南闯北、博通古今中外历史和现状的,没有胸藏百万兵城府的人,根本设计不出来。

        贺东庄园恰在北纬38度,是生产葡萄的黄金地带,宁夏干旱日照充足,得天时地利,享盛世之赞誉,和法国葡萄酒相比美。庄园背靠山面对川,日光普照园璀璨。黄金地带葡萄园,镶嵌贺兰明珠璨。晶莹玛瑙珍珠挂,剔透玲珑美世间。紫藤吮养葡萄甜,美酒香溢满人间。窖藏醇化成琼液,国际金杯几次拿。贺东庄园创奇迹,酒庄独特美景观。贺兰山下第一园,A级景区共创建。特色旅游创名牌,美酒醉香天下传。名人云集贺东园,奖杯满目荣誉展。人夸贺东酒品好,王母娘娘下了凡。

        贺东庄园其实是一个农庄,是农民自己的庄园。大家知道,由于国家正处于转型时期,转方式调结构,很多行业步履维艰,处于困难时期,从土里刨金子,更是难上加难。农业受制于天气变化,旱、涝、风、虫、冻、暴晒、冰雹等各种自然灾害时时侵袭,节气不正常夏行冬令等,土地贫瘠、种子更新换代等的制约,新鲜水果容易腐烂等等,可以说农民是最苦最累收入最没保障的群体。贺东庄园董事长龚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在农业这一行,生生的闯出一片新天地,在宁夏、中国、世界树立一个新标杆——农业照样能挣钱,而且能挣大钱。打破无工不富的金科玉律。佳酿走向中南海、走向欧洲,贺东庄园和沙湖、沙坡头、北武当庙、星海湖等齐名,成了宁夏以致中国的旅游景点,是西北冉冉升起的一颗璀璨明珠。游完银子岩一生不缺钱,览完贺东园一生口甘甜。

 

 

 

贺兰山石

 

吴炳随

 

 

贺兰山石

守着悠久的贺兰山脉

在酷暑时修行

在寒冬里锤炼

 

无数的贺兰山石

沐浴着雨露阳光

护佑塞上的人们

朝拜日出

晚叩星辰

 

拾一块贺兰山石

仔细端详 倾听

似有

鼓声声兮 金戈铁马

风萧萧兮 大漠孤烟

沙漫漫 长河落日

梦悠悠兮  驼铃情深

 

赋予幻想的贺兰山石

是华夏文化的无字碑

是江山多娇的水墨画

是贺兰山孕育的生命

是贺兰山包裹的精灵

 

 那大小无数的贺兰山石

就是一个个奋斗者的灵魂

正在自己的时代呐喊

——我自豪

——我骄傲

——我是贺兰山人

 

 

 

 

赞贺东庄园

             ——贺东庄园采风有感

赵学义

 

 

荒芜人烟戈壁滩,沙尘飞扬苍穹暗。

风雨岁月三十年,沧海桑田换新颜。

砥砺奋进紫色梦,昔日荒滩绿盎然。

故地重游不识归,只缘惊艳生感叹。

 

贺兰东麓葡萄园,北纬三八黄金线。

百年老藤青枝蔓,硕果累累坠中间。

万亩葡园美画卷,绿涛波涌遮望眼。

贺东庄园绿明珠,镶嵌塞上好璀璨。

 

妙手汗水酿美酒,庄园品牌天下传。

西拉丽珠霞多丽,醇香味美醉五环。

酒窖幽深似宫殿,多少佳酿藏里面。

游人慕名贺东园,原来塞上有仙缘。

 

 

 

父亲的椿树林(外一篇)

 

杜学华

 

      父亲这次来家里,我仿佛忽然间发现,他明显地苍老了。父亲的头发变得稀疏花白,目光有些呆滞,牙齿也落光了,嘴唇向里瘪了进去。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起路来趔趔趄趄,似乎随时都有跌倒的危险,但又都奇迹般地没有跌倒。每次上楼,父亲双手扶着楼梯看上去还是很吃力。我这才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给予我生命的人——我的父亲,已经是风烛残年,走进了生命的黄昏。

      我下班回来,父亲不是在里屋睡觉,就是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打瞌睡,像是总也睡不够。这大概是两年前让煤烟打了留下的嗜睡的后遗症。 父亲的话本来就不多,经历了这场劫难,说起话来有些含混不清,就愈发地少言寡语了。可是我很清楚,他是一个敏感的人,只是不怎么表露罢了。在家里还没住几天,父亲就吵着要回农村老家去,母亲和我软硬兼施地劝了好半天,父亲才肯作罢,不再提回家的事。大哥和几个姐姐说,父亲在他们那里住时,也是这样,总闹着要回家。而且似乎只有一个理由:在城里呆不习惯,不如在农村家里方便洒脱。

      我问父亲:这里不是您的家吗?父亲有点顽皮地笑着说:不是,这里不是,老家才是家。

      也许父亲说得对,这里不是他心里的家,甚至老家新建的那几间漂亮的砖房也不能算是家,只有村子里那几间土坯老屋才能算作家。那是四十多年前,大哥刚出生不久,父亲亲手盖起来的四间松木梁、松木檩条、松木椽子,铺着苇帘麦草和泥巴顶子的土坯房。那里,有父亲的过去,有父亲的回忆。他的六个孩子有五个出生在那里,在那里哭闹,玩耍,在那里一天天长大。然后一个个走出那个家,走向自己的天地,又一个个有了自己的家。

      而父亲的家,那几间历经了四十年风雨的土屋已日渐衰老,粉刷了石灰的墙皮斑斑驳驳,像是一大幅残破的图画,屋顶的梁、檩条、椽子和苇帘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遇到雨天,总会有几处漏雨。东墙根的土坯受了雨水的浸泡,墙泥已经剥落,最下面的土坯朽得只剩下大半,还苦苦支撑着整堵墙的重压,让人担心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住。

      五年前,我们几个儿女商量要给父母建几间新砖房,刚开始父亲和母亲死活不同意,说是白白浪费钱财,这几间老屋住到他们百年之后没问题。后来经不住我们三番五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软磨硬泡,总算答应了下来。两个多月后,在离老屋不远的马路边,三间宽敞漂亮的新砖房建成了,村里人很是羡慕。父母搬进新房后,我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第二年夏天,一连下了几天雨,老屋后面的土院墙倒了,已经七十二岁的父亲再也没有精力重新把墙砌起来,他索性拿了把锹,花了三四天的功夫把偌大的后院平整了出来。母亲问他平整后院做什么,父亲却不吭声,还是时不时拖着有些踉跄的脚步走到老屋,前前后后地打量,母亲也只好由他去。临秋时,父亲又拿起了锹,在他亲手平整好的后院载下几十棵椿树苗。

      如今,那几间早已不住人的老屋,墙根朽坏得更加严重,墙体裂了几道手指宽的缝,屋顶也有点塌陷,像是随时有墙倾屋毁的可能。可后院里的椿树已经是青枝绿叶,蔚然成林。父亲也还时不时迈着吃力的脚步到老屋去,围着老屋和新长成的椿树林转上几圈。没有人知 道父亲究竟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现在想来,执意把后院变成椿树林,也许和父亲的手艺有关。

      父亲是个木匠,做得一手好木工活,尤其是做寿材,在老家十里八乡都很有名气。经常有村里人来家里来请父亲去给做寿材,来人或多或少都会提点礼品,满脸堆笑,一口一个杜师傅叫得十分殷勤。父亲几乎是有求必应,只要家里活计不忙,都会痛痛快快地答应人家。离家近的就每天回来,离家远的就会在外面住些日子。一般不出十天半月,活就干完了。待到回家时,主人家除了付给手工钱,还会送上两瓶老白干,再拿红纸包上些饼干、糖果之类的点心,给父亲带回家,算是谢礼。父亲回家的日子,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因为是老小,每次的点心我都会多分一些。每当这个时候,父亲总是坐在炕头,微笑着看我们几个小的香甜地吃点心,一脸的幸福。

      在那个经济不宽裕的年代,父亲的木匠手艺为这个家、为他的孩子们带来了不同寻常的快乐和满足,父亲的内心对于树木的感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父亲为人宽厚善良,但脾气倔强,甚至有点固执。他经常会为了一些家事和母亲抬杠,但从来没有跟比他小九岁的母亲动过手,对我们这六个儿女也是疼爱有加,是我心目中的慈父。父亲四十二岁时才有了我,母亲常说我是父亲四十岁得的欠子,而父亲对我也确实格外心疼,从来没有重言重语责骂过我,更没有动手打过我。在家里,管教孩子的责任一直是由母亲担负的。母亲性格刚烈,还有几分暴躁,哥哥、姐姐和我都挨过母亲的打,都有些惧怕母亲。自然而然地,从内心里我跟父亲更亲近一些。

      出生在旧社会的父亲一生坎坷,尝尽了人间疾苦。和母亲一起好不容易把六个儿女拉扯大,却不知不觉已走入暮年。每当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和蹒跚的脚步,我总是在心里默默祈祷:时间啊,你慢一些,再慢一些,不要让父亲老得太快,好让父亲再多享受一点儿女的孝敬和关爱,好让儿女们再多一点报答父亲的机会!

      夜深了,忙完手头的事情,来到父母的卧室,父亲的鼾声时断时续。我轻轻给父亲掖好被子,看着父亲苍老而慈祥的面庞,不禁鼻子一酸——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梦到了“老家”的椿树林?

 

迷失的剑客

      电视剧《七剑下天山》是近年来武侠剧中少有的精湛之作。楚昭南、杨云聪、辛龙子、穆郎、韩志邦、武元英、傅青主七位侠骨丹心的剑客,由龙、青干、竟心、日月、舍神、天瀑和莫问七把绝世宝剑,以及由此演绎出的一幕幕爱恨情仇,江湖恩怨和血雨腥风,让人恍如置身于一个童话般的武侠世界。

      七剑之所以下天山,正如楚昭南所说:是为了人间真情,正义和信任。为使铁枪会一帮铁骨铮铮的江湖儿女免遭清廷杀戮,本已远离红尘,不问世事的天山剑客,毅然决然离开天山,从此卷进了一场武林与清廷之间的纷争对抗。

      前路漫漫,杀机重重,为了救人,剑客们不得不挥动手中威力无比的宝剑去不断地杀人。这也许并不是剑客们的初衷,却是剑客们深深的无奈。

      大师兄楚昭南正是在这次拯救的路上,碰到了一个被人卖来卖去的风尘女子绿珠,遭遇了一场短暂而又刻骨铭心的爱情。而这个自己深爱的,最终也对自己动了真情的女子,却因为自己的不信任而自刎在他的怀里。这是一个爱情悲剧。

      失去了信任,悲剧随时都可能发生。

      故事的结尾似乎很是出人意料,楚昭南的性情像是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变得有些执拗,甚至疯狂。决战之役,他的唯一目的变成了取清军统帅多格多的人头。而多格多这个宿敌,却又是比他自己的兄弟还了解自己的“知己”。他此时诛杀多格多的目的已不是为了拯救别人,正是为了拯救自己,是为了向与自己一同下山的剑客们,向那些自己曾经一心想要拯救的铁枪会的兄弟们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了拯救那些与自己素无瓜葛的人们,楚昭南两次诈降,承受着诸多自己人的误解和猜疑,他必须杀掉那个与他惺惺相惜的王爷多格多,来换取自己人的信任。

      多格多最终坠入滚滚的钱塘江洪流之中,死在天山剑客手上,死在“知己”的手上,成全了“知己”,可谓死得其所。而楚昭南没能最终取下多格多的人头,他是一个失败的剑客。当他看到已经奄奄一息的师弟杨云聪怀抱襁褓中的女儿时,痛心疾首,不禁大骂恩师晦明,不该把青干剑交给温柔敦厚的师弟,让他走上一条不归路,而后上马绝尘而去。没有人知道,他要到哪里去,正如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该去向哪里?

      剑客们一心想要拯救的铁枪会,因为心思单纯的穆郎一时心软放走了奸细而几乎全军覆没,他们执著于要做的事情——救人,结果以失败告终。至此,剑客们心中的信念之塔已经开始崩塌,他们仿佛都在痛苦地叩问自己:这个世上,哪里还有信任?是相信师父,相信自己,还是相信手中的剑?他们已经不是当初下山时的他们,每个人都似乎已经迷失了自己。

      那个当初带天山剑客下山的前朝剑客傅青主最后说了一句话:“楚昭南、杨云聪、辛龙子、穆郎都失散了,我要去找他们,把他们带回天山去。”

      是啊,他们都失散了,他们可能已经忘记了回天山的路,抑或他们已经不愿再回天山,不愿再回到那个几柄木剑、一朵雪莲和终年冰雪构成的童话世界。

      可是,他们还能找得到吗?

      “跨越世界梦不成,起看寥落晨星,空船一去无影踪,苍茫误此生……”片尾曲寥寥数语道尽了剑客们的际遇。

      影片的结局悲壮而凄美,令人唏嘘扼腕,催人沉思回味。仔细想来,人生又何尝不是充满了诸如此类的无奈与悲哀?当现实与梦想背道而驰,爱情之花因为怀疑而凋零,势不两立的敌人竟成为知己,你我又会做何感想?又当如何抉择?

      也许,这正是生活的魅力所在,它就像是一条表面平静、实则桀骜不驯的河流,有碧波微澜更有浊流汹涌,不会依着某个或者某些人的意愿前行,充满了不确定性, 也因此充满了诱惑。我们正如世事懵懂的天山剑客,对生活充满了期待,精心编织着梦想之舟,不惜付出可能迷失的代价,冒着随时被吞噬的危险涉入其中,收获成功也收获失败,收获快乐也收获痛苦,收获友谊也收获仇恨……哪怕弄得伤痕累累身心疲惫依然不改初衷,最多停靠岸边稍事休息,慨叹几句上苍不公,就又毅然决然踏上新的旅程,或随波逐流优哉游哉,或逆水行舟中流击水,哪怕“苍茫误此生。”

      似乎没有人愿意回到从前,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回到从前。即使“迷失”了,那只是过去,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

 

 

 

 

延安随想

 

赵炳庭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学读书时在教科书上就记住了延安,慢慢地拜谒延安已成为我多年的夙愿,延安与韶山、井冈山、遵义、瑞金等地名成了我内心深处的圣地。

      20184月,我赴延安考察学习,多年前的夙愿即将实现时,内心的激动难以言表。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与其说是细雨还不如说是喜雨,天空依然分布着湿润的云彩,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苍茫连绵的群山被蒙蒙细雨浸润得更加丰盈、葱茏。汽车行进在层层叠叠的黄土高原的褶皱里,偌大的空间像泼墨的彩卷,近处是绿,渐远是深绿。凝目方见,漫山遍野是没膝深的草丛灌木,其间盛开着簇簇素淡的野花。没有袭人的芬芳,没有娇娜的容颜,只有淡淡馨香和默默无语。出乎想象的是公路两侧依然有许多窑洞,高低错落,毫无章法地散落在高而陡峭的塬壁上。

      延安,陕北的一块平凡的黄土地,历史却使其成为一块圣地,新中国的摇篮。当我们虔诚地走进这片令人向往的红色土地时,被一种巨大而生动的神秘感所震撼了。

      在这块土地上,有宝塔山,有延河水,有一排排窑洞,有馨香的小米……从1935年到1948年的13年间,中国革命曾在这里落脚,被小米和延河水喂养着壮大,然后走向成熟,走向全国,走向胜利。

      让人不禁想,这一块与繁华都市格格不入的苍凉土地上这小小的山城,山城外这小小的山沟,在那血与火的年代里,何以承载起那么多历史的重托?

      汽车经过一路的长途颠簸驶进延安已是晚间,看到并不宽阔但十分干净整洁的大街上,灯火璀璨,高楼林立,呈现出一派现代都市的繁荣景象。在一片灿烂的城市灯火之中,抬头仰望远远的宝塔山上的灯火,柔和的灯光完美地勾勒出梦幻的塔形,间或光芒四射,璀璨生姿。一种激情被这绕塔而明的灯火点拨得燃烧了起来。我不禁想起贺敬之《回延安》中的诗句:“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千声万声呼唤你——母亲延安就在这里!”这座唐代古老佛塔日后竟成为中国民主和革命的伟大象征,它在无数纪念章和画册上作为一种图腾被绘制成真正的宝塔,放射出灿烂的霞光,永恒地照耀着人们的征程,它已成为引领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熊熊火炬和航标灯!

      而延河则是一路伴我而行,波光粼粼的延河水正可以抚慰和洗涤我那颗奔走于红尘而疲惫不堪的心灵。这条发源于靖边县天赐湾乡周山,由西北向东南,流经志丹、安塞、延安,于延长县南河沟凉水岸附近汇入黄河的河流,被称为“中国革命母亲河”。

      魏巍宝塔山,滚滚延河水,已成为二十世纪初中国大地上最令人神往的壮丽景观。而延河水熬成的小米粥更是实实在在地滋养了一代开国领袖。

      走近“鲁艺”旧址,一座中世纪城堡式的大礼堂锁在薄薄的烟雨之中;一排排依山而筑的窑洞,檐顶上杂草丛生,门扉紧闭,这就是当年“鲁艺”的教师和学员居住地。伫立窑洞前,一副清晰的画面浮现于眼前:男女混合的一群,生产归来,吃着小米饭; 他们唱着嘹亮的歌声,爽朗地笑声落到水上,使得延河水也似在笑。这些有激情有理想的青年,他们的手都被锄锹的木柄磨起了老茧,那可是惯拿调色板、拉着提琴弓子伴奏、经常不离木刻刀、洋洋洒洒下笔如有神的手。正是这窑洞,曾经铸造了一代新中国的创业人;正是这小米、延河水,养育了一代创业人的心身和魂魄。因此,这里的“风景”就更值得留恋。这种高贵精神的辐射,填补了自然界的单调、疲乏。

      伫立窑洞前,我禁不住思潮汹涌,脑海中浮现出伟人《讲话》的身影,这方水土,这份真挚情感,在美酒的作用下发酵,升华成天才的灵感,在伟人笔下涓涓流淌,幻化成烛照千古的锦绣文章,滋润着文艺工作者干涸的心田。遥想当年毛泽东用如椽大笔撰写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似春风化雨,哺育了冼星海、聂耳、丁玲、贺敬之,杜鹏程等一代优秀的文学艺术家,产生了《白毛女》《义勇军进行曲》《黄河大合唱》《保卫延安》等一大批史诗般的艺术篇章。《讲话》已成为文艺工作者的精神家园,《讲话》带给人们的无疑是一种高层次的精神大餐。

      过延安大桥西北不远就是杨家岭。在杨家岭窑洞前,两棵古柳细长的柔枝在微风中描画着柔柔的曲线,几只小鸟在树枝间飞来飞去,一串清脆地啼叫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更妙的是柳树旁有一片空阔的场地,那张黑白照片里坐着听讲的人,黑压压一片,笔记本摊开在屈起的膝盖上,不停地记……

      我明白了:在艰难的岁月里,这是一种宝贵的精神支撑!延安精神,我们民族的灵魂!为了民族的解放、人民的幸福,这些热血青年从祖国的四面八方,从五湖四海汇聚在延安,又从延安走向了全中国的各个战场,走向了新中国的每一块土地,成为新世界的脊梁!他们才是这里最美的风景。

      杨家岭可算作延安的一块“风水宝地”,据说,许多许多年前,这地方荒僻得只住有五户人家,人称五家坡。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有一位杨姓的大臣,死后葬在这里了,五家坡就改称杨家陵。红军长征胜利会师后,中国共产党中央移驻这里之后,杨家陵才有了今天这个光辉的名字:杨家岭。

      不知是对大自然的崇敬,还是对历史遗迹的钟爱?杨家岭窑洞的灯光早已点燃了我内心的希望,我伫立在窑洞前,思绪的触须在不断地延伸。在这里,那些改写了国家命运的神圣建筑的简陋程度让人难以置信。窑洞里的陈设,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也朴素到不能再朴素。一桌、一椅、一床、一柜、一炕。这就是当年中共高层领导狭窄的窑洞里最标准的配置,这就是我见到的半个世纪前中国高层领导居住的地方。感慨伟人们的清贫、俭朴和艰苦,欣慰的是,中国革命在此星火燎原。如果说,凤凰岭秀,清凉山清,枣园静,那么杨家岭便是幽了。两山夹峙,一水中流,山崖错落,流水弯曲。错落处,有一排排的窑洞叠列其上;弯曲时,便使沟道有致而开阔,开阔而有致。193811月至19435月,毛泽东、朱德等老一辈革命家在杨家岭继续指挥抗日战争敌后战场并领导了解放战争,领导了大生产运动和整风运动,在中央大礼堂隆重召开了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和延安文艺座谈会。当时,日本侵略者要灭亡中国,亲日派汪精卫叫嚷:“亡国论”,以蒋介石为代表的亲英美派曾幻想依靠外援迅速取胜。在这紧急关头,毛泽东则运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分析了中日两国的特点及敌我力量的对比和发展趋势,集中全党智慧,精心写作《论持久战》,有力地驳斥了“亡国论”和“速胜论”,为争取抗战胜利指明了方向。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毛泽东与青灯黄卷为伴,阅读和批注了大量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著作,还批阅了许多政治、经济、哲学、军事、历史,文学和自然科学书刊。听导游讲:有一次,毛泽东写得情绪激动,文如泉涌,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眼睛都熬红了。警卫员把饭端来,请毛泽东吃,毛泽东说:“就来,就来。”但整个神情又贯注到文章中去了。就这样,警卫员一连热了三次,毛泽东才吃了一餐饭。延安的早春,气候尚冷。警卫员见毛泽东写作时常冷得跺脚,给他生了盆木炭火,放在脚下取暖。脚不冷了,毛泽东更加聚精会神地写作,写着写着,感到脚下烧呼呼的,他心想写完一段再看。谁料,脚痛起来,低头一看,糟糕,棉鞋着火了……聆听导游地讲解,我的鼻子不由得发酸,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在这窑洞里,毛泽东与黄炎培进行了关于“历史周期率”的谈话,成为我党历史上著名的“延安窑洞对话”。时年67岁的黄炎培读过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撰写的《西行漫记》《毛泽东自传》等书籍,两人心仪已久。194571日,一架飞机由重庆飞抵陕北延安,乘客中有黄炎培等六位国民参政员。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中共中央领导人到机场迎接,窑洞相逢,一见如故。当黄炎培谈到中国历史有一种可怕的周期率时,他说:不少政党没有能够跳出这个周期率,共产党会不会重蹈前人的覆辙?希望贵党能够找出一条新路,跳出这个历史周期率的支配。毛泽东坦然地回答:我们共产党人已经找到了新路,能够跳出这个历史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

      七十多年过去了,两位政治家的对话言犹在耳,振聋发聩。“共产党人会不会重蹈前人覆辙”的拷问,留给后人诸多的思考和警示。

      在这窑洞里,毛泽东把读书、写作和总结历史经验结合起来,无论是正史、野史、稗史和历史演义小说,他都多次读过。这不仅使他有渊博的历史知识,通古晓今;而且使他具有高超的斗争艺术,高瞻远瞩;更重要的是他把马克思列宁主义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结合起来,创造了具有中国特色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其中,《实践论》和《矛盾论》是毛泽东在延安写成的重要哲学著作。写出来后,他先在延安的抗日军政大学演讲,受到热烈的欢迎;后来出版发行,成为中共干部的重要思想武器,对中国革命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在国际上也引起了高度的重视。

      走出杨家岭,我们乘车又去延安城西北7.5公里处的枣园。走进枣园,树木葱郁,绿草如茵,曲曲折折的小径上方,纤细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洒在脸上,平添了几分温婉,不由得让人心醉。不远处就看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的塑像。雕像前人头攒动,游客们争先恐后地拍照留念。高大槐树的院子里,一条简易的水渠穿院而过,这是当年中央机关与当地军民为解决当地农民吃水和灌溉农田修建的,人们亲切地称它为“幸福渠”。园林中央坐落着中央书记处礼堂,周围比较开阔。 1945年毛泽东接受蒋介石的邀请去重庆谈判的决策就是在这里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做出的。顺着石阶而上,便进入毛泽东旧居。那是陕北随处可见的一孔窑洞。除了一张床和一个书桌外,简陋得什么也没有。最令人萦怀的莫过于办公桌上的那盏小油灯,就是在这如豆的灯火下,毛泽东运筹中国革命的文韬武略,书写治国兴邦的锦绣文章。

      手捧这里的每一粒圣土,触摸这里的一砖一瓦,却是那样的激情满怀;徘徊园中,思忖良久,凭吊遗迹,睹物思人,心中便有一股暖流涌过。延安,成熟了光芒四射的毛泽东思想,毛泽东思想的光辉化成了转战陕北的人间奇迹。

      延安,一个让人无法拒绝其魅力的地方;延安窑洞,已成为一种无限挖掘的精神宝藏。延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每一滴河水,每一处遗址,特别是纯朴、诚挚、聪明的延安人民以及欣欣向荣的延安新貌,无时无刻不在撞击着我的心扉。

      我在这块热土上寻找着精神的食粮和生命的源泉!

 

 

 

上姑舅

 

尤屹峰

 

 

 

      “上姑舅”是对母亲的娘家,儿子的舅舅家族的通称,也称“姑舅”,俗称“劲大”。

      在西北地区,尤其是在陕、甘、宁等省区的一些偏远山区,“上姑舅”是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中最亲近、最受尊重而又最被敬畏的亲戚。这大概是原始母系社会的遗风。母系社会解体后,男性传宗接代观念虽占据社会主导地位,但女性尤其是母亲的“母系”地位还不能完全动摇。没有与女性的婚姻,宗何以传?要与女性婚姻,女性家族的地位尤其是女性家族中男性的地位自然就提高了。这又大概与到婚娶年龄的男子每每到已近婚嫁年龄的女子家求婚分不开。不放下身架去向女子及其女子家人求婚,当然,偏僻乡村大多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管是父母命还是媒妁言,总归还是要到女方家去求去说和或提亲,不能征得女子家族尤其是女子父亲与兄长的同意,哪能将心仪的女子娶回家?于是乎,女子家族的高地位在男子向女子求婚之时就已经毫无争议地确立起来。等女子迎娶进门,并且有了子嗣,尤其是添了男丁,男子抱着大公鸡去丈母娘家报喜,“丈母娘见了女婿,就像下蛋的母鸡”,丈母娘心里的高兴不比这报喜女婿少暂且不说,只这女子娘家家族的威信就因他们的女娃子生了男娃而一下提升到了再也不可撼动的极致。你想想,这时这男子的女人有的地方叫媳妇、婆姨的大——男子的“老泰山”即丈人或岳父是这男子孩子的舅爷即外爷、外公或姥爷,男子女人的娘(nia)——男子的丈母娘是男子孩子的舅奶奶,有的地方叫外奶奶即外婆、姥姥,男子女人的兄弟——男子的妻哥妻弟,有的地方称室兄哥室兄弟、大舅子小舅子,是男子孩子的舅舅,人家的女孩儿给这男子生下了长“鸡鸡”也昵称“牛牛”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秃咕噜疙瘩,你说新媳妇娘家家族——这时已改称“娃舅家”能不成了最亲近最尊贵最被敬畏最得罪不得又得罪不起的高贵之人?能不成了最亲近最尊贵最被敬畏最得罪不得又得罪不起的高贵亲戚?因为他们是上门亲,又是新媳妇孩子的舅爷舅舅家,因此便把他们称作“上姑舅”。

      “上姑舅”通常是家里有了红丧嫁娶大事时对母亲娘家家族必请的亲戚,这时外姓人也把他们称作“劲大”,言下之意是不敢惹不敢得罪的人。而在没有红白大事的正常情况下,为了显示亲近和随和,就不叫“上姑舅”而叫做“姑舅”了,如在路上遇到或在其它地方遇面,呼一声“姑舅”就感到亲切不生疏,又没有敬而远之之感。当然,在西北地区,尤其是农村,“姑舅”还有更宽泛的意义,即不管有没有姑舅姻亲连属关系,只要有事相求,或有事相托,如想抽烟借个火,或想求人帮个忙,或想聊会天什么的,就叫对方一声“姑舅”,有相求、托事、套近乎、表亲切、拉关系等等多重意思。在多数情况下,“姑舅”是乡里乡亲的通用称呼。这称呼在西部伊斯兰民族中更为通行。

      “上姑舅”之所以是所有亲戚中最亲近最尊贵最得罪不得又得罪不起的高贵亲戚,之所以“劲大”,叫人敬畏,就是因为在关键时候如红白喜事尤其是“天塌地陷”即父母尤其母亲去世的时刻,他们不仅有无尚的尊荣地位,而且有“熟你牛皮”,让你陷于“不敢出一言以复”尴尬境地的威力。

      民间把父亲去世叫天塌了,把母亲去世叫地陷了。不管“天塌”还是“地陷”,孝子都会哭得昏天黑地,猛然感到有大山和磨盘压在了头上,完全陷入天聋地哑、迷茫无知的状态。庄风好的村庄,不管谁家有事,房下都会主动来帮忙。像老人患老病这样的大事,不管家族还是庄间房下,都会轮流在病人身边陪孝子看护。这时在场的族长和庄间心细老人,一边帮着给亡人穿衣,一边让孝子拿来孝盆大放哭声给亡人烧倒头纸,房下相互商量推选总管。有时因孝子与被请之人或房下关系不太融洽,怕别人不肯主动来帮忙抬埋老人,孝子就亲自拿上烟酒到被请人的大门前,边悲哭边呼叫被请人的称呼,如“李家哥(张家爸),我大(我娘)走了,天塌在我头上(地陷)在我眼前了,请您赶快到我家来主持丧葬之事”。被请人一听见哭叫之声,不管有什么大事,都会放下急急出门边扶跪地之人边说:“快起来,进门说么,你看跪在门摊上着。”请人者磕三个头,起来作一条揖,说:“我大(我娘)走了,我有孝在身,不能进家,就辛苦您给我们看拾(帮顾)一下。”被请人说:“你喘一声我就到了,还拿烟酒着。我进去穿戴个衣帽。”说着接过烟酒进门放下,穿戴好衣帽,出门到亡人家去。

      总管一推选出来或请来,他就指派庄间德高望重且脚步快又能说会道的人拿上烟酒赶快去给上姑舅报丧,就一边指挥给亡人落草、设灵堂,一边商议推选请阴阳、请木匠、打坟、管烟管酒、记账上礼、安席上饭、看上姑舅等等人选,一边安排孝子做孝衣孝帽制丧棒、抱麦草打草铺等事宜。一切安排妥当,就和孝子一起挂好灵纸,添请三代设起香案,献上倒头饭和抛路鸡,祭祀亡人……

      给上姑舅家报丧之人一路小跑赶到上姑舅家,进了家门,给主人作揖报丧;如果亡人的老人还有健在,就给老人磕头作揖报丧事,上姑舅家闻得丧事,亡人老母或孝子舅母端一碗浆凉水泼出门外,放出哭声(民间都认为亡人会跟着报丧人回娘家)。

      阴阳请来,填灵牌、用白纸(高寿老人用黄纸)写贴挽联,出诰牌,制招魂幡……木匠请来,家里已有预备的干寿木板就搬出来放线解(读gai)板;如果没有现成的寿木板就由总管派的房下引领下去放树,抬回来连夜放线解板打棺木……

      第二天天一亮,总管安排所有庄间房下早早来醮马吃了饭,不管传香的、记礼簿的、接待亲戚的,还是端饭倒酒、看席上饭、帮助木匠阴阳的,一律按安排各归各位尽职尽责做各自的事。不一会,各路亲戚都陆续前来吊丧。中午一过,估计上姑舅要到了,总管安排专人盯着他们来的路线,只要看见上姑舅的身影,马上告诉他。被安排人趴在门墙上,眼都不眨地盯着上姑舅来的方向。一旦看见疑似上姑舅的人从豁岘出现或大路上过来,就赶紧喊:“你们看那是不是上姑舅?”总管让认识上姑舅的人出门确认就是,即使正吃饭的亲戚也急急扒拉完赶快下炕腾地方,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安排接祭品的懂礼青壮年已动身准备老远接祭品,总管边让人搬出桌凳,桌上摆上菜碟和筷子边让房下中懂礼数的长者和族长端上香马盘、奠酒奠茶,让孝子抱上灵牌和他一起在门摊入口处迎接。

通常对上姑舅要三接。上姑舅进了村子,接祭品的人远远跑上前去搭一条长揖:“姑舅远道而来走累了,快把担子、笼子给我们。”便从上姑舅手里接过烧纸、接过献馍馍担子和献果笼子(家族大的上姑舅,通常要蒸一副或两副献的即大馍馍,还要炸献馍馍即油饼、献果,买一刀两刀烧纸,以显示家族的隆盛和对亲戚亡故的重视)。上姑舅走到门摊入口了,总管他们就迎上前去,先搭一条长揖,道声“姑舅辛苦”,上姑舅赶快作揖回礼,孝子披麻戴孝抱灵牌跪在地上,端香马盘人把香马盘端到眼前,双方对面而跪,孝子舅从盘中去一沓折好的黄表点烧在门前,拿起酒盅茶盅奠酒奠茶毕,磕头起身作揖,接过孝子捧着的灵牌抱着前行。走到大门口,总管说,请姑舅稍微休息,夹一口小菜。他们知道这是要给亡人和游魂恶鬼泼散作祭,上姑舅中年长者拿起筷子在小碟中夹些小菜乱撒在四方,双方再次对跪点纸奠酒奠茶,磕头作揖,礼让进门。

      上姑舅进了院门,除了孝子孝孙们在灵堂大放哭声,整个院子寂然无声。孝子亲舅抱着灵牌进了上房灵堂(一般人家亡人都落草在上房或上窑里,用大白纸盖在亡人脸上身上,外边拉一道线,在线上挂上大白纸将亡人遮在里边,白纸外边就是守灵孝子的草铺,他们在亡人发丧前的三天两夜里都跪在灵堂里守灵),把灵牌摆放在供桌侧位(中间摆放三代),将拿来的献馍馍、献饼献果等祭品每一样掏一种摆在供桌上,接过传香老人已点燃的香作揖插进香炉,跪在供桌前接过传香老人递来的黄表和印纸烧在桌下放着的孝子盆里,拿起供桌上的茶酒杯奠酒奠茶毕,说:“臧磕头。”其他姑舅跪在上房台子上,或跪在院里,总管和整个族人、房下一起陪跪一院,听见房门里让磕头,满台子满院人都磕头作揖。醮马结束,孝子请舅舅查看穿衣凉尸情况(有的地方有意留下一个纽子不系,让上姑舅来系),孝子舅拨开灵纸掀开衣服查看穿衣凉尸情况,感觉满意或把没系的那个纽子系好,总管、看席人赶快礼让:“姑舅远路上来辛苦了,快上炕。”上姑舅按辈分年龄一一上炕落座,看席人一一敬上烟,倒茶人递进茶水盘,看席人接过茶水盘作揖从后向前一左一右筛出来。如果是大冬天,就边筛边说“喝杯茶水暖暖身子”;如果是夏天天热,就说“喝杯茶水解解渴(kang)”。上姑舅一一端起茶杯喝茶,看席人赶快拿起茶壶给他们添上茶水,拿起干净毛巾擦净饭桌,端饭人递进筷子,看席人从后到前摆放筷子,端饭人已将装着喝酒菜碟的盘子端在门口,看席人把七个或九个菜碟按二三二或三三三顺序摆放在炕桌上,端起倒酒人酒盅里已倒满酒的盘子,并脚作一个长揖,伸到炕后一左一右筛出来,又作揖递出盘子,端起倒酒人递进的酒壶或叫酒提搭一条揖,说:“怠慢姑舅了,请夹些菜喝点酒。”便从后往前添酒,添出来把酒壶递给倒酒人让续上酒,就让族人辈分高的两人进来敬酒,依次由孝子敬酒,房下中懂礼数的中老年人敬酒,总管敬酒。一般看见总管敬酒时他们已经觉得差不多了,就推让说“好了好了,再不倒了”,总管还是给他们看上酒,以显示全庄人对上姑舅的尊抬。总管倒完酒,看席人接过酒壶搭一条揖,上姑舅感到喝酒应该结束了,坐在上席的一边说:“喝好了,再不倒了。”一边用手挡住酒盅,其他人也挡住酒盅附和“喝好了、不倒了”。看席人叫拿盘子来,把菜碟一一撤下,用毛巾擦干桌子,端饭人端上五大碟或七大碟(白事上单不上双)抢盘即炒菜(为了表示对亡人的尊重,白事抢盘以素为主,少有荤菜),端进小馒头或者小花卷,用公用筷子给桌后四周夹着放上几个,放下筷子,深深搭一条揖说:“姑舅饿了,先吃点菜压压饿气。”上姑舅便吃起饭来。看抢盘吃得差不多了,端上汤素菜,看席人说:“再吃点汤菜。”看上姑舅大多放下了筷子,看席人说:“慢慢吃,吃了再喝杯茶。”倒茶人已递进茶盘,看席人一一筛茶,大多只是端上放在炕桌上。坐在上席的人要慢慢压着席面,端起茶杯喝一两口,接过看席人递上的烟点着,慢慢下炕。孝子或看席人赶快提来鞋子,总管赶紧喊:“某某,快领上姑舅去休息。”上姑舅就跟着房下中领他们去吃夜饭睡觉的人走了。这时房下才松一口气,院子里才有了杂沓而较为轻松的声音。

      第三天天没亮,上姑舅在睡觉的人家喝了早茶,吃了早饭,就和领的人一起来到亡人家,醮马后就上炕吃早饭。刚吃完早饭,房下就让准备殓棺发丧。亡人入殓时,上姑舅抬着头,孝子抬着脚,其他族人房下抬着肩、腰、腿,将亡人慢慢移入棺材,上姑舅看着孝子用柴纸包把亡人稳固结实,不会再动摇,就离开让盖棺盖。看着孝子把苫脸纸揭掉了,把拌脚绳抹掉了才让盖严棺盖,阴阳手举招魂幡在棺木上摇动招魂毕,总管说:“臧都来醮马起丧。”院子里顿时孝子孝孙们的哭声一片,所有人醮马磕头作揖,孝子端上孝子盆,抱上系上红绳的灵牌(现在改为遗像),打上招魂幡,拄上丧棒哭着躬身前行(因孝子丧母或丧父悲伤过度,加之两三天跪草铺守灵体力透支虚弱,总管安排房下搀扶并一路续烧钱纸或撒纸钱),外甥女婿打着铭旌,背烧纸的、上姑舅紧随其后,八个身强力壮抬棺木的合力抬起棺木谨慎出大门,慢慢慎重往坟地走。由于棺木是出奇的沉重,抬不上几步,就有人喊快来换肩子,其他人就赶快跑去换那人抬。有了架子车之后,如果距坟地较远,棺木抬出大门就放在架子车上拉到坟地。

      到了坟地,先放滚木把棺木放在滚木之上(棺木下葬前不能接触地面),放好小方桌孝子把灵牌、供品放在方桌上。这时,一个孝子跳进坟坑,上姑舅看着房下用绳子把棺木稳妥下葬、滚进竄(cuan)堂即坟窑,阴阳在孝子帮助下搭针定好方向,孝子把孝子盆放进棺木前的窑窝里,把铭旌苫在棺盖上,上边孝子趴着送下灵牌,孝子抱着灵牌再进竄堂把灵牌放在铭旌上倒退着叫魂叫出来,用铁锨刮净脚印,就用胡基或者砖头封好竄堂门,倒退着刮干净坟坑里的脚印,抱着灵牌一边招魂,上边人一边把他从坟坑里拉上来,再叫三声魂,向坟坑里烧扔几张钱纸,扔进三锨土,房下便磕齐麻擦拿上铁锨往坟坑里填土,一个房下陪着长孝子抱着灵牌一路叫魂叫到家把灵牌安放在供桌上,其他孝子个个都跪哭成泪人儿。女婿外甥怕孝子哭得时间太长哭坏身子,就赶紧把所有烧纸掏出来抖散堆放在一起,请上姑舅点纸。外甥女婿上姑舅齐齐跪下,总管到上姑舅跟前作一条揖请上姑舅点纸,孝子舅走到烧纸跟前跪下接过火点着烧纸,看席人赶紧到跟前请起,上姑舅磕头作揖跟着看席人返回入席。此时房下已填好土堆起坟堆、阴阳看着画好坟院,把招魂幡插在坟头,在坟院四周奠酒,房下让孝子按辈分把丧棒一一插在前边坟堆上,劝住哭声,外甥女婿搀扶孝子起来返回。

      上姑舅从坟上回来,在家侍候的人端来热水盆让洗了手,醮马后上炕入席。这顿饭和来时一样,上茶上酒上抢盘,所不同的是抢盘中多了一道荤菜即把供桌上的刨路鸡加工后端了上来,表达对上姑舅的尊重与感谢。吃完抢盘再端上大家吃的素汤菜象征性地每人吃一碗半碗,等抬埋的人从坟上下来,他们已经基本吃完,孝子孝孙进去给他们磕头致谢后,他们下炕醮一个马,总管早让上礼人找好来装祭品的笼子及拐杖,他们拿上在总管孝子的礼送下踏上归途。

      在以下两种情况下,上姑舅还要显示他们的威力。一是娃姑即外甥娘自从成亲一直受到娃姑父即外甥大的打骂虐待,到老了也不好好待量,两亲戚平时关系就不太融洽,或者还因为此事产生过摩擦并一直没有解决,上姑舅也偶有借祭奠亡人机会来“熟外甥皮”即整治、批驳、教训外甥顺带批驳外甥大即娃姑父的意思。这表现在刚迎进门醮完马劝上炕,看席人筛上茶水,他们端起来不喝都放在炕桌上。这时坐在上岗子的年长者呼叫孝长子即大外甥的名字,孝子们赶快应答着从草铺那边跪过来跪在供桌前,说:“大舅舅,外甥跪在您面前,有什么教训的您就教训,我们一定听着改正,只要您老和姑舅们能消气。”年长者就开始质问或指责他们的不是,开始数落并连带地批驳外甥大及一个家族甚至一庄人,因为他们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心里的气或多年的积怨全都倾泻出来。这时不管你有没有理,只能乖乖跪在桌前洗耳恭听,不要做任何的申辩,如果你申辩则会让他们更加的愤怒,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们的威严就要在这关键时刻显示,这时候是他们真正显示“劲大”威力的时刻,他们会“熟”得虐待他们家女子的女婿即他们孩子的姑父或者不孝顺母亲的儿子即他们的外甥熨熨帖帖、心服口服,甚至全庄间人都会从心里发出一声“我啊的咣咣,这劲大么”的赞叹。如果他们做事有些过火,甚至有意拖延时间太长,超过了做事的底线或者最大限度,房下即庄间人实在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了,也会发出“这劲大么”或者这太有些劲大”的不满和埋怨的声音,但只能偷偷发些牢骚而已,不敢也不能说在当面,除非他们把事情做得过了火失了礼仪失了最基本原则或者无理取闹,不得不把事摆上桌面说道甚至撕开面皮理论。看着上姑舅的话说得、气消得差不多了,总管或者看席人瞅着机会赶快说:“上姑舅消消气,喝口水,该说的说了,该骂的骂了,你看外甥都跪在你们面前诚恳地承认错误了,姑舅们大人大量,让他们给你们磕个头,希望你们恩待过去。”起来起来,一边搀扶孝子起身一边端起茶杯敬茶。上姑舅也是有眼色的人,威风耍了,怨气发了,气也基本消了,也就见好就收。通常情况下,他们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因为今天毕竟是来祭奠亡灵的,亡者为大,平日再大的事都在其次。

      上姑舅“熟牛皮”的最见威力的时候是外甥不孝敬、不赡养父母尤其是母亲,严重顶撞父母,致使母子或父子关系极度恶化,母亲为了教训儿子,和解母子或父子关系,就去搬“救兵”请娘家人来动家法熟儿子的皮。这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最后一招。一旦这样的事发生,上姑舅被请来,就要填三代设起供桌请来老先人,让外甥跪在供桌前面对列祖列宗以增强威严的氛围。这时,外甥就不单单是跪着承认错误就能了事的事,有可能还要受皮肉之苦,即上姑舅要用牛皮绳子(这大概是“熟牛皮”说法的来历)严重的要用新猪毛绳来拉锯不孝子孙的后脖颈,直拉得外甥大叫求饶对着祖宗发下毒誓做出再也不敢的保证,母亲不忍心看着儿子受这样皮肉之苦的惩罚,反复求情饶了儿子之下,上姑舅会说:“你平时是咋样对待你娘或你大的?你看你娘是怎样心疼你的?今天你娘求情我就轻饶了你,如果不改,下次就用死牛皮鞭子或者新猪毛绳抽你的背子。”这才罢休。这样一做,不肖子孙一般都早已被吓得三魂七魄出来了,哪再敢惹事让上姑舅来用牛皮鞭子“熟牛皮”?便彻底改邪归正做真孝子。于是,上姑舅“熟牛皮”的目的达到,“劲大”的威名四处传播,又产生了震慑四邻不孝子孙的社会效应。

      上姑舅的“劲大”不仅体现在丧葬白事上,同样体现在婚嫁红事上,只是婚嫁没有丧葬那么威严罢了。

      外甥娶媳妇和出嫁外甥女,同样要请上姑舅。通常是确定了娶亲或出嫁具体日子,按礼数要提前十天半个月,娃姑父即外甥大要亲自拿上礼品去逐家逐户请上姑舅,如果外甥大因事亲自去不成,就一定让外甥亲自去请,以表达对上姑舅的尊重。在外甥娶亲这天,他们凑足一席人(六人或八人,包括姨姨姨夫,最多十人),一般都来得比较早,最晚也要计算着赶在新人到来之前吃完饭由房下看去,不能和新人及尊客碰面。这天全庄房下全力迎接招待的就是上姑舅和尊客。总管也是早安排庄间最懂礼数的年长者,在大门前摆放桌椅,椅子上放上洗脸水和干净毛巾,桌子上放上干净的大磁碟或木方盘,里面铺上红纸,放上干果碟子,酒提酒盅,摆上筷子,门摊上摆放好鞭炮,看着上姑舅从大路上下来或者从地埂边上过来,就紧紧张张准备迎接。快到门前,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迎接的赶快迎前去搭一条揖,急忙接过他们手中的礼品和老者手中的拐杖,领他们到大门口,与迎接的作揖还礼。在鞭炮声中,上姑舅中年龄最长者走到桌子跟前,拿起筷子夹点菜撒到门前,端起酒盅作揖把酒奠在地上,边作揖边依辈份走进院子走到供桌前醮马磕头。在看席人礼让上炕的时刻,记礼人细言细语问:“礼咋上?”新人亲舅舅便掏出红,众人赶快叫新人进门跪在供桌前,舅舅一左一右挂两匹红,家族大的挂四匹(上姑舅还没挂红,其他人不能在先挂红),院中为上姑舅挂红准备的鞭炮啪啪啪啪热烈地欢跳。至于入席和吃饭程序与白事大体相同,所不同的是,白事只来舅舅辈,红事上,舅爷辈也来,因此上席坐的就不是舅舅而是舅爷辈了;抢盘是双数,六盘或者八盘,荤素搭配,抢盘撤下又端上措汤俗称长面,而且吃饭过程多了一些喜庆氛围。

      吃完“抢盘”措汤,估摸新人快到了,总管就让领的人领走上姑舅。第二天在领住的人家吃了早饭,等尊客走后,便领来坐大席。席上让外甥和新媳妇磕头敬酒,他们散酒钱认外甥媳妇。舅家给磕头看酒钱通常都是早商量好的,与上的礼一起每人多少一次收起,上礼、看酒一次总体合计置办好,除过上礼,剩余就是给看酒钱。舅家散看酒钱,为了排场,一般也是再挂两匹或四匹红,剩余不论多少钱都放在伴郎替新人端着的盘子里,通常不敢再强索,那样会给上姑舅难堪,让他们不高兴的。也有亲舅舅单独再给看酒钱的,通常也是为了更清楚看看外甥媳妇,让外甥媳妇也认清舅舅,就有意做些“吝啬”动作以增强酒席上的喜庆气氛。

      嫁外甥女请上姑舅时必须先说明要选两个或四个人去送亲。过去农村送亲都是男人,也有个别男孩,如姐姐的小弟弟,根据女孩婆家情况相互商量送人人数,来娶亲的通常两人——一个能说会道,懂礼数又很会处理事情的领亲人,一个背箱人。过去经济条件都差,陪房即嫁妆一般都简单,两床被子、四幅枕头、几身衣服几双鞋什么的,都装进一个箱子里,娶亲人家派一个或家族或庄间或亲戚中大相不冲的小字辈去背嫁妆箱子,但背箱人与毛驴是一样的身份,算“驼客”不算娶亲之人。出嫁女出嫁这天就算婆家人而不算娘家人了,因此在送亲人数中要排除出嫁女,一般安排六人或八人,成双不成单。结婚是配双成对的大喜之事,出单不吉利,要忌讳,最多送十人。如果只安排四人送亲,舅家就让新人亲舅一人当尊客;如果安排送六人,舅家一般去两人;如果送十人,舅家就由一个堂舅爷,一个亲舅舅,一个亲姨夫,一个姑舅兄弟四人去送。不管安排几人当尊客,上姑舅都要在外甥女“添箱”这天来。来了也是享受三接吃抢盘措汤被房下看去等特殊礼遇。如果家里活忙,路近,上姑舅就把礼金或被面等贵重或大的“添箱”礼品交给记礼人上礼单,而对那些女人娃娃送的针头线脑、袜子包巾之类就直接给出嫁女,上礼没有给外甥娶亲那么隆盛。吃了抢盘措汤后,要去送亲的就压老实确住下等明天去送亲,不送亲的就在主人再三挽留相送中出门回归;如果路远家里活又不是很忙,就都住下来,晚上和外甥家人即娃姑娃姑父等拉拉闲(他们也是安排了请住的房下,但通常都不去,挤在外甥家叙旧热闹),给出嫁女说些安慰体己的话。第二天早晨早早起来,和相数的女客如外甥女舅母表姐等帮着女孩梳妆打扮,在来娶亲人、送亲人吃饭时节,劝着女孩多少吃点饭,到了婆家一天忙得顾不上给她饭吃会挨饿。到了阴阳先生算好的女孩出门的时辰,背箱人就背起箱子大步流星前边走了。看着出嫁女盖上红盖头哭哭啼啼被亲哥哥抱出门扶上驴背或坐上驴车,拉毛驴的拉上毛驴拉车子的掌上车沿,送亲的跟在后边上路,看着他们走过山嘴或者过了豁峴不见人影了,才抹抹眼泪揉揉眼睛在主人劝说下进门上炕吃饭,刚放下碗筷,就急急火火道别往回赶。

      上姑舅”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劲大”,如给老人过寿、给贵气的孩子过满月或者生日等过事中,可以请也可以不请上姑舅,一般打声招呼,他们愿意来就来,因为忙或者感觉没必要不愿意来也不计较。通常他们知道了都会来,既为了追情,也为了浪闲即聚在一起谝闲叙旧。虽然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最亲近的亲戚,但通常与一般亲戚并无什么两样。传统村落里一直保持着古老的淳朴民风,即使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来到自家门前或家里也都当作贵客来招待敬重,更何况是骨血亲戚。

       “上姑舅”虽然是一种民间的称谓,但也是一种民间的独特民俗文化现象。这种独特的民俗文化现象,在往日的现实生活中见之者多而在文字记载中见之者少,又面临着将要消失消亡的危险,容我以拙劣之文将其记录下来,"上姑舅"的至亲“劲大”,是人类母系遗风在中国自然生育且崇尚礼仪孝道时代约定俗成的一种民俗礼仪风尚和血缘至亲关系。随着时代的变迁,尤其是随着计划生育独生子女的出现,随着城市一体化建设步伐加快、古老传统乡村老庄子的衰败消失,这种风尚与关系迅速被淡化甚至淡漠,“上姑舅”纯然已名存实亡,而那种昔日的“劲大”和被无尚的尊崇已荡然无存。喜也,悲也?笔者无以回答,恐怕只有未来的人类学家和民俗学家来做回答了,我只能用这点浅显的文字赶快把这种民俗礼仪记录保留下来,仅此而已。

 

 

 

“唱兴石嘴山、奋进新时代” 石嘴山市文联“百花竞春”

元宵节文艺联欢会

 

 

       为深入学习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和党的十九大精神,坚定文化自信,弘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丰富干部职工文化生活,营造温馨愉悦、欢乐祥和的节日文化氛围, 218日,由石嘴山市文联主办的 “唱兴石嘴山、奋进新时代·百花竞春”元宵节文艺联欢会在宁夏枫华豪泰大酒店浓情上演。

       市宣传思想文化系统各单位、各人民团体、政研室、教体局、档案馆的有关领导应邀出席了联欢会。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苏保伟出席了活动并讲话。

       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王奋勤代表主办方致辞。

       市舞蹈家协会、市音乐家协会、市戏剧曲艺电视艺术家协会、市器乐家协会、市美术家协会、市书法家协会、市摄影家协会、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市作家协会、市评论家协会、西部编剧协会和平罗县文联、惠农区文联以及市公安文联、检察官文联、青年文联等团体会员单位的200余名老中青文艺家济济一堂,共同欢度元宵佳节。

       

 

 

 

 

草原是我心性相投的情人(外一篇)

 

俞雪峰

 

      在确认自己孤寂之后,我会精心做好出行准备,泡一壶八宝茶,买点水果肉食等,把应带物品备齐,帐篷早就在后备箱安家落户了。我愉悦地开着车,眼含绿意,不紧不慢地向草原的深处进发。

路上,骆驼草在半戈壁半沙漠半草原的地带顽强生长,豪迈地展现。顽强豪迈的精神雷同于大西北人的精神和豪迈。一簇拥着一簇,并不显得单薄,连成一片,也是绿色的海洋,绿色的荡漾。风摧沙侵,也奈何不了它,它是骆驼生命的源泉,又是这片草原的生命主体和不可或缺的生命元素。它和骆驼连同草原的其他植物,是灌注我眼帘最好的风景。虽然它绿的不纯粹,也不展现完全的灰色。每天面对风沙和骆驼,骆驼草依然淡然,底色不变,本色不改。这也许就是我走进草原的主要原因吧。

      我把音乐调到最大,玻璃窗敞开,让来自草原的风,灌进车里,闻着草原味道,一路前行。当我融入了草原以后,羊群似的云朵,徜徉在蓝天,和车行驶在大地一样,都是那么自在,那么潇洒。天地之间,物像对影,把真实情绪挥洒。大地有大爱,大天有大德。有了这样的顿悟以后,我没有理由不喜欢随身携带的物品。对它们的多情,仅次于草原。

车里的音乐,是我最喜欢的草原歌曲。《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我不止一次情不自禁地配合着原唱,深情在唱,尽量不让原唱淘汰我。曾经为了这首歌,我像个虔诚的信徒,从西北辗转到遥远的东北,去锡林格勒大草原,那里有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坐车的疲惫,被草原劲风驱赶,就像草原的奶酪和酥油茶能够暖心一样。

      一望无际的草原,把我包裹着似一盏奶油灯,我经不起辽阔草原的风吹,经不起辽阔草原的绿漾。我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来到草原,我渺小就像草原上一棵小草,像母亲河里一尾小鱼。草原征服了我的情怀,我被草原洗礼着,我与草原欲说还休。我对草原的深情,来自于草原对我的厚爱。蒙古人的热情好客和诚挚胸怀,是其他民族望其项背的。品尝着奶酪,喝着蒙古酒,吃着烤全羊,感受着蒙古歌,享受着纯洁的哈达。在草原喝醉了,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醉了,才知道草原的情深;醉了,才会胡乱跳一曲舞,或者跑到草原上打几个滚,才会切身感受到草原的况味。躺一会,醒来接着喝酒。毡包就像家一样温暖,马奶酒就像情人一样多情,烤全羊就像我的烟火人生一样缭绕着我的生命,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让我感受着生命超脱。

      不论哪里的草原,情怀一样炽热;不论谁走到到草原,胸怀一样辽阔。草原的风,草原的歌,草原的牛马骆驼羊,还有草原天地仁和,永远是承载着热烈的情怀善待每一位来客。草原的深情厚意,能够把热爱草原的人像马奶酒一样融化,化成不朽味道。草原是积淀风情民俗最好的圣地。

      回到眼前,窗外,草原的绿色,昂扬着我的心性,把我生命激情点燃,谁也无法阻止我前行的速度。草原的绿,草原的阔,草原的风,都是我归回自然最质朴的生命元素。

      在城里呆久了,固有世俗的聪明和中庸,会让我的心情萎缩,个性无法张扬,豪情无法挥洒。来到草原,准备抛弃的东西,会让草原风吹走,准备陶冶的性灵,会被草原的绿色粘连,展开的眼界,自然会伸向天际。

      草原也有让我的眼睛看够的时候,就像美丽的女人和美丽的花儿,欣赏够了,不能接着欣赏,否则会让美丽的女人走神,让美丽的花心走样,让美丽的草原失魂。索性,搭起帐篷,把帐篷像家安在草原,我暂且不露出面貌,帐篷不似毡包一样能够经风沐雨,但在风和日丽的草原,帐篷像草原和沙漠中的有生植物一样,充满着生机。些许微风,也会让帐篷像一株沙蒿一样微微抖动,这也是帐篷在草原中的生命抖动。我躺在里面看书,惬意无比的同时,自身荡漾在风中。书中人物,从帐篷走出,行走草原,故事和情节,与草原结下不解之缘。一本书,就像草原上的一棵树,看久了,自然会成为心中的不朽。思想也就会像草原上的骏马一样所到之处,身有所靠,心有所依。

      躺在帐篷里面,看书看够了,累了伸一个懒腰,该起来,也不想起来,向草原撒一个懒。这个懒,应该是被草原包容收藏的懒。懒懒的惬意和舒服,是躺在草原上的才会有的舒展,才会肆无忌惮的放松自己的身心。在草原放牧自己,放牧心情,放生灵魂,又是多么的切合实际啊。我想,带着许多生命中放不下的事情来草原,草原能够解开你的心结,融通你的性情,顿悟你的人生。

      当我的生命再次向草原投去热切的关注时,草原是我心性相投的情人,这个注视不免渐渐长久,成为一种永恒的流连。这是对草原遥遥的注视。我的生命,始终流淌着父亲的草原和母亲的河。

 

志在云端

      毛泽东的诗词中,久有凌云志,就这么一句,让我想到了云端中卫,想到了志在云端或情在云端这个题目。云天让我们遐想联翩,我想不仅是毛泽东志在云端,而且每一个有志之人,志也在云端。云天让我们的理想展翅高飞,志在必得。

      万事有因果。小时候,因为不懂得天挂云,云生雨的内在关系。期盼下雨,似乎是祈求老天爷开恩。老天爷下雨就是善待万物。老天爷不下雨,意味着老天爷生气了,厌恶万物,包括人类。父母曾教导我们兄弟姊妹,上敬天,下敬地,后敬父母。可见,天地大于父母,先于父母。天地容纳万物,自然包括人类,父母只是其中渺小一员。多了一层务实的教导,我对天地有更深的认识,也理解了厚德载物的实质内涵。

      曾经认为天是有用之物,并且把它神化成我们经常挂在嘴上并亲切称呼的老天爷。对于云却缺乏足够的认识,认为云对于我们是无用之物,又忽略了云的存在和云天之间的关系。夸大天,忽略云,让我走进另一种世界,一种并不完全的模糊的世界。随着年龄的递增,我对云的认识和感情与日俱增。

      云走进我长大以后的日常生活中,对于我至关重要。因为云始终陪伴着我的想象,浪漫我的生活。我习惯于每天看云卷云舒,专注的神采里,有一种广大的平和,那也是我脸上表情最舒缓自然的时候。随着云朵的幻化飘逸,无论在山巅,在河边;无论在山下,在湖边,或者在小窗下,我都很容易从人间的种种难以理清的纠葛中游离出来。许多抓紧的、执著的、无可释放的怨恨伤痛,也都在此时淡化了,疏远了,舒展了,抚平了,消失了。我的心情,或宁静,或高远,或悠闲,或天真,不悲不喜,不怒不哀,年少清朗的特质仿佛重临。

      在一张张凝视云影的脸上,我看不见纠结的眉头,狰狞的目光;找不到冷漠的表情,谄媚的神色。所有这些现实世界的丑陋与武装,虚伪与假象,似乎全在我读云的面貌中,被遗忘了。如果忘了看云,我便忘了生活中最重要的忘我。于是熙熙攘攘的人生,就如何也潇洒不起来了。

      清隽无言而永恒的云,其实就是我们仰首之际所能读到最好的诗篇。在汪洋的云的卷贴里,我们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寻回失落的记忆,获致温柔的寄托,开始绵密的思考,发掘创作灵感题材,任想象羽翼,到处飞翔。

      以看云的活泼有情的目光,去看待天地洪荒时,广漠宇宙,在一个遥远的地球角落,终还是亮起温暖的美丽光芒。

      云让天蓝;天不得不蓝;云让地绿,地不得不绿;云改变了万物的模样;云决定了气候条件;云决定了河流的流速和流量。甚至地球村外貌,也是云在精心的描摹。云让大地五彩斑斓,云让天空绚丽多姿。可爱的云朵,就像洗过的面团一样,柔软纯净。我畅想蓝天时,看到云的一刹那,眼神也纯洁如云;身心得到云天的洗礼之后,向往神鹰的身躯开始飞翔蓝天,穿梭云朵的翅膀被云雨打湿,也心甘情愿。

      现在,我极力找到一种豁然开朗的世界,那就是云天带给我的世界。中卫云天,就像一卷长画,美不胜收得慢慢展现在我眼前的世界。

      如果不是因为中卫的云计算产业,曾几何时,美国西部的菲尼克斯,对于我来说是何等的陌生,何等的遥不可及,压根没有让我足够了解的心思。而今,中卫走着一条和菲尼克斯相似的道路。而我身在中卫,切身利益在中卫,这样就不得不关注美国西部的菲尼克斯。世界独一无二举世瞩目耀眼生辉的凤凰城,引领世界风骚的凤凰城。菲尼克斯想别人不敢想,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充分利用充沛的电力资源和网络资源发展云计算产业,从一个沙漠小镇演变成如今享誉全球的凤凰城,从而实现了经济利润最大化的华丽转身。

      中卫,同样是中国西部一座沙漠小城。曾几何时风沙肆掠,沙逼人退,生存环境严重恶化。面对生存压力的严峻考验,中卫人民奋起抗沙,与沙漠打了一场旷日持久战。最终人逼沙退。麦草方格,扼住沙漠咽喉,堪称世界奇迹。正是因为有了麦草方格治沙,包兰铁路在中卫沙漠境内通畅穿行,让宁夏人包括中卫人得意得走出宁夏,让中卫人坐在火车上走南闯北炫耀中卫人民的治沙成果。能够创造奇迹的中卫人民,同样能够实现中卫梦。

      因为相似相近,因为梧桐树都能引来金凤凰的缘故。中卫同样和美国的菲尼克斯一样,在美丽的云天上绽放出绮丽的云朵。中卫联通美国的凤凰城,迈出了惊人的一步。这一步是豪迈的,也是扎实的,是艰辛探索出来的,也是创新和超越的重要一步。高瞻远瞩的市委市政府领导,把眼光放在云天,聚集超强的能量和智慧,能干事的襟怀像四海八荒一样博大。放眼云天,神奇的彩虹,红遍香山。驱动发展是必然的,换道超车也是必然的,追逐凤凰城,更是必然的。云天中卫,已不再是空中楼阁和天方夜谭,而是实实在在唱响在眼前的嘹亮歌声。

      中卫的云计算产业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呈现蓬勃发展态势。就像庞大的蓄电池一样,张开大嘴,不断积蓄着电能,同时又向需要用电的客户输送电。走进中卫的云计算中心,切身感受到了中卫云天博大精深。中卫的云天,五谷丰登(沙硅电云金)。美丽的中卫云天,不断接纳着着来自亚马孙、奇虎、阿里巴巴、京东、中国移动、中国联通、美团等一大批云朵,竟相绽放,涉及国计民生的十三朵祥云比翼齐飞。就连中卫的530名环卫工人也已经安装了环卫云手机软件,覆盖了沙坡头区680万平方米。这不再是痴心妄想,不再是望云兴叹,不再是天方夜谭。不甘落后的中卫人,已经超前感受到了云天科技到来的实惠和利益。

      凭什么说中卫是沙漠地带,凭什么说中卫是中部干旱带,又凭什么说中卫落后。中卫云天让不自信的中卫人抬起了自信的头颅,张扬性格,让不了解中卫的外地人刮目相看吧。中卫云天就像一颗硕大无比的梧桐树,不断吸引着云制造、云服务、云应用等凤凰安家落户。梧桐树的每个枝叶,都挂满标签,上面写着中卫云。中卫的云,是祥和的,也是美丽的,是璀璨的,也是生辉的。

      中卫云天祥和美丽,璀璨生辉。

      中卫人志在云端,情在云端。

 

 

 

人生碗缘

 

赵玉林

 

 

 

      在家乡,人一辈子的句号大概就是那碗倒头饭。说得再通俗些,生为一碗饭奔波,死由一碗饭安魂。所以,人从降生的那一刻起注定有一世的碗缘,无论这碗金贵、粗陋,甚至裂出豁牙儿,它都是你的专属,是人们眼中看你的符号,是你端在手里,刻在脑门上的生活规划和奋斗成果的具象。人在缘在,人去缘散,世界每天都有新的碗缘开启,同样还有一些碗缘在遗憾中闭合。造物主没给人间长生不老之方,因而每一段碗缘都定数,佛说:盖有生者必有死。生是因缘生;死是因缘灭。

      永远也忘不掉父亲过世时,那只寂寞的粉花碗。它陪伴了父亲几十年,父亲健在时不论吃米、吃面,逢餐只这一碗,极少增减。期间,家里的餐具换了好几茬,惟有这碗一直没换过,父亲说老物件用得顺手、称心。而我知道,父亲是节俭而恋旧的。就像家里的生活习惯,一直保持着老辈传下的规矩,每餐的第一碗饭要盛给当家人,饭桌上父母不拿筷,谁也不能伸手。父亲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凡事得有章法。当年他从农村招工进矿,是爷爷主持的家事。那时候村里人谈矿色变,认为“四块石头夹片肉”危险得很,指标分到谁家都是烫手山芋。父亲家里穷,兄弟姊妹多,他在家排行老二,上有哥,下有弟妹,但家里让他进矿。父亲没有一丝抱怨,卷起铺盖就到了山丹煤矿,那时候井下条件确实差,听说没出半年,一起去的伙伴都跑回了乡下,宁肯种地也断然不愿回矿,可父亲留下了,他说不管啥饭碗端起了就不该轻易放下,多少也得端出点名堂才好。事实证明父亲是对的,他上了矿里的扫盲班,不光学会了识文断字,还因为工作积极从井下调到了地面。再后来还被选送到省外学习瓦斯鉴定仪维修,直到退休还有个体煤矿高薪请他去作瓦检员。那活在外人看来是极具诱惑的美差,但父亲婉拒了,他说人一辈子做什么事都要想得长远些,该是谁的饭碗谁就得用心端好,不是谁的饭碗要掂量着能不能端,每个碗都是一份责任,不能胡来。我知道父亲这辈人把工作把得比什么都重要,干上一份职业基本都会作为一生的追求,即使吃苦受累,即使蒙受委屈,他们都能认。不像当下的年轻人换岗跳槽跟玩似的。崇拜父亲能够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命运,将原本清贫见底的碗,捧得充实而平稳。

      父亲走时,全家人犹豫再三,还是将他的碗带到墓地。老辈人常说年长者的随身物件有灵气,在他离世前冥冥中会显示某种征兆。某某的母亲走时镯子断了,某某的父亲走时常用的碗碎了,某某走时常坐的椅子塌了……父亲走了,常用的碗还是好好的,就如他生前用着时一样干净稳当地立在案头。

      父亲的最后一餐饭是世交许阿姨给做的,她一边做饭一边不停地念叨,赵师傅是个大好人,啥时候都笑呵呵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只管流泪,锅里米的咕嘟声应答着许姨的话。她说这饭要煮成半生半熟,是阴阳饭。听她这么一说我和姐更哭得哗哗的,我们知道倒头饭装好,爸就该被殡仪馆的车接走了,他的脸被一张黄色的烧纸盖着,这碗饭端给他,我们就再也看不到他的笑了。许姨赶忙安顿我们,别哭了,爸没了,得照顾好妈,活人就这样,生老病死由不得。这餐饭被盛在一个新碗里,还插上了红筷子。之后的三天,这碗饭一直供在灵柩前边,陪父亲走完世间最后的日子。

      怕父亲端不惯新碗,三天圆坟时,我们把父亲的碗带过去,特意和供品摆在一处。两年了,那碗还在承接天地雨露,每次上坟,它都在原处默默吻地望天,似在问命由谁主。

      这总让我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次求神。父亲身体一向硬朗,突然就不行了,听说某小区有个神婆,就在家里设坛,灵得很。经不住家人无助的磨缠,我们一行去往拜神的路上。谁也不说话,心里纠结着疑惑、敬畏、神圣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求医不成转求神,觉得就像那些走正规渠道办不成事,转而求网络、求网民的受困者一样,带着救命的虔诚求拜一个未知。不到10分钟的车程长得就像一辈子,路两边的树不知好歹的摇头晃脑,更让我们的车变得像海上的孤船,航线在哪里,谁也说不清。

      进到哪个神秘的房间,一切便不由自己。父亲已经糊涂了,姐陪着跪拜,他像在为别人祈祷,木然的跪下,机械的磕头起立,全然无觉,不曾想这竟成了他此生最后一次仪式。父亲是无神论者,清醒时他绝不会这样的,我和家里的另外两个无神论者,也悄悄退至门边。神婆一板一眼地念咒画符,然后自信地说:放心吧,老爷子命数长,能活90岁。我们真信了,必须这样,而且不能议论。毕竟前段时间父亲是打碎了一只暖水瓶,或许真把魂吓飞了,据说那间屋子和那些佛事能关魂(安魂)。可关了魂,父亲却越来越糊涂,间或清醒一下也是糊乱喊着矿里一些老人的名字,那都是他离世多年的朋友和同事,我们知道求谁也没用了。

      人到中年,这样揪心的送别越来越多,每每祭拜时都会看到倒头饭,心疼难耐之余,便想着生与死的辩证。人大多是好争的,但凡有口气就会自觉不自觉地陷入其中,只有摆上倒头饭一切才算释然。

      曾看到一对年轻夫妻放弃北京的优越环境到乡村自然随性地生活,小小年龄超脱到极致,是对生的大彻大悟,还是对理想的顶礼膜拜,无论如何,只想为他们点10个赞。当下许多年轻人求职,端一碗弃一碗仅在分秒间,新时代催生了更多选择机会,他们几乎无暇细品,只观其形就会将别人看起来不错的饭碗弃之如草芥。担忧他们的轻率,又欣喜那份洒脱。人类文明的进步让生命变得更加理性,更加注重过程之精彩。看看公园里晨练、广场上舞蹈的大爷大妈,老年大学鹤发童颜的学员,校门口接送孩子的爷爷奶奶,眼前映出一行字:“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生命对谁都是宏大的乐章,虽不知从生到死的指挥棒冥冥中由谁主宰,但如果有来生,死便只是休止符,倒头饭或许就是个附点而已。

      而这特殊的附点音符往往更多静默、神秘与崇敬,投身汨罗江的屈原让端午香棕成为咏叹,自沉昆明湖的王国维留下“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的谜团,还有写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竟卧轨而去……生命没有方程式,需要一直求解,一路直播的责任、耐力与信念。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大抵都缘于心境。人生百味,全在参悟。有人用生为我们示范,也有人用死给我们上课,活着就是福分,活着就该珍惜。人生无常,真遇上什么难心的事,想想那碗倒头饭,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矿难沉思录(连载)

 

张福华

 

 

46

      安检,到底检查了什么?

      2010330日,河南洛阳市安监部门对伊川县国民煤业有限公司进行了检查,第二天,2010331日,此公司就发生了煤与瓦斯突出事故。安监部门的安监人员,在其矿屡行了自己的职责吗?

      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职责是依照《安全生产法》和有关的法律、法规,依法对全市的生产经营单位安全生产违法违规进行查处;按照市安监局的工作部署查处各类安全生产隐患……

      在伊川,在所有的重大特大矿难事故中,人们看到的是安监职责的缺失,安监不过是在走过场,行同虚设。

      安监,更多的是虽然查出隐患,而没有重视。

      200311月,大平矿难发生前,郑州煤矿安全监察办事处在对煤业集团开展安全执法监察时,就查出诸多事故隐患,并下达了多份现场处理决定书,但却是“说在嘴上,写在纸上”而没有落实在行动上。

      在这许许多多的事故处理中,问责,处分,不过是工作调动的“游戏”。这样的“游戏”,又怎么能让官员产生危机意识?又怎么让管理者产生责任意识?还有,那些对矿难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部门与人,在问责中,游离了。

      问责不厉,追责拖延,是国有煤矿管理者不注重煤矿安全管理,至使矿难一再发生的的重要原因之一。

      20051127日,黑龙江省龙煤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七台河分公司东风煤矿发生特大爆炸事故,171人死亡,48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4293.1万元。

      两年后(20071222日),11名事故责任人,才在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国家煤监局副局长的批示调查中得以公开审理。

      两年时间里,11名责任人,两次被警方刑拘、两度被取保候审,一次被警方取保候审后逍遥法外。甚至,责任人之一的甄茵阁还在取保候审后,到朋友的煤矿每月挣1000多元钱。

      这根本就是对法律尊严的藐视,对171个逝去生命的无视!

      人们不禁要问:如果没有媒体的披露,如果没有全国舆论的质疑,如果没有安监局长的过问重视,七台河矿难还要“沉睡”多久?矿难的责任人判决,有多少不是将无期,判做问责无期?

      面对举国之殇的沉痛,我们不但需要问责个人,更需要问责体制!问责不是为了拉出一班官员来示众,也不为了以应付舆论,而是要给权力以警示和告诫,杜绝悲剧的再次发生。

 

47

      问责,是要追究政府官员的责任,意即权责对等。

      在上至省长,下至安监科员及到矿长被问责,被处置中,人们看到:许多的问责是在外在的舆论监督的驱动下进行的,它缺乏的是一种“违规即追究”“失职即问责”的内在驱动机制。“山西黑砖窑”事件“山西襄汾溃坝”“毒奶粉”事件,莫不是如此。这些在舆论的关注与压力下启动的问责,让一些官员们对躲避问责心存侥幸。如果事件失职能瞒过媒体,不为人知,就能不被问责。还有那被追究的常常是成为“替罪羊”的经营者责任,而幕后老板却能在钱权交易中,逃脱责任。

      这样的问责处理在法律上缺乏可操作的程序,官员权责的边界,却始终缺乏量化的、具体的规范。落实到现实层面,问责就具有极大的模糊性和随意性,问责的依据更容易变成一种高层对形势的政治性判断——事故的社会关注程度决定了罢免官员层级的高低。

      只有当问责,不是呈风暴式来临而是处于常态化时,问责才会成为一种必然的制度,才会形成一种真正的制度性威慑。

      矿难,需要舆论监督、问责制度需要法律支持;矿工,更需要人身保险制度的支持。

      社会主义的经济发展,法治不可缺席。

      有一种经验:值得汲取。

 

48

      鹤岗矿难、王家岭矿难……纵观每一起矿难的通报几乎都是“安全生产责任落实不到位、安全管理不严格、隐患排查治理不认真……”看似全面认真的检查中,却没有哪一起矿难提到矿工在安全生产中的主体地位和工会应起的作用。

      中国工会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职工自愿结合的工人阶级群众组织,是党联系职工群众的桥梁和纽带,是国家政权的重要社会支柱,是会员和职工权益的代表。

      中国是一个号称拥有全球最大工会组织的国家。据中华全中总工会统计:“截止20086月,全国工会基层组织数170.24万个,覆盖单位355.6万个;按2004年经济普查法人单位数计算,外企(含台港澳)、私企建会率分别为81.4%75.8%;全国工会会员数达2.09亿人,其中,农民工会员人数6674.6万人,全国职工入会率为77.2%。”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却在各种劳资纠纷中,在煤矿安全监督中,在矿工权益维护中,集体失声,而煤矿工人的工会组织更是成了缺失的一环。

      作为产业工人的主力,中国煤炭工人总数有700多万,比全世界所有产煤国的煤矿工人加在一起还要多。他们曾被称作是国家最核心的领导阶级,他们以最大的付出,以最小的收益,挺起了中国煤炭行业的脊梁。只是,他们的力量没有随着乌金的跃出而增加,却一天天地失却了话语权,处于弱势地位,矿工工会形同摆设,工会活动缺少独立性。在一些严重侵害矿工权益的事件中,如矿难赔偿、随意解除矿工、超时加班、拖欠和克扣工资等方面的维权,其作用几乎为零。工会缺少充分表达职工利益要求的诉求渠道,缺少平等协商谈判的制衡能力,矿工们缺乏维权的途径。

      工会作用的缺失也是矿难频发的最重要的原因!

 

49

      “这样的煤矿,这样的管理,迟早要出事的。”死里逃生的矿工,面对一支支伸在嘴前的话筒,心有余悸地说。“谁知道什么时候下去,就上不来了呢。”

      如果,矿工的工会组织能够发挥监督作用,矿工们会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仅仅为了钱,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从业人员发现直接危及人身安全的紧急情况时,有权停止作业或者在采取可能的应急措施后撤离作业场所。”这明明白白写进《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中的法规,只因没有监督,没有执行,就成为一纸空文,而使无数的矿工赴难至死。

      大型的国有煤矿不缺少工会,而那些工会代表的完全是资方利益为资方服务。

      曾经,在一起劳动争议案件开庭时,法官核实当事人身份时发现,企业的工会主席坐在了企业领导和委托代理人的被告席上。法官问:你作为工会主席到底是代表职工还是企业?怎么坐在被告席上?

      工会不能代表工人的利益,不能为工人撑腰说话,工人还能有什么指望?

      当我们为无法遏制的一起连一起矿难悲痛无奈时,当我们把寻求治理矿难的良方,投向世界产煤大国时,我们不难发现:工会在其矿难治理中的作用。

 

50

      在美国,煤矿安全的改善,煤矿工会的维权,体现在工资、矿工培训教育基金、强制性安全技术培训以及参与对矿山的安全监督等方面。

      1898年,顶着来自资方与政府的重重压力,工会为会员争取到8小时工作制,而后,为减少盘剥,工会又为工人争取到由工会来监督的过磅制度。

      在争取平等的斗争中,他们明白,只有团结一致,才能够真正对资方形成威胁。经过多年的努力之后,工会终于在1933年罗斯福新政时期赢得了正式代表劳工与资方进行集体谈判的权利。从那以后,矿工工会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推动煤矿安全生产以及矿工的健康保障。

      为了更有效地保障矿工的安全,矿工工会在数十年时间里不断游说国会,终于在1969年,国会通过了历史性的《联邦煤矿健康与安全法》。这项法律将监督权直接授予矿工,规定矿工有权要求联邦政府派人调查安全问题。这就使得煤矿工会的安全检查员能够随时根据自己的发现或者工人反映的问题要求联邦政府立即派员下来。而检查未完成之前,如果问题的确严重,煤矿工会的安全员就有权阻止矿工下井,从而导致煤矿关闭。这样一来,煤矿出事率就大大地降低了。

      在德国,法律在保护劳动者上采取“共决权”制度。所有的企业就业者享有参与和雇主共同决定企业事务的权利。按照1952年颁布、1989年修订的《企业宪章法》,在一切企业中设立由就业者或者就业者代表组成,享有代表就业者讲话以及决定部分企业内部关于就业者事务的权利的企业委员会。

     在南非,则是推行了强大的矿工工会及巡视员制度,根据立法要求,矿业成立的工会要参与到矿业管理中,没有其他人比矿工更重视煤矿的安全,巡视员则可以依法提取企业工会每一次的会议记录,检查会议记录上矿工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这样,巡视员就可以监察企业有没有着手解决,或者问题解决得怎样等等。

      监督、立法、执行,国外治理矿难的成功经验告诉我们,只有严刑峻法,用铁腕抓安全生产,在制度上防止利益同盟形成,充分发挥工会的作用,才是治理矿难的最有效途径。

      我们不缺少法律,我们缺少的执行法律的力度;我们不缺少人,我们缺少将矿工做为安全生产中的主体的人本意识,缺少正式参与煤矿安全监管的制度平台与空间;我们不缺少组织,我们缺少真正的、能切实维护工人的合法权益的工会,能代表煤炭工人话语权的工会。

      1995622日,国际劳工组织通过了《矿山安全与卫生公约》。作为具有广泛社会影响的国际组织的正式文本,这些标准是人类对劳动保障的一种宣示,集中体现了政府、雇主和劳工等各方面的共同智慧和意志。在这些标准中,最为核心的价值在于把工人当成了与政府和雇主平等的主体,让劳动者有能力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为此,国际劳工组织特别强调工人集体谈判能力,认为劳工的权利需要真正代表工人利益的劳工组织和工人代表来维护。

      矿工,煤矿生产经营中的重要参与者、奉献者,煤矿的安全生产与他们的切身利益及生命安全息息相关。但在强势的资方面前,他们处于绝对的弱势地位,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唯有成立能代表矿工利益的工会,才能有效地形成自下而上的监督体制。

      人,只有自己解救自己才是最有力的力量!(待续)

 

 

 

石嘴山市文联组织开展“文化惠民生”志愿服务进万家活动

 

 

       春节前夕,市文联组织文艺家协会,在全市多处开展“送文化下乡”“文化进万家”“送欢乐 下基层”活动,为全市人民送上节日的祝福。共开展“送春联 送祝福”活动60余场,义务为群众写春联、剪窗花3万余件,参与活动的艺术家有500余人次。并在市书画院和市职工书画院分别举办“迎新春辉煌60年艺术成果展”和“己亥新春 尽扇尽美”工笔画作品展,展出作品300余件。

       为巩固“振奋精神 兴市富民”大学习大调研大讨论活动成果,新年来临前市文联还举办了“振奋精神 兴市富民”石嘴山市迎新年诗歌朗诵会和“振奋精神兴市富民”迎新年音乐会,并出版了“振奋精神 兴市富民”《贺兰山》专刊,为群众提供丰富多彩的“文化年货”。

 

 

 

 

吴全礼

 

 

 

      每到春来草青树绿,单位偌大的院子里,那些草坪和花圃里,时常看到那个花工忙碌的身影。

      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还要厚重些,瘦削的扁担似的身材透出几分干练。身上的那套衣服似乎从来没见更换过,被太阳晒褪色的蓝布衣服,尤其后背肩头如同一块地里不长庄稼的荒秃空地,泛碱一样。草坪里的草绿成一块毛毡子时,他也像那些草,成天长在了草坪里。浇水、施肥、割草,种植、修剪草坪沿边或里面不多的几块花圃,以及那些点缀在草坪里的柳树、松树、桃树、枣树,还要照看车棚紧靠围墙的那排葡萄藤。

      细数起来,院子里的树木种类多达十几种,绿树成荫,花木扶疏。将近十年的辛苦经营,才有了现在这样的院貌。不记得这位花工是从哪一年进来的,早晚进出单位时常看到他忙碌的身影在草坪和树木之间。草坪里的水土不同,同样的照料下,有的油绿如毡,有的却像癞痢头枯黄稀疏。过段时间,他便推着婴儿车似的割草机,在毛糙的草坪上推来搡去。满院子的青草味儿,闭上眼睛可以想象自己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进进出出的人翕动着鼻翼,带有草味儿的空气感觉也是绿色的。花工却戴着一块黑色的口罩,割完一块坐下来,拿掉口罩抽根烟。嗡嗡的割草声轰鸣得人心有些乱,掩住窗户还是能听到,不知那位花工是否习惯了这种嘈杂的轰响,独自一人在草坪里修剪,有时得两天才能修剪完那些大小不同的草坪。

      靠近广场的花圃里,种植着两畦红色的月季,开完一茬修剪掉枝杈,等新发的枝条长出来,又会开出一茬繁盛的花朵。餐厅附近的小喷泉周围,种植了一圈四五种颜色的月季,配上附近的一些矮型的松树、草坪,一群锦鲤在水池中自在地游弋。餐前餐后,很多人喜欢站在池边看锦鲤。锦鲤习惯了观赏的人喂食一些食物,有人往池边一站,它们很快就会聚过来,不时地从水里探出嘴巴,等着接食。很少看到花工站在池边看锦鲤,打开喷灌的阀门,调好喷洒的范围,起身就到别处去。看到最多的,也是他在间歇时坐在树荫下,不紧不慢地独自抽着烟卷。袅袅的那缕青烟绕过他多皱的脸颊,你却感觉不到他的眼里有沧桑与无奈,就那么平静淡然地坐在那里,独享着一根烟卷带来的快意。

      经常碰面少不了和他打招呼,有时站下来问问那些花木的习性,有的他说自己也不太了解,养养才知道它们的脾性。院里的树木成活的越来越多,偶有枯死的,他一锹锹地刨出树根查看死因。十年树人百年树木,草木枯荣之间,时间就在不经意时流失。微信里有个调查一个人一生能有多少个月的活动,以平均七十五岁的寿命计算自己还有多少余生,父母还有多少陪伴自己的时光。不同年纪的人,看到一张画满九百个格子的一生,一笔一笔划去成为历史的时光。看到自己所剩不多的“格子”时,都会感叹地说:人生真是太短暂了,短暂到还没有感觉到怎么活,剩下的日子就不多了!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天,就像扔掉一张已无用途的纸,毫无感觉地掷进了纸篓里。活动组织者建议将这张分隔成九百个格子的纸,放置在自己的身边,每天将过完的日子划掉。用这种看得见的生命流逝的方式,提醒自己珍惜每一天的时光。有的人觉得这样的方法令人十分恐惧,宁可过得糊涂些,也不愿意感受到划去一天时的生存惶恐。

      花工的一天和我们的一天,谁能说出有什么不同呢?有人开玩笑说,花工的工作就是浇水施肥剪草,循环往复毫无意义可言,不如让那些草自由去生长。而我们一天俯身在办公桌上,起草修改的那些文字,多少是有长远意义和价值的呢?一天与一天的区别对花工而言,看似没有多大差别。从那些草木的角度上,一天与一天之间的消长,尽在花工的眼中。或许,正是我们对来自肉体的一日日的些微变化满不在乎,总感觉衰老离自己还很遥远。一张纸却让我们直观地感受到了,死亡步步紧逼的态势。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可以卷土重来的草木,教会花工的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淡然来去的日子,来的是生命,去的也是生命。每个人的一天长短都是相同的,只是度过的方式不同,也就有了不同的意义和价值。

 

 

 

风吹麦浪 我心难忘

 

王世才

 

 

 

      正值盛夏,烈日炎炎催物长。远处蔚蓝天空下,涌动着金色的麦浪,瓜桃飘香醉人心。布谷鸟日夜不停地歌唱,喜鹊忙碌于金浪翻滚的麦田与巢穴间,家燕欢笑着翻飞在飘荡麦香的田间上空,时而掠过麦面上……

      徜徉在这首《风吹麦浪》浪漫旋律中,看着远处翻滚的金色麦田,感到清风徐徐拂过脸颊,仿佛嗅到了泥土的芬芳,思绪瞬间放飞,心中紧闭的窗户顿时打开,劳累困乏被完全释放。很多曾经经历过的瞬间,犹如放电影一样一一闪现:那些单纯的美好,痛过、等过、爱过的泪水……这一切换来的是此刻面对青涩褪去后的一种释然,一种经历伤痛后的淡定。让那些生命里无可回避的痛处,仿如羽衣般轻轻地融化在歌声里。浅浅的微笑,在美丽麦田的映照下,随风飘荡。这就是音乐的魅力。

      《风吹麦浪》中的这种浪漫只能在文艺作品中显现,现实生活是真实和残酷的。麦黄的季节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岁月一天天地滑过,日子流水一般前去,当年麦收的记忆永远在我心底挥之不去,成了记忆里不可缺的元素或符号。

      我们老家是天下黄河富宁夏的黄灌区,每年715号前这个时节,就听到生产队长开会作动员。一年的辛苦劳作就在这几天,小麦成熟10天之内不及时抢收回来,麦籽颗粒就脱落麦地,一年的汗水就会颗粒无收!而且麦收季节最怕老天下雨,麦子是粮食的高级作物,越高级越娇气,沾上雨水长芽,长芽的麦子磨成的面粉吃到嘴里粘乎乎的到胃里不舒服肚子痛,故乡亲们称“虎口夺食”!雪白的麦子面粉是大众的喜欢食粮,地位和大米可相提并论同等重要。

  为搞好夏收县上领导下乡,人民公社要开三级干部动员大会,那时极左不让养鸡养鸭,说是资本主义尾巴,牛羊都是生产队集体的。纯汉民队宰猪按人头分点肉,我们家是有回民的生产队宰羊,由生产队的积极分子代表,按羊腿羊脊背羊的各部位肉及羊肚羊肠羊杂碎平均搭配,最后按人口归拢,家里有几口拿几口人的份,可在份里随便挑以示公正,社员高兴的说是慰劳,实际是打牙祭!肚子里有了荤腥腰杆子也有了劲,在准备收麦的几天里,各生产队开始铲修打麦场,检查修理电动机、脱麦机、运输胶轮车,木杈丫有两股有四股的.木掀,打磨镰刀刃子。“磨刀不误砍柴工”,父亲坐在房檐下的阴凉里,把所有的镰刀聚拢在身边,并在脸盆或饭碗里盛一些凉水备用,顿时镰刀刃子在磨石上发出的“嚯嚯”声便在院子里响亮,时急时徐,时慢时快,仿佛一首错落有致、节奏明快的乐曲,令人回味无穷。经父亲手磨过的镰刀刃子,明光铮亮,锋利异常,可以当剃头刀用。这时生产队为确保麦收颗粒归仓分成几个生产小组,麦子组以半边天—妇女为主加边腰子,捆麦子组以老壮年为主,从麦地将麦捆运往打麦场是青年突击队的光荣任务。墩堆麦垛是技术活,是队里的老能(农)金生云,马成福的拿手戏,学生娃娃组织排队拾麦穗,以保颗粒归仓,万事俱备,全体社员全部下地割麦子。

      天刚蒙蒙亮,家乡人称:天麻麻亮也就是现在的5点钟,窗外不时传来一阵阵小鸟叽叽喳喳的欢叫声,此时老队长马成福的上工哨子声此起彼伏,“旋黄旋割,就是黄一片割一片”。来到麦田时,金黄色麦穗害羞似的勾着头、弓着腰,仿佛一个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站在严厉的老师面前。一阵微风吹过,麦田顿时荡起了金色的波浪。我们便拿起镰刀刃子,投入到了紧张的收割中。割麦的时候,听不到一丁点儿说话声,只听见镰刀刃子与麦子亲密接触的噌噌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队里有几个半边天如吴占山嫂子马秀琴,我大嫂徐兰花,二嫂万秀兰,三嫂郭桂兰,建祥嫂子马秀兰,建汝嫂子马桂花总是一路遥遥领先,把我们几个书生及年青人远远地甩在后面,尽管我们一直在使劲追赶,但是我们两个人割的麦子,捆加起来还没有她们一个人的多。8点回去吃早饭9点准时出中工,12点收工2点出工下午78点收工。

      刚割麦的3天,我不是手磨起了血泡,就是手指被镰刀刃子割破,要不就是腰酸背痛,全身似乎没有一丁点舒服的地方,但看着年迈的父老乡亲,信心满怀,干劲冲天,没有一点情绪怨言。年复一年,依然从事着繁重的劳动,承受着艰难生活和烈日的煎熬。我一个刚从高中毕业的后生,怎么能有丝毫的懈怠呢?这时真正体会到劳动是磨炼人生的巨大财富!最终还是咬着牙强忍过这个艰难时期,之后就慢慢地适应了强度颇大的体力活了。只有这时候,自己才真正体会到了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珠落八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滋味!在这三伏天,啥都是滚烫的,连风都是热风,说话的呼吸声都是热的,即使闲坐着浑身上下到处冒热汗,而且还要弯腰割麦了!只觉得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腻腻地特别难受,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里,蜇的眼睛生疼,流进嘴巴里,咸咸涩涩的……

  乡亲们常常把麦收称“虎口夺食“,”谷黄麦黄,秀女下床“王母娘娘也要下凡,提醒农人不分老幼,昼夜劳作,确保成熟后的粮食颗粒归仓。往麦场里胶轮车运麦子、是我们青年突击队的强项,一辆胶轮架子车三人,男女搭配一组,卢风明:刘金虎、王世国、金学贵,铁姑娘菊环、毛三糕、黑呱子、火柴头头(马小琴),都是突击队里生产能手劳动模范,白天按照队长安排干活,晚上加班往打麦场拉运麦子。男女老少全体割了3天麦子铺开秸秆也晾干了,这时分工各显身手,割、捆、运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捆麦组、运输组垛麦组除了割麦以外也是重头戏。由于各组配合默契,突击队不分白天昼夜,白天捆麦子晚上拉运麦子,加班加点,不计较报酬多少,连天昼夜抢收,这一阶段大约需半个月左右,真是虎口夺食,分秒必争,因为否则一年的付出就会付之东流,公粮、口粮都成泡影。麦子着雨抢救及时,受到公社党委的表彰。

      接下来就是碾场,是每年麦收的最后一个环节。我的老家是在麦子上场后的夏季就开始碾场的。碾场也经历了由起初的人畜结合套石碾子打场,拖拉机拖着石碾子,最终的机戒脱粒完成。无论是哪种方式的碾场(打场)合作化时人民公社时都是集体劳作。改革开放包产到户都是亲方邻居用工换工(老家人叫做骿pian工,俗话说是:驴捞痒痒工骿工)来完成的。无论是哪种方式,都得把麦捆解开一圈一圈的铺开晾晒,所不同的是纯人力的依靠连枷打,人畜结合的既由人赶着牲口,拉着硕大的碌碡在麦子上面一圈圈碾压,也有劳动力用连枷由外向里使劲敲打,这种牲口、碌碡的碾压声和着连枷打的砰砰声,麦粒们争先恐后地从麦穗上掉落。打碾过一遍后,把麦秆翻过来,接着再打碾第二遍、第三遍……直到麦秆变成麦草,麦子就全部脱离麦草落在麦场里。接下来,把麦草从麦子上挑开用木杈或铁杈推到较远的地方堆起来,扬场的把式们就准备扬场了。因晚上风多,白天收拾麦场,晚上加班加点都是老农(能)和男人的活。

      只见他们头戴草帽,手拿木锨和扫帚,扬场的扬场,打落子的打落子,风有自然风或风扇将裹着麦粒的麦壳(雯子)吹落在一旁,带走了一片泥土的芬芳,麦粒与麦壳已经完全分离,子粒饱满的麦子堆得像座小山包,麦壳裹着碾碎的麦糠在一旁形成了一个断崖式的斜坡。然后,妇女们就把扬干净的麦粒一簸箕一簸箕地装进麻袋里……麦壳也叫雯子储存草垛里,是盖房子和泥巴的黏合物,掺匀是砌墙盖房子的粘合剂。这一季的麦收就彻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当一袋袋浑圆的麦子分给社员拉进农家小院,堆满了储存粮食的房间时,家中的女主人会使出浑身解数,或做几顿香甜可口的饭菜,或烙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白面锅盔,或炸上一盆喷香的油饼,让家中大人小孩放开肚皮痛快地大吃一顿。这种收获的快乐和奢侈,不正是来自一个大家都熟知的道理“家中有粮,心中不慌”吗!包产麦黄各顾各,上正时月亲戚多。自家的麦子碾完后,还就得去给邻里其他人家去帮忙,常常得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这还需要老天爷长脸——天天放晴不能下雨,当然碾场最怕下暴雨了,老家还有这样一个习俗,说的是每年春节大年初一凌晨得早早起来,千万不能睡懒觉,否则谁家碾场时就会塌场(被暴雨淋泡),这毕竟是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的迷信说法而已,但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顺利碾场的极端重要性。

      当然,直到后来机械化提高了,有钱买拖拉机和脱粒机碾场。在时间上那就快多了,体力劳动也比较轻松多了。上世纪1978年改革开放,1980年包产到户,父母亲已年过花甲,种田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人老几辈子没有自己的地。旧社会开了几亩盐碱地,广种薄收。现在有了黄渠桥最好的地,旧社会都是地主家的地。父母亲起早贪黑,种小麦套玉米,田埂和渠坝有间隙种蚕豆点玉米,得到大队书记王永忠的赞扬,带领生产队干部学习观摩。80年代直至2000年,我年年回家参加麦收,成了习惯,规矩。机关单位都分乡包村割麦子,收麦子。

      风吹麦浪,我心难忘。每到7月麦子成熟时节,回到故乡或放眼他乡的麦田,凝视那些丰收在望、随风摇曳的麦穗,我依旧会跃跃欲试,口齿生香,按耐不住儿时在田野烧烤麦穗的意念。那火热的劳动场景好像深深地雕刻在了我的脑海深处,而且愈久弥深。特别是每年3月到7月,我总是关心着气温变化,对小麦养花,灌浆,结籽的影响过程,盼望它们能茁壮成长,给农民一个喜悦丰收!

  有关麦收的细节便一幕幕在脑海中萦绕,父亲磨镰刀刃子、割麦子、垛麦垛、耕麦田、扬麦场和母亲汗流浃背辛勤煮饭、乡亲们割麦的身影如在昨天,历历在目,久久挥之不去,时刻激励着我,鞭策着我,激荡着我,让我鼓起勇气走过一个个难忘的麦收季节。

      难忘七月,难忘麦收,难忘家乡的一草一木。难忘像麦子般朴实无华,过了古稀之年的父亲母亲,依然闲不住地奔波在麦地里,耕耘除草。难忘1989年和1991年父母亲因病医治无效,先后撒手人寰,升入天堂时慈祥的音容笑貌 ……

 

 

 

 

在黄河流经的地方(组诗)

 

潘春生

 

 

 

十里滩涂,映在银河浅浅的水湾里

 

鲤鱼打挺,鸥鸟成群

被浪花渲染的滩涂里

两只蝴蝶,怀揣激情

正围在一丛丛马兰花前

以炫耀的姿态

奏出一串串让人心跳的音符

 

仿佛一个美丽的传说

银河湾,因河而得名的村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曾几何时,用天赐的自然优势

让十里滩涂

处处生发出左右逢源的景屏

 

临河而居,炊烟的枝蔓下

春风招亲,桃李结喜,

家鸡野鸭互为邻里的和谐氛围

令多少南来北往的游客

生发出由衷的感叹

 

举首远眺,鹰和白云的陪衬里

几多绿肥红瘦

都映在银河浅浅的水湾里

 

一个断点,晾晒在时光的褶皱里

 

春风拂过头顶,四月的祝福里

两只花喜鹊,信使一样

喳喳的叫声,为我指明了

连接心跳的捷径

 

青色遥看的背景里

银河湾,一万亩绿地,任苇荻跌荡

三千亩沙丘,让红柳成屏

仿佛黄河放出的眼线

让草木本质,玄妙成一种凡俗的童话

 

一条条蛇一样纵横交错的曲径,妙趣横生

走着游人,也走着野鸡野鸭

仿佛《诗经》里的一个断点

被岁月晾晒在时光的褶皱里

一任红男绿女们,争相用拍照的方式

落实在现实的瞬间里

 

而不远处,一只水鸟

栖在一棵河柳上打盹

松动的羽毛,像洇在素宣上的一滴水墨

神拟而富有抽象

 

滩涂,将一棵棵河柳的目光抬高

 

雾罩河面,自一声鸟鸣里

真正的早晨,方从梦中醒来

雾岚深处,一朵怒放的喇叭花

打开羞羞涩涩的心结

让好时光,将蓄意已久的白日梦

抚平在呢喃的燕语里

 

伴着天籁,太多的诱惑

让十里滩涂,不觉将一棵棵河柳的目光抬高

任四处溜达的河风

故意解开虚幻的纽扣,让所有的秘密

裸露在一场盛大的花事里

 

这是四月,草追逐着草

激起的火焰,将诺大的银河湾

陷入绿波跌宕的波澜里

静听河水荡起往昔的歌谣

平,是一种抒情

仄,是一阕咏叹

 

面对一方地理,我不舍挥霍每一缕花香

 

只因侧目于一方地理

就着第一缕晨光,我奉旨前来

此刻,诺大的银河湾

美人一样

正对着宽阔的河面,梳妆

 

远离夜店酒吧,面对如此艳遇

本该轻松的放纵自己

可我又不舍轻易挥霍每一缕花香

草虽无形,可花却有名

珠环翠绕,只怕每一处

都与我的前生和来世有关

 

乘着雾岚还没散尽,这样的早晨

置身于斑斓十足的十里滩涂

我知道,还有更多意外的惊喜

正待破土

 

银河湾,满眼都是我们的未来

 

先我一步的是一对斑头雁

继而是春风伴奏的百鸟齐鸣

身为倾听者,我把对春天的怀想

寄托在一朵亟待开放的花萼上

等待草长莺飞的滩涂

再度昭告她的艳美

 

其实,只须闭上眼睛

眨眼间,整个银河湾

不待真正的四月到来

绿肥红瘦,已将春天

渲染得没了细节

 

谁说最美的风景永远在对岸

赶在毛茸茸的雏鸟出壳之前

银河湾,早已被一条大河的意志

出落得红绿相间

无论是近观,还是远眺

映入眼角的皆是我们共同的未来

 

 

 

 

在色彩斑斓中成长的孩子们(外七首)

 

 

 

 

 

 

一幅画

 

一场阵雨之后

山坡上的野菊花

湿漉漉地铺满村头

与正在吃草的羊群多么亲近

水雾渐渐散去

但还留着大地的清香

 

这样的消逝让我眼角潮湿

应该再等一下

在色彩斑斓中成长的孩子们

还有槐树旁微小的生灵

 

我拿起画笔,为孩子的画

补上一轮初升的暖阳

尽管转瞬已近暮色

可我和孩子们需要的是

美好的一天,美好的开始

 

雾罩

 

让我慢下来的是雾

还有什么能比雾更慢

一只毛玻璃的巨碗扣着大地

远处的钟声慢到了停止

 

太阳不知去向

草木似乎不再生长

孩子们挽着小手慢慢地走过马路

人与自行车互相扶持

前面的脚印被后面的脚印

一遍遍地覆盖

 

红围巾

 

开始是乌云接近大地

寒风送来零星的微雪

枯萎的落叶被吹得很远

 

在这个冬天,人们打着招呼

连不安分的麻雀

也踮起小小的脚尖

谈论着温暖和食物

 

女孩子系着破旧的红围巾

和小麻雀一起

叽叽喳喳地叫着

另一些男孩子在路口玩耍

用冻红的小手指给我看

他们作文本上的白雪公主

 

在雪白而崭新的世界

 

下雪了,如镜地映照着我的脸

细小绒毛一样的雪花

缝补着昨日的缺憾

 

在雪白而崭新的世界

鸟兽隐藏了身体

红艳艳的小棉袄跳跃在远处

唱着歌谣,扭着小小的腰肢

 

一个长得极像女儿的孩童

甩着小辫向前奔跑

一转身似乎就要跌倒

我连忙加快脚步

喊出声来

 

雪,似乎停了一下

让我看清扶起孩子的母亲

我们都将接受岁月的风霜雨雪

接受逐渐长大的心疼

 

木偶

 

小小的木偶

在舞台中心手舞足蹈

有时欢喜,有时悲愁

更多的时候像一个醉酒的流浪者

跌跌撞撞地踏进另一个世界

 

我被木偶逗出了笑声

笨拙了一点,却是真挚的感动

尤其是洁白无瑕的云河荡起涟漪

万丈光芒平静地向我铺来

今晚不会失眠,木偶变成了白猫

依偎在我的怀里

 

我的童年

 

我遇到了童年的惊悚

晨雾停留在茉莉花上

留下暗紫色的痕迹

和漫长的昏睡

 

我做不了什么

饥饿来自五斗柜上的锁

搪瓷杯里的水早已凉了

古色古香的挂钟再次摇醒了我

 

我缩在炕角,哭成小白兔的模样

一大片雨后的青草地

瞬间变成了鲜红的胡萝卜

还有土豆特有的味道

 

小村庄

 

在七十年代的小村庄

一只青鸟从天空飞过

让梨树上开满了雪白的羽毛

还有超越时空的飞翔

 

越过沿途烧荒的火

犁过小动物丢弃的窝

生命的种子走向田野

雷电划过,眼睛含泪

 

大风折断了树枝

腐烂的落叶继续腐烂

睡在下面的人默不作声

蒲公英探出小姑娘的脸

 

又是冬夜,没有什么需要保存

走出村庄的想法让我一阵阵发冷

我坐在窗前,静静地等待雪花盛开

明亮的星星伸手可摘

 

 

 

嘴唇红润光泽

玲珑的项链时隐时现

鲜艳的指甲闪着光亮

肩上的名牌皮包

和路旁的风景一起晃动

笑声放大,可还是没有藏住天真

几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们走过街头

恰似一股旋风,迷蒙了天空

 

她们蹦蹦跳跳地走过

我不由自己地跟在她们身后

仿若找到了丢失已久的宝贝

那些似曾相识的岁月

深藏于心底的荒唐、叛逆和任性

如同乍暖还寒的初春

不管风雪怎样猛烈

也阻止不了花朵绽放

 

可我已经跟不上她们了

她们跨进了一家歌舞厅

我怔怔地站在

扑面而来的薄暮中

 

 

 

 

远海听涛(外九首)

 

 

 

 

 

 

一片晚霞

躺在黄河的臂弯

波涛轻轻拍着两岸的小村入睡

一片守望的红柳静静听着

心中的那支歌

 

闪电

 

入夜,丝丝细雨

轻轻敲我的窗

我躺在床上

看见一道又一道闪电

鞭打夜的灵魂

 

邂逅

 

傍晚,太阳和贺兰山

撞了个满怀

一片血色浪漫,相拥

两个人的世界

 

婉约的美

 

我把一朵玫瑰

别在朝霞的头上

羞红了河滩上红柳

粉粉的脸

 

遐想

 

心加速跳动

远山的巍峨在掌灯时分

住进

只容他一个人的客栈

 

盼春

 

人未还

心不安

秋水绵绵,望断

两行雁

 

 

憧憬

 

我是你眼前的一粒尘

你看不到我,而我

却在你生命的土壤中

扎了根

 

一团火

 

一团火的温度

烧烤着灵魂

我把爱藏在心里,却依然

烧开了村前的那条小河

 

热恋

 

一阵轻风吹过

桃瓣满地

来不及芬芳春色

便坐在

秋的怀里

 

心灯

 

对岸那盏灯

一明一灭烧着夜的心

他扛起一根木头,跳进

波涛汹涌的爱河

 

 

 

 

游牧,心中的伤痕(组诗)

 

白文宇

 

 

 

 

长调悠悠回荡

马头琴曾诉说过的忧伤

音符编织了整个故事

说起马背,就想起嘎达梅林

整碗喝下马奶酒

仍无法用诗词里的雄壮去填补

埋藏在芨芨草里的一抹伤痕

 

一团永恒的火焰,点燃

骑士的长剑

一条无尽的长河,淌在

醉酒的黄昏

被粗暴黑暗劫持过的夜晚

是游牧,用一壶宽容与坚韧酿成的烈酒

揉平我所有的创伤

 

看到草场就会心潮起伏

热泪盈眶

在额吉的梦中

一群迷路的孩子

在茫茫人海中找寻

那是腾格里烙在灵魂上的一块印记

天命难违,我活在游牧的记忆里

草原,历史的后院

 

从匈奴到蒙古

藏在旷野里的历史

游牧,骑一匹快马

铠甲、弯刀和烈酒

我仍望不到辽金马蹄

把尘埃激起

 

雄鹰飞向苍穹

衔起了断角的飞矢

牛角弓却静静呆在营帐

当禄马风旗飘扬地升起

狂风呼啸,雪花如席

唤起了沉睡的蒙古铁骑

 

哒哒走过的金界壕

茫茫草地裹着那些残垣断壁

碎陶依稀含泪,古瓦仍旧哭泣

谁又能诉说?马蹄铁下

被践踏的无尽风雨

 

马鞭收起

原上的草黄了又绿

未曾湮没的历史风尘

散去,又被骑兵掀起

远处有一条河

蛇般躺在芨芨草里

 

明长城

 

明朝的夯土上

一阵战马的嘶鸣,从明嘉靖时传来

自阴山南麓到右卫城墙,刀光剑影

面对久远地凝望

泼几层浓墨也无法掩盖累累白骨

 

跨过时光的沟壑

在营帐,摔碎的酒碗熏醉了旧日时光

跨上马背的将士,轻裘长剑,烈马狂歌

触摸城砖的斑驳,内心痛楚

那是大明孤城的悲歌

如烟的过往是否还在边墙回荡

 

晋北的明长城

见证着草原儿女执刀弯弓的梦想

在芨芨草的苍茫里

依然飘荡着刀戈的回响

日暮霞光,夕阳将苍山点亮

残墙古堡,不可抑制的忧伤

 

敖伦苏木,请赐我忏悔和重生

 

风刮过,是回忆的毒

旷古悠长的寂寞,一匹马的蹄声拢来

喇嘛跪拜的地方,是重生还是死亡

一张残弓,被风摁进长调

草场,掩埋了铁骑的烟尘

留下苍白的酒,一地古陶碎瓦

 

冬日草场

 

谈到草原,无法想象

冬日的草木枯黄,尸横荒野

蒙古包拆成柱子、毯布、门框……

长久与静默,太阳升起又落下

赶牛的呼喝里藏着风雪呼啸

今天与昨天没什么两样

打马走来的红衣姑娘

调转马头

消失在冬牧场

 

 

 

 

白马(外一首)

 

殷朗瑄

 

 

 

 

请不要用玫瑰射击我的头颅

白马拒绝死亡

 

请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时你,把白骨串成项链

在火堆旁唱着光明的赞歌

从那时起,你就企图征服我

你手持长矛 像射击猛虎一样

击中我

追赶我直到自由升起的地方

 

你也许还记得

你带我归来

我亲爱的朋友们

在春天的田野里将我封为神明

跪下 向我朝拜

 

你一定会记得

那是你们第一次抚摸我的脊背

 

我的足声回荡

亘古不变

无数困顿想抓住我的尾巴

我却因为你们——

忠诚的赞美黄河 亲吻田野

在春天里和我的朋友们一起歌唱

 

无数无知想要束缚我的四肢

他们用真诚、诱惑、渴望来打动我

可是我拒绝,我的朋友们

请想起来吧!

曾经我们一起奔跑

寻找永恒的自由之光

 

在每个太阳正高的时刻

你们都呼唤我的名字

却在我到来时又禁闭门窗

再也不为我唱那首歌

 

现在 就在现在

你们又开始大喊大叫

我出现了

你们用玫瑰射击我的噩梦!

你们一定要想起来我的名字

 

我是白马

我是物质

我是精神

我只是虚空与美好的想象

 

在玫瑰中间

我也忘了我

 

孩子与故乡

1

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我知道

知道你流亡在外

知道你衣衫褴褛 不知归途

但坚定的心脏依然跳动!

 

我不能

还不能让你回来

人民 很多躲在黑夜的人 会因为恐惧

拒绝耕种

太阳的光芒会把愚昧撕裂

 

我希望

希望你可以回归大地

像千千万万个你一样!

置身这些冰冷的东西之间

我需要你温暖的手掌

回到我的身边吧

让我亲吻你

拥抱你

 

2

我的故乡,你在哪里?

每个黎明都有夕阳升起

燃烧大地

 

我知道

知道我背叛了你

千百年来

你的歌喉唱着同样光明的语调

挖去被蒙住的眼睛 堵住被诅咒的耳朵

要我,因为一块遮羞布

感恩戴德

要我,在荒原上

站成平和、向阳、美好的形状

 

我做不到

做不到麻木

做不到让泪水在体内流淌

做不到看你躺在地上

期待一点渺茫的光明

 

我愿意

愿意成为你春天的朋友

 

请让我寻找你

拥抱你

 

 

 

 

芦苇小丛(外二首)

 

 

 

 

深秋

蓝天的裙底蹭过黄土地

染一层厚重的灰白

我拖着细长的影子

融进一丛芦苇

 

风中摇曳不已

那绒毛般的尾巴

敲打着我柔软的心底

 

我也有耿直的脊背

却无法稳稳地伫立在河滩

我也给星空和月亮伴舞

却没能在傍晚

成为晚霞不可或缺的点缀

 

一小丛的芦苇荡

安插在波浪清晰的岸端

我的眼睛紧闭又撑开

这是多么短暂的光辉

让湖水笑容满面

让夕阳抹开一片云霞

 

寒夜的晨

 

谁说隆冬寂寥无人

太阳一走到这里

支撑着整个墨色帷幕的

是一对望向春天的黑眼珠

它们多情又羞

在干涩却平滑的冰面上

传给黎明一个讯息

我也在冰冷的硬地上

学会转动柱石一般的眼珠

黑夜太黑

一切似发出微亮的东西

都被称作光源

为了这

我不敢沉睡

为了这

我在冬至的清晨开始寻觅

 

九月

 

阳光努力地挤进我的视线

它照在我困顿的脸上

像一块湿柔的毛巾

包覆住一串催熟的黑葡萄

 

我告诉车座前排的小伙子

请不要拉上窗帘

三分钟后汽车就会驶进城市

任何一座骄傲的楼宇

都会让我们的温暖失衡

九月

我在旅途中穿的衣衫有一些陈旧

我想听一首关于回忆的歌

司机为我打开了车窗

我看到自由奔跑的风

悄悄地告诉我家的方向……

 

 

 

“迎新春 赏年画 懂民俗 ”年画专题展及全区书法名家春联展

在石嘴山市博物馆展出

 

 

       128 日,由石嘴山市文联、石嘴山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主办,武强年画博物馆、石嘴山市博物馆承办的“迎新春 赏年画 懂民俗 ”年画专题展及全区书法名家春联展在石嘴山市博物馆展出。

       此次展览,通过对120幅(年画70幅,春联50幅)具有民间风味、鲜明地方特色和充满节日气氛年画、春联的展示,带给人们深厚的历史回望和美好的节日祝福,同时,希望有更多的百姓加入到守护中华民族文化遗产的队伍中来,让我们的财富得到更好地保护与传承,从中体会到我国民族传统文化意义的精髓和创新发展的硕果。

 

 

 

文化创新筑国魂(外一首)

             ——参加“文化自信报告会”有感

 

  

 

 

 

其一

文明锦绣展宏风,远眺中华映碧空。

中庸传承江山固,道法自然九州同。

五千年梦存犹厚,四十载情深且丰。

齐放百花同庆贺,东方屹立梦复兴。

 

其二

炎黄血脉贯古今,华夏一统播文明。

英雄取义舍生死,贤士立言扬初衷。

几经分合志坚韧,数番磨难血更浓。

民族自信传薪火,文化创新筑国魂。

 

水秀山灵处处青

——改革开放四十周年随感

 

改革开放春雷惊,回首征程绮纵横。

除旧革新转观念,变中求进踏征程。

禾香云淡村村好,水秀山灵处处青。

雅论神州添羽翼,深衷华夏正龙旌。

 

春天故事绘诗篇,联产承包惠万千。

南疆昨夜千楼立,北国今秋五谷添。

西气东输鼓干劲,南水北调绿山川。

更有天骄扛巨鼎,习风荡漾享平年。

 

四十风雨敢为先,三中全会谱新篇。

东风独步穿关岛,玉兔蹒跚奏月弦。

长城内外麦浪滚,大江南北扬风帆。

小康户户曈曈日,再绘蓝图二百年。

 

 

 

母亲,梦中的月光(外四首)

 

王凤香

 

 

 

夜晚的月光

圣洁而温柔,照亮

一个繁华的世界

 

我看见

我正在甩开月光,寻找

一个能藏住童心的黑暗

邻家老人的寿材

让我智慧的眼眸发亮

得意而窃喜

 

丽丽,香草

她们都是我童年的伙伴

都不与我说话

正在满头大汗地到处找我

 

那一晚

母亲用歌声

把红辣椒挂在土屋的胸前

也挂满,四周的围墙

那炊烟里都是辣椒味,还有

母亲一日三餐的饭香

醒醒,香儿

母亲推醒我,我诧异

母亲怎么找到了我

 

对!月光,是月光

母亲一定是那个月光

我惊喜地伸手想牵

母亲的衣角

 

一个激灵的冷风

带走了母亲,也带走

我再也找不到的母爱

只有明晄晄的月光

在我眼角流淌

打湿了枕头,也打湿了

我心中的那片天空

 

秋的脚步跨进冬的大门

 

你身背璀璨

收获满满

却步履蹒跚

跨进冬的大门,那里

有母亲的身影

你放下包裹,未曾开口

热泪已凝固了一条小河

母亲你无需

色彩斑斓的礼物

只需你健硕

冬的刚劲,已经伫立在春的潮头

 

风的一只脚留在七月

 

质朴的麦子

在风的鼓励下成长

在风的鞭策下摇曳秋的回声

以高贵的成熟回应,风的期待

我敢肯定,风是爱上了麦子

否则,怎么会

风的一只脚

留在七月

 

一个花圃的一生

 

早春经过

花刚显出蓓蕾

未见一只蝴蝶,蜜蜂

 

夏天经过

花朵娇艳怒放,引来

一群蝴蝶,蜜蜂,甚至

苍蝇

 

秋天经过

花朵美艳依然

蜜蜂,蝴蝶,甚至

苍蝇依然追随左右

 

冬天经过

花朵枯萎却冷寂无声

蝴蝶,蜜蜂,还有

苍蝇,遁迹潜形

 

 

 

 

雨夜书(组章)

 

 

 

 

      有多少不欢而散的分离,就有多少梦在雨夜揉碎。

      雨落下来,一定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细数满地的珍珠从阶前缓缓滚落。

      雨的本分就是融入土地,至于生根那就留给岁月,靠时间去一点一滴打磨。也许一阵春风吹来,便会发芽。

      那是想你的时候,偶尔选择拿起手中的杯盏,独自浅斟细酌。

      最好在窗前种下三两棵芭蕉,再种下几株疏落的梅花,甚至种下一点眉间相思的红豆。这样,不管今后多少个潮涨潮落的日子我都有得回味,你那熟稔的香味。

      南山寂寂。此刻,不过饮下这一池遗忘的月光。

 

沙枣花

      沙枣花开,不知满树的心事为谁绽放?

      那一树细碎的黄金多么耀眼,难道是某人当年丝绸之路上留下的盘缠?

      花开一季,卑微的目标只有一个:为你,布置一个像样的七月。

      甘心选择留恋在你必经的路旁,被你的瞳仁瞬间捕获。

      忍受轮回打磨,只为在炎热的瀚海中完成追寻自我,追寻一个温柔的梦境。引来蜜蜂,甚至蝴蝶。引来一次相盼千年的约会。与千年前的贺兰山长城烽火台握手言和,与千年前的古汉墓群做一次亲密对话。

      更深的渴望在岁月里游弋。忘掉那些金戈铁马的荣耀历史和那些如歌如泣的沧桑。烈日下摇曳着的一个个金黄的梦境,仿佛一个个永不褪色的诺言。

      沙枣花开,那满树金色的童话,你读懂了吗?

 

击壤歌

      梦想初升的时刻,红日在原野放歌。

      月光从东山缓缓升起,宛如待嫁的新娘向你走来。一切都是空气中生长的音符,一切的存在简单而执着。

      当那一汪甘甜的井水冒出时,远处的梨花正送来温柔的甜蜜,从此,我们开始在最美的星空下流浪,四海为家。

      青草的香气让牛羊垂涎三尺,让我们的手掌预谋了几个盛夏。我们嘲笑彼此像植物人一样的蒙昧,连血液中也酝酿着干净的绿。

      我的兄弟姐妹、我的父老乡亲、一切匆匆路过的陌生人,我们围着新生的炉火,面对即将成熟的食物谈笑风生,共叙风月,把酒言欢。

      如果这一切还不够,请给我一树梅花、一树雪,给我普天之下最辽阔的草原和雄壮的歌谣,夜幕降临之时,还要给我,一份与众不同的空气,给我所有怀疑一切的勇气。

 

游子吟

      为了宿命中的那场远行,注定要丢下最初的洞穴、岩石,以及众多的草木,让心坚硬成一道残阳,缓慢跋涉,无根漂流。

      田间小路被缓慢拉成柏油马路,袅袅炊烟被瞬间化作汽笛阵阵,还有那安静的月光里添加进慌乱的虹霓,不,这一切都还不够,逃亡的代价绝不会止步于此。

      岁月是一个小偷绝不是一句空话,当他盯上游子可怜的皮囊之时,化茧成蝶的代价就是一再蜕变,蜕变,直待最初的乡音消耗掉最后的一丝力气,只剩身体里埋藏着祖先的那一根骨头。

      年复一年,在文字的浪潮里摸爬滚打,游子已化身一条相忘江湖的鱼。即使他的那些涸辙老友早已辗转阵地,但那也都是为了生计。

      在所有城市的风中,他依然保持着当年离家之时的那一丝秘密,以及抵挡万物的勇气。

 

 

 

 望(组章)

        ——献给来自五湖四海支援石嘴山市建设的前辈们

 

杜学华

 

 

 

      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年轻的共和国百废待兴,春潮激荡,大西北工业建设的号角刚刚吹响。

      你背负着祖国的希冀和人民的嘱托,扛起青春的行囊,告别年迈的父母和眷恋的故乡,一路颠簸,一路风尘,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石嘴山。迎接你的,没有中原大地毓秀的山川,没有江南水乡润泽的清风,只有呼啸的西北风和疯狂肆虐的漫天沙尘,只有一个人烟稀少的偏僻小镇,一条滔滔东去的大河,一座高高挺立的大山,还有山脚下一眼望不到边的茫茫戈壁,戈壁滩上写满的无尽贫瘠与荒凉。

      你来自北国,他来自南疆,听不懂南腔北调的话语,却听懂了青春的铮铮誓言,和澎湃于胸间的激情和向往。

      土窑洞,地窝棚,为你遮挡漫天黄沙和雨雪风霜,牛羊粪烧热的土坯炕,温暖了多少年轻游子的心房!

      也曾想过家,也曾流过泪,也曾有过生离死别,也曾有过寸断肝肠,然而,你却从来不曾后悔当初的选择。青春的信念,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把大山脚下阴霾的天空照亮,把寒冷的冬天也灼烧得无比滚烫。

 

      炎炎烈日下,你扬锹奋镐,挥汗如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和戈壁滩肆虐的风沙,把你白皙的脸庞打磨得黝黑发亮。光滑的脊背晒爆了一层又一层皮,你却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寒冬腊月里,你迎风而立,与冰天雪地对峙。凛冽的西北风在你的手上、脸上,舔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血口,钻心的疼痛宛如刀割,你却从来不知道退缩。只要青春依然闪烁耀眼的光芒,酷暑和严寒又怎能折断梦想的翅膀!

      当一座座崭新的工厂拔地而起,当隆隆的机器轰鸣声响彻塞北大地,当第一朵钢花在炽热的高炉前美丽绽放,当闪闪发亮的乌金带着火焰的温度漂洋过海,你和年轻的工友们欢欣雀跃,相拥而泣,任由激动的泪水肆意流淌。

      北方的冬季寒冷又漫长,但和煦春天总会如约来临。当旷野中的小树偷偷抽出新绿,当金色的迎春花轻轻播洒芬芳,土窑洞里的爱情也悄悄发芽——是谁在昏黄的灯光下为心仪的小伙缝补衣裳?是谁在沙枣树下对心爱的姑娘吐露衷肠?

      时光翩翩掠过大地,大地悄然改变了模样。无情的风雨抚过你的额头,他的脸颊,曾经乌黑的秀发早已两鬓染霜,曾经光洁的额头不经意间刻满了岁月的沧桑,曾经俏丽的容颜再也难寻昔日的青春飞扬。

      那个扎着小辫儿一说话就脸红的小姑娘,已是腰身佝偻,华年不再。那个爱玩爱闹像是总也长不大的毛头小伙,也已年逾古稀,儿孙满堂。

      土窑洞,地窝棚,成为记忆中一道渐渐远去的风景,再也难觅踪迹。戈壁滩上那棵傲然挺立的小树,已经枝繁叶茂,长成了参天栋梁。

      那座昔日偏远荒凉的小镇,被你一天天拉扯着长大,已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变身成为誉满大江南北的工业名城。如今,它天蓝水绿,人民幸福,它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半个世纪的深情守望,铸就了你大山一样坚强的脊梁,和黄土高原一般宽厚的胸膛。也许不会再有激情满胸,也许不会再有热血沸腾,有的只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一往情深,和历经风雨后的恬淡与安详。

      滔滔黄河水不会忘记,巍巍贺兰山不会忘记,塞北高原的黄土地不会忘记,八十万石嘴山人不会忘记,历史不会忘记——你用青春、汗水和热血浇灌属于这片土地的光荣与梦想,让自强不息的火种代代传扬。

      你看,来自五湖四海的新一代石嘴山人,已接过你手中火红的旗帜,仿佛你当年的热情似火,一如你曾经的青春飞扬。他们高擎熊熊火炬,昂首阔步迈向新时代,用青春和热血谱写塞上工业名城的华彩篇章,创造着属于你们,属于我们,属于他们,属于我们每一个石嘴山人的新的辉煌!

 

 

 

 

从艺六十年

          ——记画家姚家树

 

雪凌   雪明

 

 

 

        姚家树,汉族,生于1942317日。江苏省泰州市人。姚家树出身于一个清贫农家,爷爷姚广春,是一个民间巧匠,通书文戏理,能写善画。常给乡里村民操办丧事,彩画童男童女,糊扎纸轿、纸人、纸马;乡里村民祝寿礼仪,请他写福字、画寿星。乡间邻里发生兄弟争吵,家庭不和等事件,都请他从中调停说合,颇受乡亲尊敬和爱戴。姚家树三岁时爷爷就离开人世,但留下的一部《芥子园画谱》,以及一个“八卦太极图”的宜兴紫砂调色盘,成了孙子学画成才的“基因”。姚家树的父亲姚江涛,外侮入侵时,投笔从戎,考入中央军校驻苏干训班步兵科,“系黄埔17期”,毕业后奔向与日寇拼杀的疆场。姚家树的母亲季凤桢,娴淑贤惠,剪花样、精刺绣。幼小时姚家树好动顽皮,母亲没有条件给他买玩具,只能给他画人形、剪纸花,做布偶,哄他玩耍。在家庭文化的薰陶下和潜移默化中,使姚家树五岁时就对绘画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六岁上“幼稚班”,七岁开始上学。读小学的过程中,班级以及到学校的黑板报、墙报、专栏、刊头画和栏目装饰几乎都由他完成。这也从中练就了绘画基础。

        姚家树念完高小后,家庭为生计所迫,舅舅向母亲建议,还是早点找个工作。经舅舅的介绍,师从当地名医陈瑜候老先生学习中医学。四年的学医期间,业余依然坚持临摹《芥子园画谱》,自学国画劲头毫不松懈。

        陈瑜候老师看到这个学生,既刻苦研读中医典籍,探究老师的高深医术,业余又对国画挚着自学,他的认真学习精神,深受老师的喜爱。陈瑜候老师将自己积累的“验方纪录”给姚家树抄录,无私地把自己行医用药的验方传承给他。陈老先生还把姚家树推荐给曾在“南艺”任教的李子美教授。姚家树有机会看到李教授陈列在家的国画精品之作,使他耳目一新,尤其是得到李教授指点,使他受到很大启迪。

        姚家树学医四年届满,德智医院推荐他到“泰州麻风医院”行医。而他却毅然弃医从艺。19597月他报考了“南艺附中”。文化课,专业课顺利过关,并以第一名资格口试。终因父亲历史问题政审没有过关。姚家树的“画家”梦受到了重创。

        姚家树投考美院落选,给他身心很大的打击,但他没有被击倒、击垮,当画家的志向雄心没有泯灭。不利他发展的因素反而成了他艰苦奋斗的自学动力。

        正在这个时间,堂兄告诉他石嘴山瓷厂招收绘画学徒的信息,他毅然离开母亲,告别家乡,踏上遥远的宁夏征途。在堂兄的帮助和支持下,来到石嘴山瓷厂当了一名绘画学徒。他白天上班彩绘陶瓷,晚间进行国画临摹,孜孜不倦地学习国画。当时,招进40余名学徒中,晚上坚持工房自学绘画的只有姚家树一人。他在工房里学习画作,都到晚上十一、二点,星期六、星期日甚至画到午夜后的凌晨,晚了,用几张凳子拼起,就睡在工房里。他的刻苦好学精神,感动了厂领导。领导为了给他提供更好的学画条件,把他从生产部门的绘画组调到科研部门的新产品试制组,专心向陶瓷老艺人学习,使他更加努力钻研陶瓷彩绘技艺。他调到新产品试制组后,他的工作有利于他对陶瓷新产品造型设计,有利于他对陶瓷彩绘艺术的研究与创新;除了上述属科研任务外,同时还承担绘制一些出国的礼品瓷、展览瓷和陈列瓷。这使姚家树从生产部门的匠人式的彩绘进入一个全新的创作天地,其艺术境界的翅膀使他升华起来。

        姚家树为了进一步提高绘画艺术素养,他认识到:首先要提高自己的文化素质。他定期参加工厂的业余职工中学学习,从不缺课,还自学高中和大学里文、史、哲科目。他业余时间除了研读“中华活页文选”、“唐诗”、“宋词”。还经常练习书法碑帖;他喜爱欣赏音乐作品,尤其是民歌、民乐;爱看电影、戏剧、小说、诗歌、散文、爱听说书;这都在他广泛爱好之中。

        姚家树虚心学习老艺人技艺,尊敬老师傅,吸收陶瓷彩绘艺术营养,把传统国画技巧,结合在陶瓷彩绘的特殊表现而加以运用。由于他的长期艺术实践,使他也成为工厂的技术骨干。他1964年参与北京人大会堂、北京民族文化宫宁夏厅陈列用瓷的制作和彩绘;1974年他设计制作彩绘的大型“红楼梦仕女”花瓶,入选了《全国工艺美展》,1975年成功革新出“嘉华杯”金线机,比手工画线提高工效一倍。被工厂评为“革新能手”的称号;1980年他接受工厂交给的“青花楼台亭阁”大瓷盘复制工作,较好地完成外事部门交给工厂的任务。

        姚家树六十年绘画艺术创作中,他的版画创作是一个重要组成部分。1961年底,宁夏文联利用箸名版画家力群先生,在宁夏深入生活的机会,举办“宁夏版画训练班”,以培养宁夏版画创作人才。学员由各县市文化馆推荐。姚家树有幸参加版画学习班。力群先生亲自授课,除了讲授版画技巧外,更多的讲授党的文艺方针政策,文艺理论和文艺创作与生活的关系,创作题材与体裁问题等等。并带领学员写生与创作相结合。训练班学习时间虽然只有45,力群先生他把版画创作种子撒在宁夏。姚家树得到力群先生的艺术熏陶,眼界开放了,心胸拓宽了,创作思想发生了新的飞跃,版画创作有了长足的进步。姚家树深有体会的说:“这次学习班我如同上了美术学院一样。知道了为什么画画,怎么画,学会了版画创作。”从此他与版画艺术结下了不解之缘。

        宁夏版画训练班结业了。姚家树回到工厂后,除了坚持自己的版画创作外,积极参与石嘴山市文化馆组织的业余职工美术创作小组活动。他也是该小组负责人之一。他把力群先生播撒的“版画种子”带到石嘴山,并在职工业余美术创作小组中讲解、演示版画创作过程,他与全组成员共同切磋研究艺术,他本人版画创作有了较大的发展。同时也带动了小组的美术创作活动。

        姚家树在版画创作上取得了丰硕成果。他的版画作品经常在区内外报刊、杂志上发表,有的作品还入选《中国第六届版画展》、《中国第八届版画展》、《中国新兴版画50年展》、《中国百名版画家邀请展》、《中国当代版画精品展》、《中国第九回当代版画艺术展》《西北五省区版画展》、《五少数民族自治区版画展》等。

        姚家树不仅自己的版画创作取得较大的成就,而且把版画的种子在石嘴山地区辛勤播撒和培育。每次市上举办版画学习班,他总是承担主讲教师,参加学习班的学员先后逾40人次。他还帮助编辑出版《石嘴山版画》第一、二集。为普及版画艺术的创作作出积极奉献。由于他在美术创作上取得丰硕成果,1979年成为我区“文革”后美协工作恢复最早被批准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的作者之一。1980年初,《中国新兴版画50年选集》评审委员会在上海成立,也是中国版画家协会筹备领导小组。推荐出席中国版画家协会成立大会代表,代表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作品要入选《中国第六届版画展》;二是其作品已入编《中国新兴版画50年选画集》;三是必须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当时,宁夏只有姚家树具备了上述三个条件。于是中国版画家协会筹备领导小组,向宁夏美术家协会推荐姚家树作为宁夏唯一代表出席中国版画家协会成立大会。1980421,姚家树被中国版画家协会选为第一届理事会理事。与会期间,他受中国版画家协会主席李桦先生的委托,在宁夏积极发展会员,团结版画创作骨干,倡议建立宁夏的版画创作组织,推动宁夏版画创作活动。

        姚家树在宁夏发展了六名中国版画家协会会员,以会员团结一批版画创作骨干。在中国版画家协会、宁夏美术家协会和地方政府的支持下,19807月在大武口成立《宁夏贺兰山版画会》并建立了银川分会、石嘴山分会。已编入《中国版画大事记》。姚家树倡议成立的“宁夏贺兰山版画会”,就是后来的“宁夏版画家协会”前身。姚家树在担任中国版画家协会首届理事和历任“宁夏版画家协会”三届副主席,期间, 积极开展活动,为宁夏版画艺术的繁荣和发展作出了积极奉献。

        1980年间,宁夏编办委员会分配编制,要求石嘴山市委组建石嘴山市文联,由石嘴山市委宣传部负责筹备。

        姚家树自1959年起,长期坚持业余美术创作,发表了大量的版画,装饰画、漫画、剪纸等美术作品,还有一定数量的诗和儿歌。较好的配合党的各项中心任务和党的方针、政策的宣传。他的美术作品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好的影响。因此姚家树在瓷厂工作期间他的身份已是中国版画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和宁夏美术家协会理事了。

        他的美术创作活动引起了党组织的重视和关注。石嘴山市委在研究筹备市文联选择文艺干部时,他受到市委、宣传和组织部门领导的推荐,破格受到提拔和重用。他被调到文联筹备组。这也体现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的干部政策。

        1981年元月,姚家树由石嘴山瓷厂调至市文联。到市文联从事专业文艺工作。这是他艺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在瓷厂期间,他的业余美术创作,是属于个人自由的个体创作活动。市文联的工作性质是从事组织、辅导,提高全市文艺创作活动,是为广大文艺界所服务的群众性文艺团体。这对姚家树来说,需要重新学习、适应和锻炼的新工作。

        姚家树调市文联不久被市委任命为石嘴山市文联筹备领导小组副组长。他是市文联副主席人选无可怀疑的。地位变了,但他对文朋画友的情谊不变。在召开的石嘴山市第一届文代会前夕,为了让六十年代初参加石嘴山市文学创作组,职工美术组,业余合唱队和业余乐队的四个业余文艺群众组织的成员,从“文革”当中被打成反革命“裴多菲俱乐部”的阴影中走出来,成为第一届文代会代表,姚家树千方百计联络,从当年的照片上,确认当时的文艺作者。在文代会期间,有的同志抓住姚家树的手,热泪盈眶地说:“感谢文联还记得我”。19822,姚家树在石嘴山市第一届文代会上,被选为市文联副主席,并被党、团组织推荐当选为政协石嘴山市二届委员会委员,宁夏青年联合会常务委员和宁夏文联委员。

        姚家树是在工厂大熔炉里锻炼出来的,养成了许多工人阶级的高尚品格。他担任市文联领导后,虽然地位变了,但还是一名普通艺术家,平等待人,与群众保持亲密无间的联系,这样才觉得自己更踏实一些。

        姚家树担任市文联领导后,与他个人的美术创作是存在一定矛盾的。大量的行政事务使他的美术创作受到严重影响,作品也比过去少了。但是他对于美术创作活动的开展都予以很大的支持和帮助。如举办各类文艺创作学习班、培训班,出版各类文艺作品集、联络,联系省、市级的作品联展、交流展;邀请、接待著名文艺家来我市举办展览和讲学活动等等。这些工作的开展,如果让一个单纯的作者来做,那就无能为力了。个人的美术创作是少了。可是,作为市文联领导组织者手中有一定行政资源。能顺利地开展各类文艺创作活动,对整个地区的文艺工作的繁荣和发展产生很大的推动作用。因此,姚家树在心态上是得到平衡、互补和安慰的。

        姚家树从艺的六十年里,在石嘴山市文联工作了二十四年。这是姚家树艺术生涯的第二阶段。随着石嘴山市的经济发展,本市的文学艺术事业,同时得到繁荣和发展。文艺队伍的壮大、文艺新人、新作的层出不穷,石嘴山市的文学艺术已成为宁夏文学艺术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是在党的正确领导下,是石嘴山市文联贯彻执行党的文艺方针、政策,是广大文艺工作者共同努力奋斗的结果。

        姚家树在服务文艺界的同时,并没有忘却自己依然是文艺界一分子,依然是一个普通的美术作者。在文联工作的24年里,姚家树感到非常兴奋、激动的有两件事:一是宣传、文化口评选一名石嘴山市建市“四十周年”“五十周年”先进工作者时,姚家树被评为《建市四十周年先进工作者》《建市五十周年模范人物》受到市委和市政府的表彰;二是1999年被中国版画家协会评选为中国8090年代优秀版画家,并授于版画界最高奖——“鲁迅版画奖”。因此,2001年被宁夏美术家协会授予“宁夏杰出美术家”称号。同年破格晋升国家一级美术师。姚家树获得如此殊荣,证明了他的工作和创作成绩。

        20003月姚家树由于年龄而退居文联二线,被任命为市文联调研员。这是姚家树艺术生涯里的第三阶段的开始。姚家树说,他的退休,又使他的创作活动进入“第一线”。退休后首先受聘于“石嘴山市老年大学”任教了三年的美术专业课。其次建立起《姚家树创作室》其任务有二:一是继续他的绘画创作和研究。退休后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参展和获奖;二是适应青年和学生的学画需求,经常保持2030名学员,以培养他们的绘画基础教育,培训美术新人。每年都有学员考入高等美术院校。

        2019,是姚家树从艺六十周年,又正值建国七十周年。为了纪念这半个多世纪的从艺实践,姚家树已着手编辑他的第三本专集《姚家树剪纸作品选集》,第二本《姚家树文集》。姚家树每天基本上都在“创作室”‘上班’,有人对他说该好好休息了。他说“生命不息,创作不止,创作活动使我生命得到充实,是我能量的延续。”

        姚家树从艺六十年里,他的美术作品在《文艺报》、《美术》、《美术报》、《中国建设》、《文艺译丛》、《民族画报》、《人民日报》、《宁夏画报》等全国30余种报刊、选集、画册上发表作品及论文500余种();其美术作品参加英、美、法、日、澳大利亚、新加坡、香港和台湾等国家和地区展览和收藏。两次赴日本国进行文化交流和举办展览,一次赴南共和国写生采风。

        他的美术作品入选全国性展览数十次,20余次获省级及全国性奖项。

        姚家树曾任宁夏文联二、三、四届常委;宁夏青联三、四届常委;政协石嘴山市二、三、四、五、六届委员、常务委员,市人大第六届常务委员,宁夏美术家协会三、四届副主席;宁夏版画家艺委会顾问,石嘴山市文联一、二届副主席,三届主席、四届名誉主席、石嘴山市美术家协会一届副主席,二、三、届主席,石嘴山书画院常务副院长。现任宁夏美术家协会顾问、石嘴山市文联名誉主席,石嘴山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石嘴山画院名誉院长,石嘴山市老年书画家协会主席,石嘴山文化产业研究会会长、国家一级美术师。系中国版画家协会首届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剪纸研究会理事,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宁夏钱币协会会员、中国国家博物馆画廊艺委会委员,客座教授。

        姚家树的传记入编《中国文艺界名人录》、《中国美术家辞典》、《世界名人录》等十二部辞书。箸作有《姚家树画集》、《姚家树论艺文集》、《姚家树文集》等。

 

 

 

 

盛衰荣辱三证梦,花开花落两由之

          ——略谈《红楼梦》的高潮描写

聂鹏群

 

 

 

        相关问题的说明

        笔者收藏的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陕西人民出版社重印并发行的《红楼梦》(19808月西安第二次印刷),封面署名曹雪芹、高鹗著,在该版书的扉页题明:一九七九、北京”当为再版日期。据出版者的“关于本书的整理情况”得知,这是以程伟元乾隆壬子(一七九二)活字本(程乙本)做底本,另外参对了包括王希廉(雪香)评刻本、“金玉缘”本、“脂砚斋”庚辰“四阅评过”本、戚蓼生序本等,以校正底本中的误字。且采用简体字、通行字体,附有校记、脚注等,因此给予了读者以不少方便。笔者本文之文本涉及所叙述《红楼梦》作品相关内容时皆依据上述的版本,即是依据刊刻本系统之程乙本,行文时则不再加以特别说明。

        《红楼梦》是我国古典小说的压卷之作,在它200余年面世过程中,出现过两个版本系统,即脂批本与刊刻本。笔者所依据的此刊刻本之程乙本是个有着完整故事情节的120回本,有着脂批本所没有涉及到的“黛玉焚稿”,宝玉“悬崖撒手、出家为僧”等结局性内容,这是一个有着完整故事的版本。

         红楼梦 》在21世纪依然很容易成为新的文化热点,它当然地牵动着海内乃至汉语言文化圈或曰中华文化圈的人们,它的魅力与影响力依旧不衰,皆在于其乃古典小说之经典小说地位。《红楼梦》故事情节极富张力,其结构具有我国古典长篇小说之故事高潮迭起的特色。笔者虽然囿于学力与识见,在此以忐忑的心情、不揣浅陋,大略叙述这《红楼梦》小说中故事之高潮梗概,以就教于方家。

        《红楼梦》叙事结构极富张力,在于这“好”与“了”、“色”与“空”(即现象界)相互缠绕,皆为互文。以分析作品高潮的视角而言,归纳起来《红楼梦》小说大的高潮约有七次。就是一为秦可卿之丧,二为元春省亲,三为宝玉挨打,四为紫鹃试情,五为抄检大观园,六为宝玉成亲与黛玉之死,七为贾府抄家。这些高潮内容各有寓意,就其谋篇布局技巧也各有值得称道之处。作者匠心独到之处亦有不同的地方,如果读者仔细阅读自会体验得到,《红楼梦》小说情节的这“梦”与“觉”某种同中之异与异中之同的况味及旨趣。

        秦可卿之丧

        秦可卿之死故事发生在《红楼梦》小说的第十三回。在此前的十多个回目中,作者有很多精彩的笔墨,然而就全书的总体而言无疑尚处布局或蓄势的阶段,其中或有好的情节,却未能发展出一个高潮。到了秦氏之死,作品才出现了第一个高潮。

《红楼梦》中,秦可卿系贾蓉之妻。以小说宁荣两府的人口辈份论(依《红楼梦》小说叙述而言,在世的辈份以贾母为最高,当是这“代”字辈,而贾赦、贾政为“文“字辈,宝玉、贾珍、贾琏等为“玉”字辈,贾蓉、贾籣为“草”字辈)

        她只是曾孙媳妇的地位。论理这么一个人物的死亡,作者似乎不宜如此“大张旗鼓”地着力花费整整两个回目的篇幅,来描写她的死亡和治丧的情形,显而易见的是作者有意在渲染,别具用心。例如作者可以如写林如海(林黛玉之父)的亡故之简约。作者如此之使用笔墨渲染铺排,自有其深意。分析之,可能是含以下两层用意。

        一、秦氏可能不是一个托空创造的人物,大约作者亲族中确有其人,而作者将其改造、假托而写成了这么一个人物。由于她确有其人,甚至其人或者在作者生活当中具有特别份量,故而在作者着笔就不免特别细心,付出特别的情感。书中贾宝玉曾在秦氏卧室午睡,因而发生梦游太虚幻境。以曹雪芹经营本书的匠心,此等笔墨必有寄托或影射(难怪红学界有人据书中作者的此中某些寄托敷衍出所谓的“秦学”云云,作者书中假宝玉之名,所隐事情费解的笔墨甚多,这也是“红学”考证者、索隐之流、文艺派三足鼎立诠释“红楼”的由来)。宝玉乍闻秦氏之死,即心如刀戳,“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且不顾夜风之大,以及才咽气的死人的不干净,急急就要探其一面,竟连贾母也阻拦不住。想来这些笔墨可能都不是无心的。

        若说秦氏与宝玉没什么特殊关系,而她与贾珍的关系恐怕不止于翁媳。身为公公的贾珍竟哭得泪人儿一般,其伤心的程度超过于做丈夫的贾蓉。《红楼梦》第十三回写道:彼时贾代儒……等(祖孙四辈共二十八个男人)都来了,贾珍哭得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 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说道:“人已辞世,哭亦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活人哀悼死人,本为人情之常,问题是贾珍伤心程度超过贾蓉和作为婆婆的尤氏。而在《乾隆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里有这样几句“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现在的通行的版本则将此数语删去了。书中写秦氏死于不治的“大症候”……

        而《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在翻阅“金陵十二钗”画册时其中一幅画的是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自尽,其判云:“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其后仙女们演唱新曲“红楼梦”,其中一曲“好事终”词曰“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据红学家们的考证,曹雪芹听从长者(有人考证为脂批本中的“畸笏叟”)的建议,对于书中秦氏相关内容在一些地方作了调整,却忘了别处留下这“蛛丝马迹”。依作者原先设计情节秦氏死于悬梁自尽……人们要问秦氏因何行此下策?这其间必然有文章,很可能就是贾珍有染指之事,其情不机密,秦氏羞愧而死,难怪宁府的焦大曾经说这两府里除了石狮子以外皆不干净了。连什么“爬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样的丑话都敢骂了出来(第七回),当不是空穴来风的醉话。

        解析秦氏的身份和死因,其发端在于指出秦氏确非等闲之辈……(考证者、索隐之流或能于其中看出些端倪)。

        二、除了前述原因外曹雪芹之所以着力一写秦氏之死,极尽铺张地叙述为其治丧,乃是藉以显示当时贾家的家势(以后的回目中,作者着力描写元妃省亲其用意亦在于此)。作者为什么要着力描写贾府家势的显赫则涉及曹雪芹创作本书的用意了。

        作者在《红楼梦》第一回为此说明了两点:第一、他曾经历过一番梦幻,叹自己半生潦倒一事无成,而念及当日闺阁历历有人,不忍因自己的不肖而使之泯灭,乃将真实隐去,用假语村言将其敷衍出来。第二、这书中的贾宝玉是神瑛侍者投胎,而神瑛侍者是由一块补天之石修炼变幻而来。这块本有补天之才,却未为所用,怀才不遇之意写的很明白。明白了作者的这两点写作动机则不难窥探出本书的文本主题。其旨在于要表现作者的出世思想。曹雪芹对功名利禄都看穿了,看透了。然而如何才能把这种思想表现的淋漓尽致、突出动人,就必须先写出这一番热闹繁华来,而后方能显出“好就是了,了就是好”(或“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题旨。顺着这个思路理解曹雪芹之借叙述秦氏之丧与元妃省亲这两件事,极力铺排贾府之当年显赫及繁华(这是书的作者告诉人们的所谓“梦”,即这“红楼之梦”)。有了上述认识则我们不难了解作者何以大力来写秦可卿之丧,使之形成本书的第一个高潮。至于作者细腻巧妙的手法则顺着书中描写来理解:首先曹雪芹介绍秦氏的病情如何为众人关心,如何延医诊治,如何时好时坏病无起色,以后的情节的展开也就渐渐引起读者的关注。而秦氏临终前托梦于凤姐所赠的忠言亦为作者用心之笔,此情节不但为兹后贾府命运的发展预作伏笔,而且也加强了秦氏在阅读者心目中的分量。

        深夜云板四声传出的丧音,凤姐梦中惊醒,宝玉闻耗口喷鲜血,贾珍哭得泪人一般,都是生动而扣人心弦的笔墨。如前叙述所及亲友询及如何治丧,贾珍答以“倾其所有”是为此隆重的丧仪揭开了序幕。贾珍着人请“钦天监阴阳关”来择日,选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零八众僧在大厅上诵“大悲忏”超度前后死者亡魂。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诵十九日经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荟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位高道,对坛按七做好事。总共延请僧道多达三百零七人,叮叮当当地闹腾了四十九天,一条宁国府街上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来官去,这等场面何等热闹、铺张!还有什么找来一副做棺材用的木材。这木材来自铁网山,做棺材可万年不坏,原为忠义亲王千岁预备的,现在为秦可卿所享,均是加强笔意的手法。其次为了丧仪的排场,又为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卫的前程,于是秦氏便成了“诰封”了,灵前一切供用执事等物都按五品职例。想当年一县之长的父母官才不过七品,贾蓉由一个监生一跃就升为五品,贾家权势之大,在官场运作能力可以想见。为郑重其事,贾珍还从西府请来第一理事能手王熙凤出面料理丧事。而王熙凤令行禁止、杀伐决断,指挥东府一百三十四个家人做这做那,何等的气派!曹雪芹笔力一笔紧过一笔 恰如“老残游记”:那小玉唱曲愈唱愈高、愈险、愈奇……

        对比的是,一位钦点的监务巡察林如海病逝在扬州,作者书中只用了三十一个字就轻轻地带过,可似交响曲旋律起伏之剧烈寓意对比, 凸显了情节反差之强烈。再写起灵之日,送殡的、路祭的,惊动了北静王等以次的公候伯子男等贵族亲朋不计其数,送殡的执事和车轿,足足三四里,路祭的祭棚一望无边。如此铺排、张扬,作者蓄意要显示贾府家势之显赫……

        元妃省亲

        《红楼梦》小说的第二个高潮为“元妃省亲”。

        在未分析《红楼梦》作品之前,无妨先说明一些与文本有关的作者曹雪芹家世背景资料。

        据专家考证,曹雪芹先世亦曾经显赫过。自其曾祖以迄于乃父辈,先后出任苏州及江宁织造共达五十八年之久。在其曾祖父曹寅的任内,办理过四次接驾的钦差(康熙南巡六次,其中四次是由曹寅接驾)。一个家庭能为皇帝做行宫达四次之多,是为亘古未有的殊荣。另一方面曹雪芹的曾祖母曾经做过康熙的乳母,有一位姑祖母嫁给一位亲王作福晋。家庭生活的显赫往事,作者执笔创作小说时,不可能不将若干情景移入作品。不过现实的生活素材只用于小说,总不宜依样画葫芦。经过曹雪芹这样的小说营造高手梳理、选择再予以创造,巧夺天工,不露痕迹。于是演绎出本书若干故事,元妃省亲即其中部分。

        作者于小说铺排写贾府家势极盛,达顶点(元妃省亲一节即小说作者刻意营造的贾府的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盛事),而此后贾府气象呈颓势,许多大小不如意的事情皆纷至沓来,情节发展到“元妃省亲”,亦可谓其家族兴衰荣辱的分水岭,而这簪缨之族的“盛极而衰”过程则是逐渐地展开,由小说这十六回直到一百二十回。

        据《红楼梦》第十六回写宫中太监宣贾政入朝听旨,得到元春晋封风藻宫尚书并加封贤德妃的好消息。书中一个小人物为此事娓娓道来作了铺垫。原来贾琏的乳母赵嬷嬷因闻得贾琏自江南归来,上来问候顺便谈起两个儿子谋求差事,因曾托贾琏,贾琏不曾用心乃转托凤姐。因当着凤姐的面,少不得用几句话损一损贾琏,捧一捧凤姐,才满足了凤姐的虚荣,贾琏被娇妻和乳娘一唱一和,脸上有些挂不住,就催着快来吃饭,饭后去东府和贾珍商量预备省亲的事。曹雪芹正处,“蓬户茅椽,绳床瓦灶”之困境,从长辈口中得知他家当年接驾四次的盛况心头真正的一丝惊喜,乃假凤姐等人口中宣达出来。书中,凤姐笑道:“可见当年的隆恩呢,历来看书听戏,古时从来未有。”接着贾琏也来了一番颂圣之词……赵嬷嬷听了便说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果然如此,我可也是见过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过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呢,偏我没赶上。赵嬷嬷道:“啊約約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船,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花得象淌海水似的……”凤姐也说了她们王府里也预备过一次如此等情况。赵嬷嬷还说道江南甄家(甄家可就是曹家?曹雪芹祖上四次接驾,甄家亦四次接驾……)接驾四次,银子成泥土“凭是世上有的,没有不是堆山积海的那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第十六回)作者这是在写元妃省亲的事,却借书中人物的嘴说到太祖皇帝出巡何家接驾,足见作者对于家中的往事难以忘怀,禁不住由笔端流露出来。元妃省亲在《红楼梦》第十六回,秦氏之丧在第十三回。两件事一喜一悲。除了性质迥异外,作者处理手法也不同。前者曹雪芹使用较为细腻的写实,而元妃省亲则用较为简明的象征的手法。以此,那占地达三里半的大观园的建筑过程皆予省略。而书中园舍落成后用试才题对额的方式,将大观园景致及建筑择要介绍。

        元妃于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归宁省亲。作者书中对于自起驾、迎驾、参见、观景、放赏、赐宴、题额、评诗、回銮等等一一娓娓道来,其笔触之精道,营造气氛之浓郁欢欣,皆寓匠心。

        宝玉挨打

        《红楼梦》故事发展主要线索是两条,一条是贾家的兴衰,一条是宝黛的爱情。曹雪芹在写完了秦氏之丧与元妃省亲两件事后,笔触自然指向以宝玉为中心一班小儿女了。三十四回之前涉及宝玉性格刻画与情感纠葛的叙述,其几处精彩存在自不待说,而发展到此三十三回即掀起一高潮。本回目意蕴见仁见智,但是梳理之则似乎可见如下各点:一、贾政与宝玉父子思想感情的冲突;二、社会主流价值与宝玉的叛经离道的意识之间的冲突;三、贾府败运依次展开。

        贾政与宝玉父子间思想迥异,情感不睦,由来已久。贾政秉持儒家思想爱 读诗书且热衷功名,本希望经科举跻身仕途。谁知其父贾代善临终遗上一本,圣上怜其功臣之后除命其长子贾赦袭了父职,又将次子贾政赐以主事之职。贾政终以未得功名为憾事,于是将其未遂之志寄望于宝玉。而宝玉偏偏不以诗书为业 在脂粉堆里打滚,贾政屡加以痛责,无奈有贾母居中呵护,终不能严加管教。所以父子情感一直处于矛盾冲突。贾政作为父亲一直望子成龙心意迫切,希望宝玉能够金榜题名,光耀门庭;而宝玉心底却偏偏就是厌恶功名憎恨利禄……两者心目中的追求南辕北辙。小说中如贾雨村之流被贾政视为俊彦,宝玉则嫌其腌臜。宝玉也有才华(宝玉大观园题对应视其才气毕露),只是他的才华无助于学业。父子的人生价值追求形同冰炭。书中接连发生金钏、琪官的事件,终于爆发了一场异常剧烈冲突的活剧。书中写到“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只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不敢违只得将宝玉按在凳子上举大板打十来下……贾政还嫌打得轻,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板子狠命打了十几下”。曹雪芹在《红楼梦》三十三回如此写宝玉挨打而且被打得皮开肉绽,此事非同小可。作者郑重地写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导火索是忠顺王府“走失”了一名戏子琪官,王府差人来见贾政,指名贾府放人,琪官其实与宝玉有瓜葛。此时贾环来报金钏儿遭宝玉调戏羞愤投井。两件事凑在了一起,贾政怎能不发火,乃促成了此番宝玉狠狠地遭际一顿皮肉之苦。

        宝玉在书中乃西府的中心,平日王夫人、贾母视为掌上明珠。书中写到“:贾政不听众人劝阻,说道:‘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惯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劝解,明日惯到他弑父弑君,你们才不劝不成!”众人听这话不好,便忙着人进去送信。王夫人得知也来不及回禀贾母便赶过来。贾政见王夫人更是火上浇油,那板子打下去越狠越快。宝玉早被打得动弹不得了。贾政还要再打,王夫人紧紧抱住板子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保重!且炎暑天气老太太身子又不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孽障我已不孝!平昔要教训他有人护着,不如趁今日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用绳子来将宝玉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贾政哭道:“老爷虽然该管教儿子,也该看夫妻份上,我如今以五十岁的人了,只有这个孽障,既要勒死他,索性先勒死我!不如一同死了,在阴司里也有依靠。”说毕抱住宝玉大哭起来。

        情节至此已是到了高潮的巅峰。谁知这时听丫鬟说“老太太来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生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干净了!”贾政见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出,打躬赔笑道:“大热天,老太太有什么话吩咐,何必自己走来?叫儿子进去吩咐便了。”贾母摇头喘气地厉声说道:“你原来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我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说去?”贾政听着不像话,忙跪下含泪道:“儿子管他,也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这话叫儿子如何当得起!”贾母啐了一口道:“我说上一句话,那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难道宝玉就经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日你父亲怎样教训你来着?”贾母说着也不觉流下泪了。贾政陪着笑说道:“老太太也不必伤感,都是儿子一时性急,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冷笑两声道:“你也不必和我赌气,你的儿子自然哪里要打就打,——想来你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开你干净。”说着命人备轿要回南京去,并对王夫人说:“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了,为官做宦的,也不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是不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闻言忙即叩头道:“母亲如此说,儿子无立足之地了!”贾母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反说起我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不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催着速备轿马,要即刻回南京。贾政直挺挺地跪着,只是频频叩头请罪(第三十三回)。

        贾政怒责宝玉的情节大略如此。书中用笔墨不过两三千字,可是我们阅读起来如临现场,人物语言生动,在情在理,其气磅礴,读者与作品中的人物情感共鸣。以批评者视角审视之,非聚焦型的视角使曹雪芹成为小说故事高潮营造之当然高手(书中情节一步一步地推进,可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真正抓住读者的心理,使我们阅读时不忍释卷……

        宝玉成亲和黛玉之死

        如果说上面的关于《红楼梦》若干情节高潮分析是在小说的前八十回(据红学家考证,认定这前八十回无异议地是曹雪芹本人所著述的),而我们现在分析下面的一些内容,则涉及宝黛爱情最终悲剧性结局的情节,却是在八十回(这前八十回,主要依“脂批本”)之后。即便小说这部分内容就是高鹗所著述,其故事情节也依然叙述得如此精彩。宝黛爱情悲剧这情节就发生在第九十七回,回目题为“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阁成大礼”以及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无需经红学家考证即可知,《红楼梦》自八十一回后高鹗不能不接手小心经营,按此前曹雪芹关于小说的构思若干理路发展情节。在这九十三回的此前诸回目中似无什么建树,平淡无奇。到了九十四回,情节走向另一个高潮转进。故事始于这海棠异兆——

        怡红院中两盆白海棠枯萎后不想忽然又开起花来。因为这花是死而复活又兼开的不当令,人们视为奇闻,立即连贾母等都来观赏。宝玉听说老太太到来,更衣迎接,忙乱中摘下“通灵宝玉”,以致于丢失,事情非同小可,且宝玉一旦失去这“通灵宝玉”便六神无主,痴呆异常。着急之际贾家万金悬赏未果,是凤姐提出让宝玉结婚冲喜(当然得征得贾政的首肯)……

        依小说后八十回情节设计,宝玉的亲事系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姐等人暗中议定,宝玉并不知情,甚至连袭人也不知晓。到了袭人得知贾母等人为宝玉定的是宝钗而不是黛玉,不免忧虑重重。因为袭人深知,宝玉真正所爱系黛玉而非宝钗。袭人此时犹记得宝玉曾将她误作黛玉,向他吐露许多肺腑之言,于今一旦娶了宝钗定将添病无疑。不得已,袭人据实向当家的人禀告实情。一番计较,主事者拟定所谓“掉包”之计哄惑宝玉如此只当瞒天过海(眀娶黛玉,实娶宝钗),几个当事人都被蒙在鼓里:宝玉只知道父亲要给他娶林妹妹,;宝钗也不知自己是顶替他人之名而做新嫁娘。尤其是黛玉竟连宝玉即将成婚的大事也毫不知情,要不是偶遇受屈的傻大姐,还不知自己夙愿已成泡影。想书中叙述黛玉自幼投奔贾府,与宝玉姑舅表亲,两小无猜,耳鬓厮磨,食则同桌,寝则同床。黛玉心中只有宝玉,原以为二人可以匹配良缘……如今听到此言正如晴天霹雳,原本多病之身何以为堪?黛玉疯了,傻了,当他闻讯前去质问,宝玉两人见面没有吵闹,只是痴痴迷迷地傻笑……此何等的笔墨,亦造化弄人。

        黛玉转瞬醒悟,自此不肯进食、吃药,只求一死。她一腔悔恨之情不能自己,扶病焚诗,以示绝情……《红楼梦》后四十回成功之处在于它是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至此写到了宝黛爱情的悲剧高潮:一面写黛玉深恨宝玉焚诗断情,一方面又写宝玉以为即可与黛玉成亲喜不自禁;对照书写,更加强了小说艺术戏剧性效果。黛玉饮恨行将咽气之际,凤姐竟命人来接紫鹃 遂其瞒天过海之计,高鹗如此运笔亦增其小说营造之化境,笔触不凡!用现代的眼光看此手法即现代艺术,特别是电影艺术中的所谓“蒙太奇”(平行“蒙太奇”、“对比蒙太奇”)。

        依小说九十八回所写,黛玉之死,仅有李纨、探春、紫鹃、平儿等数人在场送终。凭谁问,这往日譬如老太太等人对于黛玉的宠爱又复何在?一个才貌绝伦的大家闺秀落得此等下场,怎不叫天下有情人同声一哭!而病中的宝玉洞房之中发现不是林妹妹,连同哭犹不可能,真正是令人感叹……《红楼梦》小说故事发展至此是为全书又一大高潮,乃高鹗用心营造的功劳!《红楼梦》小说在第九十八回写作“苦绛珠魂归离恨天”情节中,高鹗在黛玉临终的一笔处理得相当成功。请看他笔下所述:“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檫洗,李纨赶忙进来。三人才见了不及说话,猛听得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道‘好’字,便浑身冷汗不做声了”这是用了“留白”的艺术技法,是将黛玉临终对宝玉的此时情感,她最想要说的话留给读者猜想去。仅此,我们就有理由判断200年来这说不完的的红楼梦,换言之,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红楼梦。这 古典小说压卷之作的《红楼梦》其魅力也正在于此。

        贾府的抄家

        《红楼梦》的版本之争,已历200年。关于贾府的悲剧性的结局小说的前八十回已经透露出小说的此间理路信息。在那太虚幻境 宝玉听到的红楼梦十二支曲子,有“飞鸟各投林”,其歌词末尾有“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已寓强烈暗示。《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在小说中极具张力的写作手法,这“好”与“了”、“色”与“空”相缠绕。书中第一回甄士隐因潦倒落魄,衰迈“渐渐竟有了下世的光景。这一日挣扎到街心散心,忽遇一个跛足道人疯狂落拓地走来,口中唱道:‘世上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还有那甄士隐了悟之后为这《好了歌》作的注解,什么“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了歌》表现的乃是一种出世思想,而甄士隐的注解似乎说得更加透彻些。再看十三回秦可卿临终给凤姐托梦所言此间的如此长短:“……你如何连两句俗话也不晓得,曾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书香旧族么?”秦氏还建议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有个退步”云云。而贾家的种种不肖,书中作者借焦大之口骂道:“哪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其实,贾家的败相在曹雪芹的前八十回里就有多处涉及:例如第九回众儿童大闹学房,写出贾家子弟不读书上进的相关丑事;第十二回写贾瑞对凤姐起淫心,侧写贾家之乱伦之侧面;第二十一回、二十五回、三十二回、四十回、四十六回、五十二回、五十五回、五十八回、六十回……种种与这簪缨之族、诗书门第之外表的“温柔敦厚”“礼义廉耻”面纱相对的不谐和的声音,事件屡屡出现。特别是七十四回,写抄检大观园,乃可视为贾府被抄家的前奏,亦为小说另一高潮,笔者于小说抄检大观园一节分析从略。高鹗的后四十回,接手经营即循曹雪芹的理路下笔。书中第九十九回,贾政纵容部属勒索贪污,事情闹得大了,种下祸根,被节度使参奏了上去。这是全案的导火索,其余罪状为:一、包揽诉讼,强迫良民退婚,此事发生在第十五回,写的是凤姐因为秦可卿治丧,下榻在水月庵,庵中老尼向凤姐托情,要她交通节度使云光,违法判决一件民事案件,闹出人命,凤姐收受贿银三千两。二、交通外官,仗势凌弱。是贾赦所获之罪,案情始发生在四十八回,贾赦在外面看上几把古扇,在一个叫石呆子者的家中寻得二十把,贾赦出高价求购,石呆子执意不售,贾赦遂迁怒贾琏,责其办事不力,此事为贾雨村闻知,雨村就诬指石呆子拖欠官银,拘提到官衙,抄来古扇,折变官价抵了官欠。弄得石呆子后来自杀身亡。小说第六十六回贾赦着人来找贾琏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得十五六日的功夫;……”此后贾琏果然去了平安州一趟,与此事有关。三、强占民妻,逼人吞金。这是贾琏偷娶尤二姐及凤姐迫害尤二姐的事,小说描写这尤二姐是贾珍之妻尤氏之异父同母的妹妹,生的颇有姿色,又兼水性杨花……贾珍与之有染,后贾琏得识,贾珍贾蓉父子又与贾琏撮合。贾琏金屋藏娇,将尤二姐偷娶回来,后为凤姐得知。凤姐使些手段对于尤二姐百般折磨,尤二姐被迫无奈只得吞金而死。 除此之外,贾府还有引诱世家子弟赌博等等罪状,数罪俱发而终于被抄家。抄家后,又发现有高利盘剥一款,此为凤姐的杰作。以贾家的势力,按上述数罪似不足以动摇其根本,大约高氏行笔不忍将贾府写得太坏或者是其恃笔才气不抵?!贾府被抄情节写得似无太大的波澜,给人气势不足之感觉。翻检之,有几处侧笔却写得有些意思。一是凤姐大观园月夜惊魂,这段情节技巧运用与气势形成自然合榫。二是贾府旁支亲眷的没落捎带交代作为贾府没落的陪衬,亦顺理成章。三是贾赦延聘道士至大观园驱妖乃庸人俗见可视为其家败的征兆写作技巧亦不容忽视。贾府被抄,后四十回高鹗运笔亦屡见有不俗之处。而贾府抄家选在合族亲友为庆贾政回京的宴会时,当众人杯盘交错之时,忽来这滔天大祸 颇具戏剧性。

        查抄的过程,小说写到是西平王、北静王先后承旨主持,两王宽厚仁慈,而锦衣府赵堂官一副不依不饶险恶嘴脸,形成对照。此次抄家情节,小说的主角贾政书中描写闻罪知罪,诚惶诚恐,仍然不失其一贯忠厚善良作派。而王熙凤,乍闻噩耗,竟而栽倒,她多年的心血谋算,瞬间尽付之东流。贾家的许多罪恶与她有关。小说中两条人命(张金哥与李公子之死),尤二姐吞金,张华告状也是她一手造成的。凤姐自感无颜面对贾府众人,所以平儿乞求贾琏为她延医治病,凤姐却责备平儿:“你别不识时务,到了这步田地,顾我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但是书中众人对她虽有怨恨却皆未出口,贾母以长者身份亲来探视并带来三千两银两送钱物,嘱咐其好生调养。此时凤姐已打消了速死的决心,而且病情大减乃含泪向贾母等人说道:“我好些了,只是从小过来,老太太、太太怎样疼我!哪知我福薄,叫神支使得失魂落魄,不能够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尽孝心,还这样把我当人:……若是我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我情愿当个粗使丫头尽心竭力服侍老太太、太太罢!”前后寥寥数笔就将凤姐多变的人格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还有小说此处不忘驭繁于简,将焦大也写上一笔:焦大从东府跑过来见到贾政号天跺地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冤家!爷不知焦大跟太爷受的苦吗?今儿弄到这个田地……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是跟着太爷捆人的,哪里倒有叫人捆的……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拼了罢!”在《红楼梦》的第七回这焦大曾经因为看不惯少主子们的所作所为,着实大肆骂过一场,此处着墨点染,不但这老仆人的忠心堪昭日月,亦与前文对照,高鹗笔力不俗!另有不起眼的文字似亦为精彩:家人向贾政回报“孙姑爷(迎春之夫)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能来,着人来瞧瞧,说大爷该他一项银子,要在二老爷身上还的”,贾政内心忧闷,只是说:“知道了”,众人都冷笑道:“人说令亲孙绍祖混账,果然有的。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瞧着帮补,到赶来要银子了,真真不在理上”。贾政道:“如今且不必说他,那头亲事原是家兄配错了的,我的侄女已经受够了,如今又找上我了。”一段插曲,一段不同的人生况味体验。而抄家过程,贾母在高鹗经营的此番小说情节中则表现甚佳。且看——

        却说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了,子孙监质审,邢夫人、尤氏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思前想后,眼泪不干。一日傍晚,叫鸳鸯等各处佛堂上香,又命人在自己院内焚起斗香,拄着拐杖来到院中,跪下磕了好些头念了一会佛,含泪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也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奢淫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我今叩求皇天保佑,在监的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纵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担,但求饶恕儿孙。若皇天怜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一百六回)

        贾母上述的一番祷词,真切动人,是对天祷告亦是自省。小说把一个老祖母的悲痛心怀书写的十分逼真,益发显示出这贾母不是一个昏庸的老妇,只是她平日心怀豁达处事乐观而已。小说写到抄家后贾赦贾珍二人被判劳役,一者台站效力,一者被判往海疆。临行之际连上下打点及途中盘缠也没有。此时家中已典当俱尽,贾母拿出她的体己来支应——

        却说贾母叫邢、王夫人同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又叫来贾赦、贾政将积攒等一一分派。给贾赦三千两,说:“着现有的两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使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两千给你媳妇收着,仍旧各自过日子,房屋还是一处住,吃饭是自个吃吧。四丫头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可怜凤丫头操了一辈子心,如今弄得精光,也给她三千两,叫他自己收着,不许琏儿用”。贾母接着还分配了衣物、首饰等,处置得妥妥帖帖——当然不忘掉最心疼的宝玉。

        贾母对于其私人积蓄的分配,不但说明了她思虑周到,明智果断,也显示她是个胸襟宽阔、气度恢弘,能享荣华富贵,也能经得起风浪冲击的人。这些刻画人物心性人格的描写足见高鹗的笔力之独到、老辣。

        贾府被抄家结局,贾赦、贾珍革去世职被判劳役,而后荣国公世职又由贾政承袭(一百七回),此段抄家故事结束。《红楼梦》全书故事情节兹后仍然有一些发展,但已无高潮可言。而“复世职”以致后面书中的“兰桂齐芳”,就其本意似亦不符合曹雪芹于“红楼梦”十二支曲这“飞鸟各投林”中所谓“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小说的营造初衷,这是后话。

 

 

 

 

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以薛青峰《移动的故乡》为例兼谈散文中的真诚写作

 

高丽君

 

 

 

        如果要问最热爱文学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他的名字;如果谈起对文字的情结,他定是最情有独钟的一个。和薛青峰既是多年文友,又是宁夏文学院评论班同学。我们都写散文,兼写评论。他比我年长,写作时间长,平日见面不多,但对他敬佩有加。几十年来,凭着辛勤努力和不懈奋斗,在繁忙的教学之余,他潜心钻研、坚持写作,创作了大量散文,成为一个在宁夏本土成长起来的优秀散文家,《回家的门》《被雨淋湿的眼泪》《艺文舟楫》,便是致力于文学创作的有力佐证。

        中国史传文学中,“实录”的传统影响源远流长,叙事伦理也以真诚贯穿始终。他延续了传统文论气韵,将“我”放在首位,将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加以提炼,真实传神地叙述出来,写出了一系列有温度、有情怀的文字。从第一本书《被雨淋湿的眼泪》到最新出版的《移动的故乡》,从亲情、乡情的眷恋到友情、爱情的回顾,从童年、少年的懵懂到青年的激情、中年的不惑,从小小少年到中年男人,三十多年的创作中,他既不偏执矫情,也不哗众取宠,更不弄虚作假,始终扎根生活,真诚写作;立足泥土,抒写真情。这些近乎自传的文章,内容是丰富的、充实的,情感是豁亮的、节制的,基调是明快、朴素的,风格是简洁、深刻的。

        《移动的故乡》以两条线索展开叙述:一条从父母、家人说起,层层递进;一条以“我”的成长为例,娓娓道来。两条主线相辅相成,相伴相生,互为交集,互相映衬。尽管封面选图、色彩搭配有点艳丽之外,内容一如既往地动人心魄,引人深思。相比较其他散文集而言,它在选材上是一个回归,情感上是一个飞跃,主旨上也是一次大的升华;既可看是对父母一生的概况,也可看作对自己前半生的总结;既可看作一个家族的追根溯源,又可看作时代发展的具体呈现。作者用饱含情感之笔,抒写着一个家庭的历史渊源、生成过程,一对年轻人的喜怒哀乐、生活轨迹,一个普通人的成长记录、心灵创伤以及人生印迹,不仅给亲情、乡情、爱情、友情写作提供了较为规范的样本,也让读者体会到了普通人的生存状况、艰难不易,达到了情感共鸣的境界。

 

 真诚不做作的生活态度

 

        文品和人品互不可分,做人为文有机统一,自古亦然。正直善良、诚实守信是做人之本,也是能写出好文章的根基。文如其人,这话在一些人身上其实有偏差,但在他身上则准而又准。善良幽默、朴实谦逊、低调朴素、纯净可爱、明辨是非,为人憨厚大方,为文真实独到,农民的朴实、军人的耿直、教师的严谨和文人的骨气,和谐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丰富而独特的他。耿直倔强、老实本分、不事张扬,甚至有点木讷的个性,使得他只能选择写作这种方式与世界保持平衡与和解,选择用文字倾诉不能言说、不愿言说的心声,达到抒发内心情感的目的。 

        收集在这部散文集里的一百多篇作品,以时间为序,涵盖了作者成长的每个阶段,诉说着不同年龄段的生命体验,每一篇都有细节、场景支撑,其中不乏精品佳构。如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他习惯于开窗明示、有序进行,一边有条不紊一边思考命名,逐渐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思想体系。这使得他的散文,有两个鲜明特点,一是在选题立意、视野角度上的由小到大,细节取胜;二是语言艺术上注重情致趣味,跳跃性强。而这两点,也让他的文字呈现出独特气象,形成自己风格,构成了鲜明特征,让人过目不忘。

        维特根斯坦指出,“关于写作,你不可能写出比你自己更真实的东西”。散文写作有别于其他文体,除了厚实质朴,意境深刻之外,最应以真情见长,以真实为生命。李一鸣先生也说过,“‘有我’应是散文的突出特征。我们要杜绝公共体验、公共语言,抒写个人性、特质性、创造性经验。”就是说散文主体的真情实感和客体的守真求实,应是写作底线。薛青峰践行着这样的创作论,他文中的“我”,是个普通平凡的人,又是不普通不平凡的人;是历经坎坷的人,又是幸运女神普照之人。《周末书简》《我与女儿的约定》《清明报告》等一系列书信体文章,他以饱蘸感情之笔,简洁凝练之语言,一二人称巧妙换用,隔空对话,一问一答,情寓其中,理寓其外;既有对父母的缅怀思念,也有对弟弟的劝慰提醒,更有对女儿的谆谆教诲、拳拳之心。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师、为人兄、为人友,多重角色下的他,朴实亲切,毫不修饰,和每一个负重前行的中年人一样,有喜悦有哀愁,有欢快更有悲伤,有超人之处也有不如意之时;有时自得其乐但不时自嘲自卑,有时自尊自爱偶尔也自怨自艾。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每一篇文字后,都站着一个大写的“我”,一个真实生活中的我,一个极具个性特色的我。这和散文的真诚书写是相符合的,也是能够打动读者的主要原因。

 

朴实不敷衍的写作态度

 

        相对于一些善于玩弄技巧和巧于笔端的作者来说,薛青峰的写作是用朴实而不敷衍的态度来支撑的。他是那种敞开心扉、毫不保留,捧出一颗赤子之心给读者看的人。在他笔下,威严慈爱的父亲、勤劳朴素的母亲、豁达美丽的妻子、调皮懂事的孩子,是可尊可敬,可爱可亲的。苦寒荒凉的玉树、匆匆一瞥的临夏、曾经沧桑的大武口、喜怒哀乐的石嘴山;是可信可依的,可圈可点的。无论是人物描画还是景物描摹,无论是童年的调皮还是长大后考学工作,无论是军队大院里的桀骜不驯还是插队时的各种趣事,无论是当下生存的艰辛不易还是对生活的深刻认识、对生命的敬畏,他都突出了真实性、纪实性与现场感,都以笑中含泪、坦诚朴实的态度去面对、去思考,去升华。因而他的写作是拙朴的、不走捷径的,是一字一句、一段一篇踏踏实实写出来的,少了对世俗功利的刻意追逐,多了生命灵魂的解读皈依。

        沉甸甸的《移动的故乡》里,最让人动情的是“玉树的雪”“落根宁夏”“月窗拾忆”几辑,即关于父亲、母亲的描绘,可以说篇篇都有血泪,行行饱含深情,不但拓展了文章的内涵外延,而且赋予了一定的社会性。他写弥留之际的父亲,写第一次为父亲洗脚时的情景,写饭桌上的回忆,写家规家训,写军用品邮件,写士兵证的遗失,写荷包里的秘密,写田里的坟茔,写被雨淋湿的眼泪,写母亲的饼干盒,处处扣准生活细节,字字渗透着怀念眷恋。他把自己完全融在这些描写中,或直抒胸臆或借景抒情,或工笔细画或白描勾勒,以虚实结合的手法、叙述抒情结合的方式,写出了亲情的可贵、爱情的真谛。很多篇章冷静节制,甚至幽默风趣,但字里行间可看出作者是噙着泪水写的。因为没有真实的情感,就不会写出这样的散文。只有朴素的真情实感,才能触动阅读者的心灵底片。

 

纯粹不功利的文学态度

 

        生活在大西北,塞北的朔风和沙尘使得这片热土上的作家们有种共性,那就是粗粝豪爽、苍凉大气、干净纯粹、自由率真。薛青峰也一样。他没有一味去描绘人生的美好和愉悦、安然和幸福,而是从多元出发,将心灵深处存在的所有体验表达出来,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怨、自己的爱、自己的恨、自己的喜怒哀乐、对人生的追求以及长期形成的内心欲望、创伤和屈辱,透过话语形式喷发出来,把读者视作知心朋友,人对人坦然地说,心对心坦诚地讲。

        在《我的口粮》《家事钩沉》《故乡纪行》《娘的身世》中,历史犹如久经风雨的院落,既有消散的尘烟,又有未被磨光的棱角,访谈式的背后,则是特定时代下、特定的乡土风物,人事回忆。《末代农民》中,他这样说,“生活教唆人遗忘,记住一些事情有多难啊。家家的事情都不一样。人必然要记住自己的父亲。记住爷爷,就是一个难题。回老家祭祖,我这一代人都不知道爷爷的墓地在哪里。熟悉、陌生,渐行渐远,过了三代,一切都在回归,化为泥土,从亲近到陌路。”“先人早已闭上眼睛,不能回答我无休止的追问,只有自己去寻找答案。如果说,一部二千年的中国历史,就是一部农民的历史,那么,农民的命运则直接挂钩在城市的历史进程中。”作者没有停留在追踪家族史的表层,而是深入到时代内核、每个人的内心世界,其深藏着的文化意味、历史变迁,更值得深思。如此看来,散文不仅仅是文学作品,而且是作者心灵的播映、时代的投影。

        文学是人学,这个 “人”,是指文学审美素养以及审美理想的表达。跳窗的叛逆、晒太阳的故事、墙壁上的爱情,岳父的早茶、朝阳西街46号;剃须刀、青花瓷瓶、收音机、缝纫机、油茶面、菜园子,碑石的微笑、生产队长、石头琐记;画面宁静淡远,人物个性鲜明、情感温暖温馨,富有人情味。时光流水,滚滚红尘,长大、插队、工作、恋爱、生子、教书、写书,世俗生活一一在眼前出现:他写民间笑话,写底层人物,写小学生,写妻子小妹……描写的人、物、事,可感可触,引人入胜。不管贺兰山下的记忆还是凡思物语,他都会打开记忆之门,诉诸笔端。涉猎广阔,包罗万象,字里行间可看出对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的热爱,乡情之根深植心中,乡音乡味永刻其身。

        孜孜不倦,不忘初心,因为不带俗念,所以他的写作是纯粹的;因为不贪功利,所以态度始终是端正的。面对写作,他有忠实的表达,也有冷静的判断,有理性的分析,更有清醒的认知。他不去考虑文字到底能带来什么好处,而是带着回顾与思考,力求超越现实的束缚,领悟到思想的魅力与生命的局限。这是经过理性选择后的皈依,也是对文学宗教般的情怀与态度。作者对精神家园的执着坚守,守望怀想,可见一斑。

        总体来说,《移动的故乡》,悲凉中满含温情,沧桑中亦有温暖,他以为人的真实真诚,来书写社会生活的真相;以真切真挚的情感体验,来表达对文学的虔诚。惟其爱得深、爱得切,才能写出真正热爱的文字;惟其有自己的天地梦想,才能拥有一座矗立于心灵深处的家园。

        温暖、美好、高尚而又真诚,将永远是写作者追求的境界。在走向真诚写作的道路上,他值得我们学习。